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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末世熾情》 / 任易虹 / 第9章 / 共11章

自從宴會之後的爭執,左雨萱再也沒有見到鷹司武。這幾天以來,她形同軟禁地被關在臥房中。

剛開始幾天還好,反正她和那傢伙在賭氣,可是時間一久,她實在悶得快要發慌。在無書可看、無人可說話的情況下,整天的作息不外是起牀,喫飯,發呆,午睡,晚餐,洗澡,上牀。幾天下來,她已經快悶出一身病來了。

最重要的是,答應要帶她出宮的查理,一直沒有下落。這一點,讓她相當擔心。她害怕鷹司武會拿查理出氣,說不定那壞脾氣的傢伙一氣之下把人殺了,再隨便冠個間諜之類的罪名給查理。

“得想辦法聯絡上查理纔行。”左雨萱低喃道。

時序入冬後,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怕冷的她根本沒有把握能在冰天雪地中,獨自上演一場大逃亡。

就在她傷腦筋的同時,房內的紙門忽然被人拉了開。

定眼一瞧,竟然是多日不見的女官佐子。

“佐子?!”左雨萱低呼一聲,大感意外。

“左姑娘。請你立刻跟我離開。”佐子低著頭,神情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嚴肅。

“佐子,是查理要你過來接應我的嗎?”左雨萱驚喜道。

“請你什麼都別問,跟著我走就是了。”佐子催促她,一個眼神下來,身後立刻出現兩個身著忍者裝的男人。

“可是門外四處有人守著,我根本走不出去的。”見佐子如此招搖醒目,她可擔心了。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自然有人會帶你出去的。”佐子話一說完,身旁兩個忍者立刻上前,一人抓著她,一人拿了塊白紗塢住她的口鼻。

“你們不是查理派來的,你們到底是誰……”她察覺到情況不對勁,卻已經來不及了。

想呼喊的話還梗在喉頭,意識便已昏沉。

“把人帶到後,替我向藤靜公主問候。”佐子依舊面無表情,她恭敬地彎下腰,不慌不忙地目送三人離去。

***

“什麼?!人不見了!”鷹司武一得到消息,震怒不已。

此時,他遠在關東城外的一處驛站,和幾位從事軍火販賣的洋人,祕密商討添購軍火的問題。

“少主,人不是查理帶走的。”巖蒼俊接獲消息後,立刻進行求證工作。

“你確定?”他聽了爲之一驚。

“是的,根據眼線調查,查理這幾天一直待在港口,處理最後一批從倫敦進口

的貨物,他根本沒有離開過商港一步。”他答道。

“難道是朝廷方面的人下的手?”鷹司武緊蹙眉頭。

“恐怕是的,小的聽說藤靜公主已經祕密進城,並派人捎了這封信函過來。”他將剛到手的未拆信件呈上。

“公主遠在京都,少說也要十多天的路程,怎麼可能說來就來?”鷹司武相當懷疑地拆開信件。

當他一眼瞧見信函內的物件時,臉色刷地變得鐵青。

“少主?!”貝他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巖蒼俊跟著憂心起來。

“我要立刻回城,備馬!”鷹司武臉色難看的放下手中信件,相當不忍的別過頭去。

一旁的巖蒼俊見狀,連忙接過他手中的信件。

精美的白色御用和紙下,是一截柔軟的秀髮。

“少主,這……”巖蒼俊爲之一驚,拿著和紙的手輕顫著。

“什麼都不必多說,我要立刻趕回城裏。”鷹司武背著一張臉,冷冷地下令。

那無法扼抑的憂念之情已然吞噬他的心。

他的心緊緊揪著,胸口的空氣好似全被擠壓出來,如窒息般難受。

飛奔而出,跳上馬後,他不要命地在路上飛馳,乞求能夠早一點見到心愛的人兒。

這二十年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驚慌無助。那種害怕永遠失去愛人和骨肉的感覺,逼得他失去理智,快要發狂。

