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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玉良緣》 / 岳盈 / 第9章 / 共11章

宋府裏外瀰漫着暴風雨前的寧靜。

一個陰謀悄悄醞釀。

在母親不斷的慫恿下,宋惠如堅定的心動搖了。

嫣然臉上煥發的快樂,令她暗生妒意。一個庶出、又在窮困農村長大的鄉下女孩,爲什麼可以這樣開心、給人一種幸福的感覺?

是她太容易滿足了?還是她未來的夫婿真有這麼優秀?

君天行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

惠如只曉得他富可敵國,然而財富對心高氣傲的她而言,並不是最大的誘惑。壓抑心中對嫣然的妒意,她當晚便接近向來所瞧不起、同時深深妒忌的異母姊姊,好奇地問了天行的事。

“他呀——”如秋水清澈的眼眸頓時升起一抹渴望,盈盈笑意自眼角、脣角擴散,使得那張秀美的芙蓉臉龐頓時給人種春光嫵媚的感覺。

“是個天底下最溫柔的人了。”

“我是說他的長相。”惠如不耐煩地道,厭煩透了嫣然臉上傻兮兮的笑容。

“噢。”嫣然不好意思地紅透臉頰。“嗯,該怎麼說呢?他是我見過的男人中長相最美的。”

“比那天來的和總管俊嗎?”惠如也沒看過太多男人,和風儒雅的相貌在她印象中,算是挺出色。

“和大哥是很出衆,不過天行哥在我心裏比他好看。”

感覺是很主觀的東西,惠如向來不以別人的感覺作爲評判標準。

“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眼睛大還是小?眉毛濃還是淡?鼻子、嘴巴呢?是圓臉還是方臉?”

“哎呀,你問這麼多,我怎麼答呢?”嫣然被她問得頭昏腦脹,見惠如眼中有一抹不耐煩,急於修好姊妹之情的她,於是道:“這樣吧,我把天行哥的相貌畫出來。”

“你會畫?”惠如顯得很意外,在她的認知上,嫣然搞不好連大字都不識呢。

“是啊。”嫣然不以爲忤地笑道。“我小時候畫過,不過擱了幾年沒畫。前陣子腳受傷,天行哥不准我拿針線,於是重拾畫筆練了幾天,畫不好你別笑我喔。”

“沒關係,我不會笑的。”惠如自負詩畫一把抓,猜想就算嫣然再會畫,也比不上她。

嫣然命桂兒準備紙筆,研好墨後,開始在宣紙上畫了開來。先以簡單幾筆勾勒出天行的輪廓,尊貴而充滿氣勢的飽滿前額、嚴肅正直的方正下顎、魁梧結實的挺拔身軀,平實的線條展現出驚人的立體感,卓爾不羣、器宇軒昂的男子漢躍然紙上。

惠如發現她的眼光無法離開嫣然筆下的人物,隨着嫣然爲書中人描出斜飛人鬢的臥蠶眉,點出俊朗又飽含情意的漆黑眼瞳,勾勒出一管極富個性的挺立長鼻,及似笑非笑、引人無限遐思的厚薄適中朱脣,她的心跳逐漸加快起來。

她無法分辨出是嫣然的繪畫技巧太高竿,美化了君天行,還是君天行果真長得如此威武俊美、剽悍爽朗?天下間竟有這等偉丈夫?這不是她十七年來日夜夢想的終身依歸嗎?

爲什麼竟是君天行?

爲什麼他是嫣然的夫婿?

這樣的男人應該是屬於她的!

不平之氣像星星之火般在胸臆間逐漸燎燒開來。

夙昔父親專寵嫣然的宿怨,匯聚了新添的妒恨,洪水般在血管奔流,沖垮了她的理智。

嫣然的幸福該是屬於她的!

就像十多年前,父親的懷抱該是她的一樣!

可是記憶中父親卻從未抱過她。

他懷抱坐着的永遠是嫣然,她爲此而深深怨恨同父異母的姊姊,恨得詛咒她,怨老天爲何生下嫣然又要生下她?!她們之中只該留一個!

