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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倩女闖魔界》 / 李馨 / 第12章 / 共13章

“他叫我把書還給你,還要我們代他職位。”無受照實稟報:“他不回來了。”

他的話語驚四座,唯有身穿斗篷的他安靜如舊。

“無識不回來了?”

無聞、無真和無音錯愕之後倒是能體會他的動機,剩下無覺呆若木雞。

無聞的喟息低得沒人聽見,手裏握着的,是她贈別的鏡,解開封印的她……痛不欲生吧?

情,這個字,太艱澀,太辛苦。

他自無受的傳遞中取過薄書,古樸典雅的書,曾是魔界人寄予多少希冀的寶物啊?

火,自封面“火之封印”四字開始燃起,他放下書半飄空中舞一曲斑爛。

“我們不需要火之封印了。”

淡淡的話,淡淡地解釋了他焚書的緣由;火之封印,千萬輪迴來悲劇的起點,該是讓它結束邁入終點的時候了。

有始有終嘛!封印的愛恨恩怨,就讓它落幕,往後又將是另個輪迴,另個愛恨恩怨吧?

呵!那不重要了,至少,在他的生命中已經不重要了,屬於魔界的無情不在了,屬於真實自己的無情剛剛誕生,他不會再爲別人活了。

書,在火舌吞蝕下化爲片片灰頁飛逝,飄掠過他的眼,奔向蒼穹,奔向屬於魔界的藍天。那曇花一現的光華,熄滅後留下了什麼?

半輩子來汲汲營營的追求到什麼?

或許,只餘留心頭二段轟轟烈烈的椎心刺骨,做爲證實過去的確發生的灰燼。

六個人踏在情居的土地上,百感交集,各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無真和無音不再尖酸刻薄地只知擊垮無受、無覺。她們在火焰中似乎略悟了某些啓示,說穿了,她們也答不上來她們真正要爭的是什麼。

可笑吧!活了數百年,她們才猛然驚覺她們活得漫無目的,她們貢獻了什麼?身爲魔界高級領導人物,她們的舉動和區區的人類相比竟顯得這般幼稚愚昧!

無聞的感觸更是強烈,直到見到江芝蘋,她才明白什麼叫淚水,什麼又叫堅強,有淚者並非弱者,心中存愛的淚水纔是真正的堅強,纔是寰宇無堅不摧、所向披靡的武器,因爲他們有愛。

仔細從頭想來,她並不愛王,她只是想自私地佔有像王那樣出衆的人,她根本不瞭解他,更談不上爲他犧牲;他只算她的偶像,她永遠追不到的幻影,所以存着太美的不切實際,以至於視其他能接近王的女人是心頭大患,江芝蘋的淚和笑令她如遭轟頂。

是什麼力量能使一個人在流淚的同時,還可以笑得如此燦爛?

她是真正用一切在愛,愛得傻氣,也愛得用心。

無聞徹底地醒了,所有的怨恨不過是自己製造出來捆縛自己的繩索,王從沒對她假以辭色,她憑什麼怪他負心?她對王只有敬畏悸懼,敬畏和悸懼是愛嗎?

她抬頭挺胸向前:“王,我有件東西要還給你。”她攤掌,小圓鏡流泄出彩芒:“江小姐給我的……”

“既然是她給你的,就是歸你所有,跟我有什麼關係?”他難得地笑了:“我很高興你終於明白了。”

無聞狂凜,一個哽咽便已跪下拜倒:“王,請你原訪無聞。”

“你做錯了什麼我怎麼不知道?我不記得你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原諒。”同一句話,以前的語意和此時簡直是南轅北轍。

他遙遙對着擎天火柱,支撐起魔界藍天綠地的火柱,是她的血,是她對萬物的盟誓。

“宇劍,就讓它在那吧!”

