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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驚潮回響浪連環

《情浪滔滔》 / 雷恩那 / 第1章 / 共11章

江南秋。

這景緻雖不如春臨時候,大開大展、態情放縱的嬌麗,秋風、秋雨淡淡飄過,卻有更觸人心扉的一番滋味。

愁煞人嗎?呵呵,恰恰相反。

此時中秋剛過三日,團圓的氣氛尚且濃厚,出了杭州城往東而去,正巧趕上海寧縣的錢塘祭潮大典。

錢塘江潮以秋潮最爲壯觀,在海寧縣的鹽官鎮流入杭州灣的出海口,這一日正值農曆八月十八,恰是「潮神生日」,前來觀潮、看熱鬧的男女老幼,早將兩旁江口的堤岸擠得滿滿,喧鬧不休。

空氣溼涼,也不知是浪驅動了風,抑或是風趕着浪?

潮浪壯闊,遠處響聲隆隆,海面上先是出現一條銀白水線,迅捷地向前奔移,愈奔愈近,愈近水線愈粗,頃刻間,不及眨眼,澎湃的巨浪挾雷霆萬鈞之勢壁立在前。

「呀啊--」觀潮的百姓們瞠大雙目,驚呼難抑,卻見那後潮緊追而來,一波接連一波。

兩潮相互撞擊,天地間轟然鳴響,匯成迴轉翻騰的高大水柱,猶如騰躍欲起的白龍,衆人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奇景,一抹蔥綠纖影卻在此時靜靜地退出人羣,她撥了撥飛揚的髮絲,臉容微抬,風撲面而來,挾帶着豆大的水滴,濺落在發上與兩頰。

這便是海寧的「錢塘潮」嗎?今日一睹,終是了去一樁心願。她似有若無地揚脣,撐起了綢傘,蔥綠裙襬緩緩移下觀潮的堤岸。

因是「潮神生日」,不遠處的平地上安排着近百張木桌,百姓們殺豬宰羊,將祭拜潮神的牲禮滿滿地擺上,就連當地官府也按習俗送來豐富的祭品,與當地百姓共同焚香祈福。

再過去一小段距離,臨時搭起不少大帳棚,棚外有馬有車,趁着有人進出,打那撩開一角的簾縫兒往裏邊張望,能瞧見好些勾畫了臉面、穿着各式戲服的人。

打聽之下,才知是海寧一帶幾位富豪人家合資,從各地請來的藝閣團,待吉時一到,要一同起轎遊街。

像是剛放出籠子的鳥兒,那一身蔥綠的姑娘對啥兒都感興趣。她先是在教人眼花撩亂的祭品桌陣裏悠轉,看看那家咬着柑橘的豬仔,又瞅瞅這家用大餅堆出的壽龜,明麗眼眸機靈地觀察周遭,見無人留心,嫩指按在壽龜的尾巴,悄悄扳了一小塊餅,迅速塞進嘴裏。

悶笑一聲,她頰泛兩抹紅,手中的綢傘放得更低,遮住自己微鼓的頰,慢慢地以唾液潤溼口中的餅,或許正因得來不「義」,餅的味道很樸實,卻越嚼越香。

肚子一有了進帳,此一時間,飢餓感忽地湧起,她柳眉輕挑,這才記起一早到現下,她只喝了碗溫豆汁兒,也難怪要肚餓了。

再喫一塊吧!反正祭品多得數不清,她跟潮神討塊餅止飢,就一塊,她胃口頂小,喫得不多的……腦中剛有了計較,藏在袖裏的指再度伸向缺了一小角的壽龜尾巴,正要故計重施,驀然間,一隻粗獷的大掌也不知打哪兒生出,忽地捉住她的柔荑。

「呀啊!」她驚呼一聲,綢傘陡抬,訝然的雙眸在瞬間望進兩汪深瞳中。

那男子的目光帶着戲謔,黑黝黝、亮晶晶,正瞬也不瞬地瞅着她。

「你、你幹什麼?放開啦!」她一十八歲,已是大姑娘家了,教一個陌生男子握住了手,心如何不慌?

