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金陵城東北邊的玄武湖,是金陵四十八景中著名的“北湖煙柳”,湖畔遍植楊柳,三三兩兩漫步在堤岸上的遊人裏,不乏文人雅士、仕女名媛。清澈的湖水碧波盪漾,蒼鬱的樹林間,隱約露出式樣典雅的亭臺樓閣。
郭家大宅距離玄武湖不遠,粉白的外牆,覆蓋着晶亮的琉璃瓦,由牆外向內望去,可看到裏頭遍植松怕、梧桐、鳳凰木等樹木。門前兩尊威嚴的石獅子栩栩如生,推開硃紅描金的大門,跨入寬敞的前院,最吸引人的是一片用丹青、硃砂、煙墨、金漆等顏料描繪,畫工精細的影壁,上頭的圖案是郭家歷代創業者的事蹟。
經過這片炫目的畫牆,映入眼簾的是雕樑畫棟的正廳,鋪着紅毯的廳內,擱着幾張酸枝術淡浮雕的大師椅,椅旁的高几同樣也雕着吉祥圖案,几上放置幾盆形狀特殊的盆栽,牆上則掛着數幅名家書畫,充分顯示了屋主的品味。
“你說什麼?!耀平從東年鎮帶回一個小女娃?”聽到老管家的話,郭老爺喫驚的從太師椅上跳起。
“這是怎麼回事?老管家,你說清楚點。”雖然郭夫人看起來比丈夫鎮定,但也忍不住大喫一驚。
“回大人,因爲一場大雨……”老管家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個一清二楚。
“這真是太荒唐了,纔出門一趟,就抱回個小娃娃!”聽完整件事的始末後,郭老爺不悅道。
“耀平是個善良的孩子,平常看見可憐的小貓小狗,他都會細心照顧,只是這回抱回一個嬰孩,確實有些誇張。”
“老夫人,這回小少爺十分堅持,因爲在這之前,小少爺曾作過一個夢……”老管家也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
“一個夢?”
“這算什麼理由?”郭老爺覺得無稽。
“爹、娘,這理由再簡單不過了,整件事都是起源於孩兒作的一個夢。”耀平懷中抱着一個小娃兒,緩緩步入大廳,將自己所作的夢解釋一遍。“事情就是這麼回事,爹、娘。請不要太大驚小怪。”
“耀兒,不是娘想說你,平常你老是抱些沒人要的小貓小狗回來,娘看這些小動物怪可憐的,也就沒有說什麼,只是這回你抱個小娃兒,這就太過分了吧!”郭夫人忍不住叨唸兒子兩句,只不過念歸念,卻止不住好奇心,伸長脖子想看清兒子懷中的小女娃。
“是啊,聽老管家說,這孩子原本是要送到養生堂,要是以後碰到這樣的小孩,你也會像小貓小狗一樣抱回來養嗎?”郭老爺一臉的不贊同。
“爹、娘,孩兒相信,這個娃娃一定和孩兒有重要的關係。”耀平語氣十分肯定。“你們不知道,那個夢真的好真實,在夢裏我覺得和那小娃娃好像認識很久似的。那天我在養生堂裏一直找,就是沒有一個娃娃像香綺的,後來要離開的時候才被我們遇見,要是沒有那場雨,我可能就找不着香綺了。”想到兩人可能會錯身而過,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香綺?是娃娃的名字嗎?”
“是呀!我幫她起的名,好聽吧!”耀平的神情像個驕傲的父親。“我可是換了好多名字,最後才決定的呢,因爲只有叫這個名字她纔會有反應。”
“瞧你說得像她聽得懂似的,抱過來我瞧瞧。”郭夫人終於忍耐不住了。
耀平依言將女嬰抱給郭夫人,小香綺好像知道這位當家主母的重要性似的,先是睜大眼睛仔細打量郭夫人一陣,接着就咕咕咯咯的笑了起來,逗得郭夫人直笑。
“好娃兒!叫香綺是嗎?好名字,呵呵呵……老爺,你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皮膚又細又嫩,長大了肯定是個嬌滴滴的美人兒呢!”極愛女孩兒的郭夫人,一看到這似白玉般的小美人兒,她的心好似那遇熱的酥油,馬上就沸騰起來。
“老爺,這些年來咱們一直盼望能有個女兒,無奈老天卻不肯幫忙,我也就死心了,這輩子我是沒希望再生育了,嗚嗚……”郭夫人情到此處,不由得悲從中來,眼淚開始氾濫成災。
“夫人,有話就直說吧。”夫妻多年,郭老爺怎會不明白妻子在打什麼主意。
“我是想說,這小傢伙與咱們郭家算是有緣,看她又生得這麼討人喜歡,說什麼我也捨不得把她送回去,乾脆就把這小香綺收做養女,這樣一來,我的心願也算完成了二來以後琬兒生的孩子也有玩伴,老爺,你如何?”