火之封印的時代過去了。

“魔界以後就仰賴你們共同奮鬥,我不回來了。”

沒有人開口勸留,也沒有人詫異,因爲他們都沉浸在奧妙的清靈中,似乎天大的事也不能讓他們再側目;是愛結合了他們,也是愛教會了他們應該珍惜什麼。

“魔界的禁咒已經隨着封印解除了,告訴魔界子民,不要害怕去愛,“愛”是六界的根源,也是最不可思議的力量。”

他驀然大笑:“誰要能再驅動宇劍,誰就是下任魔尊。”

因爲唯有愛才能再使“宇劍”移動分毫。

無受等人躬身稱是,他的這句話,是不是另一則故事的預言?

不止是無情,他們大家也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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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坦誠傾言,江裕夫婦搬進海邊小屋,一家子正式團圓,早晨由女主人潔西卡負責早餐,幫無識分擔了許多工作,閱人頗廣的潔西卡對無識寡言實在的性格很是賞識,私心把他當成女婿毫不見外,江裕亦然。

爲了女兒,江裕把公司的事完全拋下,交由部屬打理,僅用電話、傳真機遙控產業,因爲他心裏有譜,和女兒相聚的時日不多了,此刻就算要他用所有的財產來換女兒的健康,他甚至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他疼芝蘋的心,只有同樣癡愛芝蘋的人明白。

在小屋裏,他們過得充實快樂,雖然芝蘋的傷沒有好轉的跡象,但她笑靨卻不是假裝的。

這天,江裕把年輕人趕去海邊散步,自己說是要和太太享受獨處;末了,還朝無識眨眼示意,無言中遞交“重責大任”,令無識哭笑不得。

不過,他很感激江裕夫婦倆處心積慮爲他製造機會,只要能多看她一眼,多和她相處一秒,他就覺得置身天堂,所以他貪婪地依戀每次秒針的跳動,因爲時間現在在他眼中是最奢侈的寶貝。

由於失血會導致肢體僵硬,所以無識必須攙扶着她,芝蘋全身的重量大半都倚着他,只有雙腳是靠她的指揮而行動的。

第十九天了,他的幸福只剩十一天了。

“識哥,最近我總有奇怪的感覺……”

他們的足跡,已是沙灘上的常客,天上海里,繪畫的都是他們再熟稔不過的景緻。

芝蘋的話藏了好久,她一直不曉得該不該說:“好像從我們搬到小屋就開始了。”

“你是說你自言自語的習慣?”

十九天來,芝蘋養成了對空氣說話的習慣,只要傍晚一到,她就在房間悶着說一大串話,講得津津有味精神十足,晚上是她一天中最有活力的時刻。

芝蘋靦腆地笑:“你們會不會認爲我不正常?”

“我相信你有理由。”

“還是識哥最瞭解我。”她愛嬌地吐吐舌:“我大概是想他想瘋了,每到黃昏,我就感覺到他在我身邊陪我到我睡着,剛開始我很肯定是他,但是現在我不敢確定是不是出自我的幻想。”

“怎麼說?他能來陪你是件好事呀!”

“可是……爲什麼?他不是拖拖拉拉的人,不喜歡沒頭沒尾,要嘛他會和我長談把事說得一清二楚,要嘛他就避不見面,默默守候不是他的原則。”

“或許他有苦衷……”無識別具深意地暗示:“也或許他沒有臉見你。”

“啥!”芝蘋捶了他一下:“沒有臉不成了“白麪魔王”?是我握着他拿劍的手自殺,又不是他送劍入我腹,他不會因此而躲躲藏藏,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是我精神錯亂。”

彼方有三五小孩圍在那築沙堡,看他們興奮地繞着小沙堡來回跑跳,芝蘋由衷泛起笑容。看着孩童的純稚,也是件快樂的事,她從別人的開心中尋到了自己的歸向,恍然會意,原來幸福並不難求。

“其實,我也不能再要求什麼,能當做他在身邊聆聽我細說生活的點滴冷暖,假想他也分享我的喜怒哀樂,本身就是幸福,他是否真的有來反倒不是重點。只是我還是有些憂慮,怕現在的幸福會讓我捨不得放下,怕那天來臨時我會哭……”

“芝蘋,還記得一句話嗎?”

