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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繫阿西莉》 / 露意絲·費·戴兒 / 第3章 / 共12章

和煦的光線持久地照在阿西莉閉着的眼瞼上。她極不情願地半睜開眼,轉過臉,避開從白色透明窗紗上透進來的陽光,蹙了蹙眉,環顧着這間並不熟悉的臥室。她躺在一間方方正正的大臥室裏,身下是一張胡桃木四柱牀,這間臥室相當老派。毫無疑問,這是一間女子的屋子。閃閃發亮的胡桃木牀放在一隻大衣櫃旁邊。衣櫃過去的牆上有一扇小門,舒適的牀邊擱着幾隻牀頭櫃。

回憶緩緩襲來。這是傑狄·麥考羅的住宅,而不是瓊妮的。跟瓊妮不一樣,這兒的主人並不樂意把她當作客人。

她掀開軟和的被子,還沒等坐起來就意識到,自己依舊套着昨天旅行時穿的那身衣服。她的皮大衣放在門邊的一張椅子上,行李堆在椅子旁。黑便鞋齊整地放在椅子下的藍色長毛絨地毯上。

她把腿挪到牀邊,一邊取下耳鐶和項鍊放到牀頭櫃上,一邊用穿着絲襪的腳趾輕輕試探鬆軟厚實的地毯。身上那件安哥拉毛衣皺巴巴的,她把垂到臉上的一縷黑髮撩開,然後站起來鬆開腰帶,脫下鬆軟的衣服,放到牀上,接着又解下吊襪帶。脫掉黑色的長筒絲襪。她沒花幾分鐘就從行李裏找出了一件玉色的絲質晨衣,把自己裏在裏頭。阿西莉拎着裝滿化妝品和盥洗用具的透明維尼龍袋,打開臥室門,朝客廳偷偷望去。

廳裏空無一人;整座房子靜悄悄的。阿西莉小心翼翼地在走廊裏走着,找到了黃白花磚的浴室。裏面有一股肥皂味和男士用科隆香水味;在浴室的門邊掛着一條依舊溼漉漉的毛巾。顯然有個男人曾經在裏邊呆過,阿西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嗅着剃洗完畢後的那股芬芳,看見一隻裝着剃鬚膏的噴霧罐旁邊放着一把剃刀。跟一個男人共享一間浴室,這種新奇的體驗着實讓人來勁。

瑪格達姑媽的男友們來來往往從來沒有間斷過,可是從來也沒有誰在公園大道的公寓裏住過夜,那房子的錢是阿西莉靠當模特掙來的。阿西莉本人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去跟誰建立一種穩定的關係,結果,也就從來沒在哪個男人的房間裏醒來過。因此,對於她來說,傑狄留下來的男人物品也就顯得新鮮而誘人了。但是,阿西莉並不認爲傑狄造成的這分誘惑要多於別的男人。

這時阿西莉已經洗漱完畢,塗抹了一層淡妝,將黑色的頭髮紮成了一束馬尾辮,套上窄腿的牛仔褲和天藍色的毛衣。此刻已快到中午了。她樂顛顛地覺得自己墮落了。她已不記得自己曾否有過這樣的假期,一覺睡過早晨5點鐘。

她花1幾分鐘拍松枕頭,整理好被褥,疊鋪好鬆軟的羽絨被放到牀腳,又大着膽子走進客廳,停下來仔細聆聽了一會兒,纔打開了廳裏的另外兩扇門。兩門都是臥室。其中一間顯然是客房,佈置成清涼的綠色基調,鋪放着一張胡桃木牀,牀邊有隻衣櫥。另一間房就是傑狄的領地了。阿西莉好奇地探身過去。那張老式的橡木牀看上去好象曾經隨帶蓬的四輪馬車穿越過平原。阿西莉走到近處更細緻地查看了一回,斷定它確曾有過那種經歷。臥室裏的其它傢俱還有一隻高大的橡木衣櫃和一張現在被用作牀頭桌的19世紀的盥洗臺,一隻祖輩用過的橡木雕花大搖椅——它們是如此老式,如此結實,和那張大牀正好比例相稱。一件紅格子布的工作衫搭在搖椅的扶手上,衣櫃的門半開半閉,露出裏頭的襯衫、牛仔褲、寬鬆褲和毛線衣,它們都掛在一排靴子和鞋上面的衣架上。這間房子裏也聞得見一股淡淡的科隆香水味,和浴室裏的一模一樣,這股氣味讓阿西莉想起了傑狄抱着她在雪地上走的時候,那股湊近他的皮膚就能聞到的香味。