“就這麼辦吧。”唉!不這麼辦成嗎?看她說得頭頭是道,理由充分,要是不答應,往後可有他好受的了。郭老爺在心中暗自嘆了聲。
“多謝老爺。”
“多謝爹爹。”
母子倆異口同聲的說道。
順利達成目的郭夫人,一掃剛纔哭哭啼啼的模樣,用手指逗着小女娃的嫩臉,“真是太好了,我們家一直沒有女兒,陽剛氣太重了,男孩子調皮搗蛋,還是女兒貼心。小香綺,以後你可得站在娘這邊,不要讓他們父子欺負咱們喲,呵呵呵!”
失去利用價值後,馬上就被甩在一旁的郭老爺,黑着一張臉對着小兒子說:“不過,有件事耀兒要答應我。”
忙着逗哄香綺的耀平漫不經心的問:“爹,答應你什麼事?”
“以後不許你再亂抱小娃娃回府了。”
“知道了。”他怎麼可能再亂抱,他的新娘只有一個啊!
※※※
或許香綺真是郭家的福星,她來到郭家的第三天夜裏,琬兒順順利利的產下一名男嬰。原本她被大夫診斷出因骨盆大小,生產時可能會難產,這次能平安產下男嬰,郭府上下一致認爲,這一定是香綺帶來的好運氣。
一跨進飛竹苑內,便可以聞到竹葉的清香,一叢叢的竹子錯落有致的排列在小徑兩旁,除了滿園綠竹外,潺潺的流水聲隱約可聞,循着水聲行去,可見到人工挖鑿的小溪流,那小溪流像條銀亮的小蛇,彎彎溜溜地滑過院子後,匯入屋旁一個遍植荷花的小湖。
原本寧靜的飛竹苑,此刻因爲一個不速之客,而顯得熱鬧滾滾。
“小乖乖,讓奶奶抱抱喔!”第一次添孫的郭夫人,高興得合不攏嘴。
“娘,該換我抱了吧,你已經抱了好一會兒了。”一旁剛當父親的震平不服氣的叫着:“你成天抱着小香綺不放,現在又跑來和我搶元熙,你不覺有些過分嗎?”
“沒辦法,香綺現在被耀平搶走了,所以我只好來和你搶兒子啦!”郭夫人一臉無辜的爲自己辯白。
“可是你已經抱了一整個上午,也該換手了吧。”他待在房裏一上午,根本找不到任何機會抱他的寶貝兒子,真是氣死他了。
郭夫人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你一個大男人不到店裏照管生意,成天盡往媳婦的房裏鑽,這像什麼話!”
“店裏有爹和大哥顧着,是爹特意讓我來陪陪琬兒的。”
“那你就陪琬兒說話呀,不要來吵我。”
怎麼會這樣?震平像只敗陣的公雞,無奈的說:“真倒黴!”
