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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美人戲夫》 / 華甄 / 第2章 / 共15章

「快來買喔,上好蠶絲大賤賣,僅此一刻,千載難逢!」

「各位客倌,這邊請,這兒有上好的虎皮、鹿茸、烏骨雞……」

旭日高照,大琊國國都——保安城內人聲鼎沸。這天適逢趕集日,大街小巷兩旁擺滿了貨擔,各式貨物琳琅滿目,飯肆酒館、當鋪、客棧、錢莊生意興隆。夥計攤販們更是拉高了嗓門,使出渾身解數吆喝着招徠顧客。

在這熙來攘往的人流中,有幾名身着錦袍短褂,牽馬緩行的魁梧男子格外引人注目。特別是走在中間的那位俊偉男子,更是以他不怒而威的氣勢顯得鶴立雞羣。

他,正是當今聲震八荒,備受百姓稱頌的大琊國年輕國王——南宮翔,其它幾人則是禁軍督統藍風和御前侍衛春焱、夏嵐、秋無忌、冬虎,他們剛結束近十天的微服出巡。

緩步走在熱鬧的市集上,南宮翔的心裏有一種滿足。身爲君主,有什麼比看到他的子民們在他的治理下安居樂業,幸福快樂的過日子更開心的呢?

然而欣慰之餘,眺望四方,他仍有深深的憂慮——

大琊國依山傍水,土地肥沃,氣候與地理條件優越,是塊令人垂涎的寶地。它北方雖有橫亙千里的大琊山扼守着通往中原的山關要隘,但東鄰島國渚湔國、南界高地山國紇赫國、西連遊牧民族烏達國,三邦均對其形成威脅,其中猶以渚湔國最具敵意。

「王上您看,那王氏繡鋪今天怎麼啦?」藍風靠近南宮翔納悶地低聲說着。

南宮翔這才注意到他們正轉入最繁華的主街,和前面剛走過的幾條充滿叫賣聲的街市相比,這裏今天竟反常地安靜。

許多無人看管的攤擔散置路旁,人們的心思似乎都不在買賣上,而紛紛翹首引頸看向那個已經圍了不少人的「王氏繡鋪」。

怪哉?這「王氏繡品」無論繡工還是花樣在城中均屬中等,爲何今天吸引了這麼多人?

南宮翔不解地佇足張望。可越過衆人,他只看到一頭高壯的黑騾昂首立於繡鋪門前。

一頭騾子?!這有啥稀奇的?南宮翔搖頭暗歎,回首示意藍風等人準備離開。

「木瓜,你的騾子擋道了,你知不知道?」有人大聲嚷嚷,旁邊立即傳來不滿的附和聲。

「唉,牠那麼倔,拉不走叫我能怎麼辦?」漢子的哀聲辯白很是無奈。

「死木瓜,就連你的笨騾子也貪看美人喔……」輕薄嘲笑裏有明顯的曖昧。

另外一個粗魯的聲音乍然響起,表現出此人的極度不耐。「讓牠滾開!不然老子宰了牠!」

「該死的騾子!」在衆人的訕笑、譏諷和不耐中,喚作木瓜的漢子惱怒地揮舞手中的皮鞭,「啪!」一聲鞭響引起騾子的大聲嘶鳴。

「嗨,快瞧,美人出來啦!」伴着人們的驚呼,是一聲清亮的嬌喝——

「住手!以白雲峯萬靈石的名譽起誓,再打牠,我就殺了你!」

那似曾相識的喝斥聲如閃電般擊中正欲上馬的南宮翔,他驀地轉身,往人羣中望去。

只見那頭黑騾身前,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正反手擰住木瓜持鞭的手,怒視着他。

那女孩身穿紅色長裙,內着淡黃色碎花內衫,一條寬窄適中的銀色腰帶束着她纖細的小蠻腰,足蹬紅色緞面鞋,右肩斜掛着個同色小包袱。一身裝扮如同燃燒中的火焰,移動間裙飄袖舞,搖曳生姿,煞是好看。

再細看她的長相,更是令人驚豔:女孩眼如秋水,面如芙蓉,圓潤的小臉上如花蕊般鑲嵌着一張殷紅小口;如雲的髮絲紮成髻,用一枝白色珍珠玲瓏髮飾挽住,部分青絲隨意地披瀉在肩後,越顯超塵脫俗,靈秀雅緻。