“哪句?”

“舍或得,端看你的心。”

無識的點示,讓她垂首冥思起來,當時她就是看開了舍與得纔會如此寧靜地獻血,她捨去她的血,得到如今的幸福;她實踐早已衍定好的使命,意外地豐富了生命,如果她沒有看淡死亡,現在的她還在魔界飽嘗情火熬煎吧?是舍是得,端看心立的角度,既是觀點上的問題,何來煩惱?轉個彎再想不就成了?

那天還沒來臨,她何苦掛念這麼多?能擁有的,能把握的爲何要向外推?與其懊惱該不該放縱對他的思念,何不順其自然,讓她的心引領她的人去走?

“總是心先知道,頭腦纔跟若想通。”慈寧不也對她引述過湯瑪斯·克萊禮的話嗎?

芝蘋覺得自己笑得像淺野溫子一樣薰和淺柔:“識哥,謝謝你。”

“謝我啥?”他學她的語氣,誇張的表情入木三分,還真有她的韻味。

“如果不是因爲我不貪心,我一定會無法自拔地愛上你。”

“哦?”他的挑音透着濃濃的疑寶。

“是呀!我媽從小就教我做事要專一,不論是讀書喫飯還是洗澡都要專心,甚至連剪指甲也馬虎不得,要是稍有閃神,準剪到皮肉,所以羅!我奉行一心一用的座右銘,談戀愛也不例外,如果我要是貪圖你對我的好就說愛你,那我豈不變成水性楊花,用情不專的人?雖然很八股,但卻是我改不了的習性,至少,我還有點良心不會欺騙你,我想了又想,全身上下三百多根骨頭中就只有這點“傲骨”值得你欣賞,算是對得起你的護佑之情。”

無識矛盾不語,芝蘋說得沒錯,他不就是因爲她的坦率而爲她癡狂嗎?但私底下他何嘗不希望她對他撒點謊,就算明知是假也願意篤信。只可惜……她太有良心,連個奢望都不施予。

“識哥。”

“嗯?”他下意識應着。

“你老實告訴我。”芝蘋停下腳步:“你動了什麼手腳?”

“什麼什麼手腳?”

“不要回避我,看着我。”芝蘋輕輕命令。“我的時間只有六天,爲什麼還能活到現在?”

“是你的力量和上天的眷憐,它知道你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孩,所以仁慈地不加重你的苦。”

“你撒謊。是你動用你的力量幫我的對不對?在人界你不能露元神,力量有限,我看得出來你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識哥,生死有命,強留只是徒增哀嘆,你又何必……”

“要我眼見你死,除非我先亡。”

“識哥!”芝蘋發現事態嚴重,慎重地說:“如果你繼續趁我入睡爲我延命,我就和你絕交。”

“芝蘋……”

“我說得到做得到,不但如此,我還會把命還給你。”她倔強地抿抿脣:“不是我的生命我不會強佔。”

“芝蘋……”無識莫可奈何地妥協:“好,我答應你不會再施力幫你,你彆氣。”

“識哥,你還要答應我,不可以做傻事。”

“有你在,我會做什麼傻事?”

“就是我不在了,你更不能做傻事!”

無識明朗露齒:“放心,我已經沒有什麼傻事可做了,我的使命也盡了,此生我並未白走。”

芝蘋沒有聽出弦外之音,釋然頷首:“識哥,不要怪我兇你,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和他,爸有潔西卡,綠音他們也都有了歸宿,不必我再操心,可是你們……”

一個系情,一個欠情,兩個都是她最終的牽念。

“等我不在了,你就回魔界重新過你的日子,沒有我搗蛋,你會過得自在些。”

“別說了,風有點涼,我們回去吧!不要冷着了。”

兩人往回走,交疊的影子拖着長長的情,當他們走遠,沙上的足印也被潮水抹去,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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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光陰奔逝,芝蘋昏睡的時間愈來愈長,有時候醒來不到一小時人又沉睡了去,大家都心知肚明,江裕也不要醫生再來小屋看診了,因爲醫生說他盡力了。

