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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戀人不褪色》 / 宇璐 / 第8章 / 共11章

“美杜莎”廣告公司的精英們正襟危坐,等待討論新的企劃案。這個案子有點與衆不同,它是一支公益廣告,爲號召社會扶助殘障人土而拍攝,雖然拍這樣的案子賺不了錢,但有利於公司的聲譽,何況年底還要作爲某國際廣告大賽的參賽作品,因此,在董事會的關注下,公司上下萬衆一心,尤其是新進人員,更加希望能夠在此次製作中嶄露頭角,表現尤爲努力。

九點半,“殘障人士協會”的吳理事在邁爾斯經理的陪同下從容入座,可會議仍未開始,因爲差了一人,那個一向敬業,但這段時間卻不知喫錯了什麼藥,老是遲到的夏總監。

好不容易又拖了十多分鐘,當人們翹首以盼,列席嘉賓有些不耐煩時,夏綠才衣衫不整地衝了進來。她那副慌張忙亂的模樣,既像是睡過了頭,又像是剛在街上遭遇了強盜或色狼的襲擊,總之,完全喪失了昔日一絲不苟的優美形象。

“對不起,對不起!”夏綠連連道歉。哼,都怪那個傻瓜,每天都摟着她不肯起牀,還要麻煩她幫他穿衣服、喂他喫早餐,這下子,她的臉可丟大了!

“既然夏小姐已經來了,那會議就開始吧。”邁爾斯雖然不悅,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夏綠知道他這些日子夠寬容自己了,如果換成別的老闆,早就叫她走路了。心中的愧疚再加上這位老同學冷冷的口吻、斜眼的目光,讓本該積極發言的她縮在桌角猛吞咖啡,把表現機會全讓給公司裏最大的競爭對手——尼可陳。

“……所以,個人認爲,如果這次的廣告拍攝能夠找到一些海倫·凱勒似的殘障人士當主角的話,一定能贏得更好的社會效果。”尼可陳滔滔不絕。

“海倫·凱勒似的殘障人士?”有人馬上提出異議,“說得倒是輕鬆,可現在哪裏還有這樣的人物?”

“這只是打個比方,”尼可陳辯駁,“誰都知道,像她那樣值得崇敬的人世界上少有。我的意思是,要找個比較有名的殘障人士,比如上個月因爲救火而失明的消防警員陳達志。”

“但這樣的人未必喜歡出來曝光呀!有殘疾本來就是件很悲哀的事,何況還要拿他們的殘疾來做宣傳,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我倒覺得尼可的想法不錯,”邁爾斯忽然說話了,“雖然是拿他們的殘疾來做宣傳,但卻是爲了更多的殘疾人募捐,我想,意義還是有的。吳理事,不知道‘殘協’可不可以幫忙提供一些這樣的資料?”

“呃……不太好吧,我們協會的資料都是保密的,而且,剛剛那位先生也說得對,人家未必願意……”吳理事推託,“唔,再說吧……我得回去跟他們商量一下……再說吧。”

“那麼,夏小姐可以幫幫忙吧?”邁爾斯把椅子轉了個方向。

“什麼?”喝着咖啡的夏綠差點被嗆到。

“你不是認識一位知名的殘障人士嗎?可不可找他幫幫忙?”他幸災樂禍的笑眼投了過來。

“是嗎?夏小姐居然認識這樣的人?”尼可陳跟着經理起鬨,“是誰?夏小姐,原來你也早有企劃了,還保密哩!”

會議室裏所有的人頓時撐大耳朵,好奇地等待那位神祕人物的名字。

“不就是秦風秦先生嘛,”邁爾斯笑,“大家不知道嗎?夏小姐跟他私交很深。”

“什麼?秦風殘疾了?”

“什麼?夏小姐跟他……”

一時間,鬧哄哄的聲音四下竄起。

夏綠怎麼也沒想到,邁爾斯,她一向信任如兄長的邁爾斯竟會……出賣她。風的事,爲了避免造成不良影響,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知道,對外只宣稱他在滑雪時受了傷,處於療養中。自己一時心急,爲了撇清跟風的關係,嘴快地對邁爾斯說了,他也曾經答應過要保密的呀,怎麼……

他難道不知道,這會對風造成多大的影響嗎?一個腦子神經受創的電影編導,將來,就算恢復了,還有誰會相信他的智慧?還有哪個觀衆要看曾經是白癡的人編的故事?他,這麼短短的一句話,就會把風打下萬劫不復的深淵。

夏綠終於明白,一個妒忌的男人的嘴臉,可憎又恐怖。

怪誰?只怪自己信錯人!

