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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主子的風流賬》 / 李葳 / 第8章 / 共10章

太陽完全西沉後,留給大地的是一片靜寂的黑,山中入夜後的氣溫一路下滑,再愚蠢的人都知道露宿在外等於是向牛頭馬面大哥招手。於是他們收拾起地上的狼藉,以一條草繩串起捕獲的魚兒,像是平凡的鄉野夫妻般,濃情蜜意地相視而笑,手牽手往幾尺外的屋子走去。

生起火,以最簡單的手法料理好魚兒,享用過簡樸卻不失美味的一餐後,他們回到小屋僅有的一間房裏,以一條破舊的毛毯包裹住彼此的身軀,靠在爐火的前方,交換着無數的細吻,訴說着夢般的情話。

\\\"以後咱們也找個地方,像這兒一樣有溪有山的地方,我耕種、你插秧的,養一堆小蘿蔔頭,一定會很愉快的。\\\"他描繪着夢想中的遠景說。

\\\"靠你那雙從未喫過苦的手嗎?\\\"

掛着淺淺微笑,她有些難以想象,高高在上的美公子由流連花叢的日子,轉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鄉農。

懲罰地一咬她的指尖。\\\"不要小看我,只要我想做的事,沒有我做不到的。\\\"

一揚眉,她也回咬他的胳臂說:\\\"我不是在懷疑你,但那太不像你了,我所認識的邵青耘,不是該扛着忙不完的農事,爲一粒米揮汗如雨的男人。

你知書達禮、能文能武,在朝廷有大好的前途。想想邵老爺子在您身上下的苦心,我覺得讓您埋沒鄉野是種無謂的糟蹋。\\\"

\\\"噓!\\\"他以一指橫在她的脣畔說:\\\"你不需要考慮到別的人,別的事,我想要的只是與你共度一生,其餘的我什麼都不想管。\\\"

這些話,她並不懷疑它的真假,可是……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未來他不會感到不足?他不會心生不滿?

她不像他如此自信,自己能給他的太少,而他想爲自己犧牲的卻太多,這樣不平衡的關係,能維持多久不變?即使他可以宣稱他愛她永遠,然而她卻無法篤信這一點,因爲她比他還貪心。

她愛神采飛揚、自信無所不能的他,要是他真的甘心爲了自己而改變,是否也會消滅了他心頭那把志高氣昂的火?

美貌凋零後的女子,恐怕只能整日以淚洗面。

那麼志氣凋零後的男人呢?是整日爲自己逝去的雄心壯志而哀悼嗎?或是在迎接着日復一日的平淡歲月裏,遺忘?

這樣好嗎?

這樣行嗎?

芝娘凝視着他令人心醉的俊容,她一定無法忍受他一雙熠熠生輝的眼蒙塵,也無法接受他臉龐憔悴、消瘦失去光澤,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要他失去一顆勃勃野心。

以前她聽過他談論朝中之人如何勾心鬥角,也知道他有多麼樂在其中。對許多人而言,官場中的鬥爭是傷神費心的苦戰,對他而言卻是如魚得水般自在,他把所有的刺激視爲一場棋戲,喜歡競爭,樂於排除異己,替自己贏得一塊又一塊的新地盤,同時以自己睿智新穎的見解,爲皇上獻智、爲萬民造福。

當然,農夫有農夫在這世上的重要貢獻,但並不是非他不可。

能取代邵青耘這個\\\"農夫\\\",做好農夫該做的事,並超越過邵青耘的人有成千上萬;反過來說,能取代在宮中的邵吏部,做好吏部侍郎工作,並且超越過邵青耘的人,一個也沒有。

她敢如此斷言,絕非情人眼中出西施,高估了邵青耘的才能。假以時日,讓青耘爬上尚書之位也非夢想,這是每個與他共事過的人都會作出的評論。

可是他卻要爲了自己,捨棄這一切?倘若他現在是七老八十,成就過一切想要歸隱山林,她再苦也有熬得過去的自信,可是她明知他胸中的雄圖大業連完成的邊都沾不上時,要她如何感到喜悅?

