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情景令他頭量目眩、思緒紊亂。
他一向沉着冷靜,善於解決難題,但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不敢多看一秒呈現在他眼前的可怕事實。
他的死狀很慘,真的很慘!
“因爲上一位使者弄錯你跟孟傑的身份,纔會造成這樣混亂的局面。”小惡魔解釋。
“那……孟傑呢?”沈達遠顫着聲問。
“他的魂魄已經被帶走了。”
“那我怎麼辦?”他頭一次感到手足無措。
“你可以繼續活下去,當然,你必須借用孟傑的身體而活。”
小惡魔話才說完,就見一輛救護車匆匆地趕到,醫療人員用擔架分別將沈達遠和孟傑抬上車子,疾駛而去。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他完全傻眼。
“當然是快追上去羅!”小惡魔對着他用力地吹了口氣。
很神奇的,他的身體竟然快速地尾隨救護車飛過去……
雖然同時被送抵醫院,但命運卻完全不同。
孟傑被送進手術房,而沈達遠則被送入太平間。
“你要去哪兒?”
眼看沈達遠要飛向太平間,小惡魔及時拉住了他。
“我要去找我自己!”
“現在那個已經不是你了,現在的你正在手術室內急救,我們進去看看情況如何。”小惡魔說道。
“可是我──”
不容他多說,沈達遠被用力地推向手術室。
幾名外科醫生正忙着處理孟傑斷裂的肋骨,孟傑的身體在手術檯上靜靜地躺着,顯得如此蒼白、脆弱。
“他真的能活下來嗎?”沈達遠關心的問。
“當然。”小惡魔很肯定的回答。
“就算如此,我怎能藉由他的身體而活下來?”他還是無法相信剛纔小惡魔的話。
“你沒有其他選擇,你若不藉由孟傑的身體活下去,那你的魂魄將會在七七四十九天後被打散,永世不得超生!屆時孟傑的身體機能也會因爲失去靈魂,而逐漸退化,終至死去。”小惡魔很慎重的說:“你的靈魂萬一被打散,將會十分痛苦,再說,你真的忍心拋下你的妻子和女兒嗎?”
“我當然不忍心拋下可心和歆歆,她們都是我最愛的人,我對她們有責任!”沈達遠激動地說。
“那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小惡靈雙手環胸地看他。
“可是──”
“別再婆婆媽媽了,你該進去孟傑的身體了,再遲個幾分鐘,就真的來不及了!”小惡靈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容,又輕輕地朝他吹了口氣。
沈達遠毫無抵抗能力,就這麼被吹進孟傑的身體裏。
“好好的活着,你可以活到六十歲,祝你好運!”小惡魔頭上的角發出綠光,不一會兒,他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達遠想出聲叫住他,卻被一陣劇烈的疼痛捲入黑暗的漩渦裏……
“不好意思,沈太太,我是孟先生的特別看護,很抱歉又打擾你,但是,孟先生一直吵着要見你,我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宋可心靠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手拿着無線電話,聽對方說話。
她重嘆了口氣,意外發生後,孟傑對她的依賴幾乎快讓她招架不住,同時也讓她深感困擾。
那場致命的車禍發生至今已經三個月了,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從丈夫的慘死所帶來的打擊中恢復。
她知道孟傑對於沈達遠的死一直無法接受,也明白這次的車禍讓他變得相當脆弱。因此,在他的情況最危急的時候,她強忍着喪失的悲痛到醫院陪他度過。
但是,現在他的傷勢已好多了,他應該可以要自己面對一切,可他卻依舊很黏人,每天都要求見她,只要她一天不出現,他就叫特別看護猛打電話給她,讓她倍感困擾。
“沈太太,醫生說孟先生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會來接他吧?”特別看護的聲音打斷了宋可心的思緒。
“他應該可以自己回家的。”她輕嘆了口氣,用手指撥弄着頰畔的一綹髮絲。她真不該將頭髮剪得這麼短的,現在很難再把它纏繞在手指上了。
以前沈達遠很喜歡將她的髮絲纏繞在手指上把玩,但那彷佛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沈太太,孟先生的傷勢雖然好了些,但他還是需要有人照顧──”
“你不就是在照顧他嗎?”宋可心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
“我只是看護,不是他的親友,他大難不死,還受了這麼重的傷,十分需要親人的關愛。”
“我只是他的朋友。”她知道她不該表現得如此冷漠,因爲孟傑是個孤兒,根本沒有親人,而他跟沈達遠情同兄弟,如今唯一可稱得上是親人的人……應該只剩下她了吧!