她狠狠地推翻面前的杯子,忿忿地走出會議室,不顧身後龐然的議論。

“綠——”一隻手在走廊上拉住她,“你聽我說……”

夏綠回眸盯着那隻手,如果不是念在這麼多年的

友情上,她會一巴掌把它打斷。

“我不會答應的,”夏綠鄙夷地抬高眼,“你休想拿他去賺你的利益!”

“綠,我並不是嫉妒才把事情說出來,”邁爾斯嘆口氣,“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你在廣告界揚名的好機會?”

“謝了,這種機會本人不需要。”

“好,不說‘揚名’,我們單說“立足’吧,”邁爾斯換了深沉有力的語調,“你也知道,公司內部有派系之爭,你是我介紹進來的,別人都把你看作‘太子派’,但我叔叔那邊……也有他們的人,比如尼可陳就隨時盯着我們。

“我記得你曾經提過,當年爲了不讓秦風的隱私曝光,你丟了報社的工作,這次如果你不好好把握機會,說不定……我在公司也是舉步維艱的,有時保護不了你。也許你可以說,你不在乎這份工作,對,工作是可以再找,你當年不也是重新開始的嗎?但當年你還年輕,摔一跤不算什麼,現在你以爲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摔?”

嘿!夏綠輕笑,笑出一顆眼淚。爲什麼?看似對她好的人,一到關健時刻,就變了臉,昔日的友善和關愛變成了威脅?眼前的他是這樣,從前的姍姐也是這樣。這個世界上,真正愛她、寵她的人……在哪裏?

是啊,她年紀不輕了,沒有多少時間和機遇可以在任性中恣意流掉了,她越來越無奈地陷入這個社會的漩渦當中,多想念從前的那個她,那個敢愛敢恨的她,一無所有,心卻自由。

“綠綠,你看,那個姐姐送我的盆栽!”忽然,秦風從走廊的一側跳出,手持碧綠的圓葉植物,向她獻寶。

夏綠一愣,淚流滿面的樣子全數落入對方眼中。

“綠綠,你的眼睛怎麼了?”秦風毫不知趣,不怕死地上前抹了一指她晶瑩的淚水,“好漂亮,一顆顆的,像露珠喔!綠綠,你爲什麼要哭!”

“關你屁事!”她罵道,卻任由淚流着,任由他……輕撫自己的臉頰。微閉着眼,享受那軟似海綿的暖意。

“他怎麼會在這裏?”邁爾斯張嘴指着秦風,半晌難語。

夏綠並不答話。這些日子,她一直帶着秦風到公司上班,把他安置在辦公室裏,讓祕書照顧。她不能單獨留他在家,自從上次“失蹤事件”之後,她就再也不能放心了。此類小事,沒有必要一一向經理大人報告吧?

“綠綠帶我來的!”秦風倒自作主張,積極回答。長長的臂膀繞過夏綠的肩,大掌輕輕拍着伊人的背,對待洋娃娃般輕哄,“綠綠不哭,不哭了,告訴我,爲什麼要哭?”

明明是個呆子,卻好意思反過來安慰她!夏綠被逗笑,眼淚又流得更加兇猛。怕被過往同事看見她花貓般的臉,只好把頭埋入秦風的厚肩,不期吸入一股清爽的體味,讓她感到……久未邂逅的安全。

“你真想知道她爲什麼哭?”一旁被冷落的邁爾斯抑制怒火,不懷好意地笑。

“你又知道?”秦風不認轄。

“我當然曉得!”他詭異地湊近那張愣愣的臉,“她哭……全是因爲你喔!”

“講謊話!你這個騙子!”秦風氣得直跺腳,“我纔沒有惹綠綠生氣哩!我今天早上起來有好好刷牙,有折被子,有洗臉,還乖乖地喝光了那杯膩膩的牛奶,綠綠都誇我聽話,你還敢在這裏騙人!”

“她當然是因爲你,你知道嗎……”

“張耀祖!”夏綠忍無可忍,直呼這卑鄙經理的中文名。

“知道什麼?”秦風卻上了當,拍着懷中的伊人勸慰,“綠綠,你不要說話,你又要哭又要說話……忙不過來,讓這個騙子講。”

“你的綠綠爲了你就要丟掉工作了!”邁爾斯做了誇張的表情以示恐嚇。

“丟掉工作?”

“不懂?”他得逞地笑,“意思就是你們以後會沒有房子住,沒有東西喫,沒有牀睡,什麼都沒有了!”

“騙人!綠綠好能幹的,她纔不會丟掉工作哩!”