幹嗎我會站在這兒做關於傑狄·麥考羅的白日夢?

她一扭腳跟離開了這間房子,步履堅定地從廳廊和樓梯上走下去。

樓下和樓上一樣安靜。阿西莉找到廚房之前,誤把頭伸進了一間起居室和一間事務室。這幢房子老派而迷人,但是裏邊不作矯飾的稀疏陳設讓人想到它的居住者是一個男子。一隻早期的美式沙發正對着一座大而粗拙的石砌壁爐,沙發上沒有靠墊,一隻皮製大搖椅是照着一個男人的身量做的。屋裏沒有任何散發着香味的綠色植物或鮮花,主基調是土黃色。

廚房是一間寬敞的正方形屋子,屋裏有足夠的空間,在窗牆的壁凹裏放着一張桌子和四把椅子。冬日蒼白的陽光瀉進窗戶裏來,給這屋子抹上了一層怡人的亮色。阿西莉走過地上鋪着的綠白花地氈,來到多節疤松木製成的櫥櫃旁,一部電話挨牆放着,牆邊是通向外面封閉式走廊的後門。

阿西莉按電話號碼順序敲着撥號盤,耳朵裏響着嗡嗡聲。她撥往紐約市,查到了桑德斯大夫辦公室的號碼。

“下午好,”電話裏傳出一個愉快的聲音,“這裏是桑德斯大夫的問訊服務處。我能幫你忙嗎?”

“勞駕,我需要和桑德斯大夫直接通話。有很重要的事情。”

“很抱歉,桑德斯大夫出城度聖誕節假去了——我想是去了巴哈馬羣島。但是奧克蘭德大夫會爲他處理所有的會診。我將使你和他的護士取得聯繫——”

“不,等等,”她還沒來得及把電話轉過去,河西莉就打斷了她,“我不需要找大夫看病。”很快地,她解釋清楚了自己的難處,但是儘管這位婦女對她表示同情,卻無能爲力。

“你所有的病歷可能都存放在桑德斯大夫的辦公室裏,奧克蘭德大夫不會接觸過它們。恐怕在桑德斯大夫回來以前,你不可能查到你所需要的記錄,而桑德斯大夫在兩個星期之內是不會回來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設法找到他的護士,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

阿西莉心裏有點勉強,可還是對她提供的幫助表示滿意,她答應過一會兒只要從那護士那兒得到消息,就會回電話給她。她謝過她,把電話掛上,茫然無措地望向窗外那片白雪覆蓋的風景。

她能夠打賭說她沒事,不會傳染上腮腺炎嗎?或者她應該返程回紐約?她不願就此罷休離開愛達荷。她的日程表排得如此滿滿當當,以至於天才曉得什麼時候她才能夠再得到兩週時間出來放鬆放鬆。

她煩惱地嘆了一口氣,查了一下瓊妮的電話號碼,給她撥了過去。

“阿西莉!”瓊妮的聲音頓時從電話裏冒了出來。“我正開始前咕呢,怎麼你還不來電話!你剛醒?”

“對。”阿西莉輕輕一笑,把電話線纏到食指上。“我幾乎不相信我這一睡就快到中午了。這些年來還沒有過這種事!”

“那是因爲這些年裏你一直沒有過真正的假期。”瓊妮反駁道,“你和桑德斯大夫聯繫上了嗎?”

“差不離吧。”

“你說‘差不離’是什麼意思?”

