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
樊贏廣抬起頭，只見她遞了張面紙給自己。
江茜儀一臉的紅，額上也多了些薄汗，卻還是努力的想把一整碗的拉麪給喫光，熟騰騰的湯一喝進肚子裏，馬上又蒸出更多的汗水來，這樣毫無形象的喫拉麪，倒是真實得很可愛。
她看來比昨晚好多了，眼睛還有些浮腫，看得出來剛睡醒，卻還算有精神，眼神也不像昨天那樣黯淡無光，而且面都快喫光了，她還是沒提起關於昨晚無緣無故被打了一巴掌的事情。
看來她也挺明理的，至少不會因此就拒絕和他往來。
“你下午要不要上班啊？”舉起手看了上頭的運動型電子錶，她好意的提醒樊贏廣。
“沒關係。”反正下午的會是兩點纔開始，而他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也不知道能幹嘛，就算是一起坐在拉麪館裏滿頭大汗的喫拉麪多混幾分鐘都好。
“你覺得日本的好喫還是臺灣的好喫？”茜儀指了指面問道。
“我沒有在日本喫過拉麪。”
“真的？”奇怪了……難不成他也水土不服？
“是啊！”出差時自然會有日本商社的人員接待，從來用不著他自個兒出外覓食，不過樊贏廣並沒有說得那麼清楚。
“我只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自己去日本好好玩一次，然後可以去喫碗道地的拉麪。”她臉上突然露出了夢幻神采，像是在許願一樣。
“這算是你的願望嗎？”
“應該是吧……”她努力的想了想，然後一臉看得很開的模樣說著：“我生平無大志嘛！”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還沒想到……對了！我剛纔有去提款機領錢，這頓我請客喔！下次再請你喫好一點的。”她可沒忘記昨晚的飯錢是他付的，而且他還好心的把她送回家，如果沒遇上他，此時此刻她可能還掛在機場裏頭睡大廳。
“不用了！”他怎麼會讓女人付錢呢？這可是有損男子尊嚴的。
“啊……”茜儀愣了一下，看了他許久，才小聲的問道：“我剛剛有說錯什麼話嗎？”
“什麼意思？”樊贏廣低頭聽著她說，發現她這樣輕聲在自己耳邊說話的模樣非常有趣。
“你的意思好像是以後不會再跟我出來喫飯。”
樊贏廣搖搖頭笑著說：“我的意思是我不會讓你請客。”
“爲什麼？”
“因爲你現在失業中啊！而且你工作也沒找到，等工作有了著落再說吧！”掏出了皮夾，樊贏廣突然停下一下，找出當中的一張名片。“這張名片給你。”
“是你的名片啊？”
樊贏廣馬上點了點頭。
茜儀先是看到了英文的那一面，接著一翻，看見了“樊贏廣”三個中文字，再往旁邊一看……“炫元集團”當抬頭，“總經理”三個字清清楚楚的印在上頭。
她跟著唸了一遍。“炫元集團好像很有名……你是總經理？”
不會吧？難不成她遇上了凱子他爹？
“是啊！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看著她的表情有些茫然又多了點錯愕，他連忙把話題帶開，“如果你有看到公司裏頭有徵人消息，而你又有興趣的話，可以拿著我的名片去應徵。”
“有你‘加持’過，會有比較高的錄取率嗎？”
“這我不敢打包票。”
“好失望喔……”她嘟起嘴裝出失望的表情，但眼神卻滿是笑意，“還是謝謝你囉！失戀了還陪我出來喫飯。”
“我看來像是失戀的人嗎？”
事實上他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好難過的，尤其是看見了曉芃昨晚的失態，她那瘋狂的舉動早已經讓他最後一絲的善意都被毀了去，剩下的全都是火氣，尤其是她任意的甩了茜儀一巴掌，光是想到都讓人想皺眉。
“是不太像，不過她看起來很受傷。”她眼裏多了些同情，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她這個外人可不敢給太多意見。
“有的人可以接受戀情的失敗，有的人則要把戀情失敗的主因怪罪到別人身上，或許是她對自己的要求比較高，也或許是我給她的答案不夠能讓她接受，所以她纔會那麼瘋狂。”
“你不覺得她是因爲太愛你嗎？”