“這都是因爲你呀!”邁爾斯伸指點了點秦風的腦門。

“邁爾斯!”夏綠無可奈何,從肇事者的中文名又叫回英文名。

“怎麼是因爲我?”秦風將她拉到身後,任由對方戳自己的額。

“她捨不得讓你爲她拍一支廣告,所以會有被公司開除的危險喔!”邁爾斯目的即將達成,笑臉更加燦爛。

“廣告?”

“就是你經常在電視上看到的,插在連續劇中間的那種,其實拍起來很簡單的啦。”

“是嗎?”秦風終於上了大當,一挺胸,吐出豪言壯語,“不就是一支廣告嘛,有什麼了不起,我拍就是。”

“秦風!”夏綠急得差點捂住他的嘴。

“沒事的,綠綠,”秦風捉住伊人小手,綻放心甘情願的笑容,“不就是拍廣告嗎?我很勇敢,不怕!”

◎◎◎

臨街的一角,陽光照射着忙碌的人。今天,拍攝工作開始的第一天,整個廣告組鬥志昂揚。擺設機器的、打着反光板的、手持喇叭拉大嗓門指指點點的,使這條綠葉森森的道路人聲鼎沸,引來不少好奇目光。

夏綠把心虛的眼睛隱藏在墨鏡下,身爲總監的她卻最清閒,獨自躲進遮陽傘喝冷飲,像個逃犯——她的確犯了罪,整顆心像是在受着灼人的審判。不該這樣的!那天,如果她再堅持一點點,風就不會被抓到攝製組任人擺佈。之前,還得意地以爲自己良心已經復甦,就差沒爲自己勇於抵擋邪惡的誘惑而歡呼自豪,但,最終,還是妥協了。

也許邁爾斯說得對,她已不是當年的她了,逐步向三十歲邁進,使她害怕丟失時間和機遇,何況在這樣無依無靠的天地中,事與願違的又不僅僅是她一個人,大家都是這樣,爲了生存不斷丟掉自我,她,又何必耿耿於懷?

吸進一口向來喜愛的果汁,卻沒有嚐出應有的鮮美滋味。

話雖如此,可,那個人,是秦風啊。她曾經愛過的、視之爲生命的、現在也許還愛着的……男人。不得不承認,過去的秦風,即使傷過她的心,但在她被現實迫得無路可走的時候,總是站出來,立在她身邊;不得不承認,現在的秦風,即使癡癡傻傻,但相處的幾日,卻是她長久以來最最……開心的時間,她怎麼能這樣出賣他?即使,他心甘情願。

黯然的眸不經意抬起,瞳孔中一人的閃現讓她心際一驚,手中玻璃杯滑落一大截,差點淪爲晶亮的碎片。

“綠綠!”那人逐漸變大,變大,大到就在眼前,但她卻半晌沒有認出是誰。

“你搞什麼鬼!”當她清醒過來,立刻跳起,惱怒的心情流露於表。

秦風一頭清爽如風的長髮,才幾分鐘不見,就被鏟得不及一寸。像慘遭水土流失的森林植被,讓人慘不忍睹。

“那幾個名叫造型師的先生幫我剪的,”秦風樂呵呵一指身後,“綠綠,好不好看?”

“你們幹麼剃光他的頭髮!”夏綠大吼,怒視幾個不知所措的造型師。

“呃……是陳先生的意思,他說這樣才能更好地表現廣告主題。”被吼者連連推託關係。哇,這位夏總監,平日說話斯斯文文,一臉迷人微笑,怎麼今天像喫了炸彈?

“尼可陳!”夏綠顧不得對方比他年長,直呼其名,“你這是什麼意思?”

“夏小姐有什麼意見?”尼可陳不甘示弱,理直氣壯回答,“這可是按照企劃案做的,喔,想起來了,這些日子夏小姐忙,沒能參加討論,所以不知者不怪……”

“你們是不是以爲他好欺負?”她心痛地一撫秦風那被剃得不成樣子的頭髮,“腦子受傷的人就沒有人權了嗎?讓你們想剃就剃?廣告酬勞你們打算付多少?”亮得刺人的眸子忽然眼波一轉,柔和中見陰森,“我可是聽說……秦風那頭招牌長髮是保過險的,到時候等着打官司吧!”

“保過……險的?”尼可陳顯然有些驚慌,“可……這是秦先生剛纔同意的。”

“你同意的?”夏綠側視察風。

“是啊,綠綠,”秦風滿臉茫然,“我以爲你也想要我剃,那天,你不是還帶我上過髮廊嗎?”