阿西莉馬上把這件麻煩事解釋了一遍。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終於說,“我討厭飛回紐約,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不願意不小心染上凱茜的腮腺炎。”

“你兩樣都不用擔心,”瓊妮毅然說道,“就呆在你現在呆的地方,直到問訊處找到桑德斯大夫的護士。”

“呆在這兒?在傑狄的房子裏?”阿西莉震驚地尖叫起來。“你瘋啦?我不可能這樣做!”

“爲什麼不?”瓊妮要求她回答。

“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男人!他也不認識我!你怎麼會想着他能讓我在他家裏無限期地呆下去呢?”

“哦,看在上帝份上,阿西莉!你太敏感了。不過就住幾天嘛——就住到問訊處和桑德斯大夫的護士聯繫上爲止。”阿西莉沒有吭聲。“求你了,”她好言好語地哄她,“我有兩年多沒見到你了,不能容忍你又掉頭回東部去。要是你住在傑狄的家裏,我至少每天都可以打電話和你聊聊天。而且,”她又補充道:“要是你現在就回紐約,你姑媽就會把你圈得死死的,天天都幹活,一刻也別想休息。”

儘管阿西莉很擔心傑狄·麥考羅對她這位不速之客會怎麼看,但是她很清楚,若是縮短這次來訪瓊妮將會怎麼想,因爲她自己也會有同感。瓊妮是她最要好的朋友。阿西莉八歲就成了孤女,由別人帶大。兩人住在紐約州北部一所學院的同一間屋子裏時,瓊妮成了她時常需要的姐妹。有那麼四年時光,兩人形影相隨,親密無間。後來就畢業了。阿西莉很不情願地回到了紐約市,在她姑媽的嚴格監護下整天做模特兒,而瓊妮回到了愛達荷,嫁給了她那位牧場主未婚夫,畢業之後三年,瓊妮去紐約造訪過一次,阿西莉在布萊克和瓊妮約她相見的時候,去過西雅圖和舊金山。最後一次去舊金山,已經是兩年以前的事了。

“你不希望我回東海岸,我還不希望離開愛達荷呢,瓊妮。”阿西莉承認,她在留下來的願望和懇請傑狄·麥考羅高抬貴手之間猶豫不決。“可是我跟麥考羅先生還沒有熟到可以求他讓我住下來的地步!”

“不管怎麼說,不過就住幾天麻”瓊妮很自信地說,“問訊處明天就可以跟大夫的護士取得聯繫。”

“或者根本就找不到她。”阿西莉憂鬱地說。

“別那麼悲觀。”瓊妮責怪地說,“他們隨時都可以找到她。她會查看病歷,這樣我們就可以知道你接觸了凱茜的病毒會不會平安無事,你就可以搬到我這兒來,我們就可以過一個快快活活的聖誕節啦!”

阿西莉笑出聲來,妥協了。

“好吧,好吧!我認了,等傑狄來時我跟他說,向他解釋我的處境。可是我要警告你,瓊妮,要是我覺得他真的並不想讓我住下來,我就趕下一趟班機回紐約。”

“他不會介意的,我擔保!”瓊妮快活地說。她從廚房窗戶望出去,看見傑狄那高大、闊肩的身體正穿過穀倉和住宅之間的那片空地走過來。“尤其是在我跟他說過之後!哦天啊,阿西莉,我聽到凱茜哭了!”她說,顯然忽視了這件事情。“我得走了!等一下再跟你說。”

瓊妮掛上電話,推開廚房的門跟傑狄打招呼。在他幾大步走過兩人之間的那段距離時,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起來。昨天晚上傑狄抱着沉沉欲睡的阿西莉站在她門口,在那一剎那,她看見他臉上有一種溫情,這種溫情已經消失有十年了。而阿西莉通常對待男人的那種有距離的禮貌,卻被一種羞澀而信賴的好奇心所取代。瓊妮面對這樣一個不期而至的機會一一把她兩個最要好的人兒撮合在一起——簡直抑制不住內心的歡喜。