男子膚色極深,像是長年在太陽底下曝曬的結果,黑髮抓起一束隨意綁在腦後,寬額挺鼻、濃眉深目,在左眼角下方的顴骨上有一顆殷紅的桃花小痣,格外惹人注視。

見他但笑不語,她心中更急,扯了幾下沒能掙脫,出口又道:「快放開!再不放,我、我要喊非禮了!」

聞言,男子笑得露出白牙,「好啊,這世道是怎地回事?打人的喊救命,當賊的倒兇起捉賊的啦!」

姑娘臉蛋微赭,先是心虛一陣,隨即寧定下來。她瞪着男子,聲音清脆地道:「誰說我當賊了?你別含血噴人。」

他眉挑了挑,燦光刷過兩瞳,「嘖嘖嘖,嘴角都還留着餅屑,想賴呀?」

「你……」她香頰鼓起,想擦淨嘴兒,硬是給忍了下來,只咬咬脣,好不容易纔找回聲音,「我喫的是自個兒家裏的東西,不成嗎?要你來管!」

他眉挑得更高,似有幾分訝異,瞄了眼豎立在桌邊的、以供辨識的名牌。那上頭寫着獻祭的人家,爲的是在慶典過後,方便各家前來收拾祭品和牲禮,免得紊亂間,這家不小心取了那家的烤羊,那家沒留神又抱走這家的乳豬。

「妳是海寧鳳家的姑娘?」他移回目光,重新落在她秀容上。

鳳寧芙瓊鼻輕皺,潔顎一揚,「正是。你再不放手,我、我便喊人揍你了。你想清楚,鳳家若想將誰往死裏打,在這地盤上,就連……連官府也要睜隻眼閉隻眼。」

她這話,倒說得不假。

鳳氏家族是海寧望族,早先也是養蠶人家,後來接連出了幾位經商能手,漸漸奠定家業,繼而大舉收購浙北平原的農作和特產,利用水運之便,將貨物一批批往內陸銷送,活絡了整個通運。

除此,鳳家在江湖上亦頗具名望,倒不是有什麼驚人的武藝流傳後世,而是近幾代的主事人物胸襟開闊,熱衷於結交各門各派的朋友,再加上與位在開封的「年家太極」有世代情誼,因此「海寧鳳氏」的名號,在江南、江北一帶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然而,自鳳寧芙懂事以來,鳳家族衆盡成眼線,密密地散佈在她生活周遭,美其名,衆人是爲了護她周全。

這些年過去,她從一開始的反抗到如今的認命,可偶然時分,那溫馴底下的任性也要抬頭,要不,她今兒個也不會大膽地偷溜出府,躲在送來祭品的鳳家馬車裏,即便晚些教人發現,又得受阿爹鳳聚來的責罰,能出來透口新鮮氣兒,那也值得了。

尋常時候,鳳寧芙是不會仗着鳳家的勢頭在外頭耀武揚威,此刻雖對這陌生男子出言恫嚇,卻說得紅潮滿面、結結巴巴,氣勢倒去了五分。

男子那濃眉放低,他先是瞇起雙目,忽爾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鳳寧芙緊緊抓住傘柄,微透着不安。

這一時分,駕車送來祭品的幾個鳳家家丁們全擠在觀潮的人羣裏,她就怕男子笑聲過響,要引來注意。

他忽地大掌一鬆,放開姑娘家的嫩手,一時間,鳳寧芙還以爲自己的恫言生了效用,接着卻聽他笑道:「小姑娘,旁人顧忌妳們鳳家,我可沒放在眼底。」

男子神態自若,脣角始終噙着戲謔,他方剛的下顎微揚,顧盼間有股睥睨衆生的傲氣。

方寸突突兩響,好沒來由的,鳳寧芙被他瞧得胸口發熱,卻覺得他說的話是真非假,儘管「海寧鳳家」勢頭再大、氣勢再凌人,也沒能入他的眼。

停!她是怎麼啦?長他人志氣、滅自家的威風嗎?甩甩頭,她費勁地按捺心緒。

「我……我不同你瞎扯。」哼了聲,纖影旋身欲避。

「嘿!」他高大的身形忽移,瞬間堵在她面前。

「你這人……」蔥綠倩影教那寬闊的胸膛一逼,不禁退了一步。

瞧見那對靈眸一閃即逝的慌意,他心緒高揚,笑意更深了。

「唔……我好像還沒告訴妳我的名字。」

「沒那必要。」她管他姓啥名啥。

男子臉皮甚厚,不怕碰那一鼻子灰,徑自報出:「我叫福無至。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挺容易記的。」

這是什麼怪名?鳳寧芙定定瞪着那張黝黑臉龐,掀脣欲問,又連忙抿住。她……她幹嘛理會他?