上帝!她帶他去髮廊哪裏是要把他剃成這個樣子!眼前的髮型……光是短,也就罷了,偏偏前頭又留出一塊鍋蓋似的長毛,像足癡呆兒的招牌造型。這還不算,身上,不知誰爲他加了件長長大大的襯衫,釦子扣得密密實實,下襬卻掉出一大截,配上晃晃蕩蕩兩隻手,真是又土……又蠢!

他們想把他扮成這副樣子推到電視機前讓全世界觀賞?讓觀衆從昔日他的英俊瀟灑與今日癡呆傻相的對比中,獲得對殘障人士的同情?嘿!想法是不錯,或許真能騙人掉下幾顆跟淚,但其中,幸災樂禍、樂不可支、笑到岔氣的,也會大有人在吧。

這出鬧劇,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譁衆取寵!

“綠綠不氣!”秦風倒好說話,反過來安慰她,彷彿被剃光頭的不是他,“頭髮長得好快的,以前我的頭髮就跟草一樣長得快。是不是很難看?咦,對了,我們可以戴假髮。”

“傻瓜!“夏綠伸手摸摸他的頭頂,刺刺的感覺刺痛着她的心,他怎麼那麼傻?

“綠綠笑一個!綠綠笑一個!”秦風張開雙手,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扮個不倒翁,又俯下身子,側臉仰看夏綠低着的眼。

真是敗給他了!噗哧一聲,破涕爲笑。

“一羣人站在這裏做什麼?還不開工!等一下太陽偏了怎麼拍?”今天的拍攝真是盛大,連繁忙的邁爾斯經理也親自到現場當監工。

“夏小姐不讓拍。”尼可陳馬上湊過去打報告。

“綠,有什麼問題嗎?”口氣嚴肅,皺皺眉。自從覺察心上人對另一個男人明顯的偏袒後,邁爾斯這位情聖已不再像從前那般溫柔講理。

“綠綠只是覺得我的頭髮好笑,玩一下。”秦風並不讓夏綠受罪,憨憨卻又迅速地答道。

“那還不開始?”他像在對所有的人說,其實只是對着面前的女人說。

“開始嘍!開始嘍!”秦風高興地跳起來,好像即將開始的是一場遊戲,“綠綠,我去當明星了,等一下拍完戲就可以回家玩了。”

於是,沒有人再徵求夏綠的童見,先前圍觀的人們忙碌起來。機器開始運轉,喇叭喊出“開麥拉”,反光板映着一縷柔和的陽光,射到男主角的臉上。

新鮮的果汁再次吸入口中,夏綠卻依然沒有感覺到味道。

風,她的風,爲什麼已經這樣癡癡傻傻了,還是處心積慮護着她?也許並非處心積慮,這個詞用在一個弱智身上不太合適。他那樣呆,怎麼可能思考?也許,只是一種本能,一種不讓愛人受到困擾的潛意識。

本能?那……又意味着什麼?表示曾經,他對她的愛深入骨髓、刻骨銘心嗎?即使是,那也是曾經,他和她早已成爲過往。

“嘴巴再咧大一點,再咧大一點……”忽然,導演一揮手,“喂,你到底懂不懂笑?”

又發生了什麼事?夏綠從沉思中被喝聲驚醒,只見不遠的圈子裏,又有誰正在表示不滿了。這支廣告,可真是多災多難呀!

“夏小姐,別光坐在那裏呀,你也過來勸一勸,”導演遠遠地招呼,“再這樣下去,沒法拍了。”

“怎麼?”夏綠踱入是非圈,發現傻瓜滿臉委屈。

“綠綠,我的嘴巴好痛。”秦風捂着下巴。

“讓我看看。”夏綠替他輕輕揉捏,豈料突然的碰觸讓他驚呼得跳起來。“好像是牙齦上火,腫了。”仔細瞧了瞧得出結論。這段時間,懶得做飯的她,經常帶他去麥當勞,上火是難免的事。

“夏小姐,你教他笑一笑,不笑這廣告怎麼拍?”導演催促。

“不是,他一笑就會牽動牙齦,會痛呀!”夏綠終於明白了這個平常愛笑的傻瓜忽然愁眉苦臉的原因,“如果真要拍笑的鏡頭,微笑也可以嘛。”

“微笑不合劇本的要求啦!”導演不滿,“劇本上明明寫着要咧嘴大笑,否則怎麼表示他是弱智?”