“愛？她根本不瞭解我，嘴裏說說愛我難道這就是愛了嗎？”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這畢竟是別人的感情事件，她還是維持少插嘴的原則比較好。
“沒關係，你人很好，總會找得到自己的真愛。”
有沒有搞錯？這小妮子該不會是在安慰他吧？樊贏廣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今天約她出來只不過是想看看她還好不好，尤其是前一晚那番大陣仗過後，也許她會因爲太倒楣一大早就上龍山寺拜拜去，而她還能在家呼呼大睡，可見她是個壞事不隔夜的標準奉行者。
不知道這是不是代表著她記性差……但是樊贏廣還是寧可往好處去想。
“好了好了！我喫飽了，你也該回去上班囉！”她的語氣總是這麼輕快，而聲音也是淡淡的，像一陣微風吹過。“就算自己當老闆也不好溜班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啦！我也好久沒休假了，下午我可以到處去逛逛。”
“你想上哪去？”
“到處逛逛啊！看看人啊！喫個冰淇淋之類的，我現在纔想起來好久沒有喫過冰淇淋了，天氣這麼晴朗，很適合喫冰。”
不知道爲什麼，光是看著她說話，就覺得好像連自己都變得幸福了！她臉上那種單純的快樂，很容易感染身邊的人。
看著她起身要走之前還跟結帳小姐說了再見的客氣態度，原本就已經夠親切的服務人員更是打起勁來對她說再見。
這是一種已經被遺忘的互動，或者要說這種互動是原本就存在的，但是由她去向人打招呼，或是由她去向人主動問候，就是比其他人要真心。
在路口和她道了再見，兩人轉身各走各的。走了幾步，樊贏廣突然回過身來看她，只見她也站在不遠處望著自己，然後她又向自己揮了揮手，轉身步進了附近的一家百貨公司。
樊贏廣想起了昨晚曉芃所問的話，難道江茜儀就是他所想像的那個完美女人的原形嗎？
這天下午他的腦子裏一直響起自己所說的話：沒錯！她就是。
＊
工作果真是不怎麼好找，茜儀看了些求職網站，下意識的找了樊贏廣的公司，發現他們真的有在徵人。
看了許久，她還是關掉了那個網頁。
有又如何？她是不可能在他公司裏工作的，她一點都不想喊他老闆。
真要說出什麼原因來，她或許只能開玩笑的說自己不適合發展辦公室戀情，當然這純屬說笑，她可不會那麼自不量力，可是……心底在想起他的時候總是怪怪的，分不清楚這是開心還是難過？
但是她相信樊贏廣如果願意的話，應該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哈囉！”看見了來電顯示上出現他的名字，已經隔了快一星期了，樊贏廣居然打電話給她，茜儀接起電話就掩不住喜悅。
“你在做什麼？”
“我在倒垃圾。”
她那頭傳來了清楚的垃圾車音樂，大得幾乎掩蓋過她的聲音，然後聽見她走離了垃圾車音量掩蓋的範圍，聲音變得清楚了些。
“好了！”
“聽得出來。”因爲那垃圾車的音樂實在太大聲了。
“呵呵……音樂總是要大聲點才能提醒大家下樓來丟垃圾嘛！垃圾不落地對大家也都有好處的。”
這位小姐的眼裏似乎永遠只有光明面，她怎麼不想想街角偶爾還是會出現路人隨手扔的廢棄物？
“你倒完垃圾以後想不想去看電影？”
“我想喝茶耶！”
“喝茶？老人茶？”
“對！年紀大了嘛！總不能天天都喝波霸奶茶啊！香片或是什麼碧螺春之類的……”
“東方美人。”
“嗯！也可以啊！”她倒是沒喝過這一種。
“我知道有個地方不錯，我去接你。”
“很正式嗎？那我要不要去換件衣服？”她想起了樊贏廣不是普通人，如果他要去的地方是很正式的場所，那她身上這倒垃圾專用的外出服好像不太適合，還是得回去換個裝纔行。
“不用太拘束，只是喝茶而已。”
“那地方有蘿蔔糕嗎？”
“爲什麼要有蘿蔔糕？”
“因爲我想喫蘿蔔糕配茶喝。”
最近流行這種喫法嗎？樊贏廣倒不怎麼了解。“好，你知道哪裏有得買嗎？我再過十五分鐘後到。”
“我想想辦法囉！”
隔了快一個星期不見，第三天他就請人事室多放了一個徵人的消息，還交代了可能會有個江小姐來應徵，可是等了幾天，就是沒等到她出現，所以他纔打了電話給茜儀。
她站在公寓底下，笑咪咪的等著他出現，上了車，不等他開口就舉起了手上的東西。
“蘿蔔糕！”活像是向他現實似的說道。
