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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香柚傳我意》 / 簡瓔 / 第4章 / 共11章

下午五點半,杜瑄路走出診間,她邊扭動僵硬的頸肩放鬆肌肉,邊朝辦公室走去。

這陣子腸病毒流行,剛剛來看病的一堆小朋友都呼天搶地,每個小朋友都不和她合作,叫他們張開嘴巴,他們就只會撒賴躲進媽媽的懷裏,她很和藹地要幫他們聽聽前胸和後背,他們就彈得一萬丈遠,彷彿她手裏拿的聽診器是電擊棒。

那羣小惡魔哪……想到這裏,她咬了咬牙,太陽穴還隱隱作疼。

她沒有愛心,也從來沒有生孩子的憧憬,雖然過去曾和三個男人交往過,然而這種不要孩子的想法卻從來沒有變過。

她知道自己的原因出在哪裏。

她父親在她年幼時與母親離婚,接著馬上娶了別的女人,她母親因此含恨不平,抑鬱至今,把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放在她身上。

然後,她苦命的日子就此開始。

從小到大,她沒羨慕過別的同學有個幸福的家庭,只羨慕別人家裏有開通的父母,只因她被母親的專制管得透不過氣來。

母親口口聲聲爲了她而付出的青春歲月變成了她最大的負荷,有時應付得疲倦了、累了,她還真希望當年她父親另娶後,她母親乾脆把她扔在育幼院去嫁人還比較好。

如果讓她自生自滅,她會比較快樂,現在就不必處處受到母親的擺佈了,也不必很誇張的在稍微有點不順母親的意之後,就立刻被扣上“不孝女”的大帽子。

那頂帽子真的扣得她的頭好痛。

一直以來,母系那邊的親戚們看到她都會說:“你媽爲了你怎樣怎樣,所以你要怎樣怎樣……”哦!去他的!

那些話她真是聽到夠煩了,每當又有人對她講,管他講的人是舅舅還是姨媽,她都想踹他們兩腳,叫他們閉嘴。

幸好她很懂得自我嘲解,知道母親一生都不會放棄干涉她的未來後,她索性抱定了獨身主義。

這麼一來,她母親就沒有機會再刁難她帶回家去的男朋友了,也沒有機會干涉她未來的婚姻生活,不是她故意要跟親生母親作對,而是她真的、受、夠、了!

她不明白,爲什麼母親要把她自己的不幸延續到她的身上?

母親不停的灌輸她要怨恨生父的觀念,就算她真的怨恨生父又如何?難道生父就會痛會癢會少一塊肉嗎?

她覺得母親的做法真的很笨,也很可憐,除了在同一個男人帶給她的陰霾裏打轉,她彷彿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別的天空,還有別種新鮮的活法。

直到今天她都已經二十六歲了,是個身心健全的大人了,她還是不明白。

或者她一生都不會明白吧,畢竟被丈夫拋棄的女人不是她。

只是,她母親似乎也不願正視問題去想想,丈夫爲何要拋棄她?經年累月的顧影自憐,別人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就算她很想同情母親,久了也實在心無餘力哪。

就在去年底,她放逐自己在美洲旅行了兩個月後,她覺得自己沒有真正長大。

雖然她的外表已經長大成人了,還擁有一份人人稱羨的醫生工作,但她的心需要有靈藥來醫,不然她只能算是個殘廢,一個心靈上有障礙的殘廢。

“杜醫生,要喝杯咖啡嗎?”

自動販賣機前,劉承宇醫生叫住了她。

“不了,我習慣喝紅茶。”

她知道劉承宇,他是小兒科裏最溫文儒雅有愛心、有耐心的醫生,外表也是一派的斯文,戴著無框眼鏡,恍如偶像般的髮型,聽說他是許多年輕媽媽最喜歡的醫生。

“這個週日我們小兒科有個聯誼,要到普愛育幼院去幫小朋友們免費義診,杜醫生要不要參加?”

