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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水手之妻 下》 / 楊小雲 / 第1章 / 共15章

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在阿漁到蘇澳水產學校去後的第三天,小李來了。帶著滿面春風與掩飾不住的喜悅之情。

兩年多不見,他顯得成熟穩重多了,不象先前那麼喳喳呼呼的,說清楚一點,他比以前有味道,渾身都散發著一股俊偉又稍稍粗蠻的男子氣概,眉宇間流露著英爽的豪氣,神色中充滿著自信與堅定的決心。兩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成長,使他歷練,不僅僅在工作經驗上有了收穫,在人格發展;個人修養方面,也都獲益非淺。同樣的外出兩年,同樣的海上生涯,在阿漁身上找不到多少影響與痕跡,在小李身上卻起了這麼大的變化,真令人不可思議!

唯一沒有變的是他那獨特的嗓音。當他看到盈盈時,眼中充滿了驚訝與讚歎,聲音更高了八度。

“你這個女兒,簡直是她老子的翻版,不!根本是影印嘛,真漂亮,好可愛。”

我笑著,心裏有著得意與驕傲的甜蜜,象所有母親一樣,享受著旁人對孩子的讚美比自己接受讚美還來得受用。他環視了四周之後,才猛然想起似的問:

“咦,阿漁呢?”

“到蘇澳去了。”

“去蘇澳,幹嘛?”

“到蘇澳水產學校‘誤人子弟’去啦。前不久,他接到同學李青的限時信,說學校裏有一個教員臨時辭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要阿漁去幫一學期的忙,教航海和船藝,其實阿漁老早就託李青幫他留意了。”

“你讓他去?”

“我?……”一時之間我實在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纔好。兩年的苦日子才結束,盼得眼睛發直才盼回來,還沒來得及完全嘗過相聚的溫馨時,又將再受到離別的壓迫。有點象口渴的人正在喝水,卻被人搶走了杯子;你喝了,但沒有全喝,沒有喝夠的滋味。

阿漁說他借,我相信,可是他懂的只是一部分,不夠深刻,也不是全部。

當他用那麼一種混合著歉意、熱切、乞求,盼望我贊同的眼光看著我,期待著我回答時,我真是狠不下心讓他失望,真是拿不出勇氣叫他不要去,因爲由他眼睛裏、意態上,我早巳感覺出他極想去的決心,而他需要由我這兒得到的只是一份應允式的鼓勵,而不是實際上的決定。我懂得他、瞭解他、愛他、疼他,只要是他認爲快樂的事,我怎麼捨得、怎麼忍心拂逆於他,怎麼能“不讓”他去?何況這對他來講是一種自我價值的肯定、一種體驗與嘗試?想到這裏,我拾起頭來懇切地對小李說:

“是我鼓勵他去的。”

“哦。”小李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一星期有幾堂課?他住在那邊嗎?”

“大概有十五堂的樣子。他每星期一晚上坐夜車走,星期五晚上回來。原來我打算帶孩子一起搬到蘇澳去,可是那邊房子不好找,即使有地方住,傢俱、炊具都要搬過去,太麻煩;所以決定還是‘通勤’。他自己住單身宿舍,有伙食團,倒也方便,這星期五我要到蘇澳去,你要不要一塊去,順便看看老同學?”

“不了,我另外有事。”說到這裏,他忽然遲疑起來,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思付片刻之後纔開口道:“我,我可能下個月要結婚。”

“哇!恭喜你,從沒聽說過你有女朋友,一開口就要結婚,厲害!厲害!”

“……”他有點窘,急得直抓耳朵。

“什麼時候帶你的準新娘到我家來玩,讓我看看。”

“你認識的……”

“我認識,誰?”

“是何惠如。”

“什麼!是惠如?”我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在他臉上搜視著,企圖找出它的確實性。

“是,是她……”小李深深吸了口氣,鎮定一下自己後說:“說起來真巧,她競然會是我們船長的女兒,早先在船上時,船長就說要把他女兒介紹給我,大家都拿我開玩笑,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競會是惠如的父親,那天到船長家去,一見面,我們倆都愣住了。”

“這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我也這麼想。”小李嘴角浮起興奮的笑容,眼睛閃動著異樣的光彩,熱切地說著:“心儀,你和惠如是好朋友,我想請你去探探口氣,她同意跟我結婚,是她自己願意還是爲了讓她父親高興,我不希望太勉強……還有,這次回來發現她和以前完全不同,她眼裏有著悲傷的表情,有一種落寞與哀怨,彷彿象飽經滄桑的成熟女人一樣。”

“唉呀!小李,少這麼文謅謅的了。”我嘴雖然在打哈哈,心裏卻象是被揪了一把,亂成一團。“怎麼,你嫌人家不好啊?”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她變了很多。”他急忙否認著,彷彿伯誰會搶走他的新娘似的。

“你自己不也變了不少嗎?”

“我,有嗎?”

