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子回到家時，童夢並不在。
她該是與成至軒在一起吧，也好，把話說清楚，起碼對童夢是好的。
她不怪好友，反而怪起自己來了，她竟完全沒發現好友對成至軒的那份感情。就如同童夢說的，她一直活在封閉的世界中，自尹中辰離開她後，她的世界全變了。
她不敢點燈，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頭靠在膝蓋上回想着尹中辰的話，淚水不可遏抑地滾落，像是忘了鎖緊的水龍頭般不斷流淌，溼了她的臉，也落入她的膝間。
無聲地問着自己，她錯了嗎？
心，爲什麼痛得教她喘不過氣來，不是早以爲自己已忘記他了嗎？怎麼他才說了幾句，她的心就在動搖了？亂了！她真的亂了！
以前的她說忘了尹中辰，但對他還有一絲埋怨，還有一絲恨意，所以她可以爲此堅強地站在衆人面前。那時尹中辰雖離開她了，可在她心中他還是存在的；藉由埋怨，藉由一絲絲的恨意……
可是現在呢？那絲埋怨沒有了。她要自己記起，可怎麼都無法做到。
沒有埋怨，又哪來的恨意呢?
除了她的心好痛、好痛以外，她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再也忍不住地，林佳子放聲哭泣，將心中的難過給哭個夠，大聲地哭出，她不要失去尹中辰。
她不要，但一切似乎已來不及了。
明知可能得面對他的冷淡，林佳子卻沒想到會如此。
“中辰，今晚你真的願意陪我們去PUB狂歡一夜嗎？”收工時，一位模特兒問着，那樣的約定似乎早就說好。
林佳子早上忙着開會，直到下午才走進攝影棚，一進來就聽到這麼一句話。
“你們有事不去了？”
“哪有？是因爲我們約了你好幾次，你都不答應。你今天怎麼會反常地約我們去了？”
尹中辰輕瞥了林佳子一眼，沒打招呼地移開目光。
“那是因爲工作已經結束了啊。”
什麼？他說工作結束了？不是要三個月的工作時間嗎？
現在才一個月半，而另一個人都還沒來接手他卻說完工了!?
“真的？那些照片都可以了？”一位模特兒興奮地問着，很想早些看到他的作品。
“對，完成了，明天可以全部交給公司。”
“太棒了！”
模特兒們相偕更換衣服，而他則是動手收拾他的工具，完全無於她的存在。
“呃……你說工作完成了？”
他沒抬頭。“對。”依舊繼續手上的工作，完全不當她是一回事。
“那就是可以提前交出照片了？”林佳子小心翼翼地問。
他已收好工具，裝箱整理。“沒錯。”
很好啊！工作結束了，她就可以不必再與他有所糾纏。
那不是很好嗎？怎麼她反而感到難過？
“我……”
換好衣服的模特兒們叫喚着他，尹中辰給了她們一個大大的微笑。“抱歉，我有事要先走了。”
“你真的要跟她們去？”她心酸地看着他。
尹中辰這才抬頭，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公司有規定不可以嗎？”
好冷，他的語氣好冷，連眸光都冷！林佳子一時無法承受地調開。
“沒有。”
“那就是了。”
沒有道再見，尹中辰似乎不願再與她有所交集地快步離去。
呆愣的她還無法相信他的態度真能轉變得如此之快，竟將她完全摒除於外。
他恨她嗎?
