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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仇愛夫君》 / 駱彤 / 第3章 / 共12章

離緒飛和天福主僕二人走在離府的長廊上。和以往一樣,離緒飛長腿一伸,擺動個幾步,天福就得在後拼命地追趕。離緒飛的腳步大,邁步也是又快又急。儘管天福追得辛苦,離緒飛還是像往常一樣,不願爲誰放慢速度。

“天福。”離緒飛想到什麼似的喊了天福一聲。

離緒飛的話不多,也不願和閒雜人等分享心中的祕密。他常常看着離緒飛一言不發的忙裏忙外,一下是在鄉下打理佃租、看顧由各地運來華北的木材,一下又往來離家的當鋪、商行間。離緒飛不會和下人多說閒話,即使這下人陪在他身邊己好些時日、對他忠心耿耿。

“將住在‘來鶴樓’的慕容‘小姐’接到‘衍春樓’。”離緒飛打定主意先去會會越婉兒。他等不及看她喫驚的表情。他得好好地羞辱她,以回報她對自己的“照顧”。他是個有恩必報的人,當然,有仇也絕對要討回公道。

“小姐?”看着主子冷酷的嘴角噙着一抹陰邪的笑意,天福身子不由得發寒。即使年前喫下許家商行,他也未露出這種表情。怎麼。

“慕容羽是女的?爺,您確定沒弄錯?”

“以一個下人而言,你的問題太多了。”離緒飛的邪笑在嘴角擴大。

“奴才該死。”

“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女人。妓院裏的女人也常搞女扮男裝這一套,但她甜憨憨的傻氣,小倌裝不出來。”當他見到那抹身影,便直覺確認了慕容羽的性別。

“接她到‘衍春樓’,我先去會個人。”儘管斥責了天福,但卻也破天荒地回答下人的問題,告知自己的行蹤。

“是。”心裏有些感動,因爲主子的信任。

是誰讓主子改變的?慕容羽?不,不會是她。慕容羽住入“來鶴樓”已個把月,主子未曾提到她。況且又讓她住人離府內最偏遠的“來鶴樓”,這說明了他的不重視。

離府內的亭、臺、樓、閣、迴廊、水榭多不勝數,有的沿用離家在江南的舊名,但大多由離緒飛重新命名。

憑着他的本事和幾年來的努力,離家的家業不可同日而語。舊日的廳名早已不敷使用。甚至還挪用江南慕容府的名字,爲的是鞭策自己,莫忘慕容家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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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緒飛邁入“衍春樓”,梳着高髻的越婉兒迎了出來。

越婉兒看到來人,身子僵了一下,裹足不前。

“越婉兒,你記得我吧?還是我應該隨羽兒叫你聲婉姨?”離緒飛瞥了越婉兒一眼,獨自邁步進屋。

越婉兒臉色一沉,記憶中離緒飛不是這麼尖酸刻薄的。起碼,和他們父子同住的日子裏,離緒飛不是這樣的孩子。

“怎麼?還不進來?還要我親自去請?”離緒飛譏道。

原來他是來羞辱自己的。這就是他不求回報接她進離府的目的?

越婉兒怪自己糊塗,接到慕容羽給她住所有着落的喜訊後,問也不問,興沖沖的就隨人家走。後來才知道進的是離府。

“緒飛……”越婉兒吶吶地喊了一聲。

“住口,誰準你這樣叫我?”