“你說什麼?”耳尖的郭夫人揚聲問道。
“沒,沒什麼。”他連忙擺手搖頭。
“來人啊,去我房裏把擱在櫃子上那頂紅色的虎帽取來。”
“是,夫人。”在房外伺候着的小丫頭,依言去取帽子。
“小元熙乖乖呵……”郭夫人抱着小嬰兒唱搖籃曲,一旁的震平只有乾瞪眼的份。
不一會兒,小丫頭取來一頂紅錦緞裁製,繡着七色絲線的虎帽,繡工十分精緻,老虎的額上還用金色線繡着“王”字,帽頂還縫上兩隻可愛的老虎耳朵。
郭夫人愛憐的替元熙戴上,“這是昨晚我要針線房的丫頭們趕工製成的。戴虎帽有辟邪的作用,讓妖魔鬼怪不敢近身,保佑我的小孫子健康平安的長大。”
“謝謝孃的美意。”身體尚未恢復的琬兒,靠在牀上細聲道謝。
“琬兒,幸好這次你平安生產,先前聽了大夫的話,我還一直擔心呢。”
“讓娘爲媳婦擔心,媳婦真是罪過。不過這次都是託了小香綺的福,才讓我順利生下元熙。”琬兒蒼白的臉上浮現兩個淺淺的梨窩。
“是啊,這小香綺可真是福星,纔來我們家三天,就帶來這樣的好運道,耀平可真是抱對人啦!”香綺的出現不但讓郭夫人完成多年來的心願,又帶來一個寶貝孫子,她笑得開心極了。
“香綺來我們家的時候,我懷着元熙不方便去看她,生了元熙就更沒法踏出房門半步,我一直想找個機會看看我們家的小福星。”
“那有什麼問題,叫震平去把他們叫過來不就得了。”如此便可以乘機把礙手礙腳的兒子趕走,她就可以抱孫子抱個痛快,省得不時就瞄到臭着一張臉的震平。
“你還快不去叫耀平過來,順便叫奶孃把香綺抱來!”看着還杵在牀邊像根石柱似的二兒子,郭夫人佯罵。
“什麼時候我變成供人使喚的丫環啦,真是倒媚!”震平一邊碎碎念,一邊不甘心的望着孃親懷裏的寶貝兒子。
“還不快點去!”郭夫人爲了搶抱小娃娃,不惜手段將孩子的爹趕出房門。
“好啦、好啦,我這不就要去了嗎?”待會他把香綺帶來,娘就會放下小元熙,到時候……嘻嘻,可該輪到他了吧!震平邊往外走邊在心裏打着如意算盤。
“娘,有件事媳婦不知道該不該問。”琬兒遲疑的開口。
“什麼事?”郭夫人忙着逗孫子,根本沒注意到她的異樣:“小乖乖,等會你就可以見到香綺,論輩分她可是你的小姑姑呢,你們兩個小娃兒可要好好相處喔!”
“這事我是從震平那邊聽來的。聽說香綺的親孃,在生下她之後就過世了,香綺的爹原本要將她送到養生堂,是小叔發現她……”
“你是擔心一出生就剋死親孃的孩子,命運多劫,會爲咱們郭家帶來不幸是嗎?”郭夫人臉色陡然一沉,斂眉怒視着她。
“娘,請你恕罪,媳婦絕對不是這樣想的。媳婦只是對這整件事感到好奇,沒有別的意思。”被嚇得臉色發白的琬兒趕忙辯白。
郭夫人瞧瞧媳婦,又瞧瞧懷中的小孫子,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嘆了一聲,“其實,這也不能怪你多慮。當初是看香綺粉妝玉琢,煞是惹人疼,又想到自己膝下無女,所以一時衝動就收香綺爲養女,不過當晚我是越想越不妥,因爲我的疑慮,和你是一樣的。一個剛出生孃親就過世,又被父親拋棄的孩子,雖然很可憐,但命總是硬了點,不管再怎麼同情,我總是不希望咱們郭家的運道會被地拖垮。雖然這種說法是迷信,但爲了求個心安,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請算命先生幫香綺算命。”
“結果如何?”琬兒好奇極了。
“算命先生說,依命盤看來,香綺的確不利生身父母,但若是送人當養女,命運則大不相同,不但會一生富貴,還會爲收養她的人帶來無上的好運氣。算命先生不曉得香綺是耀平抱回來的孩子,還一直勸我將她送給別人當養女,免得自家遭殃。”
“那真是太好了。”琬兒也爲這樣的結果感到高興。
“聽完算命先生的話後,我馬上讓人放話,讓大家知道香綺是咱們郭家的福星,一來解除大家心中的疑慮,二來也讓香綺以後在郭家不會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娘,你思慮周密,媳婦真是佩服。”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機靈的琬兒很懂得這個道理。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郭夫人笑着搖搖手,“要維持一個人家庭的和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也是經歷好些大風大浪才熬過來的。你還年輕,得多學着點,有機會我再好好教教你。”
