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杭州城 初春
杭州繁華的街道上,人羣熙熙攘攘的穿梭於其中,街上或是推車叫賣、或是挑擔吆暍,沿街商家招牌崢嶸林立,好不熱鬧。
街旁的河道上,其熱鬧的景象可一點都不遜於街道。
來往的大大小小船隻,或是接駁乘船遊江的遊客、或是載着往來於南北間的貨品,其間更有着裝飾華麗的畫舫穿梭,舫上不時傳來男男女女的調笑嬉鬧聲及悠揚的琴音和清柔的吟唱,畫舫的春色升歌,羨煞了不少無緣登舫的市井小民。
其中一艘名叫“灩紅舫”的畫舫上,數名裝扮豔麗絕倫的女子,盡其所能的施展着她們的媚功,頻頻的向座中一位眉目俊朗、身着絲質藍袍的翩翩公子勸酒。
“趙公子,水蓮敬您一杯。”
名喚水蓮的女子是灩紅舫的當紅花魁,甚至可算得上是杭州城裏的花魁之冠,因此就連外地人也常慕名而來。
由於前些日子,南方的大理國易主,對於歸順中土的意願不高,甚至經常起兵冒犯邊疆,皇上常爲此事頭疼不已,而視待在宮中爲人生第一大苦的趙旭見狀,顧不得才由西域回京不久,便又自請南下撫順。
原以爲此去可以耗上個幾年,沒想到他三兩下就將大理國王安撫得伏伏貼貼的,甚至和大理國王王成了結拜兄弟,前後根本就花不到他一年的時間。
但趙旭並不想這麼快就回京,於是他先遣了部屬回京報信,自個兒只帶着隨身侍衛陸擎雲,打算一路東晃西逛的慢慢往京城的方向玩回去。
趙旭主僕二人,一路來到了杭州城,久聞杭州風光秀麗,更有着一朵堪稱傾城之姿的名花。
既然來到了杭州城,當然免不了要來見識一下所謂的“杭州名花”,只是這杭州名花,美則美矣,總覺得缺少了身爲女子應有的矜持和純真,莫怪乘興而來的趙旭,此刻會覺得意興闌珊了。幸好由這畫舫望去的河上風光還算不錯,春雨過後的河面,瀰漫着氤氳的薄霧,完全的吸引住他所有的目光。
水蓮氣餒的注意到趙旭的漫不經心,多少男人即使是日以繼夜的守在岸邊,也不見得能看到她一面,而趙旭除了在初見面時仔細打量過她,就不曾再正眼的瞧過她,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若不是趙旭勃勃的英姿,令她一見就爲之傾心,她早就掉頭而去了。
“趙公子,您看哪啊?水蓮在敬您酒呢!”她壓下滿心的不悅,笑盈盈的舉起酒杯,嗲聲偎向趙旭的面前,一隻藕臂如靈蛇般的攀上他的頸項,一張小嘴幾乎是貼上了他的耳際,在說話間輕吐着香氣,她盡其所能的使出押箱媚功,試圖討身邊這英挺男子的歡心。
別的男人或許會喫她這一套,但很顯然的,這一套對趙旭並不管用,只見他眉頭輕皺,不耐的別過臉,推開水蓮的手。
“你們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的看看風景。”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一個人看風景有什麼好玩的,不如就讓水蓮留下來陪您,順便爲您介紹這阿上的明媚風光。”
“哎,水蓮姊姊,你怎麼可以獨佔着趙公子?我不依,我也要留下。”灩紅舫的第二把交椅——水仙也不甘示弱的緊偎着趙旭的另一隻手臂,嘟起嬌俏的小嘴,柔媚的嚷着。
“兩位又何必相爭?我以爲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想自己一個人!”趙旭的臉上看起來仍是平和的,但是由他變得深邃的眼眸可以看出,他已經是極度不耐煩了。
“可是……”水仙才說了兩個字,便讓趙旭身旁那一宛若巨石的壯漢給瞪得不敢再多說什麼。
“我家公子的話,你們是沒聽見嗎?”幾個姑娘在壯漢神色不善的瞪視下,再也沒敢多發出一聲抗議,紛紛自動的退進船艙去。
“唉,女人!”當所有的姑娘都離開後,趙旭忍不住鬆了口氣,執着扇子輕輕的攝着,“想不到杭州第一名花,也不過爾爾。”
“公子,我們是不是該回京了?”趙旭身邊的大漢恭敬的向他提醒着。
“陸擎雲啊,陸擎雲!”趙旭啼笑皆非的以扇子指着大漢,“一整天你就像個悶葫蘆的不吭一聲,怎麼難得一開口就那麼掃興?”