就這麼把這樣出色的男人佔爲己有,固然是美夢成真,但被指責爲毀滅他前途的罪魁禍首,她第一個無法面對的就是自己。

不由得黯然傷神,芝娘往他的懷中更縮了縮。

\\\"瞧你,還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賴,你不信我可以靠這雙手養活你嗎?\\\"

\\\"我信。\\\"這句話絕無虛假。

\\\"那不就得了。一切都交給我,你安心做你的邵夫人吧!\\\"

\\\"邵……夫人?\\\"多麼令人歡欣的字眼,那樣遙不可及的字眼,能套在自己身上,即便只有一刻也彌足珍貴。

\\\"喂、喂,該不會到了現在,你還打算逃離我吧?已經太遲了,咱們現在等於私奔了,就算沒有天地證言,但你已經是我的了,不許你逃,不能讓你逃。\\\"他說着,突然加大手勁,像要把她活生生地揉入自己骨子裏。

多甜蜜的負擔啊!不要鬆手!緊緊地抱着……

她毫無反抗地任由他摟着,低聲地說:\\\"我不會再逃了。\\\"

\\\"那還不鬆開這糾結的眉心,看得我都要跟着你愁眉苦臉起來。\\\"他得意地掐掐她的臉頰說。

此時,她暗暗下了個堅定的決心。

他的笑容賜給她前所未有的勇氣--

她不會逃,她要戰鬥,爲了守護這個男人臉上的光彩,爲了能讓他永遠都笑得如此不羈,她要和現實戰鬥,和自己內心的道德戰鬥,就算和全天下人戰鬥也沒關係!

扯開脣角,她笑了笑說:\\\"這樣可好?\\\"

\\\"差強人意嘍。\\\"

\\\"那要怎麼笑你纔會滿意?\\\"

\\\"還用說嗎?當然是……看我的十爪齊下、搔癢大法!\\\"

\\\"哇!不要……哈哈……別鬧……討厭啦!\\\"

\\\"認輸了沒?快點說你認輸了。\\\"搔得更起勁的他,發聲威脅。

\\\"哈哈……你耍詐……這不公平……哈哈……

住手……好、好……我認輸……我求饒了!\\\"扭動着身子,拼死要躲開他惡作劇的雙手,她笑得連肚子都痛起來。

\\\"那輸的人該怎麼辦呢?得聽贏的人發號施令喔!\\\"他邪惡地笑着。

她答應得乾脆。\\\"好啊。\\\"

\\\"這麼爽快?不會後悔?不怕我要你做一些羞於見人的事?\\\"對她不尋常的柔順與聽話,他反倒有些喫驚。

\\\"比方說……像這樣嗎?\\\"她仰起臉,咬了咬他的下頜。

青耘詫異地眨眨眼。\\\"今夜是怎麼了?我不小心掉到自己的夢中了嗎?\\\"

\\\"是不是夢,你親身體驗一下,就知道了。\\\"

想要把握這幸福的最後時光,今夜她決定拋開一切的束縛,過去不曾有的大膽行徑,想要述說而拘泥於自尊的言語,全都獻給他--這是對自己過去的告別儀武,明日朝陽升起後,將會是新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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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後才甦醒的青耘,立刻就發現枕邊人不見蹤影。

他懶洋洋地伸了伸腰,打了個大呵欠,還不知道事態嚴重,只以爲她是先到溪邊去汲水,或是勤勞地想早點捕獵到什麼能果腹的東西當早餐。拾起有點皺的衣服套上,他赤腳走出了小屋。

\\\"芝娘?\\\"

等了一會兒,沒有迴音。

他信步往繫住馬兒的樹下走去,赫然發現連馬兒也不見了。

\\\"芝娘!芝娘你人在哪裏?\\\"

該不會是清晨有人闖進屋裏,架走了她吧?沒有聽說過這一帶有山賊之類的,但萬一--不,冷靜一點,這不可能,要是真有人闖進,那他也會聽到芝孃的呼叫,再不然也會被這麼大的騷動給吵醒。

那麼……芝娘到底是去哪兒了?迅速走回屋子裏,他沒花多少功夫就看到了在屋內的牆壁上,以炭木留下的訊息:少爺,我先一步回城裏去,不需擔心,晚一點就會派人過來接您。芝娘筆。

