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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福祿壽喜》 / 紀瑩 / 第9章 / 共22章

被雷元抓着的手腕隱隱作痛,他的力道讓花喜兒不禁抬頭望着他。

走在前頭的雷元拉着她又拐又彎地往雷府最裏頭走去,花喜兒僅能看到他的側臉,雖然帶着笑,但他給她的感覺總和雷貳不同。

他的笑,太過尖銳。

沿途經過華麗的花園、典雅的庭院、色澤美麗的朱橋,水池旁有成排的柳樹與假山,她相信鳳陽城裏再沒有任何一戶人家有比這兒更美不勝收的景緻。

“可以放手了吧。”她的手腕被捏得好痛。

“別急。”雷元溫和地笑着,依舊拉着她。“讓你看件有趣的事。”

還沒踏進雷貳的房門,她已從那扇造型極爲特殊的鐵花窗瞧見了躺在牀榻上的雷貳,透過窗上以鐵烙成的雲花形狀,牀上的雷貳正由僕從扶起,靠坐在軟枕上。

雷元逕自推開門。“原來你醒着,我還想若你沒醒,就請喜兒帶我四處逛,離開幾年,鳳陽城簡直換了一個樣子,我都快認不得回家的路了。”

靠着軟枕,雷貳臉色雖然蒼白,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雙眼正冒着火,視線停留在抓着花喜兒手腕的那隻大手。

雷貳微微抬頭望着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孔,眼底出現了火苗,並且極爲迅速的燃成大火。

“放開她。”

雷元高舉雙手,走向桌邊的梅花凳上坐下,心中暗自竊笑。他偷睨了花喜兒一眼,似乎在問她:這事有趣嗎?

花喜兒眨眨眼,不太能適應雷貳的情緒從何而來。

“坐啊。”雷元拉出身旁的凳子拍了拍。

“這似乎是我的房間,不是你的。”雷貳沉着臉道。

雷元倒是不介意自己的弟弟擺臉色給他看。

“你現在不方便,招呼客人這種事交給爲兄的我來便成,何況我與喜兒又不陌生。”

“若不認得路,你大可別回來,沒人拿刀押着你。”

“別這樣,這裏怎麼說都是我的家,遊人總是要回家的嘛。”雷元逕自倒了杯茶喝。

雷貳冷笑着。“原來你還明白自己的家在哪兒,我以爲這幾年你在外頭玩慣了,根本不想回來。”

花喜兒望着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頭都快暈了,何況他們話裏刀光劍影的,刺得她耳朵痛。

“喂,你們停停。”

雷元優閒地撐着下巴。“纔不過離家幾年,你就想把我除籍?”

憤恨地睨着雷元那張刺眼的笑臉,雷貳更火了。

“若你還認爲自個兒是雷家子孫,那就幫忙打理福祿園的生意……三元。”雷貳喚來在門外候着的僕從。

三元捧着成疊深藍色外皮的冊子,那些冊子沉重得像是快要壓垮他。

這還不打緊,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冊子走進房裏,身後還跟着三名僕從,他們手裏不是冊子就是文房四寶,要不就是算盤。

最後進來的是名丫鬟,她的小手裏捧着的是漆皿,馨香的藥味緩緩地傳開,她將放着瓷盅的漆皿擱在桌上,望了望兩位少爺針鋒相對的場面,也不好開口。

雷元臉上的笑容僵住。“這是什麼?”

雷貳閒適地將手擱在一旁以絲緞包裹住的硬實方枕上。

“你明白這些是什麼的。”他得意的一笑。“我有傷在身,鋪子的生意就麻煩你了,雷家子孫。”

恐懼地睨着面前堆積如山的冊子和一旁令人生厭的文房四寶與算盤,雷元的臉色非常難看。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應該明白。”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水,雷貳怡然自得地喝了起來。

雷元陡然起身往後退了幾步,離桌子遠遠的,彷佛那上頭擺着的是尚未受綁的飛禽走獸。

“你在開玩笑,那些是帳本,福祿園是你的責任,你卻把受傷當成藉口,想將爛攤子賴到我頭上,門兒都沒有——不,是連窗戶都沒有,老子不幹!”

“沒想到在北方這幾年的時間,你倒是把北方佬的粗口學得很溜。”

花喜兒無奈地託着小臉蛋,將手撐在桌上。

唉,又來了。

他們倆爲了福祿園的生意從以前就吵不停,沒想到幾年沒見,兄弟倆吵架的內容仍是千篇一律、毫無變化,真是煩人。

花喜兒當然不會知曉,這對孿生兄弟都有自個兒的罩門。

雷元的罩門想當然耳是那堆理也理不完的帳本與銀兩,雷貳的罩門則是她。

雷元憤怒地揮了揮手。“撤!全部給我撤出去!”

“三元,你們先出去。”

三元爲難地望着雷元與雷貳,兩位都是主子,這種情況教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大少爺離家多年,老爺夫人又長年不在,雷家都是二少爺在做主……

三元決定先聽命離開,其他人見狀也跟着遁逃,只剩下丫鬟杵在牆角,不知該如何是好。

雷元氣憤地在窗旁的太師椅上坐下,擱在扶手上的大掌捏緊了檀木扶手,像是想捏碎它。

他深吸口氣,望着被帳本擠到桌角的那盅補藥,僵硬地一笑。

“別以爲一盅補藥就能收買我。”

“我沒說那盅藥是你的。”雷貳示意丫鬟把補藥拿過來。

丫鬟端起漆皿將白瓷盅放到牀旁,盅蓋一打開,撲鼻而來的濃郁香味立刻瀰漫整間房間。幾味補藥燉上雞爪,打算以形補形,雷貳的腳受傷,俞完便吩咐廚房每天熬燉三次補藥給他補一補身子。

雷元火冒三丈,大大的眼睛死瞪着雷貳不放。

花喜兒嘆了口氣。“你們究竟要到何時纔不會一見面就吵架?”