陸擎雲擔任趙旭的貼身護衛已有六年了,他的盡忠職守自是無話可說,功夫更是了得,但是那過於剛正不阿的個性倒是教他有點受不了。
“公子,我們已經離京很久了,再不回去只怕“老爺”會生氣。”陸擎雲口中的“老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的皇上。
趙旭扯起嘴角,眼中卻了無笑意,他搖搖頭,環看着街上的一片繁華。“我還不想回去。難得到這猶若人間天堂的杭州城,不好好的遊賞一番,那怎麼可以?”
“公子不是已經玩厭了?”陸擎雲的眉頭忍不住打了個大結,他見趙旭百般無聊的模樣,還以爲他終於想回去了,誰知道他還是不想回去。
趙旭一派悠閒的繼續輕搖着他的扇子,“待在這畫舫中,的確是有些悶,但是這杭州城的景緻,可真難令人厭倦。”
是杭州景緻命他流連忘返,還是不想回去面對那烏煙瘴氣的“家庭問題”?跟在趙旭身邊那麼久了,陸擎雲怎麼會不知道他主子在想些什麼。
但是他們這回離京已經一年多了,算算皇上得到大理國招安成功的消息也應該超過三個月,想不到皇上這回竟然這麼沉得住氣,並未催促他們快快回宮。
京城裏誰不知道,身爲三皇子的趙旭,不僅頭腦好、反應快,論人品、文才都令當今皇上讚賞不已,他比起太子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他最讓皇上感到頭疼的,就是他成天假藉着招安撫順的名義流連於大江南北,就是不肯好好待在宮中爲皇上分勞,讓人對趙旭不免存有好玩遊樂的印象。
只是誰也不知道,這一切全是趙旭自己刻意塑造的,爲的就是要讓皇上認爲他是個無用的皇子,而不致危害到太子的地位;因爲在宮中衆多兄弟之中,太子曾是跟趙旭感情最好的一個,然而因爲他的優秀,再加上小人的挑撥,讓太子開始對他產生了敵意,視他爲皇位的搶奪者。
其實生性淡泊的趙旭,對皇位根本沒興趣,爲了挽回兄弟之間的情誼,他想盡辦法讓皇上不要再那麼重視他。誰知道最終他還是白費心思了,先不說他不費一兵一卒就令得衆番邦臣服,身爲他的親爹,皇上根本看透了他的僞裝,而且太子也不曾因他的自我放逐而撤開兄弟之間的藩籬。
近三年來,趙旭也看開了,他不再指望能改變宮中任何情況,不過他並未因此而乖乖的待在宮中,反而更積極的往外跑,這點倒是連貼身隨侍的陸擎雲也不能理解的。
趙旭對着一臉沉悶的陸擎雲輕笑着,他知道陸擎雲只當他是因厭惡回宮而一年到頭的走南闖北,其實他除了不想回宮的原因之外,更是爲了追尋那始終停留在胸口的一夜溫馨和淡淡的桂花香。
那帶着桂花香的手絹,三年來始終熨貼在他的懷中,即使香味已淡去,但深植於他記憶中的桂花香氣,卻時時刻刻的驅使着他,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這手絹的主人。只是人海茫茫,單憑着一條手絹和記憶中若有似無的香氣,他如何才能找到他的桂花香
還有,找到她要做什麼呢?爲了道歉?還是……唉!說實話,他未曾認真思考過,找到他所想找的人之後,他究竟該怎麼做?對她負責、娶她回宮
正當煩躁的思潮籠罩着趙旭之際,他的眼光忽然捕捉到一個窕窈的身影。
岸上的對街,有一位頭罩長紗帽、身穿鵝黃紗袍的女子,蓮步輕搖的由一間名叫“凌波布莊”的店家緩緩步出。
她臉上的紗罩讓趙旭看不清她的面目,但是她那曼妙的步履和如柳擺動的身影,不知爲何的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一股縹緲的熟悉感,隱隱的牽動着他的心房。
這女子怎麼會讓他感到如此熟悉?他是第一次來到杭州,也不曾認識過任何來自杭州的女子啊?趙旭納悶着,恨不能看看那面紗之下的容顏一眼,或許就能找到他百思不解的答案了。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他的心願,有意助他看清那女子的容顏,毫無預警的,一陣風瞬間吹開了那女子的面紗.將她的容顏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趙旭眼前,那女子似也讓這陣風給嚇了一跳,慌亂的將面紗迅速的重新罩住面容。
雖然只是遠遠又短暫的一瞥,卻也足以讓趙旭確定自己不曾見過這名女子,但是她那流轉的星眸、鵝蛋般的粉頰、紅澄的朱脣,卻像烙了個印般的深刻在趙旭的腦海中,全然沒意識到自己一直是屏着氣息的,因爲他完全讓自己狂擂着的心給震懾住了。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多年前,一個名叫尹孃的女子對他所說過的話——
等到有一天,你找到一個真正屬於你所愛的女子,你的心會爲她而躍動、會爲她而狂野……
這麼多年來,他始終無法體會那種感覺,如今……是這種感覺嗎?她所指的就是這種感覺嗎
“公子,人走遠了!”看着發呆的趙旭,陸擎雲不得不出聲將他的魂給喚回來。
趙旭一臉迷惘的癡望着早已消失無蹤的芳影,無意識的伸手撫上急遽跳動的胸口,他一直以爲那有着桂花香的伊人才是他所要尋找的,但是方纔那一瞥即逝的容顏卻凌駕了三年來日思夜唸的桂花香。
桂花香畢竟是渺不可捉的,若他的桂花香已嫁作他人婦,就算找到了她,那又如何?再者,他若見了她,發現她並不能令自己產生這種狂野的心動,又該怎麼辦
難道他該尋找的不是虛無縹緲的桂花香氣,而是這躍動心魂的實質身影
他出神的囈語着:“她……是她纔對嗎?”