頓時,青耘有種被人狠狠地以木棒往腦袋後方敲下的錯愕。

爲什麼?芝娘怎麼會……他們昨夜不是才……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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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當初逃離時多了半天的時間才找到路回邵府的芝娘,站在紅漆刺目的大門前,有些膽怯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門楣。曾經這裏對她來說是個\\\"不得不\\\"進入的地方,因爲爹爹在這兒工作,而她除了爹爹已無所依。

她想過,要是孃親沒有那麼早死,現在的自己應該早在老家成親生子,和普通的村婦沒有兩樣,過着平淡如水,不知天地之遼闊,萬物之多彩的祥和日子。

然而命運自有其運轉的軌跡,她也許註定要踏上這條離俗而大膽的道路,做過去沒有任何女子敢做的--

咿呀!裏頭有人拉開了重重的門扉,握着捫把正打算出來打掃庭院的家丁一見到她,立刻驚訝地說:\\\"芝丫頭,你不是陪少爺去散心了嗎?怎麼就自己一個人回來了,少爺呢?\\\"

\\\"老爺在屋裏嗎?\\\"芝娘下了馬,牽着彊繩由側門進入。

\\\"在。纔剛用完早膳,現在人進了書房……\\\"

把馬兒交給了一旁的小廝,芝娘踩着下定決心的步伐,直闖主屋的禁區,那是除了總管與少數人之外,其餘家人與奴才們都不許靠近的書房,更別說是小小的奴婢--可是從今天起她將要跨越過這道禁忌。

沿路上看到她的家僕們,個個露出了喫驚的表情,騷動宛如一滴水攪亂了平靜的湖心,在這個早晨於安靜一如往昔的邵府擴散開來。

\\\"叩\\\"、\\\"叩\\\",她站在書房門前,舉手輕敲兩下。

\\\"誰?\\\"房內,邵老爺不悅地回道。

\\\"我是芝娘,有事求見老爺,想和老爺談一談。\\\"

裏頭傳出\\\"砰隆光當\\\"的聲音。\\\"進來。\\\"

深呼吸了一口氣,芝娘推開了門,只見怒目橫眉的邵老爺站在書桌後,咬牙切齒地說:\\\"你……還有臉回來……青耘人呢?\\\"

先反手將門關上後,芝娘子心靜氣地說:\\\"我想向老爺子要份工作。\\\"

\\\"工作?我邵府現在沒有工作給你這種不知羞恥、勾引主子的狐狸精!把青耘交出來,立刻!\\\"破口大罵的邵老爺,惱火於她這種\\\"破釜沉舟\\\"的態度,也不想想自己幹了什麼好事,竟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站在他面前,要是知道羞恥的話,她就該向他下跪求饒!

\\\"少爺人很好,我想要當邵府的見習總管,未來想繼承我爹爹的工作,成爲邵府的總管,\\\"把發汗的手心藏起來,芝娘一徑平淡地說。

\\\"什麼?\\\"

也難怪邵老爺子要目瞪口呆了,總管可不是隨便哪個奴才都能當的,更別說是個小小丫環了。讓個丫環擔任邵府的總管,不等於是要邵府成爲全京城內……不,是全天下的一大笑話!

\\\"你瘋了不成?!你憑什麼以爲我會讓一個娘兒們接管我邵府的家務,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斤兩有多重?即使你爹剛死,我不想對故人的女兒太殘酷,但你現在說的事根本是癡人說夢!\\\"

一揮衣袖,邵老爺繼續嗤之以鼻地說:\\\"罷了,你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既然你人回到了京城,想必吾兒也在這京城中,要找到他也用不着你,門就在那兒,你自己走吧!\\\"

\\\"少爺人不在京城,回來的就我一人。假使沒有我的告知,少爺又不自己回來的話,您是絕對找不到他的。\\\"芝娘動也不動,不受他的驅趕所影響。

\\\"你!\\\"邵老爺圓瞪雙眼,接着一眯說:\\\"這樣威脅我,你是喫了熊心豹子膽吧?\\\"

\\\"芝娘只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原諒我爹爹和老爺的法子。\\\"

\\\"我?我有什麼地方需要你原諒的?\\\"

\\\"老爺搶走了我的爹爹。不,也許該說是邵家搶走了我爹爹。你們以無數的工作綁住了我爹爹,讓他連回家探望自己妻女的機會都沒有,讓他連自己妻子去世回來奔喪的機會都沒有。從小我像是沒爹的孩子,即便生辰時會收到爹爹央人送來的一件新衣或一樣小玩具,那也不過因爲恰巧我和少爺同一天生,所以爹爹\\\'順道\\\'記得而已。\\\"

不卑不亢的音調敘述着幼小時心靈揮之不去的空虛……這樣反芻自己的記憶,芝娘才曉得自己說\\\"不介意\\\"的時候,有多大的部分也在對自己說謊言。她不是不介意,而是介意又能拿既定的事實如何?