阿西莉去問那位粗魯的牧場主,她是否可以在他妹妹的臥室裏住一兩夜。儘管瓊妮作了保證,她還是忘不了瓊妮建議她住進傑狄妹妹的那間空房時他的那張臉。雖然,他並未說過他不歡迎她來住,但是他也沒有說過他歡迎她。事實上,他那種冷漠的表情讓她相信,他對事態的發展並不感到高興。

她嘆了一口氣,確信這種擔懮毫無意義。她環顧了一眼明亮的廚房,感覺非常良好,好象這是一個井井有條的家,儘管阿西莉從瓊妮那兒知道,傑狄是個光棍。那隻多節松木櫥櫃和白色電爐還有冰箱都是50年代的式樣,阿西莉深信廚房這麼富於家庭情趣,完全歸功於傑狄的母親。一隻洗過的咖啡杯孤零零地躺在白瓷水槽裏,咖啡壺擱在白瓷電爐上。她走到電爐旁,伸出猶豫不決的手指摸了摸咖啡壺。那壺冰涼冰涼的。傑狄一定已離開有好幾個小時了。她馬上想到,他會不會回來喫午飯呢,可是一瞅那冰箱上方的掛鐘,她才知道此刻已經快1點鐘了,早就已經過了午餐的時間。

太好了,她鬆了一口氣,心想。要是他等到喫晚飯時纔回來,那麼我就可以有更多的時間,然後纔去問他,我是否可以繼續做他的不速之客。

她認定,做晚餐是個好主意。既然烹調是她的愛好之——由於職業的需要,她在飲食方面比較講究,因此也很少在這一點上放縱自己一一那麼,做頓晚餐可以使她消磨掉下午的時光。她輕快地捲起袖子,打開冰箱去查看裏面有什麼東西。

下午6點,傑狄推開從後廊通向廚房的門,忽然在門檻上停住了腳步。自從五年前他妹妹嫁人離家以後,他的廚房裏就沒有過女人。這幕景象真是讓人大喫一驚。

阿西莉背朝他站着,一手拿着鍋蓋,一手拿着調羹,正攪拌着電爐上長柄鍋裏冒着熱汽的什麼東西。她腰上圍着一塊白色的圍裙。圍裙的結讓人注意到她那豐臀上的細腰和裏在藍色緊身舊牛仔褲裏的苗條的大腿。她的頭髮紮成了一束馬尾辮,富於朝氣的秀髮襯托出嬌嫩的頸脖。

收音機擰到了一個輕柔的滾石樂臺,她輕聲哼唱着——身體一邊隨着節拍搖來晃去,一邊發出斷斷續續的吟唱聲。

溫暖、明亮的廚房裏充滿了烘烤的香味。傑狄驚訝的目光看見竈臺上烘着兩隻餡餅,蒸籠裏冒出肉桂和蘋果醬的香味。香味撲鼻而來,這出乎意外的家庭景象撥動了他的心絃。一種童年的回憶忽然擊中了他:冬天的夜晚他奔進廚房,從做晚餐的媽媽那裏尋找溫暖和安慰。他彷彿看見父親抱着她的腰,用冰涼的手指咯吱她,而她格格直笑,舞着一把粘乎乎的勺子嚇唬他。

可是那一切只不過是記憶罷了。他的父母已經離開人世快五年了,他們是博伊西附近一架小飛機失事的遇難者。早在那次空難以前很久,還是在少年時代,他就天真地夢想,他也會像他父母那樣,擁有那種永久的愛情。

他想到了早年與瓊妮的交往。想起了他對女人和女人那些叵測的動機的深深疑慮。一種似曾相識的、痛苦而空虛的情感漫上他的心頭。

阿西莉將蓋子放到長柄鍋上,轉身到水槽那裏洗調羹。一眼看見傑狄,她就愣住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極度的痛苦,以至於她一時啞然失語。

他依然不帶表情地望着她,她結結巴巴地開了口,有點緊張。

“我在做晚餐。”她傻乎乎地說,揚起粘乎乎的調羹,指着桌上那鋪好的亞麻餐布和擺好的餐具。“希望你不會介意。”

那黑沉沉的目光離開了她,轉移到白色的餐布、瓷碗、餐巾和銀色餐具上。

“我在餐廳的櫥櫃裏找到了餐巾和瓷碗。”

他那漠然的目光重又回到阿西莉身上。

“很好。”他沉沉地說了一句,將雙臂盤在胸前,一條套着法蘭絨襯衣的臂膀靠着門框。“很好,不過我納悶你幹嗎要做這些煩人的事呢?”