“娘教誨的是,等媳婦坐完月子後,一定會常到娘那兒向娘討教。”琬兒笑吟吟的說。其實巴結獻媚也不會少塊肉,況且對象是自己的婆婆,若是能因此得到更多疼愛,這也是很值得。
“琬兒,你身子骨弱,待會我叫春鶯到藥房去抓幾帖補血調氣的補藥,讓老媽子熬給你喝,把身體養壯才能再給我多添幾個乖孫啊。”
“謝謝娘。”老人家是很好哄的,只要嘴巴甜一點,馬上就能見到效果。
“震平是在搞什麼,怎麼動作這麼慢!從紫雲軒到飛竹苑要不了多久時間嘛!”等了老半天不見人影,郭夫人忍不住咕噥着。
“或許是路上耽擱了吧。”琬兒猜測道。
郭夫人俯身在小元熙臉上親了一下,“不過就讓你爹慢慢來吧,奶奶還真捨不得這麼快就把你還給你爹呢。”
※※※
紫雲軒的內室放着一張小木牀,木牀上躺着一個小女嬰,她睡得十分香甜,牀邊坐着一個頭上綁着兩個小髻的男孩,他彷彿着魔似的看着牀上的小女嬰,有時他會伸出小手,撫摸着她粉嫩的小臉蛋,輕柔的力道,彷彿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品般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碰壞了這個水晶娃娃。
小男孩的嘴角浮現一朵微笑,將身上一個小錦盒掛在小女嬰的脖子上,然後在她耳邊低語。
“雖然現在你還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不過我先說起來備用,以後你就不會忘記咧!”男孩稚氣的說。
“小少爺,二少爺來找你。”一名小丫環走進內室,壓低嗓音通報。
“知道了,我就出去。”耀平輕聲回答,貪戀的看着牀上熟睡的小女嬰好幾眼後,才走到前廳。
“二哥,你怎麼來了?”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在飛竹苑陪剛生產完的二嫂,怎麼跑到這兒來找他?
“哼。”震平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忿忿不平的說:“還不都是娘,一早就跑來飛竹苑,搶走我的寶貝兒子就算了,這會兒居然把我給轟了出來。”想到剛纔的場面,他就心有不甘。好歹他也是孩子的爹啊!孩子能生下來有一半的功勞是他的,居然連抱也不給他抱,更慘的是還變成跑腿的下人。
“你也知道孃的個性,就別和她計較了,等她玩膩了,自然就輪到你了。”耀平安慰道。
“唉!要等輪到我呀,我看太陽都下山羅!”震平隨手抓起桌上的芝麻酥、花生酥,像泄恨似的猛喫起來,口齒不清的說。“我看還是你抱香綺去和娘換回我的寶貝元熙。”
“二哥,你喫慢點,你是想用甜點噎死自己嗎?”耀平倒了杯茶遞給他。
震平咕嘟咕嘟的喝完茶,一臉滿足的說:“咱們家的點心真是好喫得沒話說。”
大喫過甜食後,心情似乎平復一些,震平直到這時才注意到弟弟的穿着,不由得大聲嚷道:“咦,你怎麼還穿着女孩子的衣裳?”
“噓,二哥,你小聲點,我纔剛把香綺哄睡,你不要大呼小叫的吵醒她。”耀平連忙出聲制止。
“喔,抱歉。”這是怎麼回事?震平納悶的想着。
“還不都是娘?”耀平嘟着小嘴抱怨,“我原先想說有了香綺,娘應該會轉移注意力,哪知她的理由是香綺年紀還小,暫時不能像我一樣打扮,所以一時手癢……”倒楣的就是他啦!
“孃的理由未免太牽強了吧。”
“二哥,你不是要和娘提這件事嗎?”
該死!一回家只忙着照顧妻子,根本忘了這檔事。震平不禁暗自責備自己。
“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個適當的機會和娘提的,在這之前你就忍耐點。”
“這樣啊……”這個結果耀平早就料到,但仍掩不住內心的失望。
震平忽然一斂臉色,“不過有件事情,二哥倒要問問你。”
“什麼事?”
震平揮手遣走兩個伺候着的小丫頭,還探頭到房門外,再三確認沒有人後,他纔開口問:“前幾天,我看到你和算命先生在後院嘰嘰咕咕的,不知道在討論什麼,你最好老實跟二哥說,你在玩什麼花樣?”