和爹爹大吵大鬧,憎恨爹爹的冷漠,難道就能換回爹爹,使爹選擇她們母女而非邵府嗎?

\\\"這些又怎麼會牽扯上讓你當我邵府的總管?\\\"

\\\"可是單方面責怪邵府搶走我爹爹是不公平的,因爲這也是爹爹的選擇。爹爹臨終前說他不後悔捨棄了妻兒,他選了爲邵府盡忠至死無悔,這份心意我想我現在能瞭解了。\\\"

邵老爺眯起了眼,怒火消去後,他靜下心來聽着。過去一直把這丫頭當成麻煩,不過她倒和她爹爹一樣,有着獨特的見地與頭腦,不是個平凡的丫頭。莫非這也是血緣的關係,縱使是沒用的女兒身,也承襲了她爹爹的才能?

\\\"爲了少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心意,芝娘也有。我想一直留在少爺身邊,我不敢妄想高攀少爺,做他的妻子。但想扶助他,替他打點一切的話,沒有比當總管更合適的了。我現在或許有不足之處,想請老爺嚴格的教導,如果無論如何芝娘都不成材的話,那時就隨老爺發落了。\\\"

\\\"女人家想當總管,你是當真的嗎?\\\"邵老爺沉吟着。

\\\"要我捨棄女人的身份也無所謂,我可以像個男兒般地工作,看老爺是要我更名或是削髮,再也不碰半點胭脂,都沒關係。\\\"芝娘急切地說着。

黑暗中隱約可見一道曙光了。

起初她也認爲這是莽撞的行爲,成功的機率極小,她本來打算要是老爺不肯聽她這番話,她就跪在邵家大門口三天三夜,直到老爺肯聽爲止。但看樣子老爺似乎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

畢竟是爹爹選擇要追隨的人,應該可以諒解,接納這外人眼中不可思議的請求。

\\\"這事兒你同吾兒商量過,才跑來威脅我的嗎?如果我拒絕,吾兒就不會回到邵府嗎?\\\"邵老爺心想:若真是如此,就算你說得再好聽,我也不可能讓一個指使兒子的狐狸精,留在我邵府。

芝娘緩緩地搖搖頭。\\\"全是芝娘片面決定的,少爺不知情。\\\"

\\\"喔。\\\"心中暗哼了一聲,邵老爺冷冷地道:\\\"總管難爲,你難道不曾想過,留在邵府當青耘的妾會遠比當總管來得輕鬆?不但可養尊處優,喫香喝辣,也無需聽他人使喚,只要專注於伺候主人。盡情裝扮保持受寵的地位,就可說是高枕無憂了?\\\"

\\\"芝娘沒那個福分,天生是苦命人,與其要我差遣別人,我寧可靠自己的勞力來掙口飯喫。\\\"

\\\"好個自命清高的女子。\\\"

\\\"老爺要這麼說也行。但芝娘知道成天擔憂着主人今夜會不會來,何時主人會對自己失去了興趣,會不會被趕出家門外……這種苦頭也不好受!

我心眼小,膽怯,還是寧可做主子身邊忠心的奴才就好。\\\"她幽幽一笑。

邵老爺最後嘆了口氣:\\\"你辜負了你爹爹苦心爲你所做的設想,你以爲你爹爹心中沒有你們母女倆,這絕對是大錯特錯的、他愛你們,每每跟着我在外頭採買什麼新奇的玩意兒或上好的脂粉,總會偷偷再替你和你娘買一份,再千里迢迢地送回老家給你們、他以爲我不知道,但我都看在眼裏。\\\"

回想起爹爹,如今不再那樣悲傷,卻多了分思念,\\\"謝謝老爺告訴我。\\\"

取出幾張銀票,林林總總加起來是筆小財,也是一個男人省喫儉用多年的最後心意?邵老爺說:\\\"你爹留給你的銀兩,我都存放在這間錢莊中,以後這筆銀子你要怎麼用,我就不過問了。\\\"

