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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富貴格格》 / 紀珞 / 第10章 / 共12章

唐君苡追到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氣喘吁吁地扶在攤販的木桌上,四下梭巡袁瞿之的身影。

怎麼才過了一個轉角,人就不見了呢?除了百色商行,瞿之還有哪兒可去?

既然都逃離了袁府,他怎麼也不可能會去商行的!那他會去哪裏?

破廟?!唐君苡的腦海躍出了不久前的印象。

“姑娘,有什麼需要小的爲您效勞的嗎?”茶攤老闆熱絡地替唐君苡擦了擦沾了茶漬的桌子,整了整簡陋的長凳,當唐君苡是來喫茶的客人。

“有。”唐君苡點了點頭。

“請問姑娘想點些什麼?”

“破廟往哪走?”

“啥?”

唐君苡將那晚暫居的破廟形容給老闆知道,老闆於是指引了一條路給她。謝過老闆之後,她又匆匆離去。

一到破廟,唐君苡果然找到了抱膝蹲在牆角、哭得好不傷心的袁瞿之。

她走近他身邊,也不禁被他脆弱的哭聲喚起了同等的心情。

知道自己長久以來所依賴的爹竟然不是親生父親,那種熟悉的世界霎時間在面前崩毀的感受,她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瞿之,事實真相你都知道了。”她蹲在他面前,心疼地看着這個和她有着相似遭遇的孩子。

袁瞿之只是埋頭哭着,啜泣聲一陣大過一陣。

“大家瞞着你,是因爲怕你知道後就變成你現在這個樣子,尤其是你爹。”唐君苡伸出柔荑,輕輕撫摩着小男孩的發。

“他不是我爹廠袁瞿之抬起頭來,淚痕斑斑的小臉襯着紅通通眼兒和鼻子。

“袁磊雖然不是你親爹,但他要大家瞞着你,就是因爲當你是他的兒子。”唐君苡拿出隨身的手絹替他擦拭淚溼的臉蛋。

“不是不是……”袁瞿之搖頭,眼淚依舊啪啦啪啦直掉。“如果當我是兒子,就不會不喜歡我、就不會不理我……”

“你也聽到了,你爹搶走了原本該是嫁給袁磊的你娘,而你爹又正巧和袁磊是好朋友,那種痛苦你我都無法體會的。”

“……”袁瞿之垂着頭,沒有說話,哽咽取代了啜泣。

“袁磊卻代替你死去的爹孃照顧你,還把你帶回府裏教養,更下令其他人不得在你面前嚼舌根,這不就是把你當成兒子看待麼‘!”

“可是桓叔的爹、也就是梓爺爺,都會對桓叔噓寒問暖的,也會同桓叔說說笑笑……”

“袁磊還得處理全國商行大大小小的事,對你有所疏忽也是無可避免的。你想想,袁磊也許一看到你就會想起過去的回憶,他會有什麼感覺?

你再仔細想想,若袁磊不當你是兒子,也就任憑你自生自滅了,你爲什麼還要懷疑?”她相信,以他的聰穎,絕對能懂的。

“他不是因爲討厭我,所以纔不理我的?”袁瞿之抹去眼眶邊的淚,急着問。

“討厭一個人的方法有很多種,但絕不會是讓那個人喫好、睡好、玩好的、用好的。”呃……雖然解釋得有點牽強,意思到了就好。

袁瞿之思索了半晌,而後輕扯唐君苡的衣襬。“我們回去了。”

“嗯,好啊!”唐君苡嫣然一笑,執起袁瞿之的手一起往外走去。

在破廟門口,他們看見袁磊備了馬車等着他們。

“瞿之,你願意回家嗎?”袁磊問,長久以來平靜的眼波意外地閃爍着激動。

這小鬼打哪來聽說他討厭他了?!

“爹,對不起……是瞿之大任性了……”

“上車吧。”袁磊將袁瞿之抱上馬車,隨後轉身面對唐君苡,心中的感動遠不及所能言語的萬分之一。

“謝謝你。”在她身上,他總會發現不減反增的驚喜。

他都聽到了?也罷!