哼了聲,她再次旋身要走,福無至大跨一步,又將人家姑娘給擋下來。

「你還想幹啥?」險些收不住腳而撞進他懷裏,鳳寧芙粉頰一熱,氣他也惱起了自個兒。

福無至倒是慢條斯理地盤起雙臂,好整以暇地道:「沒打算幹啥,只想指條明路讓妳贖罪、消業障。」

鳳寧芙瞪大眼,翹長的扇睫還顫了顫,「你胡說什麼?腦子有問題呀?」

他咧着嘴笑,顴骨上的桃花小痣好生搶眼,語氣未變地又道:「妳喫的雖是自個兒家裏的東西,那仍是潮神的祭品,還沒來得及下供桌,倒先落進妳肚裏了,與神搶食,不存敬心,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嗄?簡直是有口難辯,也百口莫辯了。

「你、你你……」鳳寧芙磨磨貝齒又掀了掀軟脣,終究擠不出一句,她頰面霞紅,一張俏臉兒漫着憨樣,着實可愛。

男子的瞳黑得發亮,兩泉深意在裏邊轉呀轉的,似乎瞧得出了神,忽地,那蒲扇般的大掌又毫無預警地探過來,如獵鷹撲兔地抓住鳳寧芙不及閃避的小手。

她不禁驚喘,倒抽了口涼氣,想用綢傘打人,他隨意一擋,「啪」地清響,竟把傘柄劈作兩段。

「你弄斷我的傘了!」丟開斷傘,她氣得掄起拳頭搥人。

福無至不痛不癢地承接她的繡拳,後來竟仰起頭,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

「斷了就斷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俗話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冒犯了潮神,理應補過,鳳家小姑娘,妳還是乖些吧!」

跟着,鳳寧芙只覺一陣眼花,腳不沾塵的,人已被他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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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那熟悉的恐懼湧上心頭,背脊隱約燒痛起來,彷佛又是爲了藏寶的祕密,她再次落入惡人手裏。

鳳寧芙試着張聲呼叫,男子似也料準了她的意圖,粗掌探來,不僅捂住她的嘴兒,半張臉全教他給掩了。

「唔、唔唔……」她努力拳打腳踢掙脫,卻依然被他拖進一個臨時搭起的大棚裏。

棚中,好幾張黑臉同時調轉過來,鳳寧芙還鬧不清怎地回事,便見一名巨塔般的黑漢子拔山倒樹、揮着拳直衝過來,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二爺,俺說啦!你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俺要眨了眼就不是漢子,可要在俺光頭上黏兩團包包頭,還得上他媽的什麼……什麼胭脂水粉的,俺同你說啦,就一句,沒門兒!」

福無至對那鉢大的拳頭從容地挑了挑眉,平聲靜氣地道:「誰扮什麼角兒,這一向不都捻籤決定嗎?今年恰恰是你,你不扮,誰扮?」

黑漢子癟癟嘴,漲紅了臉,「俺不扮!俺、俺俺力氣大,扛轎。」

「甭想!」

「想得美咧!」

「作夢吧你!」

福無至尚未回應,幾名今年負責抬轎的人搶着出聲,喊得脖子都粗了。

黑漢子鼻孔噴着氣,又道:「那……那讓小淘沙扮俺的角兒,俺補他的角兒。」

聞言,正對着銅鏡細心勾勃的削瘦少年手一顫,倒把眉心的一點硃砂痣拖成一道大紅疤,顧不得臉上怪樣,他抓着筆哇哇大嚷:「哪能這麼幹?還有沒有理啊?通天海,咱告訴你,是漢子就願賭服輸,別嘰嘰歪歪盡像個娘兒們。」

娘兒們?!等等!一個……小娘兒們?

忽地,衆人似乎憶起什麼,目光一致,又瞬也不瞬地投射在福無至所挾持的小姑娘身上,後者秀容蒼白,一對眼兒像受了驚嚇的小兔,瞠得好大、好亮、好無辜,唔,真是個標緻的小娘兒……

可是,這時機不好吧?