\\\"多謝老爺。\\\"握着那幾張紙,芝娘抬起頭說:\\\"那我……\\\"

一擺手,邵老爺屈服地說:\\\"你以後就搬到主屋的總管房。跟着見習總管的工作吧,這是你自己說要做的,最好有所覺悟,我不會因爲你是姑娘家就客氣些,想挑起邵家的大梁,沒有三兩三別想幹下去!\\\"

\\\"多謝老爺。芝娘知道了。\\\"

\\\"你的頭一份工作,就是把少爺請回來,帶幾名家丁去,明天此時我要見到青耘。\\\"

\\\"是!\\\"

就結果而言,這麼做是正確的嗎?邵老爺也十分困惑。八成是年紀也大了些,心纔會軟下來。再過不久,他就想退休,不再管事了,希望在那之前林芝娘已經能成爲獨當一面的總管,做好扶持青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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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芝娘來接您回邵府了。\\\"

屋內,板着一張冷麪孔的青耘端坐在一方,瞧也不瞧畢恭畢敬哈腰說話的芝娘。她換上黑頭巾,把女人家自傲的美麗烏絲全都套在醜陋的方巾下,身上也是一襲黑袍短褂配布褲,除了清秀的小臉會泄漏她的性別外,其餘的地方看起來就像個青澀的少年或貼身小童。

\\\"少爺,您在生芝孃的氣嗎?\\\"將衆人遣出屋外,她不屈不撓地對青耘說着,\\\"芝娘可以爲不告而別一事跟您道歉,請您消消火,隨芝娘回邵府去吧!\\\"

青耘冷冷地睇了她全身上下一眼。

這種醜到不能見人的裝扮是什麼意思?她背叛自己,跑回邵府去,和爹爹什麼說了些?這兩三天當中,他不斷地思考着,到底有何理由,讓前一夜還熱情如火、柔順聽話得令人難以相信的她,一早起來竟翻臉如翻書地變了個人?

惟一的解答是令人氣憤而難容的--在她眼中,比起要和自己喫苦地過完一生,她還是眷戀邵府優渥舒適的生活。

說要離開邵府的人是她,結果頭一個夾着尾巴跑回去的人也是她,女人的話一個字都不能聽信!

\\\"唉,您打算像個孩子似的鬧脾氣到什麼時候?\\\"

她說出了最不該說的一句話。青耘的怒火一口氣爆發開來。\\\"鬧脾氣?!好個林芝娘,我邵青耘真是徹底被你愚弄了,我萬萬沒想到在你眼中這竟是隻用\\\'鬧脾氣\\\'就能一語帶過的事!\\\"

橫過桌子,他扣住她的雙肩,銳利地瞪着她說:\\\"我纔要問,爹爹給了你什麼好處?你拿我去換得了什麼?我希望那價碼夠高,高得能讓你夜裏做夢也會笑,因爲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你所說的半個字了!\\\"

\\\"我去跟老爺要求,要他讓我成爲下一任的邵家總管。\\\"知道他不論再怎麼失去理智,也不會傷了自己的芝娘,淡淡地說着。

\\\"總管?你瘋了嗎?\\\"

\\\"這是惟一能讓我永遠留在少爺身邊的法子。\\\"

\\\"見鬼,我們不是說好要找一塊地,共度餘生,你把我的話當成什麼?放屁嗎?!\\\"

\\\"少爺纔是,假使您承受不了老爺的期待,無法再待在詭譎多變的朝廷中,想逃避到鄉野間的話,請不要拿芝娘當幌子,我不會陪您一起墮落。昨夜聽過少爺的一番話,芝娘清醒了,我不想成爲阻礙您前途的罪人,我沒那分勇氣陪您一起沉淪。\\\"

青耘震驚地望着她。\\\"你……是這麼想的嗎?\\\"

\\\"少爺要是不振作,那麼恕芝娘也無法奉陪了,我不想浪費時間在一個沒有價值只想逃避到鄉野間的無用男子身上。\\\"她說謊,哪怕心頭因爲自己所說的冰冷言語而傷痕累累,她也必須說謊。