屋裏的幸福跟着芝蘋睡着了,寂然蕭索的空氣中沒有往日的輕快,窒鬱越堆越高。

他們都很有默契地維持着表面上的愉悅,爲的就是不讓偶然醒來的芝蘋難受,但,小屋逐漸變成了只有芝蘋醒來之際纔有歡笑聲。

深夜,江裕夫婦睡了,他還守在牀邊。

“去睡吧!她醒了我會通知你的。”站在暗壁旁,他也不眠不休了一段時日。

“今天是第二十九天,你要我的最後一夜浪費在睡覺上?”

“要是她醒來發現你先她而去,她會恨你的。”

“愛與恨,都是人類兩極的感情,雖然我不能擁有她的愛,讓她恨我也不錯,至少我在她心中還有一席之地。”

“阿情……”芝蘋囈語:“慈寧……綠音,奕霆,對不起,慈寧……對不起!”

“雖然她嘴上不說,可是她還是想見朋友們一面。”

“我去找他們,他們不是全回人界了?要找他們應該很容易。”無識的提議他只一笑置之。

“不用了,已經有人去了。”

“可是來得及嗎?”

“你忘了芝蘋是誰帶進魔界的?”

無受!

“知道地址,找起人來不就簡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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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短促地驚動空氣時,他們正好圍在一桌蹙眉相對,因爲慈寧敏銳的感應。

他們坐困愁城了一夜,只能一籌莫展地窮着急,慈寧藉由心鏡、玥杖之助感應到芝蘋命在旦夕,卻找不出她在哪裏。奕霆也試着搜尋,但在他透視的範圍內並沒有芝蘋的人,他的能力已提高到可以看到地球另一端的“氣”,但就是找不到芝蘋火紅的特殊色澤。

他哪裏知道芝蘋因失血又換血而導致“氣”的淡化?

冷寞和傲凡都因愛妻的憂急而感染了沉鬱。笄月也噤聲不語,大夥窩在綠音小小的家裏沒有人想睡。

所以門鈴響第一遍就馬上引起衆人注意。

時已清晨,誰會大清早就登門拜訪?

綠音開了門,門外站着的,是個一看就知道非常人的人,他的氣勢類近冷寞的黑,卻又獨樹一幟的冷。

“你是谷綠音?”無受看着眼前嬌小的女子,她就是他四個多月前要抓的人,前 後半年不到,他和他的世界就因抓錯了人而起了莫大變化,誰說冥冥中沒有力量?

“你是什麼人?”

一羣人全圍了上來。

“報路的人。”無受的個性向來不羅嗦:“如果你們想見江芝蘋就跟我來。”

話纔剛落,門馬上大力被甩上。

六個人也不廢話,異口同聲地道:“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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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伯母,我以後不能照顧芝蘋了。”

江裕夫婦不由得要問:“爲什麼?”

一個月來,他對芝蘋的付出只會比他們多不會比他們少,他突兀說要走,必有隱情。

“你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江裕在商場上多年,早就練就了察言觀色的功夫:“這幾天你的氣色很差,是不是人不舒服?”

無識搖首,他的力量正急速流失,撐不了多久,他必須趕快離開,否則要是芝蘋醒來,他就走不了了。

“你們就當我死了,不要再對芝蘋提起我……”

“你騙我!”

“芝蘋?!”

她慍怒地靠着牆壁,今天她覺得自己精神特別好,想起來走走,不料卻聽到他的實話。

“每次我醒來,你的精神一次不如一次,我原本就懷疑原因,沒想到你還是騙我!”

“我沒有騙你,在答應你之前我就輸血給你,我並沒有違揹我們的約定!”無識慌了手腳:“你相信我!”

“爲什麼?這樣你會死的,我不要你死,識哥……”芝蘋怒急攻心,一口血自鼻喉通了出來。

“芝蘋!”