此刻,圍觀的人們注視着這個美麗的女孩,不時發出「嘖嘖」的嘆息聲。

木瓜則一臉痛苦地連聲告饒:「不敢了,不敢了,姑娘開恩,饒了小的吧!」

「哼!」女孩冷哼,甩開木瓜的手腕,輕撫騾子背上明顯的鞭痕,臉上再起寒霜。回手一把奪過木瓜手中的鞭子,折成數段扔在地上,嘴裏狠狠地命令道:「你發誓永遠不再打牠!」

「我發誓!我發誓!」木瓜急忙承諾。

「以白雲峯萬靈石的名譽發誓!」女孩咄咄逼人地加了一句。

「是是!以白雲峯萬靈石的名譽起誓,我今後再也不敢了。」搞不懂爲何要這樣發誓,但此刻的木瓜只求脫身,說什麼都好。

聽到這句誓言,女孩總算面色微霽,拍拍雙手準備走人。

「水娃?」一聲極富穿透力的聲音試探性地傳來,女孩本能地抬起了頭。

「水娃!」這次是肯定而充滿驚喜的呼喚。

水娃尋聲望去,見到呼喊她的是那個站在石階上,身穿一身青色錦袍的俊秀男子。只見他兩道濃眉斜插入鬢,雙眼犀利有神,臉部輪廓剛硬,線條分明。雖然風塵僕僕,卻渾身透着懾人的貴氣。

「你是誰?怎會知道我的名字?」水娃秀眉微蹙。

男子沒說話,但注視着她的眼裏有着越來越熾熱、令她心跳加速的光彩。

水娃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陪伴她多年的英俊少年面容,並漸漸地和眼前這個偉岸男子的面容重迭、吻合,而她的手下意識地舉起,隔衫撫摸胸前的玉佩。

終於,美麗的臉上綻放出迷人的笑靨。她試探性地問:「翔哥哥?」

南宮翔含笑點頭。

「翔哥哥——」一聲驚喜的歡呼,水娃忘記了師傅們再三的囑咐,足尖一點,身形曼妙飄逸地越過衆人飛撲向南宮翔。其勢之美,其速之快,令圍觀的人羣發出驚歎。

在她迅疾的一撲下,南宮翔的腳步卻未移分毫,穩健地抱住了她。看着她因爲快樂而更加紅潤的麗容,感嘆十年來她並無太大的變化,依然那樣熱情而美麗。

「翔哥哥,你長這麼高大,我差點就認不出了!」水娃攀着他精壯的身軀說。

然後不等他回答就仰起頭,從衣領裏扯出那個玉佩,興奮地說:「你看,這個我從來沒有弄丟喔!你呢?有沒有弄丟我的簪子?」

「沒有。」南宮翔說着,替她拉好衣領。「妳怎麼會在這裏?」

「來找你呀!你知道嗎?你們走後,我每天都到『白石泉』等你喔!可是你一直都沒有來……後來師傅說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下山來找你……」水娃興奮地摟着他的脖子,全然忘了身邊的人,只顧開心地爲自己才下山就找到他的好運氣歡笑!

「水娃,妳只記得妳翔哥哥,不記得我了嗎?」在旁的藍風也認出水娃了,心裏也是一陣歡喜。

「你?」水娃從南宮翔懷裏轉頭看向藍風,眼中一片茫然。

「喂,姑娘,妳怎麼可以厚此薄彼呢?!」藍風抱屈地大叫。

美目轉動,須臾,放射出熠熠光采。「啊,藍大哥,你是藍大哥!」

「沒錯,正是藍大哥我!」見到自己沒被忘記,藍風開心地伸開雙臂。「來,也讓藍大哥抱抱。」

水娃心無芥蒂地笑着正欲轉向藍風——

「好了,我們回去吧。」南宮翔雙臂一用力,摟緊懷中正欲離去的柔軟身軀,帶着她縱身躍上馬背,雙腿輕夾,策馬離去。

「噢,不會那麼小氣吧?」看着南宮翔佔有地緊擁佳人離去的背影,藍風撇嘴道,又對春、夏、秋、冬等人擠擠眼睛。「啊,冰塊終於遇到火焰啦!」

四名侍衛面無表情地翻身上馬,追隨主子而去。

藍風對他們的反應見怪不怪,只顧開心地自語:「以後的日子一定不會再那麼沉悶單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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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琊國的王宮佔地廣闊,氣勢宏偉,所有建築皆以硃紅色爲主調。宮內庭苑錯落,樓閣相連。屋頂多輔以銅瓦,宮牆鐫刻着龍鳳天馬等圖案,並以銀片鑲面,整個看上去閃閃發光。