“你是導演,可以照實際改拍的呀!”夏綠氣惱。原來,他們要他大笑,就是爲了突出他的癡呆。

“拜託,這又不是在拍電影,你以爲是我講了算?”導演也很氣惱,“我是你們公司請來的,如果不照劇本拍,到時候會要我賠償的。總之,你們內部自己協商,我不管了,協商完了再叫我!”導演邁開大步,氣呼呼到樹蔭下乘涼去。

“綠綠,怎麼辦,導演好像生氣了。”秦風如做錯事的小男孩,惶恐萬分。他拉着夏綠的衣袖,鼓足勇氣咧了咧嘴。“其實,我還是可以笑的……呀……”脣部肌肉的扯動又帶來一陣劇痛,讓他再次捂住臉頰。

“不能動就不要逞強。”夏綠感到自己的心也受了牽扯,“今天我們不拍了,回家。”

“誰說你們可以走了?”一隻手忽然攔了過來。

“他牙齦痛,拍也拍不好呀,”夏綠放肆的對上頂頭上司的跟,“再說,那個劇本太具污辱性質,要不要拍下去還是個問題。”

“不拍?”邁爾斯諷笑,“他可是簽了合約的,不拍?”

“他現在智力受了損傷,籤的合約生不生效都是個問題。”夏綠回敬不屑的一聲。

“你……”邁爾斯沒料到她還有這招,於是拿出殺手鐧,“綠,身爲公司高層管理人員,關鍵時刻卻不爲公司利益着想,後果是什麼,你清楚嗎?”

“後果?”夏綠嗤之以鼻,“大不了開除我!”

“綠綠,”秦風跳跳跳,跳到爭執中,隔開硝煙的氣息,“你們在玩什麼?好像很熱鬧的樣子,我也要參加!咦,綠綠,我現在好像沒有那麼痛了。可以笑了耶,你看!”他咧大嘴以表示自己的痊癒。

“你這個大傻瓜!“夏綠冰涼的小手覆住他的雙頰。

她怎會看不出來,他在撒謊!那咧着的嘴在微顫,笑着的眼中明明有痛楚的淚光,她怎會看不出來?這個傻子,做了傻子,還這樣替她解圍,逗她開心,真是……呆到家了。

“走,我們回家。”她牽着他的手,把他帶出這個是非之地。

“綠,你不能走!”邁爾斯急了,堵住去路,“如果走了,就表示你自動離職!”

“太好了,我們的想法一致。”夏綠朝他燦然一笑,“辭職信可以不用寫了嗎?謝了!”回身對不遠處欣喜觀戰的尼可陳拋個眼色,“陳先生,別忘了,你在當事人智力受損的情況下騙他剪去頭髮,等着打官司吧!”

她再一次,爲了這個傻瓜,丟了工作。不過,這次,走得倒是灑脫,心中也沒了從前的怨氣與憂傷。只覺得低頭做了這麼多年的工作,又有一次機會,讓她抬頭舒口氣了,不過一份工作而已,這握着的厚大綿軟的手掌,似乎足以彌補一切。

“綠綠,你在難過嗎?”越過紫花開滿的園圃,秦風在無人的小徑上悄悄問。

“我爲什麼要難過?”一路上,她沉默地走着,的確有點像難過的樣子,

“你是不是沒有工作了嚴秦風緊張地問。

“嗯,好像是吧。”她懶懶地答。

“那……我們是不是以後就沒有東西喫,沒有地方睡了?”

“不見得,”夏綠邪邪地笑,“我還有個男朋友可以養我。”

“對了,你那個男朋友,剛纔好凶喔,你們吵架了,他還會養你?”秦風聽不出弦外之音。

“誰說他是我男朋友!”這傢伙,呆得有點讓她生氣。

“那……誰是你的男朋友啊?”

“你不是一直說你是我的男朋友嗎?”她逗弄地颳了他一下鼻子。

“啊?”大嘴顧不得疼痛,張開半晌闔不攏,“綠綠,你是說……你答應我是你的男朋友了?”

“廢話!”她淺淺的邪笑終於忍不住變濃,“親愛的,以後就得拜託你養我了喔!”

“綠綠!綠綠!”秦風圍着她跳個不停,未了,還嫌不過癮,乾脆一把將她抱起,轉個漂亮的圓圈,“我會加油的,一定養你!”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個弱智,憑什麼養她?還加油哩!不過,聽到這句話,已經像舔了蜜糖,讓夏綠欣悅不已了。

他已經傻了,不是嗎?過去的種種傷心已不復存在,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何必再計較?現在,她擁有這個全心全意的傻瓜,可以擁有一輩子,這該夠了吧?她從來就不是一個貪心的人。

如果真的可以,就重新開始吧。

金染的斜陽下,她任由他拉着,往前奔跑一大段,然後,停住喘着粗氣,相視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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