杜瑄路有一張年輕的天使面孔,纔來M醫院兩個禮拜,已經榮登他們院內的院花寶座。

外表與年齡、資歷都不符合的她,純淨又神祕的美感讓每位未婚的醫生趨之若騖,他個人就很愛慕她,跟他有同樣想法的未婚男醫生不在少數。

“抱歉,我那天剛好有事。”她客氣的婉拒了邀請。

她知道自己外表會給人很有愛心的錯覺,其實她一點也不想在週日還得去跟一羣小惡魔廝混。

她覺得育幼院的小朋友沒有比普通小朋友乖巧,反正小孩子都一樣,還沒長大前都是惡魔就對了。

看著她秀麗的臉龐,劉承宇醉翁之意不在酒,不以爲杵地說:“沒關係,這種聯誼我們常舉辦,以後會有機會的。”

像她這樣有著天使面孔的女孩,一定有一顆善良熱忱的心,他相信她是個極富愛心的好女孩,只是時間不恰當,他會再找機會的。

“你慢慢喝,我還有些病歷要看,先回辦公室了。”

她抽腿走人,不想再跟他多說,以免日後真的被他抓去育幼院出公差,到時她會恨死自己。

她回到辦公室,纔打開門就聞到清新的柚香。

一整箱的柚子放在她的辦公桌旁,有一張名片擱在紙箱上頭。

她拿起名片。

幸力行銷公司──章力。

名片上空白的地方潦草的寫著:試喫滿意,歡迎訂購,大宗訂購,另有折扣,單個購買,恕不折扣。

她迫不及待拿出一顆柚子剝開喫,解了她看診一下午的渴。

喫完,她照著名片上的手機號碼撥過去。

“我是章力!”他的背景聲音很吵。

“我是杜瑄路!”唯恐他聽不清楚,她大聲的喊過去,“柚子很好喫!雖然我目前還沒有大宗訂購的打算,不過我可以請你喫個飯,聊表對你的謝意。”

“太好了!”章力很乾脆的說:“我正要找個人陪我去喫應酬飯!”

她看了看時鐘。“那麼……”

“四十分鐘後你到醫院大門口等我,我去接你。就這樣了,我先掛了,有問題再打給我!”

他掛斷了電話,而她的脣角,居然泛起一抹自己也不明白的、很淺很淺的笑意。

她很怕悶的男人和斯文的男人,也怕死氣沉沉和娘娘腔的男人,雖然她個人的外型和“粗獷”兩字絕對沾不上邊,但她還真的比較喜歡豪邁一點的男子。

章力顯而易見的,就是個粗獷男子。

她並沒有懷抱著要與他有所發展的綺念,因爲她現在抱著獨身主義,而這項不婚宣言,在看極光時,她親口對他說過。

做人是不可以出爾反爾的,至少不能那麼快出爾反爾,不然她會看不起自己。

已經打定主意不讓難以討好的母親大人有機會挑剔她的男朋友,就算遇到再令她心動的男子也不可以動搖

一陣音樂響起……她的手機在響。

“你還沒去喫飯吧?”好友可欣的聲音溫柔關懷地傳來。

她不由自主微笑起來。“還沒。”

可欣是她唯一的死黨,兩人的友誼建立在高中時代,可欣很瞭解她與母親之間的母女情結,而可欣那對好脾氣的父母也是她最最羨慕的。

“快中秋了,到我這裏來過節好嗎?”可欣笑盈盈的說:“你乾女兒很想你,她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你這個乾媽了,有次作夢還喊你的名字哩。”

聽到這裏,杜瑄路整顆心暖暖的,綻出了溫柔的笑意。

如果世界上有天使,那麼可欣的女兒小童應該是唯一的天使。

兩歲的小童白白淨淨,又乖又聰明。

她常在幻想,如果她一定要生孩子,就拷貝一個小童給她,那麼她就沒什麼好抱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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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力在醫院門口急踩煞車,他按了兩聲喇叭,驚動在玩手機遊戲的小姐。

杜瑄路抬眸,看到章力在駕駛座裏笑著露出一口健康白牙,她收起手機,嬌麗的身影翩然上了他酷勁十足的吉普車。

“等很久了嗎?”他發動車子,剛剛他還以爲自己會準時,偏偏前面三個路口有場車禍,延誤了他的時間。

她若無其事的聳聳秀眉。“沒感覺。”

她等人時自會找東西打發時間,絕不會呆呆的等、傻愣愣的等,不然很容易就等來跟她這個“小妹妹”搭訕的登徒子,這種經驗她可多了。

其實,搭訕就算了,她可以解釋爲天生麗質難自棄。

恨的是,不管是高中生或大學生或怪叔叔,他們都一律叫她小妹妹,真人真事上個月她在西門町等遠從南部來的表妹時才發生過一次。

“哇,你──”章力硬生生壓下伸手摸她臉蛋的怪異衝動。

她聳眉那一瞬間的可愛表情讓他心旌動搖,腦中恍惚的浮起他們接吻時的美好滋味。

他在心裏疑惑的嘆息一聲,她真的?真的是個醫生嗎?