“當然有,人的眼睛長在前面,所以只看得到別人,見不到自己。”

“對,對,說得有理。”

小李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船上和同學的事之後,就起身告辭,說一星期後再來聽消息。

送走了小李,看看時間還早,就帶著盈盈坐車到惠如家去。

自從當了媽媽之後,孩子佔去了全部時間,成天在奶瓶尿布中打轉,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想其他的事,稍微有點空閒,休息都來不及,哪裏還能去看朋友、聊天;無形中生活圈子越縮越小,小到以家爲中心點,菜場爲半徑的一個圓而已。

盈盈滿月時,惠如來過一次,臉色十分蒼白,一雙大眼睛裏滿含著愁緒,形成另一種美──一種肅穆的美。當時我自己正沉醉在初爲人母的快樂裏,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那般的美好,連惠如的那份哀愁,在我眼裏也變成一種美的表現,未能進一步去探討它的內在性,如今回想起來,不禁爲自己的自私和愚昧而汗顏得無地自容。

來開門的是琴姨。看到是我,她臉上立刻綻開親切的笑容,熱誠地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我怎麼好久都不來玩啦一大堆話,又忙著開汽水拿糖果招待盈,好象有太多太多的感情,一下子都要擠出來,又結成一團理不出個頭緒似的。好容易我纔有機會開口問道:

“琴姨,惠如在家嗎?”

“在,在她房裏,我去叫她,唉!這孩子……”

“不用了,我自己去。”說著隨即站了起來。這時,眼前出現一箇中年男人,凝視著我。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惠如的父親,他個子很高很瘦,很有威嚴的樣子,朝我禮貌地笑笑。笑時嘴笑眼不笑,叫人弄不清他是真在笑,還是在應付,嘴角牽動,似在觀察又似在欣賞,令人猜不透,他給人的印象除了威嚴以外,就是冷,冷得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不知怎的,我腦子裏很快地想到《白鯨記》裏那個獨腳船長阿哈,心裏覺得涼颼颼的。

我小聲地在喉嚨裏叫了一聲“何老伯”之後,就只會窘迫地呆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在這時惠如由屋裏走了出來,總算替我解了圍。

進入惠如房裏,我不禁朝她做了個鬼臉伸伸舌頭說:“你老爸看起來好嚴肅。”

“那只是外表,其實內心裏他是個最慈樣最和氣不過的人了。”

“哦,是嗎?”

“心儀,季太太。”惠如筆直地打量著我。“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呢,要不是抱著孩子,誰會相信你結過婚。”

“少拿我尋開心了。”我臉孔微微發熱,關切地看著她。“再漂亮也趕不上你這個大美人呀,從前你是屬於活潑明朗的動態美,現在的你卻有著另一種靜態美。”

她蒼白時面孔微微紅了一下,看看自己,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我看得出來,上回的打擊已經完全改變了她,那天由臺大醫院回家後,她向我傾吐時,眼中就含著太多哀愁,一年多來不但絲毫未見淡退,反而變得更深更濃更重。這哪裏象一個即將做新娘的女孩?

“惠如,小李到我家來過。”我將話題納入正軌,注意著她的反應。

她只淡談地應了一聲,繼續低著頭逗盈盈玩。

“他說,你答應嫁給他。”

“嗯。”

“是你自己的意思?”

“喂。”

“真的?”我毫不放鬆地盯著她。

“有什麼關係呢?”她撫弄著盈盈的頭髮,臉上毫無喜色。“爸爸希望我嫁給他,琴姨也說他會是個靠得住的好丈夫。”

“我是問,你自己呢?你愛他?”

“愛?”她眼睛一亮,很快地閃過一抹痛苦的陰影。“我愛不愛他並不重要,心儀,我覺得好累,想找一個避風港,如此而已。”

“惠如,你真的變了,不只是樣子變連思想都變了,這哪裏象你說的話嘛。”

“是的,我知道。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太有關係了!”我提高了聲音,有點激動。“你是我的好朋友,小李是阿漁的好朋友,我希望看到你們快快樂樂的結成夫妻,不要勉勉強強的硬湊在一塊兒。”

“我並不討厭小李,只是目前還沒有辦法接受他而已……”

“惠如!”我誠懇地拉著她的手,沉痛地說著。“你不應該這樣,真的。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堅強、果敢、豁達的女孩子,想不到一個感情上的挫折就把你給打倒了,而且躍這麼重。這麼久了,你還沒恢復過來。”

“唉……人是很複雜的動物,不能只憑外表來衡量一個人,有人看起來是堅強的,實際上卻是外強中乾,就象我;有人給人的感覺是柔弱的,而實際上卻是無比的堅毅,就象你。”

“我,是這樣的嗎?”我迷惑地落入沉思之中,許久之後才用鼓勵的眼光看著她說:“你要知道,一個人最不容易瞭解的就是自己,一個人最大的敵人也是自己,惠如,對自己要有信心,千萬別被自己所打倒。

“我……試試看。”

“不只是試,而是把過去徹底地埋葬掉,站在‘現在’起點上,向未來起步,別太叫伯父、琴姨爲你擔心,更別去傷害善良無辜的小李,好吧?”

“嗯。”她垂下頭,大眼睛裏蒙上一層淚光。

“我要走了,回去還要弄晚飯呢。”我拉起女兒的手準備往外走。“等著喝你們的喜酒羅。”

“心儀……”她期期艾艾地看看我,又看著盈盈,嘴脣蠕動著,哆嗦著……“我也有道一個孩子……”

她的話象一根釘子,把我牢牢地釘在地板上。

我們心裏翻騰得厲害,我們的眼睛相視了一個長長的頃刻,彼此都讀出對方內心的震動和感度,幾乎就在同時,我倆都衝向對方,惠如投進我懷裏,委屈地哭了起來。

“你還會有的,一定會……”象是在自語,也象是在安慰她,心今的酸楚象潮水般地湧了上來。

一星期後小李果然來聽消息。我只簡單地告訴他是惠如自己願意嫁給他的。另外,我特別鄭重地託付他:“一定要好好待惠如。”

收到了小李懇切的承諾之後,我不再說什麼,只默默地祝福著他們,盼望他倆在婚姻生活中找到新的人生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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