無識抱住了她,跌坐在地,現今的他比普通人還弱,擔不起芝蘋墜倒的衝擊。

“爲什麼……要我欠你這麼多?”

“你不欠我!你誰都不欠!”無識高喊:“無情,快救救她,芝蘋岔了氣,亂了血液的運行,快來幫忙啊!”

江裕夫婦怎麼也不相信有人可以憑空出現在他們眼前,但那個一身被斗篷遮得見不到人的人確實憑空出現了!

芝蘋抽搐,血大量自傷口湧出,她使盡力氣抓住了他發光的手:“不……不要治,我不要用別人生命換來的呼吸……”

他猶豫着。

“求求你……別讓我死也不安心……”

“無情,快救她呀!”

他的手縮回,無識脹紅了眼。

“你怎麼可以見死不救?你不是愛芝蘋嗎?”

是,他愛芝蘋,所以他不要她再拖下去,就算他出手,也只能延個一兩天,乍看可多活一兩天或許可喜,但芝蘋的愧疚自責與傷患折磨又會多受四十八小時。

他愛她,不要她受苦,所以他不救她。

“阿情,果真是你。”芝蘋沒有向他道謝,因爲她知道他對她的愛,愛何需道謝?無情與她靈犀相通已不必多說,從他袖手的瞬間乞求她諒解的眼神,她就知道了。

除了愛,魔尊無情會向誰低頭乞求?

無識的淚第三次流了下來,他一生就哭這麼三次,而三次全是他至愛的死亡,第一次是在撒他妹妹的骨灰而落,第二次是與芝蘋道別,她決意要解封印時掉的,第三從還是她……

爲何他總在爲死亡哭?

芝蘋喫力地想抬高她的手,但他卻反射性地在看出她的意圖後閃過她的手。

“阿情!”手墜落:“讓我見你一面,阿情!”

如果他神祕的來法讓他們嚇掉了魂,那他的容貌便是喚回他們知覺的因素。

他撥開遮面的斗篷,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嬌炙的陽光下,凹凸不平的皮膚縱橫糾結在一起,火舌舔舐過的傷疤呈四十五度斜角整齊劃開他的臉,成爲他半人半鬼的分明線,難怪他以斗篷遮蔽,不知情的人看了莫不尖駭纔怪。

就在她還沒有所舉止時,他想再拉回斗篷,芝蘋卻不知從哪生出來的力量,她牢牢扣住他的手。

“不,別自卑。”

“我已經不是無情了。”

“你本來就不是無情。”芝蘋的臉龐浮現如夢似幻的陶醉:“從你在我噩夢中握住我的手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無情人。”

“那是我爲了封印……”

“不管爲了什麼,我都相信你是愛我的。”嘴角的血絲聚集成血淚,但她依然笑得甜蜜:“善變是傷心人的面具,無情是斷腸者的哭泣。”

她的手終於得償宿願地貼在他半邊有如被燒壞的陶瓷品的頰,她不摸他完好如昔的那邊,而選擇感受他不肯見人的灼傷,他知道她的意思,她由小小的觸碰中傾吐了好多話,好多癡傻的話。

“很痛吧?”

短短三個字,釋放了他內心的禁錮,解開了他套在心上的枷鎖,像尋獲了鑰匙般,啓動了他澎湃的感情,他的眼潮溼了,卻是前所未有的悸熱。

她看穿了他的本性,她知明他的本質,脫去重重外衣與僞裝的無情是純真聖潔的。是的,年少的無情是詩意的,是善良的,更是每個人都料想不到的熱情真摯,一度他迷失了自己,芝蘋卻努力不懈地把他找回來!

暖暖的,熱熱的,不明所以的東西自心底升起,自他以爲早已荒蕪的心田升起,匯成巨流奔馳在臉上。

“不痛,一點都不痛。”

他同樣燙痕斑斑的掌覆貼住她的手,突然間,他覺得她的手好溫暖好溫暖!