童夢一直沒再出現，不過卻打了電話約林佳子出來。
“阿夢，你到底去哪裏了？”連着兩個多禮拜沒回家，她都快急死了。
童夢一臉的羞愧，“佳佳，你生我的氣嗎？”她奪走了成至軒，但那不是她所願意的。
林佳子一聽童夢的話，連忙搖頭，就算有些失落，但那絕對不是生氣。“不，我不會。”因爲她明白自己根本不愛成至軒，所以他的離去並沒有讓她難過太久。
“我以爲你會氣得不想理我。”
林佳子搖頭，“若是我早點知道你愛成至軒，我會勸他，可惜我忽略了。”
“不，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主動與他在一起的。”連她都懷疑自己當初是哪來的勇氣。
“那現在呢？是不是打算結婚了？”
“我還沒想過。”
“還沒想，孩子不是都有了？”這回成至軒應該是找到自己所愛了。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爲了孩子纔要我，若真是如此，我肯定會崩潰。”
“那就問他啊！”
童夢只是搖頭，“我不敢，我怕他的回答。”
“阿夢，你愛他不是嗎？否則你不會打算生下他的孩子。現在他都在你身邊了，你怎麼反而退縮了？”
“或許是太意外了，我怕破壞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這幾天成至軒對她百般依順，那樣的呵護是她不曾妄想過的。
看着童夢臉上洋溢的幸福，林佳子感到羨慕。
連日來睡不好、喫不好的她，夜夜惡夢纏身，似乎又回到尹中辰剛離開她那時的情況，夜夜被他的轉身離去給嚇醒，而後抱着棉被流淚。
“他打算怎麼辦？”
咖啡店裏充滿寧靜，還未到下班時間，並沒有多少人進出。
“他要我馬上跟他結婚。”童夢食量很好地喫着甜食，似乎沒發現林佳子的異樣。
“那很好，你最好答應。”別像她，總是在錯過機會，一次又一次地錯過。
“我還不想答應他。”
“爲什麼？”淡淡的語氣裏有着遺憾，不停地拌着咖啡，似乎這能帶給她一絲專注。
“我放不下你。”
林佳子心裏很是感動，不過她還是說了：“我？我很好，你千萬別讓成至軒來追殺我，娶不到你他會恨死我的。”
童夢忽地放下手中的湯匙，她終於發現林佳子的異樣了。她今天很不對勁地心不在焉。
“佳佳，你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她的眼眶有明顯的黑眼圈，似乎是睡眠不足所引起的。
林佳子掩飾地淡笑。“沒有啊，我只是在想你結婚後我一個人該怎麼辦。”
是啊，阿夢嫁人，她不就更孤單了。怎麼辦？她會不會又崩潰了？
那麼她先前的勇氣、她的堅強呢？怎麼這會兒全都消失無蹤了。
“佳佳，你不要騙我？”
“我真的沒事。”她不要童夢爲她操心，現在的她有孕在身，煩惱過多對她並不好。
“佳佳！”
誰知她才一叫，本要喝下咖啡的林佳子卻連忙將杯子放下，捂着嘴快步走進洗手間乾嘔。
“嘔……嘔……”
被她這情形嚇到的童夢連忙跟進洗手間，輕輕地拍着她的背，想讓她舒服些。“好些沒有？”
“嗯……”林佳子還說不出話來。
“怎麼好端端的就吐了，是不是人不舒服？”
“我沒事，可能是今天喫了不乾淨的東西。”
“真的？”童夢還是覺得很奇怪。佳佳的嘔吐情況與她當初發現自己懷孕時一模一樣。她這乾嘔的情形……根本是害喜嘛！
只是單身的佳佳，怎麼可能會懷孕，除非……
不行！她一定要問清楚，可是從佳佳身上絕對問不出答案來。
自然的，她只有找另一個當事人下手。
“阿夢，你怎麼來了？”
童夢責怪地看了尹中辰一眼，而後隨他進屋子裏。
“還說，我找你都找了半個多月，你去哪裏了？”這中間她回去看過佳佳幾次，從上次分手後，佳佳便辭職了，人更顯消瘦，精神也一直不是很好。
尹中辰不願多說，招呼她坐下後，自己徑自喝起酒來。在孕婦面前最好不要抽菸，這是好友成至軒給他的建議。
“恭喜你們了。”
童夢幸福地笑着。“謝謝。”不過她今天來不是爲了聽他這聲恭喜的。
“中辰，你跟佳佳怎麼了？”
誰知她這麼一問，尹中辰的臉色都沉了。
“沒事啊。”那語氣是不在意的。
她過她的日子，而他繼續他風流快活的生活，兩個人互不往來，而且從上次之後，他也好久沒見到她了。
同一棟大樓裏的同一層公寓，她竟能避他避得如此徹底，真是難爲她了。
“是嗎？你真的沒騙我？”她還是覺得有問題。
尹中辰搖頭。“我跟她都沒事。”只是感情結束了。
“這樣啊。”童夢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閒聊個幾句後便打算離開。“那我走了。”
走到門邊，童夢打開門後，又回過頭。“中辰，你和佳佳……是不是……”她有些困窘，這話要她怎麼問，