“我……”越婉兒實在不知道要如何稱呼離緒飛。

“呵,差點忘了,我不該這樣兇你。我有錯,原諒我吧,二孃。”

“別這樣叫我,我不是……”越婉兒曾經是離凱飛的妻子,縱然年華老去,但舊日的美,還可由精緻的瓜子臉略見一二。

“喔,我又忘了。”離緒飛悍然打斷越婉兒。“忘了你背叛我父親,早不是我二孃,也不是離家二夫人。”

“你……”愛一個人有錯嗎?爲什麼當她重投愛人的懷抱後,還要受這種屈辱?當年若不是離凱飛、若不是命運的安排,她和慕容樺也不用浪費五年的光陰,苦苦相思。

“有什麼指教?”離緒飛啜了口下人送來的參茶。

先前離緒飛早己特地下令,“衍春樓”只提供越婉兒最愛喝的參茶。

“如果要我離開,我沒有異議,對離府,我從不貪戀。”離開凱飛回到慕容樺身邊,越婉兒爲的不是財,但旁人似乎不這麼想。她無心再解釋,這原因旁人不會了解的。

“離開?我沒有要趕你走。”事實上,離緒飛不會讓她離開。他忘不了父親臨死前對她還是念念不忘,忘不了她的背叛、她的溫柔。

“爲什麼?你分明不願見我。”越婉兒沒忽略離緒飛那雙怨懟的眼神。

“爲了羽兒。”慕容羽那抹纖細的身影浮上離緒飛墨黑色的眼瞳,離緒飛甩甩頭,想甩開縈繞在心裏個把月的小女子。

“羽兒?”他想對羽兒做什麼?

“沒錯。我會娶她爲妻。”頓時,離緒飛也被自己說出的話嚇了一跳。

“娶羽兒?有什麼事衝着我來,羽兒是善良單純的女孩,你要知道,慕容樺對她並不好。”越婉兒急了。雖然慕容羽不是她親生的,但她不希望慕容羽受到一丁點傷害。

“衝着你?不敢,父親地下有知,絕對不會原諒我。”

“但你也別對羽兒出手,她是無辜的。”

“無辜?”離緒飛摔碎精緻的磁杯。“她無辜?難道離家就不無辜,我爹就該孤單地老死病榻?你知道我父親昏迷時嘴裏唸的是哪兩個名字?‘婉兒’和‘慕容樺’呀。那時你在哪裏?在那賤男人懷裏是吧?他是那麼信賴你,而你拿什麼回報他?”

越婉兒啞口無言。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傷凱飛傷得那麼重。

“答不出來?”離緒飛發紅的眼噙着淚水。“背叛,決然的背叛。”

“但羽兒不是……”

“不是始作俑者?”

“不……”越婉兒還要辯解,卻被離緒飛截斷。

“父債子償,一切只該怪慕容羽是慕容樺的女兒,怨不得別人。”

“你……”越婉兒爲離緒飛的冷然氣得發抖。

“我不會讓羽兒嫁你,你離她遠一點。”越婉兒護衛慕容羽的心情就像當年舒詠荷護衛自己一般。慕容羽的孃親對她恩重如山,這份情越婉兒不能不報。

“嫁不嫁全憑她自己的意願,由不得你插嘴。”他要讓慕容羽嚐嚐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玩弄的滋味。不爲什麼,只因爲她是慕容樺的女兒。

越婉兒嘆口氣。上代的孽緣真要延伸到這一代?

“婉姨……”遠遠地,慕容羽在“衍春樓”外的小花園看到二人在談話。

越婉兒背過慕容羽飛快地抹乾眼淚,倒是離緒飛一派淡然。

“羽兒。”慕容羽撞進越婉兒懷裏。

“婉姨,是離大哥送您來的嗎?”

“嗯。”越婉兒看得出來慕容羽對離緒飛全然沒有戒心。

“多謝離大哥。”秋陽下,慕容羽的小臉笑得燦爛。

“不謝,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臨走,離緒飛瞥見慕容羽穿的還是那幾件男裝,淡淡地皺了眉。慕容羽健忘的可以,離府上下無人知道慕容羽是女兒身。或者是她根本沒有女裝?

“羽兒,你答應他什麼?”離緒飛一離開,越婉兒問得急切。

“沒什麼,我答應離大哥,一輩子待在離府。”這樣離緒飛也找不到理由讓自己和婉姨出離家。“一輩子?”羽兒不打算嫁人嗎?“這怎麼可以!”