不只長相,爲什麼她連動作、表情都像個少女?這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怎麼了?”杜瑄路杏眼圓睜的看著他。

他的視線掃過她的脣,眼前的佳人紅脣柔軟,害他不禁深深的懷疑起來,自己真的吻過這豐潤小巧的櫻桃檀口嗎?

他怎麼那麼走運?

如果當時站在她身邊的是琥珀,她也會要求琥珀吻她嗎?

他並不喜歡這個假設,雖然她並不是他的女友,但因爲兩人曾分享過一個吻的關係,他很大男人的將她歸類於他要罩的女人之一。

“沒什麼。”他回正腦袋,把注意力放在道路駕駛上,車多擁擠,人命關天,他要專心開車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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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瑄路跟在章力高大魁梧的身子後頭,走進一間新開幕的平價炭烤店。

餐廳裏生意興隆,門口有兩大籃章力送的花,標榜二九九喫到飽的自助炭烤讓她覺得很新鮮。

她沒有什麼朋友,平常自己一個人喫飯也不可能來這種地方,人家更不會爲她一個人開一個爐,太不划算了。

“這是我高中哥兒們開的店。”章力簡單的對她說明。

除了兄弟會那幾個至死不渝的夥伴,他交遊廣闊,從國小、國中、高中到大學,同學全部都還保持聯絡。

“我們可以喫了嗎?”她只想知道這個。

店裏瀰漫的烤肉香勾動了她的食慾,沙拉吧裏的各式生菜食料光是用看的就知道很新鮮,還有三種醬汁可供選擇,讓她這個愛喫生菜沙拉的人很動心。

他瞅著她笑,“你很餓啊?”

她猴急的樣子還真可愛。

哦!不要說她可愛,他連忙提醒自己,她是醫生,是個貨真價實的醫生,他要把冰山少美女從腦中剔除,重新認識她。

“走吧!”他帶著她入座,服務生隨即來爲他們講解消費內容,章力把一張名片遞給他。“麻煩拿給你們老闆,我是他朋友。”

“是的。”

服務生走後,杜瑄路馬上站起來去裝沙拉。

章力含著不自覺的笑意,看著她輕盈的身影在沙拉吧前專心挑選喜歡的材料。

黃色針織衣,米色短裙,墨綠色球鞋,烘托出她的學生氣息……他挫敗的搖搖頭。

怎麼看,她都是一個少女。

她盛著滿滿一大盤沙拉回來了。“我弄了很多,要不要一起喫?”

他上下瞅量著她。“可以嗎?”

在加拿大時,她也是這樣不避諱的跟他要酒喝,她對男人都是這樣男女授受不分的嗎?

“當然。”她說得一派自然。“不然我一個人喫不完也是浪費,剛剛弄完後才覺得貪心拿太多了,已經淋上沙拉醬又不能放回去,我們兩個人喫剛好。”

他點點頭,隨即拿起叉子,跟她分食同一盤沙拉。

如果她不介意,那他有什麼好介意的?

男子漢大丈夫要不拘小節,別婆婆媽媽了,就算兩人的口水交融又怎麼樣?反正他早就吻過她了不是嗎?

“喲!力董,纔多久不見,怎麼就殘害起國家幼苗來了。”穿著一樣圍裙的林崇光夫婦笑嘻嘻的走過來,他們是這間炭烤店的老闆和老闆娘。

“去你的。”章力把未拆封的免洗筷扔向林崇光,他就知道光憑杜瑄路青春無限的外貌一定會被誤會。“你們纔不要生太多,製造社會的負擔。”

林崇光挑挑眉辯駁,“哪有多,才三個而已。”

“三個還不算多?”他不敢苟同的搖著頭。“拜託老兄你去問一問,我們這種六年級生,誰還流行多子多孫多福氣,就只有你在增產報國了。”

“這不能怪我們啊。”林太太郭明麗撫著自己隆起的小腹,笑得很幸福。“前面兩個是雙胞胎,兩個兒子,加上我肚裏的這個女兒,剛剛好而已。”

“光董,你老婆言下之意,還有再接再厲的打算,你有得拚了。”章力戲謔調侃。

“拚什麼啊。”林崇光理直氣壯的說:“從她懷孕之後就不准我碰她了,我就是想拚也沒地方拚啊,想的時候只能自、行、了、斷!”