“珍重自己。”

“芝蘋,我的靈魂會找到你的靈魂。”他的下巴因酸楚而顫抖,語音不清:“你也要爲我珍重自己。”

“識哥……”芝蘋急喘了幾下:“對不起,我又任性,辜負了你,我是真的很幸福……”

“芝蘋!”江裕夫婦淚已成河:“女兒啊!”

“爸,媽,告訴慈寧他們……我很幸福,不要爲我哭,我不喜歡眼淚。”

“芝蘋,等我,我就來!”無識已無淚:“黃泉路上淒冷,我會陪你走。”

芝蘋的神識迷濛,父母的淚,他倆眼底的餘痕,每滴每顆都是愛吶!

後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哭了,以淚珠償淚珠吧!

再望向他幽邃的星眸,郎君還是緊握着她的手,她最後綻放她秀美的笑顏,嘴脣喃喃成形。

“我愛你。”

在她眼睛合上的剎那,她看到的是闖入屋中的他們。

慈寧、奕霆、綠音,別爲我傷悲,能見到全部我愛的人,芝蘋很幸福……很幸福。

“芝蘋!”

“心玥,快救芝蘋!”慈寧的恐懼沒如此深過,不,芝蘋不能死,她連話都還沒說,連傲凡都來不及介紹給她認識,芝蘋怎麼可以死?

光芒大熾,包住了芝蘋,笄月也不落人後地加以情環相助,衆人屏息以待……

琉璃般的圓光回返褪去,留下笑容安詳的她。

他們都呆住了,心玥和情環的力量沒有產生半毫效果,連血都沒有止,而芝蘋的容顏,彷佛睡着了。

綠音嗚咽一聲,倒進丈夫懷中。

慈寧兩腳疲軟,差點跪坐在地,傲凡適時摟住她。

此刻的小屋,是灰色的死寂。

“芝蘋!”奕霆走上前搖搖她:“嘿!還裝死?別開玩笑了,快起來,快起來啊!”

江裕夫婦已不探究他們怪異的來歷和光芒出自何處,他們的女兒離開了,永遠地離開了,他們還有什麼心思去想其他?

無識始終沒有放開她,他不會再和她分開了。

“阿情。”他跟着芝蘋如此喚他:“把我和芝蘋一起火化,我要和芝蘋一塊睡在海里。”

海的旋律,好美,好醉人;千古不變之音吶!如果能徜徉在其中該有多好?

芝蘋的笑語縈縈印在腦際,你怎能這麼狠心?你怎能丟下我自己去?

無情還是握着她的手,還她一句她生前沒聽見的誓約。

“我愛你。”

無識倒下,無聲無息,如他的愛那般悄悄追隨。

但願來生,但願來生,還能與你相遇。阿情、識哥、爸、媽、慈寧、綠音、奕霆,謝謝你們。

“無情,是你!是你!”奕霆雙目盡赤,揮拳就朝他揍去:“一定是你害死了芝蘋!一定是你!”

拳,挾帶着力量落在他的身上,他沒有閃,也沒有避,血滑出了嘴角,而他仍屹立不屈。

“你們走吧!”

無情抖開了斗篷,將奕霆送至門邊:“不要吵到芝蘋。”

“你!”奕霆正想上前,身形卻硬生生地煞住。

“奕霆,走吧!”笄月抓住他!“起火了。”

原來無情不止震開了奕霆,還散發了火星,火花似乎有生命般壯大起聲勢。

“魔尊,你憑什麼要芝蘋死在這?”奕霆的憤恨中錯雜着不甘願的激越:“你憑什麼?”

“憑我愛芝蘋。”

冷寞已經扶着懷孕的綠音走出去,慈寧在傲凡的依持下開口:“奕霆,我們走吧!”

“就讓他們在一起。”江父面無表情,空洞的心沒有漣漪:“芝蘋要火化,我們就照她的意思吧!”