哦,難怪它會在太陽下閃金光,在月亮下閃銀光!就在水娃敬畏地打量着這座她自小就渴望一遊的宮殿時,宮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一大羣衣着華麗,神色拘謹的臣子、僕傭們蜂擁而出,俯首便拜,跪地高聲齊呼:「恭迎王上回宮!」

水娃嚇了一跳,同時感到身後的南宮翔身體突然繃緊。

「免禮!都起來吧!」南宮翔沉聲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顯示出渾厚的內力。

「哇,翔哥哥,原來你是國王啊?你都沒有告訴過我!」當水娃明白過來時,又是雀躍又是失望地嚷嚷起來,她大膽率真的話令衆大臣喫驚地抬眼覷向她。

水娃的話音剛落,便覺身子一輕,已被南宮翔抱落地面,與他並肩站在衆人面前。

南宮翔沒有理會衆人,徑自牽着水娃越過他們走入宮門,對一個低眉順目的臣子簡明道:「段公公,安排水姑娘住下,派兩名婢女好生侍候。」

「遵旨!」段公公恭敬地應着,又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讓水姑娘住雲錦樓如何?」

「不,棲鳳樓。」南宮翔一面繼續往前走,一面回答。

「棲鳳樓?!」段公公顧不得身邊大臣們發出的驚呼、吸氣聲,小心地求證。

「對,棲鳳樓!有問題嗎?」南宮翔停步轉頭望向段公公,嚴厲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沒問題!沒問題!」段公公戰戰兢兢地俯首回諾。

「翔哥哥?」

耳邊傳來柔柔的呼喚,同時感覺到掌中小手冰涼地緊抓着自己的指頭,南宮翔意識到自己的冷酷對多年未見的水娃來說還太陌生,於是忙安撫她道:

「沒事,妳先隨段公公去,不要害怕。我還有事得先處理,不能陪妳。」

「唔。」水娃聽話地點點頭,又見旁邊那些注視着她的人表情各異,有的驚異好奇、有的厭惡鄙棄、有的則高深莫測,她不覺心中忐忑,於是踮起腳尖湊近南宮翔的耳朵問:「這裏你最大,對不對?」

「對!」雖然沒有明說,但南宮翔明白她的意思,由於她久居山林,對此等排場自然會感到陌生不安,因此她要確定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他們。

「那就好,那我們就不用擔心了!」南宮翔肯定的回答安撫了水娃的心,她對他揚起甜美的笑容,那笑容似一道霞光破霧而出。

絢爛霞光擊中南宮翔的心臟,看着那張清麗粉顏,他剛硬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儘管笑容一閃而逝,仍然在大臣們心中引起強烈震撼——從這位強悍的君王繼位以來,何曾見過他溫言細語?又何曾見他手牽一個女人?更遑論露出如此溫柔的笑容!

水娃回他一笑,放開他的手,隨段公公往東面的後宮走去。

看着這些高大雄偉的建築、精緻秀雅的亭臺樓榭、美輪美奐的大花園,水娃欣喜異常。相較於前宮樓宇的莊嚴宏偉,後宮建築顯得清雅別緻,這裏主要是鵬鸞閣和棲鳳樓,分別是當今國王和未來王后的寢宮。

走過御花園時,水娃被眼前美麗的景緻所吸引:粉蝶蜜蜂紛飛,百花爭妍,花叢水池四周種了一排垂柳,嫩芽淺黃,柔葉嬌綠,細長柳枝迎風搖擺,好一個五顏六色的繽紛世界!