“我奉勸你一句,你應該看的是瞿之,而不是過去。不是我多管閒事,我只是同情瞿之而已。”唐君苡冷冷地說完便自己進了馬車。

對於她的疏離,袁磊只有莫名的苦澀。

若他最後終得娶嬋儀格格爲妻以換得解藥,對於君苡的疏離,他是該慶幸的,但心底卻是百般抗拒她的拒他於千里之外。

心是很誠實的,他只想要君苡一人。

難道,保護她、憐惜她,這樣也錯了嗎?

*  *  *

一回到袁府,迎接唐君苡的,是常或帶來的天大震撼。

你是皇上遺落在民間的格格。

“貝勒爺,您鐵定是在開民女玩笑……”唐君苡乾笑着。

她怎麼可能會是當今聖上的女兒、大清朝的皇格格?!

“常或?”袁磊的震驚不亞於唐君苡。

“阿瑪二十年前跟隨皇上微服到江南一遊,他說他確實曾見過這把摺扇,也記得皇上當年將此摺扇贈與一位唐姓女子。”一夜承恩之後。

常或跳過乾隆皇的“習慣”不說,免得傷了唐君苡的心。

“此摺扇便是皇上與唐姓女子之間的信物,也就是皇上與唐姑娘的娘之間的信物……不,應該是說‘格格’的娘纔對。”常或改口。

乍聽聞真相,唐君苡只能難言地任紊亂失序的腦子繞過百轉千回。

幾月之內,她竟從一個擁有溫馨親情的千金小姐成了一個父不詳的孤女,再從一介布衣成了高貴的皇格格……

這要她如何置信?

“皇上是否已知此事?”見唐君苡默不作聲,袁磊問。

“知道了,阿瑪將此扇面呈皇上,皇上驚喜之餘要格格親自面聖。”常或將摺扇交還唐君苡。“物歸原主,還望格格與臣走一趟皇宮。”

“不要去。”袁磊緊凝着回望他的唐君苡。

“磊,你不是之前才勸格格別放棄尋親的嗎?怎麼這會兒又……”常或不解。

“你一旦人宮,我便沒有資格見你了。”袁磊定定地對着唐君苡說。

他承認,他害怕面對身份上的鴻溝,終將致使他們分離。

沒錯,他自私地不願她去當什麼皇格格!

常或開始猛抓頭皮。

唉……又來了!他們能不能不要這麼“忘我”,三番兩次在他面前說這些亂肉麻的話,實在是很考驗孤家寡人的他唉!

“我去。”唐君苡平靜地道出決定,卻逃避袁磊陰鷥的目光。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嗎!”熊熊怒火在袁磊心中點燃,他咬牙忍怒道。

她一點都不在乎進宮後他們倆人之間會有的變數嗎?該死!

“聽見了又如何?都不會改變我是位皇格格的事實。”唐君苡冷冷地回答。

這麼做是最好的吧?要幫袁磊,她至少還確“格格”這個身份可作賭注……

不聞不問了十八年,一個要求,不爲過吧?

常或疑惑的眼光在袁磊與唐君苡之間來回。他們是怎麼搞的?

“格格,臣隨時能接你入宮面聖,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我現在就隨貝勒爺人宮。”唐君苡沒有遲疑。

“原來,能飛上枝頭,你比誰都高興吧?現在反而迫不及待了?一個能呼風喚雨、坐享榮華富貴的格格,比上曾經流落街頭的窘迫,好上千萬倍是吧?”一聽到唐君苡急着離開,袁磊眼中的星芒霎時冷凝,口不擇言。

“磊,你太傷人了。”常或不贊同的眼光直指好友。就他看來,唐君苡並非貪慕榮利之人,要是如此,她當初便不會拒絕讓他借回摺扇。

“難道不是這樣?”袁磊眯起眼。

“就是這樣。”唐君苡高築的自尊被袁磊諷刺的指控一點一滴地削落,強忍意志崩塌的掙扎,她J頃着袁磊無情的控訴給了他和她都不願聽到的答案。

這……怎麼會變成……

常或發覺了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輕嘆了口氣,把空間留給他們,獨自離開。

益發幽冷的氣氛,壓迫得兩人幾乎窒息。

袁磊一把抓住唐君苡的纖臂,強迫她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你……放開我!”唐君苡蹙眉低叫,手臂上傳來的揪痛,彷彿是由他透過她的手,直熨心底。

“看着我。”他掐住了她的下顎。

“說,你看到了什麼?”