“二哥,被你看見了呀,呵呵。”以爲事情做得很隱密的耀平,笑得極爲尷尬。
“那位算命先生看起來有點眼熟,我想了老半天才想到,他就是娘請去給香綺算命的那一個。”
“嘿嘿嘿……好像是吧!”耀平傻傻的陪着笑。
“你最好說清楚,不然等我去問娘,事情可就沒有那麼簡單呶。”震平直覺此事必有文章。
事到如今,耀平只好說出實話,他湊向震平的耳朵,一五一十的說出他買通算命先生的經過。
“什麼?你真這麼做?”聽完他的解釋後,恍然大悟的震平,不敢置信的瞧着他。
“噓,小聲點。”耀平連忙示意他隔牆有耳。“二哥,這件事請你一定要保密,這關係着香綺的未來,我不希望日後有人對她指指點點的。”
“這……好吧,我答應你。”震平無奈的答應。
雖然知道耀平小小年紀就很世故,但萬萬沒想他心思如此鎮密,連這樣的細節他都考慮到,並且佈局得如此漂亮,隨意將一班大人玩弄於股掌間。
“雖然娘收了香綺當養女,但府中人多嘴雜,遲早有人會在娘眼前說些閒言閒語,娘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迷信,爲了避免麻煩,我只好出此下策了。”說到這裏,耀平輕笑一聲,“不過這件事情二嫂也功不可沒。這整件事情串起來,說穿了不過就是個‘巧’字。”
若不是湊巧琬兒平安的產下元熙,恐怕耀平有天大的本領,也不容易瞞過耶夫人。
“可這事若是娘發現就糟了。”
“所以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千萬不可以讓第三個人知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娘若是知道他在背後搞鬼,可能會遷怒到香綺身上。
“不過,耀平,算命的真正結果到底是如何,你有沒有想過呢?我覺得孃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雖然迷信,但是參考一下也無妨啊!”
“二哥,怎麼連你也相信算命的無稽之談?你想想,一個隨便幾兩銀子就能買通的江湖術士,他所說的話能信嗎?姑且不論香綺的命運是好是壞,她已經遇見了我,說什麼我都不會讓人送她到養生堂。況且是我把她帶回府裏的,我就有責任讓她在府裏安安穩穩的長大。”爲了保護自己喜歡的人,就算不擇手段也要達到目的。
“噓,小聲點,小心隔牆有耳。”這回換震平勸着越說越激動的弟弟。
“二哥,換做是你,要是那些江湖術士隨口說元熙什麼的,你就會相信嗎?”
“這………”震平頓時啞口無言。
“總之,你就當不曉得有這件事,連二嫂也千萬不能透露半個字。”耀平再三提醒這個有時候少根筋的二哥。
“放心,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絕對會替你保密的。”震平保證道,“對了,你去抱香綺和我到飛竹苑去。”他險些就忘了正事。
“去飛竹苑?做啥?”解決完這件事,他只想回內室瞧瞧他的小人兒呢。
“拿你的小香綺去換回我的寶貝兒子啊!”
“什麼?我纔不幹呢!早上我纔好不容易從娘那裏把香綺搶過來。”把香綺抱到飛竹苑,那豈不是白費工夫了。
“嘿嘿!這可由不得你。”震平賊兮兮的笑着說:“如果你堅持不肯的話,那麼,有些事我可就不敢保證羅,怎麼樣,去不去啊?”