“你剛剛跑去買的嗎？”
“是我做的啦！”
“你做的？”這種東西不會很容易製作吧？樊贏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對啊！這幾天在家裏挺無聊的，所以就自己動手試試，我本來想回家自己泡壺茶，然後煎一些蘿蔔糕喫，但是……我住的地方很小，恐怕不方便邀你一起去，所以我就自備囉！”
“你平常都做這種事嗎？”這年頭居然還有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待在家裏做蘿蔔糕自己喫。“這算賢慧還是太無聊？”
“算是我閒得發慌吧！我喫過外頭現成的那種，但總是喫不慣，自己做的比較好喫嘛！”她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雙手捧著她的蘿蔔糕，彷彿手中的東西是相當珍貴的物品，然後試著轉移話題，“你要去哪裏喝茶呢？”
“到了你就曉得。”
車子開往山上，是一處造景相當別緻的別墅，通過了大門的警示燈，覈對過了身分證明，大門纔跟著開啓，車子直直駛進大別墅的範圍之內。
“哇……”茜儀真的不想裝出鄉巴佬的模樣，但就算她在城市裏混了好幾年，還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富家生活。“這裏八成只有007進得來。”
“走吧！進來。”樊贏廣通過了驗證，再插入電腦晶片後，大門自動由電腦開啓，人還沒走進，屋內的燈便已經亮起。
“你平常都過這種生活嗎？”茜儀忍不住用他剛剛用過的語句反問他。
“無聊到非得喝茶的時候，我想這裏的景色會比較適合。”
“原來你也很少喝茶啊！”
“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常喝啊！哈哈！”她頂多只是想用茶包代替而已，哪知道他會這麼慎重呢？
“那你原本打算喝的茶是……”
“因爲我有包朋友送我的茶葉還沒喝完，所以纔想泡了喝喝看嘛！”
難怪了！他也想像不出她拿著小杯子喝茶的模樣。“我想你的年紀也不是喝老人茶的歲數。”
“我頂多只會拿烏龍茶包泡在水裏頭混一混再喝。”
“我可以教你。”
“好啊！我請你喫蘿蔔糕。”一報還一報，誰也沒欠誰。
既然只有兩個人，也就只能一人泡茶、一人煎蘿蔔糕了。茜儀小心的把蘿蔔糕切成了小塊，煎成了金黃，盛在樊贏廣遞來的盤子裏。而他準備了其他的小點，裝成了一大盤，領著她走上頂樓的陽臺。
這裏看起來似乎是很舒服的度假地點，很氣派也很豪華。
樓上有著一套茶具組，一旁甚至有專門泡茶用的山泉水，茜儀專心的看著他泡茶，覺得他好像是玩真的。
“你不要泡得太認真，我真的完全不懂喝茶，我怕你弄得太正式我又喝不出名堂來。”用木叉子叉了蘿蔔糕遞到他嘴邊，有點像是故意搗亂，要他別一直去弄那個茶。
樊贏廣咬了她的蘿蔔糕一口，配上醬料，似乎還真的挺好喫的。
“這真的是你自己做的？”
有點不可思議，如果是一個人住在外頭，哪來那些設備可以做這種東西呢？
“對啊！我那兒沒客廳，就是廚房跟客廳一起用，而且如果自己做飯的話，可以省下很多錢啊！”
“你工作呢？找到新的工作了嗎？”
“還不知道，我今天去面試，有個工作還不錯，也許這兩天會有消息吧！”
樊贏廣把杯子遞給她，心想著難道她都沒看到公司裏放出的那個徵人消息？忖度著是不是該開口問她？
“不過我還滿想去做便利商店的店員。”
什麼引樊贏廣看了她一眼，實在想不透她腦子裏在想什麼。
“你常去便利商店嗎？”
“算吧！”至少他沒有什麼機會好去逛大型超市，二十四小時經營的便利商店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是方便了許多。
“我常想，在便利商店工作真的很不錯，每天可以接觸到很多人，而且這些人很可能都很需要關心以及問候。像我到臺北來唸書的時候，住在學校的宿舍裏，平常同學在一塊也不知道什麼是寂寞；畢業了以後，自己在外頭租房子住，有時候回到家就只有自己一個人，而且剛開始真的很窮，也不可能買電視，或是做些消費性的活動，有時候想買個什麼，走進便利商店裏頭，一進門就有人對著我笑－－或許這只是他工作上的需要，他必須要跟你說聲哈囉、要對你親切什麼的……可是對於一個正處於三天沒開口說話的人來說，就會覺得很舒服，也很溫暖。”