阿西莉朝他皺了皺眉頭,不明白他那張疤臉上冷漠而近乎玩世不恭的微笑是什麼意思。那雙望着她的黑沉沉的眼睛冷得不可思議。

“一點也不煩人,”她慢聲回答,“我喜歡做飯。這是我的愛好之一,而且今天下午我也沒有其它事情可做。我想這也算是我對你的款待的一點回報吧。”

“這就是唯一的理由嗎?”他假裝溫和地問,一道黑眉詢問般的揚起。

“難道我還會有別的理由?”她困惑地問。

“我想這大概是懷柔政策的一部份吧。有句老話不是這樣說嗎:‘要想贏得男人的心,就要讓他有好胃口。’”

迷惑很快就被氣憤所替代。阿西莉瞪着他,厚厚的睫毛凝結在金色的眼睛上方。她試圖保持平靜,但是可以感覺到雙頰熱得發紅。

“在這件事情上,麥考羅先生,恐怕那句老話並不適用,”她彬彬有禮地回答道。

“是嗎?”他用嘲諷的目光看着她,她很快就開始感到不自在起來。“你用不着玩這套把戲,寶貝。瓊妮已經問過我,你是不是還可以再在懶鬼老麥這裏多住幾天,我告訴她說可以。就這麼回事。”他朝爐子和桌子揮了揮手,“沒這個必要。你可以回去修你的指甲,或者隨便做你下午在紐約想做的任何事情,我會自己做飯的。”

阿西莉聽着他這番話,驚訝得目瞪口呆。等他說完,她望着他——驚駭萬分——過了好一會兒,嘴巴才合成一道縫。她雙拳支在腰間,金色的眼睛因爲氣憤而幾乎要冒出火來。

“好吧,你給我聽着,自以爲是的麥克牛仔先生!我下午並不修指甲。我做飯也並不是想討好你。我做飯是因爲我喜歡做飯,還因爲正常的人忙乎了一天之後都喜歡喫點熱乎乎的東西。”她停下來抽了一口氣;她是如此生氣,真希望能感覺到從耳朵裏冒出熱氣來。“還有,我在你這兒一分鐘也呆不下去了,更不用說再呆好幾天!”

傑狄饒有興致地看着她,她怒氣衝衝,氣得臉上都冒出火來,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帶着憤怒,兩隻小拳頭挑戰似地撐在腰間,握得骨節都變白了。她對他的威脅無動於衷,顯然一點也不怕他。一個女人居然這樣站在他面前,真是一件新鮮事啊!他那冷漠的嘴角不由得現出一絲微笑。

阿西莉察覺出了他的嘴脣的變化,氣得更加厲害。

“你竟敢取笑我!”她氣乎乎地喝道。

“是的,夫人。”他溫和地說,黑眼睛裏消失了往日的冷峻,閃爍着愉悅的光彩。

阿西莉又瞪了他一會兒。這個令人惱火的男人!剛纔他還指責說她試圖一——試圖——試圖幹什麼來着?引誘他。或者說是誘惑他、勾引他。或者是任何一種憑他那點男性的傲慢想得出來的別的罪狀。而現在他就站在那裏——整個兒一個傻大黑粗的六英尺的身材——他好象發現了她的聰穎之處,直衝着她樂呢。