比起國家大事,左雨萱在他的心目中,雖僅佔據一個小小角落,但心口那小小的一隅,愛的分量竟是如此沉重。

他不要失去她,不要啊……“雨萱!”鷹司武低吼一聲,狠狠揮動馬鞭,懸著一顆掛念的心在急速中奔馳。

***

左雨萱再度睜開眼睛,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一個輕柔的女人聲音便傳入耳中。

“公主,她醒了。”貼身女侍恭敬報道。

“嗯。”藏身在屏風後的藤靜公主低應一聲,冷灼的視線不曾離開過左雨萱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她忍著頭痛問道。

“我是藤靜,鷹司武殿下的末婚妻。”隔著屏風,藤靜公主站了起來,冷冷說道。

左雨萱一聽,蒼白了臉。原來這些人不是查理派來的,而是關西京都那邊的人馬。

這下可好了!她打量著四周陰暗的陌生環境,暗歎不妙。

“你這個會說洋文的妖女,到底是誰派來臥底的?若你是漢人,爲何同時會說這麼多國的語言?你和鷹司武在山上認識,是不是故意安排好的圈套?說!”藤靜公主開門見山,冷聲逼問她的來歷。

“你真是問倒我了,公主。”左雨萱沒好氣地悶哼一聲,這也是她不解的地方啊!自她來到這兒後,她就奇特地能用日文與人溝通,這可能是跨越時空的唯一好處吧!

“你要是不願意說也無所謂,反正……你休想得到殿下。”藤靜公主的冷笑聲從竹簾內傳來。

“我無心跟你爭奪男人。”左雨萱生氣地予以反擊。“你以爲我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是件很開心的事嗎?你以爲我遇到了你們這些人,遇到了這些事,是件很快樂的事嗎?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過著像以前那樣一成不變的平凡生活,生活在只有考試和壓力的世界中。不管我多麼討厭以前的世界,畢竟那是屬於我的地方。

而這裏,就算遇上了一個再愛我的人,我們的故事終究只能以悲劇收場。與其如此,我寧可不要這種愛情!”泄憤似的,她把心裏的話一古腦兒地全部抱怨完。伸手撥回掉落在眼前的頭髮,才發覺自己的頭髮竟被剪去一截!

真是氣死人了,她明明是被拖下水的,現在卻有人反過來咬她一口,還趁她昏迷時勢去她的頭髮,這個世界真是有夠暴力變態。

“我管你到底愛不受鷹司殿下,殿下爲了你而毀婚,是不爭的事實。”藤靜公主說道。

“我只是被利用的一顆棋子罷了。”她的神情轉爲黯然。“鷹司他的心裏只有幕府的前途……”“你……”藤靜公主聽到這番話,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眼前這個女人,是個超級厲害的對手。她不但完全瞭解自身的處境,鷹司殿下的心思,更被她一針見血地說中。

“我不會賴在鷹司身邊的,事實上,我正準備偷偷離開江戶,搭船前往倫敦。

公主現在這一抓人,無疑是幫了我大忙。”左雨萱幽幽地表示。

“既然我費了工夫把你抓來,你以爲我會放你活著回去嗎?!”公主收起震驚的神色,恢復殘酷的冰冷笑意。

左雨萱沒有答話,只是沉默著。

藤靜公主八成還不知道她肚裏懷了他的小孩,不然,她絕不會有閒情逸致在這裏興師問罪。

“我已經捎信給殿下,告知他這個消息。從殿下前來這裏救你的速度快慢,就可以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他的一顆小棋子。”藤靜公主繞過屏風,緩步走了下來。

左雨萱拉起視線一看,驚爲天人。

藤靜公主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她穿著一襲紫緞色的美麗和服,和服上織著桐花和五彩鳳凰,桐花是幕府家的家紋,背部和袖口則染上皇家的白色菊車紋。

公主梳著高高的發,因爲膚色太白,即使擦上白粉,兩頰仍透著淡淡紅暈。她那細長的眼睛,高俏的小鼻子,輪廓分明的櫻脣,美麗得無從挑剔,像極了日本的傳統人形娃娃。

“這件衣服是我的結婚禮服,不過,現在用不上了。”藤靜公主審視身上的美麗禮服,來回旋轉了一圈,惋惜道。

左雨萱依舊沒有答聲,她的身體有些不對勁,身體的元氣好似一點一滴消逝中。懷孕會讓她的身子變得有氣無力嗎?這好像不是懷孕該有的現象。她下意識地撫著肚子,感到相當憂心。