“不行嗎?”福總管和翠兒都持她極好,連惟一記掛的婉姨也來了離府。待在離府一輩子有何不妥?

“算了,我一時又說不清楚。羽兒,記着我的話,防着離緒飛。”

“離大哥?”

“記好,知道嗎?”越婉兒惟一能做的只有這些。

“喔。”慕容羽吶吶的點頭,卻壓根兒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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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府一處翠竹環繞的亭子裏,銀鈴般的笑聲,被風兒遠遠地遞送過來。離府久違這種純真、歡樂不知已有多久。

“福總管。”慕容羽和翠兒坐在石椅上,談論女兒家的心事。原本,翠兒堅持站在一旁,但是慕容羽不許。

“奴才在。”站在兩人幾步之遙的天福連忙答應。

“奴才?我不喜歡你這麼說。”慕容羽兩道彎彎的柳眉輕皺。

“小的在。”既然離緒飛的貴客不喜歡,天福連忙改口。

這一次,慕容羽紅豔的小嘴嘟了起來。“你不小啊。若真要說起來,我才小呢。”慕容羽拉起翠兒,煞有其事的比了比。

嬌小的她僅到翠兒的頸項處,而天福又高翠兒一個頭。三人之中最矮最小的分明是她。

“我……”真是被她打敗了。

“你叫什麼名字?”慕容羽離開石椅,扯住天福的衣袖,將他扯到石椅上坐下。她不喜歡一直仰着頭說話,脖子太酸了。

“天……天福。”天福傻了,離府上上下下沒人不知道他的名字。而這慕容小姐也沒有一絲閨秀風範,對一個大男人拉拉扯扯,她難道不知道這樣有多曖昧嗎?思及此,天福一張娃娃臉不自覺地泛紅。

“喔,叫天天福呀。”慕容羽確定自己牢記“天天福”三字才又開口。“那我可以叫你‘天天福’嗎?”

“不行。”一旁的翠兒連忙搭腔。

“爲什麼?‘天天福’是個好名字,‘天天都幸福’的意思是吧?”小臉因不解而沉了下來。

“天福含有‘天官賜福’的意思。”天福無可奈何地申辯。貴客不讓他叫自己“小的”、“奴才”就夠幸福了。

“原來有這一層意思。”

“慕容小姐,那你的名字呢?是否有特別的意思?‘羽’字並不適合女子。”一旁的翠兒又搭口。離府慣見的名字不是杏花、桃花,要不就是嵌有舂夏秋冬、福祿壽喜的名字。用“羽”字來命名並不常見。

“這名字我娘取的,她說她一直喜歡一個飛得很灑脫的男人,那男人有一個準備展翅的兒子,所以爲我命名羽字。”舒詠荷過世大久,她的話慕容羽只能記得一、兩成,其他的全都忘了。

“怪不得。”原來慕容家的夫人和仙人攀得上一絲關係,怪不得慕容小姐渾身上下透着一股俊逸的仙氣。

機靈的天福卻不這麼想。舒詠荷話裏指的兩人,分明就是老爺離凱飛和少爺離緒飛。

“翠兒、天福,誰準你們造次?”慕容羽拉住天福衣袖的同時,離緒飛早在一旁將三人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他看不慣羽兒和別人過於親近。

“爺?!奴才該死。”

“奴婢該死。”

天福和翠兒火燒屁股似的跳下石椅、退開幾步,和慕容羽保持距離。

“該死?慕容小姐賜坐,我哪敢動你們分毫?”一股酸意自離緒飛腰腹間湧上,看到慕容羽拉住天福那一幕,他的理智全給妒火燃燒殆盡。

“離大哥?”慕容羽不明所以,離緒飛需要發那麼大的火嗎?