她“哐郎”一聲把調羹扔進水槽,極不耐煩地去扯腰後那個圍裙結,直到鬆脫爲止,再把它揉成一團扔到角落裏,差點打中了那幾只餡餅。然後她一轉身朝着通向餐廳的門直奔過去。這時傑狄一把推開門,疾趕過去擋在她面前。阿西莉往門邊邁,但他比她動作更快。她又作了一次努力,這回他伸出手來捉住她的雙臂。他握着她上臂的手很輕,但是很有力。她十分識相,沒有爲了得到解脫而和他那潛藏在一雙壯臂裏的力量較量。她站定了,仰頭倔強地望着那張板着的臉。

“怎麼着?”她問,不肯回去,哪怕是後退一英寸。

“我錯了。”他開始道歉。

“哼!”她不屑地打斷他,儘管他比她要高過半英尺,她卻順着鼻尖輕蔑地望着他。

“我說過我很抱歉。”他又說。“瓊妮跟我說她要你留下來之後,我回到家,發現你在扮家家,我承認自己太冒昧了點。”

阿西莉在他手下不再動彈,金色的眼睛閃着怒火。

“我沒扮家家。我喜歡做飯。”

“好吧,好吧!”傑狄讓着她。“就是說你喜歡做飯!你得承認烤餡餅跟你的形像不大相稱吧。”他那黑色的眼睛看着對方柔嫩潮紅的臉、金黃得發亮的眼睛和豐滿的嘴脣。她也不喜歡這種說法,他知道。厚而長的睫毛又在她眼睛上方眨了起來。“我這樣說沒錯吧?”

“你這樣諷刺我的形像是什麼意思?”她氣乎乎地問。

“只是想說明你過着挺奢侈的生活。”他以詳實的理由指出,“我相信你在家裏更多的是穿着漂亮衣服參加雞尾酒會,而不是穿着牛仔褲站在火爐旁。”

阿西莉被他揪住,一動也不動,一邊用火辣辣的目光望着他,一邊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在她內心深處,她很奇怪自己居然如此氣憤。在這以前,還沒有哪個男人惹她這樣生氣,至多也就是有禮貌地拒絕罷了。以前她對待任何男人都沒有像對待傑狄·麥考羅這樣。

“我討厭別人僅僅因爲我爲了謀生做模特兒,就把我看成那種頭腦簡單的舞會女郎!”她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句話。“告訴你吧,我不但大學畢業成績優良,而且工作努力。除非是跟業務有關,我從不參加任何晚會,因爲我每天晚上都要在9點以前上牀睡覺。我討厭別人損害我的形像,我不但做飯,還要繡花。我不濫交,也不吸毒。我要嫁人,有一天還要養幾個孩子和一條狗——就如同許許多多的美國女人一樣。”

傑狄大爲驚奇,要不是阿西莉看上去實在是氣得要命的話,他恐怕會笑出聲來。

她揚起一隻小手,鬆開拳頭,用中指戳了戳那套着藍色方格襯衣的胸膛。

“而且,你絕對安全。不用擔心我爲了要你的心就去填你的肚子!”

“真的嗎?”他問,“爲什麼?”

阿西莉很喫驚,她沒想到他聽了她那又長又激烈的演說,還會反應得如此沉着。她呆呆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又重新想出招來。

“別往心裏去,”她恨恨地說,“別把我的話當回事。”

“可這是爲什麼?”他追問,“就因爲這個?”

他放了一根手指到面頰上。

“什麼?”她問,喫了一驚。目光掠過他那張黑沉沉的臉,在那道直穿臉頰的長形白線上逗留。“上帝啊,沒這回事!這不關你的事。”

傑狄搖了搖頭,好象在整理被阻斷了的思緒。

“好了。我想我剛纔沒有考慮周全。”他慢聲道,放開她。“你說過我很安全,你不想通過填飽我的肚子來贏得我的心。但是接下來你又說這事與我無關。”他望着她,陷入了迷惑,眉頭一擰,壓在夜一般深暗的眼睛上。

“是沒關係。”阿西莉毅然說道,非常希望自己還可以管住自己的舌頭。眼見他依舊充滿困惑地看着她,她激憤地把頭髮往後一撩。“瞧吧,這事與你無關,就這麼回事。”他依然望着她,顯然對她的答覆既不明白也不能接受。“這是我的事,僅僅如此。我並不想引誘男人。”

他黑沉沉的眼神裏除了疑慮,還夾雜一點譏諷。

“寶貝兒,瞧你那模樣,你是不想,可是這事已經發生了。”

“哦,”阿西莉揮了揮手錶示拒絕,“那只不過是想象,跟我無關。”

“你這是在耍我吧,”他低吼,“我敢發誓,在我面前,這活生生的臉和身體可都是你的喲!”