是她的錯,她就要想辦法彌補。要想留着他的愛,又想要勸退他私奔的念頭,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難事,爲此而割捨掉他對自己的愛戀,又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刨下心頭一塊肉的痛而已。

\\\"我在外頭等少爺,要是到日落前不見少爺出來,那麼芝娘就會去稟報老爺,請他扶持二少爺或其它少爺爲繼承人,芝娘也會盡心盡力地替他打點好家務,助他飛黃騰達。\\\"

轉過身,芝娘用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毅力,強迫自己跨出腳步。

這是賭注,要是邵青耘依舊是她所熟悉的邵青耘,她的賭注不會輸。憑着一口怒氣,青耘也會追上前來,狠狠地甩她一巴掌,罵她大膽--區區奴才,竟敢大放厥詞。

\\\"林芝娘,你給我站住!\\\"

來了。芝娘硬起頭皮,牢牢地咬合住自己的牙,以避免等會兒捱打時,不小心咬破自己的脣,緩慢地,她轉回頭去……

青耘走向她,鋒芒畢現的銳眼,像要穿透過她的皮相,透照她的內心,時刻都不予放鬆地凝視着她,芝娘一口氣哽在緊縮的喉頭,心跳聲震耳欲聾。

\\\"把人當成呆子也要適可而止,在你眼中我真是愚蠢到這種地步,連你是不是在演戲都看不出來嗎?方纔的激將法,你演得太過火了,反而一點都沒有說服力。\\\"

當他的手心輕柔地撫上她臉頰時,芝娘愕然。

\\\"好吧,我承認直到你轉身之前,我都中計了,可是……你沒看到自己顫抖的腳嗎?嘴巴可以說謊,表情可以演戲,可是發抖的雙腳不會騙人,你也夠笨了,竟拋棄可以和我共享的甜蜜生活,執着於我的前途……其實我不在乎什麼龐大的家產或是能爬到多高的地位。\\\"

不,這是試探,她不能上鉤,要假裝就得一路裝到底!

\\\"腳會抖是因爲我騎了太久的馬,少爺纔是,看錯了我林芝娘。我的野心比您想的要大,做什麼農婦我沒興趣,能成爲邵府的總管,就一個奴才的身份來說,可是了不起的大事。\\\"

扣着地下頜的手,施力硬是抬起她的臉。\\\"那你又爲何自始至終沒正眼看着我說話呢?\\\"

因爲不想看到他受自己背叛時,一雙失望透頂的眼。那會讓她戀着他過去溫柔的、深情的眼神不放。

\\\"不能說?不想說?或是沒有答案--不過都無妨了。\\\"邵青耘突地摟着她,\\\"你蠢得教人難以置信,而我也笨得可以!\\\"

\\\"放……請放開……少爺……\\\"

拼命掙扎着,芝娘深恐他會像過去一樣使出懷柔政策,而那是地最無法抗拒的一種手法。

\\\"我不知道你決心這麼做的理由,但我敢跟你打包票,未來你會後悔的,當你必須看着我娶妻生子,當你夜裏發現身旁是那樣冰冷而自己是那樣孤獨時,你就會了解自己作出了什麼樣愚蠢的選擇。\\\"

他沒有堅持繼續擁抱着她,幽黑眸於深處燒着冷冷的怒火說:\\\"一度我們切斷了身份的束縛,結果你卻又將這身份的腳銬重新套回我們兩人的腿上。我想這就是你的回答了,而我也得作出我的決定--\\\"

有股寒意由腳逐步地將她籠罩……

她以爲自己見過青耘憤怒的模樣,但她太天真了,這一次燃燒在他身後的熊熊怒火已經超過了烈焰的極限,成爲冰至骨髓的青火,青火是無法輕易被熄滅的,它會慢慢地把一切都燃燒殆盡。

\\\"總管跟主子搞七捻三,傳出去就太難聽了,不是嗎?林\\\'總管\\\'。往後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毫無瓜葛,好好爲邵府努力吧。\\\"

率先轉身走出去的人,變成他。

冰冷的背影,像在告誡着她不許再靠近般,永遠地拒她於門外。

芝娘心酸得想哭,卻發現自己連掉淚的資格都沒有。從這一天起,自己不再被允許做個哭哭啼啼的弱女子,她得替主子打造一個最舒適、最有工作效率的家,好讓主子無後顧之憂地在外打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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