沒想到,她這不經意的舉動,倒是引起了公主的注意力。

藤靜公主來到她面前,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冷視她。

“我忘了,佐子說過,你可能懷孕了。”藤靜公主彎下身來,視線落在她那隱在厚厚衣服下的腹部上。

左雨萱一聽,臉色開始發白。

她怎麼忘了,佐子女官和公主這些人是一夥的,懷孕的消息自是瞞不住公主。

“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肚裏的小孩,你總是在乎的吧?”見她終於顯現出驚慌的神色,藤靜總算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左雨萱執意裝傻。

“馬上你就會懂了。”公主微微一笑,一個眼神,靜待一旁的人手立刻出現。

“你要做什麼……”見到公主鬼魅般的笑容,左雨萱真的慌了。

“讓你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藤靜公主冷冷一笑,笑看女侍兩人左右抓著她,另一人拿著一碗藥湯,強行灌她喝下。

“我不喝……”左雨萱瞬間明白她的用意。

她用力掙扎著,甚至拳打腳踢起來。奈何她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敵不過這些冷血女侍。

“不要讓她死的太早,至少要留半條命等殿下過來。”藤靜公主得意地冷眼旁觀。

她就不相信,那個自負自傲的男人會有多大本事,從她手中救走他的女人和小孩。

她要讓鷹司武親自體驗,心愛女人橫死麪前的痛苦。

***

“查理?!”鷹司武連夜快馬趕回關東城,當他好不容易抵達城門口時,卻見到查理守候在城門的身影。

“我快冷死了,你的動作有夠慢的。”查理縮抖著身子抱怨道。

冬天的清晨,天寒地凍的,他差點成了冰柱。

“你在這裏幹麼?”見他特意等人,鷹司武直問。

“聽說左姑娘被藤靜公主帶走了,我要跟你一起去救她。”查理邊說邊抖落身上的霜雪。

“你的消息果真靈通。”鷹司武沉下臉來。

一想到之前他和雨萱兩人爲了這傢伙起爭執,他就一肚子火。

“在外討生活的人,朋友總是比較多嘛。再說,關東城不大不小的,隨便走兩步路就會遇上認識的朋友,消息不靈通也難。”查理牽著自家的馬,不正經地笑道。

“這件事不用你這個外人插手。”鷹司武拒絕他的同行。“順便警告你一句,不出幾天,戰事就要開始了,你最好早點搭船,滾回自己的國家吧!”冷睨查理一眼之後,他無情地掉頭就走。

“鷹司!”查理出聲喚他,不死心地追上前去。

“聽我說,你一個人是絕對無法救出雨萱的。”查理拉住他的馬疆,不讓他上馬。

“多你一個洋人去送死,也不見得有用處。”他嚴肅的難看神情足以嚇死人。

鷹司武獨自前往赴約,自是公主信上的要求。

“藤靜公主要你單獨前往,無非是想要知道你究竟多麼在乎左姑娘。要是你這麼不要命地拚死前往救人,只會讓公主更加妒火中燒。只怕到時候你人沒救成,反而害了左姑娘。”查理一臉正色地分析給他聽。

“誰知道你到底在幫哪邊說話?!你們這些洋人,巴不得幕府和朝廷提早開戰。

”鷹司武甩開他的手,毫不領情。

“鷹司,要是你真不相信我,又何必默許我把雨萱帶回倫敦呢?”查理知道的內幕顯然夠多了。

“因爲我知道你對待女人的態度和原則。”鷹司武騎上馬匹,回頭冷迸一句。

“你對女人花言巧語,卻從不會欺騙她們。要是你有心欺騙雨萱,就不會在前往倫敦的輪船上,以你的名義,多訂一間單人房了。”話一說完,他若有所意地望查理一眼,隨後揚塵而去。