“當然是我的,”她不耐煩地說,“可是男人們對我的感覺——他們認爲我的真實面目——都只不過是廣告大戰的一種產物罷了。我真的不是一個性感而魅惑的女人。那都是裝出來的。”

傑狄望着她,好象她已喪失了理智,於是她又不耐煩地往下說。

“我不是一個非常——你知道——一個非常肉感的女人。”

“不肉感?”他仔細想了想她的話,黑眼睛裏流露出理解之色。“你是不是試圖拐彎抹角地告訴我,你是性冷淡?”他直率地問。

“我討厭這個字眼!”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游移着,那張股泛起了潮紅。目光瀏覽着她那小巧而高傲的下巴,那上脣撅起的柔軟的小嘴,以及那豐潤而帶着醉意的下脣——一直看到她的腳趾——然後又跟她那挑戰似的金色目光相對現。

“是誰告訴你的?”他輕聲問,有點不相信。

“這並不重要。”她有點尷尬地迴避着。

“我猜得着。”他精明地說。“你對有些男人說你不想跟他上牀,爲了挽回面子,他們就說你冷淡。是這樣吧?”

“不,”她急忙答道。傑狄那雙黑眼睛直視着她,她感到臉上燙得更厲害了。“呃,不完全是這樣,”她補充說,“有一點兒,但不完全是。”

“這‘不完全是’還差多遠啊?”他刺她。

“你沒完沒了,是不是?”她憤怒地問,“哦,好吧!不止是一個男人,跟我約會過的,每個男人都這樣。他們好象都以爲,由於我的職業,我就是那種性飢餓的花花女郎。我可以忍受他們吻我向我道聲晚安,但是當他們開始一邊呻吟着一邊來抓我的身體的時候,我只有漠然處之。”

“他們?”他好奇地問,“這種事發生過不止一次?”

“是的。”她嘆了一口氣承認,頓了一頓。“每一個和我約會的男人都這樣。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做了模特兒——那愚蠢的形像永遠伴隨着我。終於,我停止了約會,只是在比較重要的業務活動中應酬應酬。”

他搖搖頭,有點不相信。

“你不約會?”他幽暗的視線集中到她的嘴上,“寶貝兒,沒有哪個女人擁有像你這樣的嘴和你這樣冷冰冰的脾性。”他的目光和她相遇,渾厚的聲音裏充滿了寧靜的自信。“你遇到的都是些有毛病的男人。”

一股由“性”而生的緊張感霎時橫亙在兩人之間,阿西莉一驚,意識到她和這個寬肩膀男人中間只隔着幾英寸的距離。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熱氣使她感到了些許暖意,那股刮臉香皂的氣味和男人味怡人地困擾着她的鼻息。她匆忙轉身退了一步。

“你還是不相信,對嗎?”他精明地發問,沒有忽視她慌亂的退卻。

“恐怕不,”她回答,“如果你讓我過去,我就去取我的包。”

“等一下。”他握住她的胳膊,想阻止她,那有力的手指產生的熱量使她的身體興奮起來,那熱勁兒彷彿鑽到了她的肚子裏。“別去收抬你那些包了,忘了它們吧。我很抱歉,可能我剛纔對晚餐的議論欠妥了。我不太容易相信女人。”

金色的大眼睛充滿嚴肅的疑慮,望着他那張板着的臉,掂量她是不是該信任他。

“如果你不留下來,”他好聲好氣地哄着她,“瓊妮就永遠也不會原諒我了。”

一絲牽強的微笑浮上她柔軟的嘴角。

“我也不會原諒你,”她承認,“你能保證我就沒什麼妨礙?沒什麼麻煩?”