“你有這麼慘嗎？”
“現在當然沒有囉！但是剛要開始一個人生活的時候，的確就是如此。你應該不會吧？”茜儀用下巴點了一下蘿蔔糕要他喫，嘴裏則繼續說著：“我想這是老天給我的考驗，比起很多人我算是幸運的，至少四肢健在，少花點錢，一樣可以生活。但是我也不會傻到去和人家比較，要不然光是看看我現在的周圍，大概就要吐血身亡了。樊贏廣，我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走進這樣的房子呢！”
“你這算是吹捧我，還是故意挖苦我？”
“是感謝你！”茜儀笑了笑，“謝謝你帶我來見識這地方。”
“你喜歡嗎？”
“喜歡啊！這裏這麼棒，不過我知道這裏不是我的世界，偶爾來參觀參觀還不錯。而且我看得出來這裏很少人住……對吧？”
“嗯，多半隻有來度假用。”沒聽她提過她的家人，樊贏廣順口問道：“你只有一個人住啊？”
“你一定也懷疑我爲什麼沒有家人吧？我有啊！只是我家人都在美國。”
“你怎麼沒去呢？”她看起來不太像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她的穿著打扮看不出任何名牌，不過也不損及她的自然風格。
“我們只是一般收入的家庭而已，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有錢人。我哥很會念書，所以畢業後出國留學，之後就留在那兒，後來他也把我爸媽接了過去，可是他一個人沒辦法連我一起養，畢竟他的收入要養一家人還要買房子……我想他也負擔不過來，所以就沒過去了！反正我年紀也這麼大了，一個人還是可以過得很好，而且我的確是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再說我也滿喜歡這樣的生活，天高皇帝遠的，我爸媽管了我一輩子，這下我終於可以輕鬆了。”
“你不會很想念他們嗎？”
“又不是一輩子都不會見面！”她對著他笑笑，“本來我還以爲在旅行社工作可以買到比較便宜的機票，現在旅行社的工作丟了……算是失策吧！還好我朋友還在旅行社裏工作。”
茜儀一邊說一邊眺望著遠方，夜裏山下的萬家燈火一覽無遺，有點像是只有在圖片裏纔看得到的美麗景色，這竟然只是他們偶爾度假的地方。
回過頭，只見到樊贏廣正奇怪的看著自己。
“你看起來對我很好奇，是嗎？”
“你也發現了？”
“是啊！你總是用著很奇怪的眼神在看我。”她說的時候並沒有絲毫緊張，反而覺得有趣。“沒看過樂天派的窮人嗎？”
“你不算是窮人。”
“對，我只是故意在你面前這麼說。”茜儀往後隨意一躺，這椅子躺起來好舒服。
“我以爲我這麼說你會不高興的，你知道任何的差距都會讓比較弱勢的人去敵視比自己好的人？”
“你敵視我？”
“有時候吧！比如剛剛走進來的時候，有幾秒鐘的時間，這地方讓我覺得自己很渺小，然後我就有點氣你怎麼會帶我到這地方來！但是看了看，除了你和我以外並沒有其他的人，也就算了……”
“就只有我們兩個，你不怕嗎？”
“真要怕的話，應該在機場那次我就怕了，但是我想你應該不至於是個壞人，要不然你女朋友比我漂亮多了，何必不要她屈就我呢？”
“我不覺得你有比人醜。”
事實上，茜儀有點喜歡貶低她自己，她其實很好，說不上是哪裏好，大概就是她說話的方式很容易讓人接受，而且她微笑的模樣很容易讓人卸下心防。
“一定是我的蘿蔔糕很好喫對吧？”她做了個開心的表情。
“是因爲這個茶。”
“我嘴巴很拙，喝不出來這是什麼茶。”茜儀認真的又喝了口茶，但還是分辨不出來。
“東方美人。”
“有這種茶啊？我對茶實在沒什麼研究，我一直都以爲大概只有那幾種－－烏龍茶還是什麼香片之類的。”
“傳說這名字的由來是因爲有人進貢給英國女王，女王覺得茶不錯，又是來自東方的福爾摩沙，所以特別命名爲‘東方美人’。”樊贏廣解釋道。
“你懂得真不少。”
“老人茶喝多了。”
“我以爲是你東方美人泡多了。”
“你這算是在損我嗎？”
“你會報復嗎？”
“有機會的話，我會討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