“鷹司,真是敗給你了……”查理苦笑一聲,爲好友亂噴的飛醋感到哭笑不得。

對左雨萱,鷹司武明明在乎得要死,爲何還不願公開他對她的愛意呢?非得在那裏玩捉迷藏遊戲。

“偷偷幫你忙,就當是送你的結婚賀禮吧。”查理無法坐視不管,他決定暗中跟蹤,必要時再出手相救。

***

鷹司武趕到藤靜公主所下榻的寺院時,立刻被帶領至寺廟的後院中。

藤靜公主接到下屬的通報時,正在寺院的鯉魚池旁餵魚。

當她瞧見三年不見的鷹司武頂著一身的霜雪來到寺院後園,心情是百感交雜的。

鷹司武連夜趕回城內,足以表示那顆小棋子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了。

“殿下。”藤靜公主依慣例向他行禮。

“人呢?”鷹司武正眼不瞧的,冷聲問道。

“在休息。”藤靜公主強忍住內心的激動,力求鎮靜。

“不要跟我玩花樣,把人交出來。”他沉着臉,話底有著不諒解。

“我哪一點比不上她?”藤靜公主不理會他的命令,大膽地走到他面前,抬頭直問。

“我趕來這裏,不是爲了向你解釋原因。”鷹司武冷漠以待。

“我等你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三年前終於等到你點頭。如今,我已經快二十歲了,你卻無情地把我一腳踢開。既然根本無心娶我,當初爲何要答應這門婚事呢?”藤靜公主哀傷地望著他。

已記不得究竟是多久前的事了?從她第一次在京都的祇園祭上,見到當時英姿煥發的鷹司武,從那時開始,她的心便依戀在他身上。

至今,她已從一個少不經事的小女孩,努力變成令人心動的小女人。可是他的心自始至終不在她身上,就連目光,也不曾多加停留。難道,她的處境真的悲哀到得乞求他的憐憫?!

“三年前和三年後,局勢已不能相提並論。”鷹司武冷冷回她一句。“這個世界沒有永遠絕對的事情,包括愛情。”

“我不要你的愛!”藤靜公主哀怨地抓住他的衣袖。

“我要你依約娶我,依約和朝廷聯盟,就算娶了我之後你要納妾都無所謂。我只希望你不要做個叛徒,不要違背和父皇之間的協定……”

“我做不到。”他冷漠以對。

“爲什麼?”她怔愣住。

“因爲新的時代已經來臨,江戶和朝廷勢必得見血,纔能有一番新作爲。”他冷然一笑。“我也曾想長命百歲,想守著我愛的女人和小孩,但與其活著見到西洋列強不斷侵略和欺侮,我寧可用我的鮮血交換時代的更新,趁著我這位少主還有這番能力的時候。”說這話時,他的視線眺落在好遠的前方,神情卻是她從末見過的堅毅。

她彷彿可以感受到他勾劃未來遠景的美麗藍圖。

“鷹司……”藤靜公主相當驚愕。以前,他是不會如此坦然地跟她說這些話的。

“備戰的時間剩下不多了,你最好趕快回到京都,幕府不是公主可以久留之地。”他拉開她緊抓袖口的小手,警告著。

“我不要,就算死,我也要留在你身邊。”公主死命抱住他,不顧一切地想挽回兩人的關係。

“你太頑固了。”鷹司武冷酷地將她緊抱的雙手甩開,自顧自地找人去。

“爲什麼……爲什麼……”藤靜公主被甩倒在地,滾燙的淚水溼了池畔的霜地,融成一攤泥水。

她不甘心,與其帶著這樣不堪的記憶苟活在世上,她寧可什麼都不要。

他不愛她、不要她。而心死的她也無法再愛人了。

回到京都後,等著她的,將是父皇政治利益下的另一樁婚姻,以及宮中的輕鄙和閒言。與其往後那般痛苦地活著,不如……“我恨你,鷹司。”藤靜公主從嫁衣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小匕首,毫不猶疑地往自己心窩上刺去。

“公主!”早先被支開的侍女們,晚了一步發現。

當侍女們趕到後院時,藤靜公主整個人如落葉般,往鯉魚池撲通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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