沒想到會被威脅,耀平沒好氣的丟給他一個大白眼,“去,當然去。”
※※※
“夫人二少爺說有事情要和您商量。”郭夫人的貼身婢女春鶯稟報道。
“震平這個時候來做什麼?”郭夫人疑惑的坐起身。
“娘,沒吵到你午睡吧!”看到郭夫人走出房門,震平立刻上前扶她落坐。
“還好,最近天氣暖了,翻來覆去也睡不太着。”郭夫人搖搖手上的檀香扇,吩咐道:“春燕,你到廚房取些冰鎮酸梅湯過來。”
“是,夫人。”春燕立刻急步走向廚房。
“天氣熱喝酸梅湯最遲火了,我吩咐廚房的下人,把煮好的湯汁用大鐵壺盛着,再浸到井裏,這樣隨時都有冰涼的酸梅湯可以喝了。”
“娘,孩兒曉得。”他到這兒,可不是來閒扯怎麼做酸梅湯的呀。“娘,有件事孩兒不知道該不該說。”
“不知道該不該說,那你就不要說吧。”郭夫人朗聲笑答。每當有人這麼開口時,準是沒有什麼好事。
“這……可是這件事很重要。”聽孃親這麼回答,震平不知如何提起話頭。
“元熙不是已經還給你了嗎?怎麼這會你又跑來我這兒閒磕牙?”郭夫人以爲他要提早上的事。
“唉!別提了,不知道爲什麼,只要我一抱元熙,他就開始哇哇大哭,若是換成奶孃或是琬兒抱,他馬上就破涕爲笑,根本不給我這做爹的一點面子。琬兒嫌我礙手礙腳,就把我轟出房門啦!”震平沮喪的抱怨。
“哈哈哈!看來你要當父親還有得學的呢!”郭夫人調侃兒子。
“算了,這事就不提了,我來紫雲軒是有正事要和娘商量的。”震平搔搔頭想着要怎樣開口。
“有話就直說吧,不要支支吾吾的。”待會她還得去督促針線房的丫環,縫製兩個小寶貝的小衣裳、小鞋子,沒太多時間和他耗。
“夫人,您的酸梅湯。”春燕用玉露杯裝盛着冰鎮酸梅湯端給郭夫人,然後又斟了一杯給震平,“二少爺,請用。”
震平點了個頭,清清喉嚨道:“娘,耀平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郭夫人喝了口酸梅湯,酸甜甘順的口感,冰涼的滑過喉嚨,登時熱氣全消。
“什麼怎麼辦?”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讓他當你的小布偶到什麼時候?”
“小布偶?此話怎講?”郭夫人不解的問道。
“娘,耀平是男孩子,不是女孩子,你忘了嗎?”
“耀平是我生的,我怎麼會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你是怎麼了?莫名其妙的跑來和我提這個。”郭夫人揮揮手,朝一旁伺候的丫環、老媽子吩咐道。“你們都到外頭候着,留奶孃在裏頭看着香綺小姐就好。”
“是,夫人。”衆人隨即退下。
“震平,這事連你爹都沒說什麼,這些年大家也都習慣了,你又有什麼意見?”她言下之意是,連當家的郭老爺都放任此事不管,兒子有什麼資格說她的不是。
“娘,請你原諒孩兒無札。”震平神色慚愧的說,但是已經答應的事,又沒辦法不提。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回事,竟然拍胸脯保證會說服娘,他不禁開始後海沒事找麻煩。
“這趟出門,除了香綺的事以外,還發生了什麼事嗎?”
“平常我忙着店裏的事,加上和耀平年歲相差甚多,所以平日我們很少有機會說說心裏的話。這趟出門,我纔有機會和耀平好好聊聊。”
“哦,耀兒說了什麼嗎?”郭夫人揮揮扇子閒閒的問。耀平是個悶葫蘆脾氣,有什麼事通常都藏在心裏,非不得已他是不會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知子莫若母,她並不認爲耀平會將心裏的事說給震平聽。
“不,耀平沒說什麼,是孩兒自己的觀察。我記得耀平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着女裝了吧?”
郭夫人笑着點點頭,“沒錯。”
“如娘所言,這些年來大家都很習慣耀平的女孩子裝扮,甚至有些不明就裏的客人會搞錯,誤以爲耀平是咱們家的小女兒。”
“那又如何?外人要誤會,就讓他們去誤會好了,我可沒有閒工夫一一解釋。”做事向來不太理會別人想法的郭夫人,不明白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睏擾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娘,你也要顧慮到耀平的想法啊!”震平頓了頓,繼續往下說:“說真的,要不是這趟出門,我還不知道耀平原來是那麼活潑爽朗的孩子。一直以來,大家都認爲他早熟世故、善體人意,所以很少有人真正關心他心裏的想法。”
“嗯……”郭夫人沉默不語。
“男孩子裝扮的他,不但一改在家中陰鬱的表情,恢復他這個年紀應有的活潑俏皮,他甚至私底下要求我多延兩天回金陵。”只是因爲自己急於回家着妻子,所以他並沒有答應,這讓他覺得對耀平有愧疚。
“拐了一大圈,你就是想求我讓耀平恢復男孩的裝扮?”郭夫人聽完兒子的話後,直截了當的說出他心裏的話。
“是的,娘。”震平老實的承認。
郭夫人輕嘆一聲,“唉,其實娘並不是沒有考慮到耀兒的想法,只是……”
“只是什麼?”震平一頭霧水,說了兩大馬車的話,孃親爲什麼仍然不爲所動,難道他的口才真的那麼不好?還是這件事另有隱情?