她終於來到好奇已久的美麗宮殿,並如願以償地與她牽掛多年的翔哥哥重逢,看到他依然溫柔深情的目光,水娃整個心都漲滿了快樂和滿足。

她歡笑地奔跑着,追逐蝴蝶蜜蜂,清脆的笑聲迴盪在整個庭園。

紅衫飄飄,綠草茵茵,鮮花美人,此等絕妙景色,恁誰看了都歎爲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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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番外出,舟車勞頓,實該歇息,但老臣仍有話要說。」文德殿內,大琊國德高望重的國師莫媵面色凝重地開口。

方纔,他從藍風處大略獲知水娃的來路,不僅深感憂慮。

「國師請講。」南宮翔說道,接過侍童遞上的茶水輕啜一口。

「那位姑娘確屬國色天香,但其來路不明,未經查證就住進棲鳳樓實在大大不妥。此樓乃吾王王后寢宮,不宜讓閒雜人等入住。陛下若真喜歡她,不妨另闢一室安置。再則,棲鳳樓距陛下寢宮太近,近來陛下屢次遇險,不可不防!」

「哦,聽起來國師似有發現什麼?」南宮翔神色不變地問。

大琊民族信奉天神,國師被認爲是天神的使者,擁有崇高的地位,主掌朝廟祭祀、天文歷算、星相占卜、預測未來並協助君王修擬國策,是世襲官職。

莫氏一族擔當此職已逾五代,爲國家建功無數,世代忠心耿耿,深得王室的信任。

莫媵面帶憂色諫道:「方纔微臣觀其面相,此女額高廣闊、眉型清長,實爲處世機敏、擅長計劃之相;而其面對文武大臣,說笑自若,神色不變,顯見其膽識過人,絕非平凡的閨閣淑女、山婦村姑。陛下還需對其來歷徹查後方可引爲內眷。」

莫媵身邊的輔國霍庾也說:「陛下,此女來歷必不尋常,還望陛下慎之!」

「哦?」南宮翔心裏有點訝然,這位平日深沉文靜的國師副手可是極少如此直言的。「此話怎講?」

霍庾揖手道:「回陛下,正如老國師所言,那位姑娘英氣勃發,行走間步履輕盈,足不帶塵,氣不稍滯,似習武之人;陛下若將此來路不明,身懷武功的陌生人留於身側,實爲不妥!」

「想不到霍輔國一介文弱書生也懂武功?」南宮翔語氣平淡,不帶感情地說。

霍庾謙卑地垂首。「臣下並不懂武功,只因多年行走各國,常有見聞罷了。」

「是啊,霍大人見多識廣,所言必定不虛。」莫媵欣慰的笑容使他臉上的皺紋更加深刻了。

南宮翔轉身走回案前,冷聲說道:「兩位大人忠心可表,本王不勝感激。但此事不必多慮,水娃不是陌生人,此番帶她入宮,也是本王多年前便允諾的。」

看出王上神色不豫,兩位近臣不敢多言,只得默然告退。

他們是多慮嗎?注視着國師離去的背影,南宮翔暗自思忖,初入王宮的水娃面對羣臣鎮定自若,確實有異於常人的表現,但這能說明她「來歷可疑」嗎?

「哼,危言聳聽!」南宮翔輕蔑地低語,解開頸間的盤扣,吐出一口長氣。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與水娃乍然重逢的喜悅,確實鬆懈了他多年深築的戒心,未經深思便把她帶回宮的行爲似乎是有點輕率了……

然而,多年來他從未忘記她,他爲自己不能踐約而深感內疚。

隨着時間的推移,他更加渴望與那個在他生命裏僅僅相伴十日,卻教會他思念的精靈重逢,他確信這座「會閃光」的宮殿一定會將他勇敢而美麗的精靈帶來……

今天,她果真來了,來到他的面前。在經過十年的相思、期待後,他還能放開她嗎?!

想到先前她那抹美麗的笑容,南宮翔的心又一次悸動,那正是十年來始終盤桓在他心頭的笑靨。那一如當年般純真甜美的笑容,宛如一道清泉流過他乾涸已久的心田,恰如一陣春風拂去了他心頭聚集的陰霾。

不!不能放開她!無論如何都不能!

他推開窗戶,聆聽樹上鳥兒的鳴唱,思緒在感情與理智間徘徊,心湖在喜悅與憂慮中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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