而今,這個念頭比幼年時更鮮活地存在她腦中。狂烈的怨恨煎熬着她,甚至無法再待在嫣然房間,看她溢滿幸福的笑靨。

因爲她令她既自卑又自憐。

她恨她!恨她臉上甜膩得像糖蜜的快樂,恨她奪走了原該屬於她的幸福。

如果沒有她,君天行就是她的未婚夫了!

殺人似的恨火,燒掉了她所有的理智,當夜她答應了母親,爲的是從嫣然手中搶回君天行。她自信地認爲,只要君天行娶了她,就會忘了嫣然,喜歡上她!

惠如的答應對杜氏和杜亮而言,只算解決了一個小問題。他們並沒有料到君天行會派了四名侍女和兩名僕從跟來伺候嫣然。

那兩名僕從還好解決,畢竟他們居於外間,並不在嫣然所住的院落。如何支開四名侍女,展開偷桃換李計策,纔是他們傷腦筋的問題。

鬼計多端的杜亮很快想到主意,一切就等到迎親當天早晨進行。

***

嫣然度過了兩個平靜的夜晚,恬靜的睡夢讓她清早起來時格外神清氣爽。由着桂兒等四名侍女替她梳妝打扮,大紅繡袍在前一天便送到嫣然房間,華麗的鳳冠渲染了新嫁娘的喜氣。

宋府裏外忙成一團。

宋志傑有意將婚禮辦得風光體面,能跟縱橫湖廣、在九江商界影響力不容小覷的君家聯姻,算是一樁光彩盛事;何況新嫁娘是他極力想要彌補、籠絡的同父異母妹妹嫣然。

離吉時還不到半個時辰,杜氏領着侍僕走進嫣然房間。

向來堆積在她眉眼間的冰霜之色已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慈和。

“嫣然,大娘來親自送你了。”

“大娘。”對於太娘突如其來的熱絡,嫣然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杜氏溫柔地牽起嫣然的手,情真意切地道:“往日是大娘大小心眼,希望你原諒大娘。”

“大娘,您別這麼說。”嫣然溫言勸慰,很高興大娘終於想開了。

“你娘不在世,就讓大娘代替你娘爲你戴上鳳冠、披上紅巾吧。”

“嫣然謝謝大娘。”

“傻孩子,都是自己人,謝什麼!”杜氏難得的慈顏讓嫣然格外感動。只見杜氏伸手整理她的衣服,讚賞地道:“你今天真漂亮,你死去的爹孃見了,不知有多開心。”

“嗯。”想起爹孃,嫣然忍不住熱淚盈眶,想要撲進大娘懷裏尋求安慰,不意間捕捉到她眼中快速消失的一抹怨恨,脊骨倏地發寒,定睛再看,哪有什麼怨恨?大娘眼中仍是堆滿笑意。

是她看錯了吧?

嫣然不敢肯定。

該不是大娘裝腔作勢,虛情假意吧?

算了,不過就是今日,就算是假的也毋需計較了。

這麼想後,嫣然釋懷了,綻出新嫁娘的愉悅笑容。

杜氏遲遲沒替她戴上鳳冠,眼光直往幾名侍女身上瞟。

“大娘命人備了甜品,你請這幾位姑娘在上路前先喝一些墊墊胃吧。”

嫣然看杜氏欲言又止,似乎有話要跟她說,於是欣然順從,請四名侍女到房外喝甜品。

“小姐,讓杏兒她們先下去喝,我留在這裏伺候小姐。”桂兒機伶地道。

“哎呀,這位妹妹,你瞧不出來我家夫人有體己話要跟三小姐說嗎?所以才請咱們避開。”杜氏身邊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少婦笑咪咪地道,邊推着桂兒,邊往門口走。

桂兒仍不放心地頻頻回頭凝望嫣然,在她平靜安詳的笑容保證下,這才離開。

臨走到門口時,聽見杜氏命侍女將提來的食盒裏的甜湯舀一碗給嫣然喝。桂兒心裏奇怪,幾天來宋老夫人對她們不聞不問,怎麼今天顯得特別熱情,着實費人猜疑。

想要回頭確定一下,身後的宋家侍女卻一再催促她到廳裏喝甜品。來到小廳,宋家的侍僕熱誠地爲桂兒的三名姊妹舀好了八寶甜湯。桂兒向來不喜歡喫甜的,坐在圓凳上拿起湯匙卻沒舀進口,心中仍對宋老夫人的行爲感到疑惑。