他們這樣講好聽點是在培養手足之情,講難聽點,兩人吵起架來,聲音比鳳陽廟前那尊十人高的大銅鐘還洪亮。

雷貳靠着軟枕,張開口喝着丫鬟餵給他的補湯,瓷匙纔剛放進嘴裏,他馬上驚喘了一聲,隨即被湯汁嗆着,咳個不停。

明明丫鬟已朝瓷匙上的藥湯吹了幾口,沒想到他還是燙着了嘴,燉雞爪的補湯通常非常順口且看來也不濃稠,沒想到他還是被嗆到。

花喜兒安靜地望着雷貳,小腦袋瓜裏似乎在盤算些什麼。

雷元倒是幸災樂禍了起來。

“我就說吧,這小子壞事做盡,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他會被衰鬼纏身是理所當然的。”

“你在說什麼,誰被衰鬼纏身?誰又壞事做盡?”雷貳一邊擦着嘴邊的湯汁,一邊忍不住抗議。

“你羅,逼我看這些帳本和逼我上午門砍頭有啥分別?”

“我看真要替你驅驅邪了。”花喜兒終於做出決定。

“你明知道我不信這一套。”雷貳皺眉。

“我不管你信是不信,難道你自個兒不覺得近來很背嗎?”

雷貳思考許久,臉色越來越難看,許久後纔開口:“不覺得。”

“真是死鴨子嘴硬……小玉。”花喜兒喚來在門外等候的丫鬟小玉。

“小姐。”

“把吉凶術那本冊子給我。”

小玉連忙從身上掛着的布袋裏拿出一本紅色外皮的小冊子,小冊子的書皮已有些破爛,顯然花喜兒常常翻閱這本冊子。

她翻了幾頁,而後拿起桌上的毛筆寫下該準備的物品。

“只需要準備幾樣東西,有些好找,有些不好找,像艾草一兩、神仙水,這到鳳陽廟裏求一些供奉神仙的水即可,不過注意要中間的那杯水纔行。還有清香三柱、紙錢三十……這可能有些困難,然後……小玉,你再去找小虎子要些童子尿來。”

小玉一聽,小臉馬上垮下來。

“小姐,不要啦!我不要再去要童子尿了,你每次都要我追着童男要童子尿,城裏所有童男的爹孃都認得我了,那些童男一看到我就跑,我再去找小虎子要童子尿,肯定被他的爹孃拿刀追殺。”

“你就不怕被我殺了?”

“小姐……”小玉一聽她這麼說,立刻雙手交握,跪在地上求饒。

“童子尿……顧名思義就是童男排放出來的尿是嗎?”雷元突然問道。

“對。”

他的嘴角立刻揚起詭異的弧度,雙眼一瞪,直視牀榻上的雷貳。

“眼前就一位……雷貳自個兒有。”

花喜兒與小玉同時轉頭望着俊逸不凡的雷貳,此時他的臉色鐵青,僵硬地瞪着三人。

小玉率先發出驚喜的叫喊聲。

“真的嗎?我來!”

花喜兒眼角抽搐,語氣僵硬。

“不用了,雷貳的太久沒用,早就已經不新鮮了,我要的是十歲以下小童子的尿。”

雷貳眯起眼。“你這是在嫌棄我嗎?”

花喜兒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難不成你想讓小玉‘伺候’?”

富麗堂皇的廳堂裏突然傳來巨響,在門外工作的家僕們都被巨響嚇了一跳,差點沒嚇得跌坐在地上。

“你說的是真的?”

“是的,老爺,是看門的木旺從木材店的黃老闆那兒得來的消息。”

刁府總管身着合身的墨色衣裳,腰上並不像尋常大戶人家的總管一樣,穿上寬鬆而精緻的罩衫,反而以白色絲帛將罩衫系得緊緊地,顯然是爲了他的工作需要而作如此簡潔的穿着。

“花喜兒膽敢說出這種污衊刁府的話,豈有此理!”刁老爺大掌往石桌上一拍,又發出一聲巨響,門外的家僕們早已逃得連影子都不見。

“老爺,幸好花喜兒這番話是傳到咱們耳裏,要是再傳下去可不得了,對咱們年底要迎娶公主恐怕會有影響,若是皇上也聽見這個傳聞,恐怕……”

刁老爺劍眉一抽,目光凌厲。

“沒有人能阻礙得了這樁婚事!”

“可是老爺,難保不會有好事之人特意將這事傳到皇上耳裏,到時恐會橫生枝節,倒不如……”

刁府總管靠近刁老爺耳邊,他年輕的臉上出現陰冷的神情……

花喜兒將瓷筒再往前推,詢問地看了眼牀上的雷貳。

雷貳靜靜地看她,一句話也不吭,亦沒有任何動作。

託着尖尖的下巴,她同樣回以注視,蔥白似的指尖輕敲着瓷筒。

“真的不要?”

雷貳俊顏依舊蒼白。“我不信這一套,什麼衰鬼纏身,都是雷元那小子自說自話,你居然還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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