“沒有!什麼都沒有!”

她撇開臉,不願意正視他看她時總會流露的柔情。

“看着我!”袁磊更加捏緊她的下顎,逼迫她與他對視,剛銳深鑿的俊顏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壓抑。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他不要她該死的疏離!

“就算你握有大江南北的經濟命脈,終歸只是個平民,你有什麼資格要我看什麼?”此時此刻,唐君苡任抽疼一次次凌遲着自己的心,說出違心之論。

“你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唐君苡!”

該死!他不相信她看不見他眼裏的真心,若她真對他無動於衷,那之前的爲了替他解除藥性的纏綿、爲了他所做的努力、見他服藥而落的眼淚,都算什麼?!

“請你放尊重,本格格的名諱豈能容你直呼?”

“你——”

袁磊面色一凜,霸倨的薄脣猛然攫住她的,狠狠地吮咬啃舐,熾烈的氣息緊緊包圍住她,幾乎把她揉進自己厚實的胸膛,不留一絲空隙。

”唔……”唐君苡再怎麼反抗、再怎麼掙扎,都逃不過他霸氣的吻,也只能漸漸……沉淪。

她能欺騙袁磊,卻無法欺騙自己,因爲,她愛他、愛得連心都疼了。

然而,就是因爲愛他至深,她更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他承受成癮之苦,她知道,袁磊是不可能迎娶嬋儀格格的,袁磊是愛她的……她都知道。

唯有向皇上稟明一切,藉由皇上之力取得頤親王的解藥,也只有這個方法了。

所以,她需要“皇格格”這個身份,迫切地需要!

如果恢復身份能救袁磊,她可以拋下所有,包括這份不可能的愛……

嚐到嘴邊的戒澀,袁磊抬起頭,沉默地審視着她被淚水沾溼的精緻小臉。

這淚,可是爲他而下?

“別再碰我,我不是你高攀的起的人。”唐君苡避開他爲她抹去淚痕的長指,退出他的懷抱,留下一句如利刀般的話,揚長而去。

袁磊雙拳緊握,徒拳擊向堅硬的上等紅檜木桌,掃落桌上一千名貴茶器,摔成粉碎,一如自己的心被割成片片。

“可惡!”

*  *  *

皇宮大內·御書房

“民女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唐君苡舉止嫺雅大方,毫無怠慢、

“平身。”乾隆見到案前伏跪在地的女子,平日威嚴早已因激動而不復存在。

“謝皇上。”唐君苡垂着螓首,百般雜陳在心頭擴散。

直到現在,她依然不知該以何種心情面對就在她面前的“那個人”,而且“那個人”還是堂堂的一國之君。

“抬起頭來。”

唐君苡依言抬頭,與端坐在案前的男人四目相交,男人帶笑的臉上從容沉穩的恢弘氣度,在在衝擊着原以爲能冷然處之的唐君苡。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大清皇帝、第一次見到她的親爹…

乍見燦麗脫俗的唐君苡,乾隆有一瞬間的失神,以爲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揚州,在湖邊柳樹下的小亭,靜靜聽着一名年輕女子柔和如輕煙的撫琴聲……

“你叫什麼名字?”

“奴家名喚琴煙。”

好美的名、好美的琴聲、好美的人兒。

“你能彈琴給我聽麼?就彈方纔那一支曲子。”

“你喜歡我彈的琴?”

“喜歡。”

“琴煙……”乾隆不自覺輕聲吟哦埋藏於記憶中的名字。

那是孃的閨名!

擁有後宮三千粉黛,他還記得娘?

當唐君苡聽到乾隆喚出孃親的名字時,心中的拒意再也無法壓抑。

“皇上還記得我娘?”既然記得,爲什麼二十年來不聞不問!

“你娘可好?”乾隆沒忽略唐君苡的疏離,身爲皇帝不得已的愧疚滿佔於心。

娘可好?他居然有臉問?!