“妹妹不喜歡喫嗎?”半強迫她到廳裏的宋家侍女臉色不大自然地道。

桂兒生起警覺心,掩着頰支吾道:“我牙疼。”

“哎呀。”桂兒的姊妹桃兒抿脣笑着對衆人說。“桂兒不喜歡喫甜的,這會兒推說牙疼……”話還沒說完,桃兒咕咚一聲額頭磕向圓桌,不省人事。另兩位姊妹杏兒和李兒也歪向桌面。

桂兒大驚失色,眼角餘光瞄到宋家的侍僕不懷好意地拿起一條手巾想往她鼻上掩,忙機警地跳開。

另兩名看起來孔武有力的僕婦堵在門口想攔住她。

桂兒急了起來,知道小姐一定出事了。好在她自幼曾在馬戲班子待過一陣子,又蒙和風傳授簡易的擒拿手及防身招式,對付真正的武林高手當然是不行,不過應付這幾名不諳武藝的婦道人家勉強可以。

輕巧閃過對方洶洶而來的撲擊,閃到門口才要竄出去,卻有數條大漢闖進來。桂兒心裏暗暗叫苦,只得重新退回房內,忙使了幼年時跳火圈的絕招,破窗而出。

落地後,她不敢稍有遲疑,立即從腰袋拿出一管君家特製的煙火信號點燃,特殊的磷煙和味道,將可以傳達此時的危急狀況給在附近戒護的四爺幻電。

耳後傳來的雜沓腳步聲和呼喝聲,嚇得桂兒只能拚命往前跑,腳步一個踉蹌跌在地上。正當她感到絕望時,一襲銀色衣袍和一雙銀色鞋履出現在她面前,抬起頭,幻電如電般凌厲的眼眸和她遇個正着。

“四爺……”灼熱的氣息卡在喉頭,只能喘息一聲。

幻電伸手撈起她。

“小姐……小姐有危險。”

幻電俊眉微蹙,冷脣丟下簡略的命令,“到前廳通知主人,快去。”

桂兒不敢回頭,急往羅鼓喧天的前廳趕去。

***

依照杜亮定下的計劃,宋嫣然和她的四名侍女在喝下甜湯後會失去知覺。打扮好的宋惠如接着進人宋嫣然的寢室,在母親的幫忙下,戴上鳳冠,披上紅巾,等着新郎前來迎娶。

昏迷的宋嫣然被杜亮帶走後,杜氏會讓四名侍女服下解藥甦醒。當然,她們或許會對自己突然昏睡過去存有疑惑,但看到新娘仍在,也就不疑有他了。

接下來一切順遂,宋惠如以新娘的身分跟君天行拜堂完婚,至於君天行肯不肯接納新娘換人這件事,得看宋惠如的本事,不在杜亮能掌握的範圍內。

計劃好像是天衣無縫,至少陰謀者自己這樣認爲,沒料到桂兒不肯合作,不但沒昏迷,還勇闖出去,找着幫手。

幻電小試身手,將杜亮和他的爪牙擺平在地上。

進人小廳,見着三名侍女趴在桌上不動,冷眼一瞥,嚇得杜氏的侍僕噤若寒蟬,趁着她們發呆的瞬間,出指點了她們的昏穴,一路無人阻擋地進人嫣然的寢室。

推門進入,面無表情的酷臉嚇得一干女眷尖聲叫嚷了起來,正準備放下紅巾的杜氏手一顫,紅巾溜向地面,幻電奇詭的身法倏地切進,接過紅巾。

寒意透浸的氣息侵佔了宋惠如所有的思緒,身子一軟,跌坐在椅上,眼光匆匆移開那張狂放不羈中透着危險氣息的剽悍臉孔,不敢看向他寒酷、充滿指責的眼眸。

“脫下!”幻電簡捷地掠下一句話,不理會宋惠如,直奔牀上一身大紅繡袍的真新娘。

顧不得男女之防,他採了她的呼吸,又切了她的脈搏,在確定嫣然無事後,閃電般的眼光轉向嚇得無法動彈的母女。

“脫下。”他蹙了蹙眉重複,宋惠如這時才反應過來,忙將頭上沉重的鳳冠取下。

“你……”杜氏大着膽子正要開口時,一道迅捷的人影闖人,身後跟着雜亂的人聲喧譁。

“少爺。”幻電朝穿着大紅袍子的新郎倌拱手爲禮。

天行胡亂朝手下愛將點頭,臉色蒼白地掠過惠如母女,直奔向牀上的佳人。

他甚至連看我一眼都沒有!