“事情不像你想像中那麼簡單。”她談談的回了一句話。
“爲什麼?”在他看來事情明明就很簡單,只要娘不再堅持,一切問題就能圓滿解決。
“你就別問了,娘還有事要忙,你也該回去看着琬兒了。”郭夫人站起身,擺明了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你把話說清楚呀!難道這件事另有隱情?”
“唉,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好奇呢?”被拉回椅子上的郭夫人嘆氣道。
“娘,你說清楚,不然我沒辦法和耀平交代。”
“這事我連你爹也沒和他說。”
“連爹也不知道啊!”震平有些訝異。
“沒錯,這事只有耀兒的奶孃和我曉得。”郭夫人考慮了一會兒後,決定對他說出這個在她心裏藏了多年的祕密。“你們都以爲我是沒生女兒的緣故,所以才把耀兒當女孩子養是吧?”
“難道不是這樣嗎?耀平一直爲此深深自責,他認爲娘不能再生育都是他害的。”想到那天在水塘邊耀平的神情,他印象很深刻。
“如果是這樣的話,香綺抱來咱們家那天起,耀兒也該恢復男裝打扮了不是嗎?”
“說得也是。“他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
“那時耀兒剛生下來沒多久,也不知道爲什麼,這孩子特別難養,不但時常發燒,喂的奶水也全數吐出來,更常常三更半夜哭個不停,大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我倒是有點印象。”震平回憶着當時的情景。
“耀兒的奶孃建議我去找算命先生問問,看看是不是犯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然後再做打算,我想這也是個方法,不妨試試,反正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結果如何?”
“那位算命先生看來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個雲遊四海的方士,他一瞧了瞧耀兒的面相,掐指一算後,神色肅然的告訴我,耀兒在成年以前,最好不要待在父母身邊會對他比較好。”
“這是什麼話?那人簡直是胡言亂語。”震平叫道。
“當時我也是這麼想,所以又問他何出此言,那算命先生說:‘這位小公子若是留在父母身邊恐怕活不過三歲。”我一聽這話,嚇得眼淚都快掉出來,我連忙問他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他說若是將耀兒當成女孩子撫養,應該可以破解早夭的命運。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把耀兒當女孩子撫養。”郭夫人娓娓道出這段不爲人知的事。
“真有這回事?”震平半信半疑。早上耀平才告訴他江湖術士之言不可盡信,下午又聽到這事,讓他不知道要相信哪一個。
“說來也真神,自從我照着那名算命先生的話做後,原本體弱多病,晚上總是哭鬧不休的耀兒,突然變得可以一覺到天亮,也鮮少生病,這讓我不得不相信那算命先生說的話。”
“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是那幾天耀平和我出門時,他穿着男裝,還不是平平安安的回來了,所以這事並不完全可信嘛!”震平不死心的辯駁。
“那是因爲耀兒出門在外,不在父母身邊的緣故。”郭夫人解釋道。
“娘,現在耀平已經七歲了,我看他身體健健康康的,不如試着讓他恢復男兒身,說不定這個禁忌已不存在了。”
“這怎麼可以!萬一耀兒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能負責嗎?”郭夫人厲聲責問道。
“我……”事情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震平也無法保證結果會如何。
“除非耀兒成年,要不然就是離開父母身邊,否則這事沒得商量。”郭夫人語氣強硬的再次重申。
“若是耀平堅持不再穿女裝呢?”
“那就只能把他送到靖平那兒了。”這是郭夫人最壞的打算。
※※※
“事情就是這麼回事。”面色凝重的震平,把下午和郭夫人談話的結果告訴弟弟。“耀平,二哥只能勸你想開一點,等到你成年,娘就不會再堅持了。”
“二哥,你的意思是要我再忍耐個十幾年?”到那時候,如果香綺把他當成是姊姊,那他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那不然你打算怎麼辦?”看着面無表情,只是望着遠方的弟弟,震平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二哥……恐怕得麻煩你陪我走一趟京城了。”耀平語氣淡淡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