“是不是怎麼了？”尹中辰等着她出去後好抽菸，已拿了根菸叼在嘴上。
“是不是……有親密關係？”
最後童夢還是問了，爲了林佳子，她只好將害羞丟一邊去。
尹中辰本是不甚在乎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後，登時變臉。
“佳佳告訴你的？”以她的個性絕不可能告訴其他人，她有事總往心裏擱。
童夢馬上搖頭。“沒有，是我猜的。因爲上次我跟佳佳出去時，她乾嘔得很厲害，跟我害喜的樣子差不多，所以我以爲……”
“你說什麼？”尹中辰快速地衝向前，大手抓着童夢的手臂。
“難道你們真的……”天啊，那麼那就不是她的猜測了，佳佳可能真的懷孕了，而她卻什麼都不說。
“該死！”尹中辰快步走出屋子，來到對面大門前按鈴，一次又一次地急按着。但裏頭的人卻沒有回應，急得他想撞門。
“阿夢，你有鑰匙嗎？”他知道童夢已搬去和成至軒同住，現在屋子裏只有林佳子一個人。
“有啊。”童夢馬上打開包包，拿出大門鑰匙交給尹中辰。
屋子裏沒有人，林佳子不在。
“佳佳可能出去了。”佳佳並沒有另找工作，雖說成至軒一再挽留她，但佳佳還是執意要走，那態度連她都有些搞不懂。明明都已經沒事了，爲何她還不肯改變心意。
“我等她。”
童夢見尹中辰與剛纔完全不同的樣子，走上前拍着他的肩，“中辰，別跟佳佳嘔氣了，她其實很在乎你的。”若真不在乎，就不會時常念着他。
“我幾乎感覺不到。”那種不服輸又愛鑽牛角的性子他不敢領教。
“那是因爲她不喜歡人家憐憫的眼神，又愛逞強。別看她這樣，當初決定跟你分手時，她整整哭了一個多月沒停。”要不是她發現後不斷安慰她，可能美人已失明瞭。
但這件事他完全不曉得。
“分手後，她雖然都不說，但我看得出來她很想你，常常一個人失神地流淚，有時還會在半夜哭醒，口中喊着你的名字。所以說佳佳根本一點都不堅強，她只是愛逞強，故意要人以爲她過得很好。不過她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
尹中辰心忖着：半夜哭醒喊着他的名字，佳佳真是如此嗎？
“你是她的初戀，相識半輩子的情人，所以她將全部的感情都投注在你身上，那時候的佳佳與本來的她一點也不一樣，但是她卻過得很快樂，像個小女人般地守在你身邊。你給她依靠，讓她變得依賴你、習慣你給的安全感，可以說她是樂於爲了你放棄原來的她。”
“我卻讓她傷心了，所以她又變回原來的她。只是這一次她不再相信愛情，也不再相信我，連我的解釋她都不聽。”尹中辰嘆了口氣喃喃自語，爲自己沒能解讀她的心事而痛恨自己。
“但是在分手後，佳佳不曾再有過其他男人，她一直想念着你，一直都是。”
他漸漸地明白自己錯過什麼、做錯了什麼，童夢這番話使他驚醒。“爲什麼？”
“只能說她怕了吧！曾經，她以爲你會是她這輩子的依靠，誰知最後還是散了，所以她不想再依賴男人，自然的對戀情也退避三舍。”
“她真傻。”是啊，他的傻女人，一個只是外表堅強、內心卻極爲柔弱的女子，他早該明白的，十幾年的相處，他的傻女人向來不曾隱藏那份依賴他的心，其他男人在她眼中不過是過路者，她從未留心。
“這一次我看她不打算再傻下去了。”童夢像想起什麼似地問着：“中辰，你真的還愛佳佳嗎？”
“我的愛從來沒有停止，打從我第一次見到她開始。”那時的她還不過是個小女孩，但驕傲又不服輸的個性教他着迷。
“那就好好珍惜她的愛以及對她的愛。佳佳真的需要有人在一旁照顧她，而最適當的人選除了你，我想沒有其他人了。”
“小時候的佳佳從來都不需要別人的照顧，總是她在照顧別人。”想起兒時的種種，尹中辰不覺泛起了笑意，那是教他怎麼都無法抹去的記憶。
“可惜她中了你的毒，願意爲你改變自己。”
“那並不是我所希望的。”他只想要她保有她原來的特質，因爲那正是他所愛的她。
“現在的佳佳又是當初的她，那個真實的佳佳，而你可以再讓她改變一次。”
“改變？”
“對，改變佳佳，讓她再次依賴你，爲你改變自己。”
“我不願意她這麼做。”
童夢生氣地叫着：“你一定要！”
“爲什麼？”
“因爲她還愛着你的。”這個男人真是傻瓜！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尹中辰認真地想着，沒有再開口。
沒一會兒，童夢的手機響了，是成至軒在找人。
“阿夢，你先走，我在這裏等佳佳。”
“可是……”她擔心佳佳。
“沒關係的，我想我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謝謝你，阿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