被喚作通天海的光頭黑漢粗指比了比,乾笑幾聲:

「呃……呵呵……二爺,今兒個是『潮神生日』,怎麼你出去悠轉一圈,就把人家妞兒給擄來了?你、你好歹也放尊重些。」不是迷信,只是幹他們這途的,早八百年前就有那麼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什麼神都能得罪,什麼佛也沒放在眼裏,可要這神呀佛的跟水沾上點邊,那還是收斂點兒的好。

福無至先是一怔,忽又哈哈大笑。

鳳寧芙教他抓在胸前,這一笑,胸膛鼓動,倒把她的神智給震回來了,她趁機扳開捂住小嘴的大掌,氣唬唬的,抬起腳便想踩他的鞋。

他「嘿」地一聲,左腿輕巧勾拐,反守爲攻,竟把失了重心的她整個攔腰抱起。

「哇啊--」鳳寧芙不爭氣地驚叫,藕臂忙抓住他的前襟保持平衡。

此時,一棚子的人已瞧得目瞪口呆,壓根忘了適才鬧騰些什麼。

鼻間盡是男性陽剛的氣味,鳳寧芙臉紅心熱,正張脣欲罵,福無至卻大揮雙臂,把她當成貨物般往前一拋--

「接住啦!」他笑聲朗朗。

「哇啊--」

她再次尖叫,全然失去抵抗能力,下一瞬,整張嫩臉兒彷佛撞上銅牆鐵壁,淚都快飆出來啦,待睜開眼眸,才發覺是那巨塔般的光頭黑漢接住了她。

「二爺?」這、這這啥兒意思呀?通天海這會兒真成了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瓜。

福無至又笑,「瞧你可憐,幫你找救星來啦!咱們先說個清楚明白,她扮你的角兒,可她要不從,你還是得乖乖上場。」

此言猶如大赦天下,通天海點頭如搗蒜。

「從、從,她一定從、肯定從、絕對從!她要不從,俺有一百個法子教她從,呵呵呵,小姑娘,妳莫驚、莫怕,俺不是壞人。」那黑臉忽地湊近她,笑得瞧不見眼,大嘴都咧到耳根了。

「你也不是啥好人。」鳳寧芙衝口而出,卻引得衆人鬨堂大笑。

通天海眼珠子溜了溜,似在想她的話,隨即點頭道:「是呀,妳說得很是,唔……是好是壞也不打緊啦,呵呵呵,俺只是想同妳打個商量哩。」

鳳寧芙心頭一驚,僵直着身軀動也不敢動,卻聽他又道:

「待會兒藝閣遊街,妳乖乖幫俺扮『玉女』,『金童』和『玉女』妳曉得吧?那『玉女』呀,便是頭上扎着兩坨黑包子,兩頰塗得紅撲撲,還得故意噘小嘴,唔……俺瞧妳的嘴兒夠小啦,倒用不着噘了,呵呵呵~~俺通天海是有仇必報、有恩必償的性子,妳今兒個幫襯俺,日後少不了妳好處,妳不出聲,俺就當這買賣成交啦!」

「啊?!」鳳寧芙眨了眨眸。

老天!她到底惹上什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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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絕對是。鳳寧芙嘆了口氣,可沒法兒抗拒的,倒不是屈服在「惡勢力」下,而是她自個兒把持不住。

以往想出門逛個廟會慶典,總要對阿爹千求萬求的,即便應允,也少不了派人跟在她身旁。

每每見到裝飾華麗的藝閣遊街,她羨慕人家在上頭扮觀音、扮飛天仙女、扮各式各樣的角兒,就盼有那麼一天,也能讓她扮上一回。

機會可遇不可求呵,雖說這一棚子的大小漢子有那麼丁點兒古怪,特別是被衆人稱作「二爺」的那一個福無至,見他年紀輕輕,也沒長她多少,倒有本事稱爺了?