“沈太太──”特別看護又出聲了。
“我會去接他出院的,但請你轉告他,我今天沒有時間去醫院看他,希望他能諒解。”說完,她匆忙地把電話掛了,並將電話線扯掉。
她知道自己不該做得道麼絕,但她真的希望可以安靜的度過一天。
這些天來,她的情緒一直起伏不定,雖然她已不再沉浸在喪夫的悲痛中,也已決定不再哭泣,但就在幾分鐘前,當歆歆問她爸爸什麼時候會回來時,她好不容易佯裝出來的堅強在那一瞬間又瓦解了。
她不知道該如何向歆歆解釋死亡是什麼,而歆歆也一直認爲爹地會回來,這讓她的心幾乎快碎了。
特別看護吳太太掛上電話後,輕嘆了口氣。
就在此時,她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孟傑被護士推回來。他剛剛去拆掉手肘上的石膏。
“吳太太,你幫我打電話給可心了嗎?”他迫不及待的問。
“打了。”吳太太點點頭。
“那她說什麼時候要過來?”
自從沈達遠清醒後,便感到前所未有的驚惶,尤其他現在又藉由孟傑的身體活着,讓他感到更加旁徨無助。
他知道自己的死會讓可心十分悲傷,但是,看到她憔悴消瘦的模樣,他還是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很想把實情告訴她,卻又怕她不會相信,更怕把她給嚇壞了。
“沈太太說她今天沒時間過來看你,希望你能諒解。”吳太太看他雙眉不悅地攏起,連忙又道,“不過你放心,她說會來接你出院。”
“那明天呢?”他後天纔出院呢!
“呃……沈太太沒說。”吳太太扶他上牀。
沈達遠重重地靠在枕頭上,他不能怪可心對他如此冷淡,畢竟他現在的身份是孟傑,而不是沈達遠。
“吳太太,把鏡子給我!”他說。
吳太太依照他的要求,將一面鑲銀邊的鏡子遞給他。
沈達遠很認真的注視着鏡中的自己,雖然這張臉和身體都是屬於孟傑的,但是,住在裏頭的靈魂卻是他沈達遠,別說別人不相信,到現在就連他都還無法接受這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荒謬事實。
吳太太以怪異的目光看着沈達遠的舉動,她從未看過有人對自己的臉如此感興趣,一天要照上好幾回鏡子,她幾乎要以爲他是個自戀狂。
沈達遠也感受到她的注視,當然也猜想得到她在想什麼,但要是他告訴她實情,她恐怕會當他神經不正常。
這時,醫生來到病房作例行檢查。
“孟先生,今天感覺怎麼樣?”
“呃……還不錯。”他實在不習慣被稱爲“孟先生”,常常會反應不過來。
醫生從口袋中掏出一支筆型手電筒,照着他的一隻眼晴,然後再照另一隻。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你覺得頭腦清醒嗎?”
大概是他一清醒就大喊自己不是孟傑,讓醫生一度以爲他撞壞了腦子,所以,常常會問他一些問題來測試他腦子是否正常。
“清醒得很。”他強調。
“那很好,不過,我還是要照例問你一些事。”醫生像在考試般問他,“請告訴我現在是幾月?”
“五月。”
“你的生日呢?”醫生點點頭又問。
沈達遠頓了一下,回想着孟傑的生日。
“十二月一號。”他則是三月七日。
“你的住址?”
“仰德──”驚覺自己差點就要說出他和可心的家,他連忙改口,“不!是天母X路X號。”
醫生很滿意的點點頭。
“你的情況已經好很多了,不過,因爲你的頭部受到撞擊,你的性格可能會有一些微妙的變化。”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如果有什麼問題,儘管打電話給我。還有,下個星期五記得到醫院來複檢。”
“我會記得的。”他看着自己已拆掉石膏的手,用力地向上舉了舉。
坦白說,他對自己現在的身體產生很大的興趣。
他很爲驚訝孟傑竟然有如此強健的體魄,即使在醫院躺了兩個禮拜,除了有些痠疼外,肌肉還是很結實。
醫生離開後,他又開始照起鏡子。
他希望能在鏡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謝天謝地,他做到了。
至少他的眼神是嚴肅的,而不是像孟傑會到處放電。
可心會看出這其中的區別嗎?
他好希望她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