“什麼?”陸擎雲聽不清趙旭究竟在說些什麼,索性攔在他面前,貼近着他問道:“公子,你在說什麼?”
趙旭恍若初醒,迅速收起迷茫的心神,故作若無其事的說:“我是說,原來真正的杭州名花是隱於市井之中。”
“喔?”
對於情感,趙旭始終收藏的很好,即使是貼身相伴的陸擎雲,也不曾見趙旭顯露過任何真實的情緒,但這回……趙旭那戀戀不捨的神情,陸擎雲可是一點也沒漏掉,這倒是跟隨趙旭這麼長的日子以來唯一的新鮮事。
陸擎雲饒富趣味的看着失神的主子,再看看凌波布莊的大招牌想了想:“如果我沒猜錯,那名女子應該就是凌波布莊的女大當家。”
趙旭轉頭看向陸擎雲,一臉“我又沒興趣知道”的神情,但是他眼中閃動着的光芒,卻讓陸擎雲瞭然於胸,他自顧自的往下說:
“我們初到杭州城時,屬下便聽聞凌波布莊女當家的種種傳言,聽說她出入皆戴着面紗,鮮少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
凌波布莊在杭州享有盛名,其自行生產的各式綾羅綢緞廣於流通大江南北,更在各大城郡設有據點,且各布坊的布料也多來自其間;凌波布莊的布料深受衆人喜愛。連後宮的嬪妃們都特別偏愛此間的布料。
凌波布莊的老當家於三年前過世,他膝下無子,只有三位千金,於是整個布莊的事務便由他的長女凌女綾掌管,在現今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民風之下,一個雲英未嫁的弱女子,掌管着一間南北知名且分支衆多的布莊,豈能不讓衆人引爲話題
不過令陸擎雲意外的是,坊間傳言凌波布莊的女當家平日嚴肅至極,身段雖迷人但其貌不揚,和凌家其餘兩位千金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所以纔會以罩紗遮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但是今日一見並非如傳言所說,想來必定是凌女綾怕人因她的樣貌而忽視了她經營布莊的能力,又或是怕引來登徒子的覬覦,故而散發此一假消息以杜絕不必要的騷擾。
“一個女人?經營布莊?”
聽完了陸擎雲的詳述,趙旭大感訝異,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娼娉柔弱的身子竟能主掌一間布莊,對於這位能凌駕桂花香而深深吸引着他的美麗女子,趙旭的好奇心更加強烈了。
只是他仍不能接受自己竟爲了這僅有一面之緣的女人而產生的悸動,爲了說服自己對她的感覺只是出於一時的迷戀,他必須再見她一次,相信只要再見她一次,就不會有那種怪異的感覺了。
“擎雲,去幫我打聽那女當家的何時回來。”
“公子,她是個平凡的商賈之女,”
陸擎雲看得出來,趙旭似乎爲那女子着迷,雖說這是個令人意外的好現象,但是他們之間的身分差距實在是太懸殊了,雖然皇上也爲了趙旭的婚事而着急着,但他可不認爲皇上會贊同三皇子找個平民女子當皇妃。
“那又如何?”趙旭不以爲意的撇撇嘴。
陸擎云爲難的開口:“屬下只是想提醒您……可千萬別喜歡上她,因爲老爺不會同意的。”
“什麼喜歡不喜歡?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是對她感到好奇,又關老爺什麼事?”趙旭寒着瞼,口氣不善的說着。
“喔?”陸擎雲一雙劍眉挑得老高,說明了他的不以爲然。
趙旭看陸擎雲的表情,心裏有種祕密被看穿的惱怒,他煩躁的起身,爲自己的異常辯解着:“你那是什麼神情!一個弱女子能經營好一間布莊着實不容易,我的確是深感佩服,所以纔想見見她,和她討教一下經商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