傑狄看着她,板着的臉顯得很鎮靜。

麻煩?她在開玩笑?未來幾天裏,他會不斷沖涼,不斷出汗,爲的是阻止自己去“抓她的身體”,該死——如果你不全信這是事實的話,她就不會有麻煩!

他最後看一眼她那嚴肅而懮慮的面孔,輕輕嘆了一口氣,妥協了。

“你不會有什麼妨礙和麻煩的。”他一本正經地撒了一個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個寬展的微笑縈繞在嘴邊,使他頰上那嚇人的凹痕顯得更深了。“如果那些喫的東西嚐起來的味道能有一半比得上聞起來的香味,我就不會讓你走。”

阿西莉緊張地審視了一番他的臉,纔敢相信他的誠懇。她的臉上泛起一絲獲得安慰的笑意。

“你什麼時候想用餐都成。”

“給我十五分鐘時間,我去衝個澡,再刮刮鬍子,一會兒就來。”

他邁出房間。阿西莉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聽見他上樓一步跨兩級的腳步聲。她揉了揉胳膊,好象在設法消除那仍然留着的興奮感。

一個小時過去了,傑狄回到他的椅子上,高興地嘆息着。

“小姐,你是對的,你確實能夠做飯。”

阿西莉聽出了這句恭維話裏的誠意,高興得面色發紅。

“我要去告訴鎮上所有的女人,去你心裏的那條路真的要經過你的肚子。”她挪揄着,從咖啡杯的杯緣上衝着他直樂。

傑狄威脅似地眨了眨眼睛。她天真地笑起來。他只好聳聳肩,姑且承認她是在開玩笑。

“你乾的好事,我要告訴全紐約的男人,你是個小騙子,你真的帶着面具。那麼,爲了把他們從你的廚房而不是從臥室趕出去,你就要作堅持不懈的努力了。”

“好極了,”她大笑,“你贏了。”

傑狄看着她,她在啜飲咖啡,那樣子看上去像一個無懮無慮的喜歡惡作劇的十歲少女,絲一般厚密的柔發在腦後梳成一根馬尾辮,笑嘻嘻的嘴脣沒有塗抹口紅。當她微微躬身把杯子送回托盤裏去的時候,馬尾辮一晃晃到前面來。她的嘴角上糊着一塊餡餅裏的乳汁油漬。傑狄想都沒想,就伸出手去捧着她的下巴,爲她擦去了油漬。

阿西莉受驚的眼睛望着他。

“你濺了一滴油漬到臉上來了。”他帶着溺愛的笑意說道,大拇指下意識地在她下巴那優美的線條和嘴邊柔嫩的肌膚上摩挲。

“哦。”她低聲喊了一句,不能擺脫他溫暖的凝視和催眠一般的觸摸。她像一隻小貓,邊伸着懶腰邊快活地叫着,把毛腦袋伸到他的指掌裏去蹭。她發現一個男人的撫摩竟能帶來如此異乎尋常的快慰,有點困惑而不安,便眨了眨眼睛,把自己的下頜從他的手掌中抽出來。

“好了,嗯,”她避開她的視線,極快地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我該去洗盤子了。”

“我來幫你。”他站起來剛要去收拾那碟喫剩的烤牛肉和蜜汁胡蘿蔔,阿西莉攔住他。

“不,真的不要,我能行。”

“好吧。”見她執意要攔,傑狄妥協了,忽然,兩人之間產生一種不自在的親密感。“我還有點帳面上的活兒要做,這活兒不能再耽擱了。書房裏有電視和錄相,壁櫥裏放着我收藏的一些帶子。如果你想看書,那兒還有書架。”

“謝謝。我想我會找本書看看,然後早早睡覺。”阿西莉嫣然一笑,慶幸經過這樣一場令人暈眩的心潮起伏,她也該休息休息了。兩人之間的性緊張感似乎暫時鬆弛下來了。

“好的。”他突兀地說。他思忖着是否再說點別的什麼,但卻匆匆道了晚安離開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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