“都下去。”離緒飛大手一揮,斥退兩人。

“離大哥,你別生氣嘛,生氣會老得快喔。”慕容羽伸手輕撫離緒飛兩鬢的白髮。

“緒飛。‘離大哥’這三個字,我不想再聽。”離緒飛微蹙着眉。爲什麼羽兒對那兩個奴才那麼親密,對自己卻這般生疏?

“緒飛。”慕容羽沒有多想,順了離緒飛的意。

“羽兒真乖。”離緒飛伸手,將慕容羽拉到自己腿上,像對小孩般輕撫她粉嫩嫩的小臉。

“緒飛,羽兒不是小孩子。別用對孩子的方式對羽兒。”細瘦的手臂繞過離緒飛的頸項,保持平衡,全然沒注意這動作有多不合宜。

“不是孩子?”離緒飛靠近慕容羽嫩白的耳垂,將溼潤的氣體呼出。她的確不是孩子。衣衫下曼妙的身軀絕非一個孩子所能擁有。但他就是想以呵護孩子的方式呵護她。

“不要這樣,你弄得我很癢耶。”慕容羽手抵着離緒飛的胸膛,推開幾寸。

打先前她因誤闖“風雲閣”而與離緒飛一同賞楓後,私下他便對她常有這般親暱舉動,而她也不討厭,實際上,慕容羽喜歡離緒飛抱着她,在離緒飛懷裏,就像夢裏父親的懷抱一樣舒適。可是,慕容樺卻從不願多給她一點父愛。

少女的香氣充塞離緒飛的鼻腔,柔軟的身子,像棉花一樣抱起來鬆軟軟地。環在慕容羽腰部的鐵臂不由得一緊,像是捍衛珍寶似的捍衛着她。

“羽兒喜不喜歡這座宅子?喜不喜歡我?”

“喜歡。”慕容羽無意識地玩着他的黑髮。離緒飛的脾氣雖壞,但除了初見面的那一次外,他不曾兇她。而賞楓的那次,他更溫柔的爲她擋住秋風襲人。

“真的喜歡?”離緒飛不知爲什麼,心裏感到甜滋滋地。突然,離凱飛臨死前消瘦欲絕的老臉又浮上心頭。

“喜歡。羽兒喜歡離家、喜歡天福、喜歡翠兒,也喜歡婉姨和緒飛。”他們都待自己極好,沒理由不喜歡他們。

這樣不夠。他要她對自己全然的信任,然後再狠狠地羞辱她,慕容樺的過,要她來償。

“羽兒不特別喜歡誰嗎?”

“羽兒應該要特別喜歡誰嗎?”一雙美目瞅着他,眼中滿是疑惑。

對離緒飛給的一切她心存感激,但不因爲離緒飛在離家當家做主,而有偏頗或特別重視。

“我不喜歡你和天福走得太近。”

“爲什麼?因爲他們是下人嗎?”這用詞慕容羽聽離緒飛用過。事實上,慕容樺也常這樣斥責江南老宅的嬸嬸、奶孃。

“不管什麼原因,我不喜歡你和他們走得太近。”

“可是,我喜歡他們呀。爲什麼你不準呢?要我一個人,不無聊死纔怪。”天福和翠兒是她僅有的朋友,她不願放棄。

“我會陪你,我會多撥點時間陪羽兒。”

“可是,你會很忙,羽兒不想打擾你做生意。”江南舊宅的規模比離府小上好幾倍,慕容樺就幾乎不能來看她。離緒飛怎撥得出時間?

“跟我在一起可以接觸好多有趣的事物。羽兒難道不想見識、見識?”觀察力敏銳的離緒飛,不難發現慕容羽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小妮子。

“想。緒飛沒空的時候,我再找他們陪我。”

離緒飛啄了下慕容羽紅豔豔的小嘴。

“我喜歡羽兒。”他撫着她的臉蛋,沒注意到這句話說得由衷。彷彿,事實本當如此。不爲仇,不爲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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