“死了,十八年前就死了,連我也沒見過她。”唐君苡直視乾隆,眼底沒有一絲骨肉團圓的熱絡與欣喜。

乾隆默然垂眼,不在意唐君苡排拒的冒犯,喉中一聲嘆息輕得只有他才知道。

“這十八年來,你過得可好?”他看向她。

親生父親對她第一句關心的話,就隔了渾然無所覺的十八年。

“……很好。舅舅一家對我真的很好,好到我根本不曾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乾隆心知唐君苡對他有太多的不諒解,但這不諒解卻又矛盾得感覺不到一點憤恨。或許這都該感激她的舅舅,讓她擁有沒有波折的童年。

“君苡,你叫君苡是吧?”

唐君苡點頭,依然是冷淡得看不到絲毫情感。

“身爲帝王,有太多太多的無奈是朕無法超越的鴻溝,朕終究也只是個平凡人哪……”乾隆平穩的言語之中,隱藏大多不爲人知的辛酸。

“朕不奢求你的原諒,朕只望日後能好好補償你。”乾隆平日銳利的雙瞳,此刻只見身爲父親的慈善。

“皇上並沒有欠民女什麼,更沒有什麼能原諒、不原諒。”唐君苡似乎能感受到乾隆心底深處的悲哀,語氣也跟着放柔了,不復方纔的冷拒。

“朕不後悔年少輕狂,因爲那段荒唐讓朕得以與你娘相識,朕……從沒忘記琴煙。”

唐君苡一震,眉心隱隱顫抖。

娘不知道他就是皇帝吧?深宮院闈,明爭暗鬥,就算被接人後宮,要面對的不就是和衆多寵妃爭一個男人的憐愛嗎?娘沒人宮,是幸運的吧!至少,他的心裏留了個位置給娘。

對一個女人來說,娘纔是幸運的,這就夠了……

唐君苡對乾隆微綻一笑,清麗的笑容裏有了釋然,乾隆也察覺了。

這堅強懂事的娃兒,是他的女兒!

乾隆領會到了身爲父親的驕傲.低朗的笑聲自喉間溢出。

“好!朕就賜封唐君苡爲‘懷煙格格’,今年的祭天大典上,朕會正式讓遺落民間的‘懷煙格格’認祖歸宗,歸姓我愛新覺羅。”

“謝皇上。”唐君苡雙膝跪地行禮。

乾隆對於唐君苡尚未改口的稱謂並沒有太大的失意,畢竟,她肯承認他,已經是跨一大步了,其他的,就交給時間吧!

乾隆慈祥地再說:“別跪了。君苡,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朕不會虧待你的!”

“君苡有一事相求……”

“說。”

唐君苡便將袁磊受制於頤親王霍在的原委告知乾隆,只見乾隆高興的臉色換成了沉吟不語。

她怎麼會捲入這件“計劃”呢?常或那小子在玩什麼把戲?

見乾隆沉默,唐君苡叩頭於地。

“求皇上救袁磊!”她只有這步棋能走了。

“沒有憑證的事,朕不能加罪於頤親王。”這是乾隆的回答。

唐君苡只覺得世界變了顏色,氣力彷彿一下子全被抽離。

沒了,連最後的希望也沒了……

她和袁磊終究是有緣無分,也只能各自心碎了。

心真的好痛!

“除了這件事,朕能答應你任何要求。”乾隆親自來到唐君苡身前,將虛軟無力的她攙起,一方面暗暗好奇袁磊這號人物。

能讓一個女人神傷至此,也唯有愛了吧?

“君苡想回到揚州,望皇上成全。”現在的她,只想離開京城這個傷心地,回到成長的故鄉。

“你是皇格格,理應住在宮中!”乾隆對她提出的要求頗有微詞。

“皇上說過答應君苡任何要求。”

更何況,她不適合皇宮,她要的生活是如同過去快樂無憂的日子,但,她自己清楚,是怎樣也回覆不到過去了……

“好吧,就讓你回去,朕會派人護送你回揚州。”唉!一國之君,不能說話不算話。“不過,你仍是朕的皇格格,有事沒事就常來宮裏繞繞,看一看我這個皇阿瑪,好麼?”

一串晶瑩的淚珠自唐君苡的粉頰緩緩滑下。

認親之事算是圓滿落幕,雖然還有那麼個遺憾……但她不後悔此行。

“謝皇……阿瑪。”

乾隆欣慰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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