傲凡攙着慈寧離開,江裕夫婦也相攜而去。

“奕霆,走吧!”笄月不免惆悵,芝蘋還沒與他們熟識,就這麼撒手,世事的變幻怎可預料?

“你不?”奕霆不想相信,但他的作爲的確是要陪葬。

“我愛的人在這裏,我爲什麼要走?”

“你別以爲你這樣做,我就會原諒你!”

嘴角彎了彎,被火焰圍攏的他竟有抹月亮的淺光:“我要你原諒?”

“魔尊你……”

“我不是魔尊了。”他擁着她:“再也不是了。”

“奕霆快走,出路快被燒斷了。”笄月拉着他就跑,越過火簇的襲擊逃出門,奕霆不時回首。

火中的他,彷佛靜止。

大夥全在屋外,眼見火焰一步步吞盡房屋,但奇異地,火像是在小屋內落地生根,只在屋中焚燒,沒有蔓延四鄰的跡象。

慈寧淚灑衣襟,沾染了胸前掛的項鍊,由心鏡和玥杖相組縮小的心玥。

驀然,心玥杖透出紅光;笄月的情環也同時散耀同樣的紅光。

“這……”慈寧疑惑,笄月卻跳起來。

“芝蘋沒死!”

“什麼?”

“芝蘋沒死!”笄月躍然:“芝蘋的靈魂在心玥和情環裏,難怪芝蘋的肉身沒有起色!”

“你在說什麼呀?人死了,靈不就隨輪迴轉世了嗎?”

“你忘了五寶的力量?”笄月笑咧了嘴:“心玥再加上情環的力量足以使人轉生成精靈,在半年內長成死前的年紀,只要留住魂魄,我們恰好在芝蘋斷氣時趕到,所以留住了芝蘋的神識!”

奕霆毫不遲疑便朝火屋大喊:“無情,你快出來,芝蘋沒死呀!”

火,熊熊燃燒,風姿絕代的舞,像是他們至死不渝的情,他們看得癡了,以至於沒注意到一道人影閃進火場。

一時間,他們忽然開心不起來,因爲屋內的他沒有出來。

抬頭,沒有陽光,因爲烏雲不知何時罩滿天際;他們都佇立着,直到雨絲朦朦朧朧地落下,直到火——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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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抓在掌中撒進海里,巖上的他目送着灰燼飄落,海浪捲起波濤,吞掉渺小的灰顆。

“我欠你一份情。”

他身後的男人笑笑:“你欠我的是個完美的結局。芝蘋沒死,你怎麼可以自暴自棄?”

海風調皮地與他的斗篷嬉戲,海巖上的他,遺世孤立:“我會找到她的靈魂。”

這是他所能給予的承諾,無受點點頭,他也沒什麼好求的。

“芝蘋教會了我很多,尤其,她讓我知道,我今生的使命是爲了她而把你拉出火焰兩次。”無受拍拍他的背,有力的臂上赫然綿延火燒的疤痕:“幸好那時你還沒被濃煙薰昏理智,不然我可要死在你掌下。”

那時候他溜進火場中,在視線不佳的火煙中找到他,想拉他幻挪出去,卻被他當成意圖不軌要擾攪芝蘋永眠的人,差那麼一點就打死他。

“記着,你欠我兩條命,要拿大團圓來還我。”

“無受。”他喊住他,半天才道:“謝謝你。”

無受揮揮手,確定沒有人在附近,畫起光圈隱沒。

聽濤是非常別具深度的藝術,你要它喜它就奏喜,你若是悲,它就拍打出低迴的調音。

芝蘋啊!你是如此善體海的心,你從海中聽到的是什麼旋律?無識呢?你又聽見了誰的情?

“無識,海里冷嗎?你後悔嗎?”