杜瑄路忍住笑意,了口一口將沙拉往嘴裏送,聽他們繼續擡槓。

“這麼慘?”章力根本不信他的鬼話。“明天有沒有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醫院看老武?”

武東橋也是他們同學之一。

“那傢伙怎麼了?”

他似笑非笑的說:“聖、石、傳、說。”

林崇光一頭霧水的問:“什麼意思?”

“腎結石啦!”

章力一揭曉謎底,杜瑄路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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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炭烤店離開已經九點多了,夜風微涼,兩人都喝了幾瓶啤酒,因此敞著車窗散酒氣。

“明麗是我以前的女朋友,看到她現在過得好,我也爲她高興,幸好她跟我沒有結局,不然我現在可就慘了,要養三個孩子。”章力開玩笑的說。

對事業有股奇異幹勁的他,不是個容易安定下來的男人,喜歡平凡生活的女人跟了他,註定要受苦。

“你說──剛剛那位懷孕的老闆娘,曾經是你的女朋友?”杜瑄路大感意外。

“有什麼不對嗎?”他看了她一眼,她好像很驚訝。

她安安靜靜的,突然不說話了。

她不知道世上有那種模式,分了手的戀人還可以做朋友。

像她,就做不到。

交往中的三個男人都因母親的極力反對而分手,現在已經完全沒聯絡,就算在路上遇到了,她想,也是形同陌路吧。

如果她和分手的前男友還是朋友,不知道會怎麼樣?

應該很容易重燃愛苗吧?畢竟分手都是因她母親無理的反對,當事人本身在分手當時,愛意並沒有消滅。

他們現在在哪裏呢?在做些什麼?這些她全部不知道。

或者,其中已經有人結婚生子了,就跟章力那位炭烤店的前女友一樣,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這些,她全都一無所知……

她深深嘆了口氣,發現自己做人還真是失敗。

長年的母女糾結讓她無心也無力去注意別的事,幸好她有一張天生的娃娃臉,不然勞心的結果,她一定會很臭老。

章力靠邊把車停了下來,盯著她寥落的秀顏。“你怎麼了?”

看著她,他忽然覺得有兩句不知道是詩還是詞的句子,很適合形容此刻的她──少女情懷總是詩、爲賦新詞強說愁。

是不是他說錯什麼話了,她爲什麼突然安靜下來?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

車廂裏是屬於兩個人的空間,私密而安全,儘管外頭隨時有呼囂而過的車輛,也絲毫不打擾車內的寧謐。

她的模樣很動人,他忽然覺得心跳加快,很想一親芳澤。

隔著惱人的排檔,他嘗試地湊過頭去,女性的馨香霎時充盈他的鼻尖,他身子一緊,大手扶住她的後腦勺,吻住了她柔軟的脣瓣,嚐到了淡淡的啤酒味。

她反應著他的吻,脣舌勾纏之間,還發出輕微的呻吟,這更鼓勵了他,他吻得更加狂野。

順應著感覺,他粗糙的大手輕撫住她極富彈性的胸部,在這方面,她就全然不是個少女了,是個發育姣好的女人,能夠勾動他慾望的女人。

兩個人的呼吸都亂了,他糾纏著她的脣,捨不得太快放開這份甜美悸動。

直到巡邏交警來叩他們的車窗,膠合纏綿的兩雙脣纔不得不分開。

他黑澄澄的眼眸,定定的瞅著她。

他有種強烈的感覺,他愛上她了,這跟極光之吻完全不一樣,因爲這一吻,她在他心中從少女跳升爲正格女人,他正式把她當女人了。

“開車吧。”她提醒著他。

他再這麼看她,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想再吻他。

章力如夢初醒的放下手煞車,卻忍不住鐵漢柔情的把大手伸過去,握住了她柔軟的小手。

吉普車上路了,這一夜,月兒高掛枝頭,微風搖動行道樹上的綠葉,一切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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