惠如這時才領悟到母親和舅舅定下的李代桃僵之計有多麼異想天開。

他眼裏只有嫣然,沒有她的存在。

冰冷的淚奪眶而出,心死了。

“嫣兒,嫣兒……”天行抱起睡容平靜的準妻子,着急地喚着,幻電低聲稟告。

“夫人沒事,只是昏睡而已。”

“是誰下的手?我要知道。”倏地轉向惠如的眼光,幾乎奪去她的呼吸。她發現她寧願君天行根本沒有注意到她。

他的眼光比最先進來的那名漢子還要冷酷無情,看得人全身結凍。他臉上的線條不再是最初混合慌亂着急的一臉柔情,而是繃成嚴厲的危險。

嫣然雖然沒有誇張君天行的俊逸,卻沒有畫出他嚴苛、霸氣的一面。或許是因爲她從來沒看過他的這一面。

惠如顫抖地從椅上跌下來,發現母親也嚇得跪坐地上。

“怎麼回事?”宋志傑跟着和風身後闖進房內,看到裏面的情景,直覺得不妙。

“宋志傑,這事你要怎麼跟我解釋?”憤怒如冰雹般擲向他。志傑瞠目看向母親和妹妹,從她們心虛、嚇白的臉色瞧出端倪,一抹恍然飛進眼中,嚇得他冷汗直流。

母親一定是不聽他的勸告,信了杜亮的話,使出什麼李代桃僵的計謀。

完了。

苦心安排,全被她們給害了!

志傑不只汗涔涔,還想淚潸潸。

“少爺,現在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重要的是救治夫人。”和風冷靜地道。

“她只是昏迷。”

“既然如此,就不要耽誤吉時。剩下的事交給屬下善後。”

天行很快決定接受和風的建議,一把抱起嫣然。

“少爺,等一下。”和風從桌上拿起鳳冠。“沒戴上這個怎麼叫新娘。”

幻電七腳八手地爲嫣然蓋上紅中。

天行不耐煩地等待屬下爲他的新娘整好衣冠,看也不看屋裏的人一眼即快步離開。

和風暗示宋志傑跟上,不管怎樣,都不能讓這場風光的婚禮因爲這樁小意外而有所破壞、延遲。宋家的面子、裏子可以不管,君家和少爺、少夫人的面子卻不能有所損害。至於一干人犯,大可等到婚禮之後再來發落。

儘管新娘由新郎抱出孃家的情形有些不可思議,在場的賀客被新郎凜然的氣勢一嚇,不敢多說什麼;不過,照理事後定會有一場議論沸沸揚揚地展開,供府城居民茶餘飯後閒磕牙一陣子。

將嫣然小心放進龍鳳花轎內,囑咐桂兒小心照看,天行俐落地上馬,引領迎親隊伍往碼頭行進。

一艘裝飾得喜氣洋洋的華麗大船,正等着迎接新郎、新娘逆駛長江往洞庭開航。

***

自搖搖晃晃的夢境中醒來,昏沉沉的腦子仍處於極度空茫的狀態。有一陣子,嫣然以爲她還在作夢,不然爲什麼身下的牀褥仍晃盪個不停?她困擾地眨動眼睫,單調的船槳划水聲,及船身破浪而行的聲響,模模糊糊地傳進尚未完全清醒的聽覺,嫣然隱約認知到自己好像在一艘船上。

上回天行帶她到甘棠湖遊玩,待在船艙裏的感覺就像這樣。該不會地現在也是在湖上吧?