按理,她該躲得遠些,別跟着攪和,若被鳳家的人逮着,九成九有她好受的。可她就想不按牌理一回,又哪裏管得了人家古不古怪?自個兒會不會受罰?她也想坐在七彩亮眼的藝閣上玩玩。

於是乎,那光頭黑漢沒費多少功夫便將她說服。

扮「玉女」呢!她扎着兩個髮髻兒,綁着長長的金緞帶,臉容被人塗得粉白粉白,還在頰邊誇張地抹開兩片紅暈,把脣兒也抿成發亮的硃紅,乍見下,真瞧不出是她。

藝閣其實挺像是去掉頂蓋的大轎,每一頂皆由十六至二十人抬架,扮演的人在上頭或坐或立,依照所扮的角色拿捏動作,如觀音菩薩就得眼觀鼻、鼻觀心地端坐在蓮花座上,可不能學孫猴子提着金箍棒竄上竄下,同追在藝閣邊的孩童鬧成一氣哩。

今年的藝閣頗有互別苗頭的氣味兒。觀潮盛況一過,剛開場遊街,扮七仙女的藝閣上已傳來古箏、琵琶等樂器的合奏,兩旁百姓指指點點,你一言我一語地,興奮得不得了,再加上另一頂藝閣上連西域舞團也請了來,那幾個外族姑娘揮袖輕舞,纖腰微露,系在腕間的鈴鐺清脆作響,怎不引人注目?

鳳寧芙一身明媚,首次扮角,興奮之餘還帶着幾分緊張,她手裏挽着小籃,另一手不斷地輕撒花瓣,美則美矣,可夾道的百姓朝她瞄了幾眼,視線隨即讓後頭載歌載舞的藝閣給誘了去。

「媽的,這不是存心較勁兒嗎?」通天海好不容易逃過一「劫」,此時寬肩上正頂着粗大圓木,在扛轎的行列裏。

扮着「金童」的小淘沙一樣耐不住了,跟着嚷嚷:「不成的,他們胃口給養刁,喜歡新鮮玩意兒,沒人愛看咱們這『潮神顯靈救漁民』的戲碼啦!嗚~~咱這張金童玉臉可費了好大功夫琢磨,嗚~~二爺,咱好不甘心啊!」說着,頭哀怨地往一旁漁夫扮相的男子靠去。

「別挨在我身上胡蹭,成什麼樣了?」福無至笑罵一句,肩微動,將小淘沙的頭給頂將回去。

「是不成樣呀,二爺--」小淘沙站穩了腳,大嘆:「唉唉唉,咱們的『潮神』一路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來啦,就靠『金童』和『玉女』撐場面,能成啥氣候呀?」那扮潮神的胖漢子名叫奎五,此時他耳朵輕顫,似乎聽見聲音,可眼皮掀了掀又沒動靜,倒是打出好大的鼾聲。

這場景實在頗爲怪誕,滑稽得教人發笑。

鳳寧芙邊撒着花瓣,邊覷着他們幾個,脣角笑意淺現,待要收回眸光,那男子銳利的目光陡地掃來,與她相接了。

自決定任性一回,上藝閣遊街,她一直迴避着福無至的目光,其實已有好幾次感受到他別具深意的注視,她裝作毫無知覺,可心卻亂了拍子。

她不懂,他幹嘛要那樣瞧人?彷佛……正仔細打量着一件中意的東西。雙頰掀起溫潮,她心一驚,忙將遠揚的思緒拉回。

她瞪了他一眼,他倒扯脣笑了,拿他沒轍,鳳寧芙雪顎一側,偏不去瞧他,卻惹得他一陣朗笑。

通天海在底下扯嗓大嚷:「二爺,別笑啦!快想法子扳點兒臉面回來,哪能容他們這麼耀武揚威?俺心頭都一把火啦!」此言一出,衆家漢子忙着附和,瞧那模樣和聲勢,像要上戰場殺敵似的。

福無至濃眉微挑,淡淡笑道:「這還不容易?」

瞧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衆家漢子還鬧不清楚虛實,就是他彎身從一艘道具小舟裏取出一沉甸甸的大袋。

鳳寧芙也忍不住瞧向他,不知他玩啥兒把戲,見他忽然大跨兩步來到自己面前,她靈眸眨也未眨,就怔怔地盯着人家。

「你、你……」

「別你呀我的。」他忽地搶下她的小籃子,將裏頭的花瓣一古腦兒全倒光,跟着又把空籃子塞進她手裏。

她不明究裏,一時間說不出話,卻見他笑得好生開懷,愉悅萬分地道:「扮夠『玉女』了吧?咱們不撒花瓣,那實在沒勁,改撒點兒別的玩玩。」

福無至黝亮的目瞳掠過一抹淘氣,逗着她。

「就當『散財童子』,大夥兒都愛散財童子,妳肯定喜歡。」說罷,他提起沉重的布袋,將裏頭的東西嘩啦啦地例滿她的小空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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