不!不悔……愛怎會後悔。

崖巖上傳來他的聲音,緲緲來去:

愛怎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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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二百八十天在他悼念下成爲撕落的日曆,而他天天佇守崖上的身影,不知是多少人談論的話題。

她一進入漁村,就耳聞好多嗓音竊竊私語,有洗衣的婦人,要出海的漁夫,以及坐着搖椅的老翁對孫兒講述着這則傳奇。

“半年前,這裏發生了件奇怪的火災,燒掉了最靠海的那楝小房子,怪的是火在燒光小屋之後就自動熄了,我們都親眼目睹四對男女站在那一動也不動,有老的、少的,還有一個已經懷孕的,看樣子是四對夫妻,後來雨下了起來。”

“爺爺,屋子裏有沒有人啊?”

“有沒有人只有他們知道。”插嘴的是拖着漁網的漁夫:“不過從隔天起,那個怪人就站在那裏,半年來不管颳風下雨他都不離開崖巖,每天固定天沒亮就上去,直站到太陽下山又不見,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爬上海柱,他站的岩石距離最近的崖岸可有十來公尺呢!”

“真的?!”小孩們仰慕不已:“他會不會是游過去的?”

“誰曉得?不過大家都在揣測他在等什麼。是一件事,一個人,還是一絲跡象,反正他就神祕地凝立着,儼然是我們村子的精神指標,好多人來村子就是想看看他長什麼樣子,只可惜他半年來都披着黑色的斗篷,海溝又深又有漩渦,沒人過得去,所以沒有人看過他的面目。”

“他一定很帥,爲了追悼他的愛人才天天望海,說不定他的情人死在海里……”

“纔不是咧!他一定是鐘樓怪人,不敢以面示人,所以披着斗篷故意要引人注意!”

接下來的紛爭,她沒有聽下去,今天她是來視察小屋損毀的情況,爸媽答應斥資重建,雖然他們很捨不得她,卻也只有點頭允許她定居此地。

但,她決定先去一探究竟,因爲心底的那陣騷動和如許莫名。

海上孤立着石柱,遠遠可見他的身影,她矯捷地躍上崖岸,爬下崖壁,瞄瞄四下,好極了,沒有人!

慧黠雙眸閃爍着精靈頑皮,集中心念,人便離地飛起;當她撿回她的命時,大家都替她好高興,但她老覺得不對勁,慈寧說她因爲轉生而忘記了很多事情,他們告訴她,她原本的姓名、家世背景,賦予她嶄新的記憶,可是她的心裏總惦着某些東西,好像她忘了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她決定回來找尋,而當她翻出父母收藏的相片才發現她曾在海邊住過,他們爲什麼都不說?

江父敵不過她軟硬兼施,答允了她定居海邊的要求,芝蘋自己也大惑不解,爲什麼她會在看到了海灘的相片就衝口說要住在那裏?所以她來了,來找答案。

飄過海溝,她不想多用與生俱來的能力,所以咬牙爬上高峻的海柱,好不容易跨上柱頂,狂冽的海風就吹得她站不穩身體。

哇!能在這麼“涼”的海風中站一整天,難怪他不會熱得抱頭鼠竄。

“喂,老兄!”

她沒大沒小地點了點他的肩:“你在這裏幹什麼?你的妻子還是情人死在這嗎?”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身,白日的清晰映出他一張被火紋身的臉。

怎麼有人能同時兼備力和美?

半邊的俊顏襯着另一半彷似被惡魔抓毀的焦肉……他是人嗎?

不!不對!是他!就是他!夢中人,半年來無時不侵擾她的夢中人,她忐忑難定的緣由。

你是誰?她想問,卻咽淚哽聲,她怎麼了?她怎麼哭了?是不是因爲他的眼神太溫柔?不!他只是陌生人呀!

無情含笑,是她,他一眼就看出是她,雖然她的形貌與以往不同,但他卻觸見她淚華中的相思。

“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來實踐我們的約定。

“你……認識我?”

“我的靈魂會找到你的靈魂。”

她陷入意態蒙昏中,舉手,她的雙掌柔覆在他的臉頰上,咦!排山倒海地朝她淹來的是什麼東西?

對了,是記憶,是她遺落的記憶……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

“阿情……”

“我愛你。”

但願來生,但願來世,能再與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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