逐漸能正常運轉的理智告訴嫣然這是不可能的事。

她該處身的地方絕不中一艘船,更別提遊湖這等閒事,等待她的正經事是天行的迎娶。

迎娶!昏沉的睡意全消,腦中被興奮、激越的情緒取代,嫣然倏地完全張開眼睛,還未能適應船艙裏的明亮,立即有道人影飛撲進她的視線內。是天行。

“嫣然,你醒了。”天行低啞的聲音有着明顯的如釋重負,一把將她抱進懷裏,頰貼着頰摩挲。

這樣的親密令嫣然臉泛桃暈,鼻端盈滿他溫暖的男性氣息,不禁心醉神迷。

他們成親了嗎?

嫣然察覺到她似乎錯過了什麼,該不會迷迷糊糊地連成了親都忘記吧?

想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嘴巴卻乾澀得急需水分潤澤,她蹙了蹙黛眉,努力從喉頭擠出話來,“好渴。”

“渴?”天行抬起頭,側過臉朝在一旁伺候的桂兒吩咐。

“倒杯水來。”

桂兒很快捧來茶水,天行扶着嫣然喂進她乾渴的小嘴。

“還要嗎?”

嫣然搖搖頭。

口不渴之後,嫣然開始打量所處的房間。發現這跟上回搭過的那條船的艙房很像,只是更爲華麗、寬敞,到處結滿紅色的綵帶,好像新房。

難道她已經跟天行拜完堂了嗎?

嫣然眼中滿是狐疑。

“我們在哪裏?”

“船上。”

“怎會在這呢?”螓首舉向全心信任、愛慕的夫婿求證。

天行深深看進她天真明媚的眼眸裏,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險些失去她的那段記憶,這念頭揪痛了他的心房,加深俊眸裏的恐懼。若不是桂兒警覺,只怕他現在還不知道新娘被人掉包,而嫣然的處境更是不堪設想。

擁緊懷中的人兒,緊得怕一放開她,他就會失去她。

“天行,你弄疼我了。”她嬌聲呻吟。

天行放輕雙臂的力量,仍摟住她不放,濃密有致的眉毛聚向額心,嫣然伸手揉開他蹙攏的眉頭。她不喜歡他板着臉,只想要他開心。

“不要皺眉,告訴我你煩心的事。”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她全然無知的語氣惹惱了他,像是賭氣似地繃緊脣角的線奈。

在他爲她憂心時,她卻睡得香甜,醒來後像個沒事人,一點都不明白他內心所受到的煎熬。

“記得什麼?”

她仍是一臉困惑的模樣,天行不曉得自己該嘆氣,還是猛烈搖晃她纖弱的臂膀,逼她記起一切。

“難道你忘了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嗎?”他聽見自己語帶幽怨地說。

“我當然記得。我們成親了沒?”嫣然着急地問,不想錯過自己的婚禮。

天行扭曲嘴脣,嫣然的問題令他哭笑不得。

看出他的心情不好,嫣然眨了眨眼,試圖從空蕩蕩的腦子裏榨出一些概念來。她只記得早上桂兒她們幫她打扮好後,大娘來看她,說要幫她戴上鳳冠和紅巾。但在這之前,大娘命人舀了一碗蓮子紅棗湯祝她早生貴子。她不好拂逆大娘的好意,於是喫了。由於湯品甜鬱芬芳,所以她喫到碗底朝天。不好意思地抹抹嘴,想請大娘喚桂兒進來幫她補妝時,忽然覺得頭重腳輕,一陣暈眩後便不省人事了。

等到她再度清醒,已在這艘船上。

“我記得我好像暈過去了。”她不好意思地說。“一醒來就在牀上,記不得我們究竟成親了沒。”

“你是暈過去了。”天行深深看她一眼。“你記得爲什麼會暈過去嗎?”

“好像是喫了大娘的蓮子紅棗湯才暈過去的。”嫣然只是心思單純卻不笨,很快聯想到那碗蓮子紅棗湯或許有問題。

“難道大娘在湯裏下了藥?”她不確定地道,想不通杜氏這麼做的原因。

“你還不笨嘛!”

聽出他話裏的嘲弄,嫣然有些惱,嬌嗔地瞪他。

“我只是沒想到大娘會這麼做,這纔沒有防備,不代表我愚蠢。”

天行被她這話一堵,頓時啞然。

嫣然說得沒錯,豈只她沒料到,連他這個慣於爾虞我詐的老江湖都沒防到杜氏會這麼做。派遣幻電隱身在宋家,只是基於他對嫣然的過度保護,並非真以爲宋家有膽對嫣然不利。

連他都沒防到的事,自然怪不得單純的嫣然會上杜氏的當。

可是要他當面承認他錯怪她,又有損大男人尊嚴,天行拉不下臉,只好嘴硬地道:“隨便喫她的東西,一點警覺性都沒有。”

她真的沒想到大娘會害她啊!

嫣然對天行的指控感到分外委屈,眼眶忍不住泛紅。

“好嘛,都是我的錯好了!人家……真的沒想到大娘會害我嘛!幾天來她雖然對我冷淡,倒也相安無事。今早她到房裏來時,臉上更是堆滿慈祥和氣的笑容,我以爲……她想通了,不再仇視我了。她說要代替我娘幫我戴鳳冠、蓋紅巾,我承認當時我是開心得昏了頭,沒想到她會包藏禍心。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給你惹麻煩的,更沒想到她會在甜湯裏下藥。”

她生氣的樣子真迷人。天行忘形地凝視她曼頰上那兩朵氣憤的紅雲,這真是難得一見的美色。因爲基本上要惹性情溫柔的嫣然發脾氣並不容易,況且他也不捨得讓她受委屈。

任誰見到那兩片嬌紅欲滴的櫻脣無助的顫動,脣角直往下墜,清澈的眼眸被滿腔的委屈燻得淚霧氤氳,都會被這楚楚動人的模樣拂亂心緒,深覺自己罪孽深重。

“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他不自覺地緩下聲音,流露出討好的意味。“只是你這樣隨便相信人,會讓我擔心的。”

“可人家不是故意的。”她哽咽一聲,酸澀的眼眶泛出淚來。

“乖,你今天是新娘,不能哭哭啼啼。”他將她攬在懷裏低聲哄騙,絞盡腦汁想止住她的淚。

“是我不好,話說得太重了,可你不曉得我有多擔心!當桂兒告訴我你出事時,我是急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恨不得立刻奔到你身邊。等我趕到你住的房間,發現你昏迷不醒地躺在牀上,你不曉得那時候我的心裏有多着急!”

“真的?”她睜着水汪汪的淚眸,爲他漆黑瞳仁裏流露出的某種溫暖情潮而悸動。

“當然是真的!”天行對她居然懷疑他爲她飽受煎熬、憂慮的真心感到不悅,將杜氏和杜亮合計的陰謀簡單敘述一遍。“若不是桂兒機警,非但我可能會娶錯老婆,搞不好連你的小命都沒了。”

整樁事件的發展遠超乎嫣然單純的心思能想像到的邪惡,她無法相信大娘和異母妹妹惠如會這樣待她,心裏亂成一團。苦笑一聲,先向一旁的桂兒道謝救命之恩,桂兒連忙搖手推卻。

“是四爺趕到救了小姐,桂兒沒什麼功勞。”

“桂兒,你這麼說,我更不好意思了。若不是我輕率相信大娘,不會累得你差點沒命。”

“小姐,您別這麼想。”

“好了,桂兒,你別推卻了,還有,以後要改稱夫人,別再喊嫣然小姐了。”天行及時插入,免得嫣然謝來、桂兒卻推去,沒完沒了的。

預估到洞庭還有個把時辰,天行冷眼睇向桂兒道:“你先下去,嫣然有我照顧就行了。”

“可是這於禮不合啊。”小丫頭眨巴着眼睛忠心勸告。

“什麼不合?”天行拉下臉來。

桂兒忙垂下頭,小嘴不贊同地扁起來,但仍順從地扭腰擺臀往艙門口走去。

話說回來,君大少做事哪管禮不禮的。拿他抱嫣然小姐上轎下轎、現在又摟她在牀上不放這些逾知行爲看來,早把那些喫人禮教踢到天涯海角去了。

反正兩人即將成親,她就別多嘴多舌地嘮叨那些縛手縛腳的禮儀惹人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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