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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追愛魔法咒》 / 李樵 / 第3章 / 共10章

在荒山遍野的墳冢中,赫然瞥見到穿着一身白色洋裝的羅蘭佇立在一座墓前。

今天是她丈夫的祭日。

羅蘭和她丈夫的婚姻,也是鎮上的另一則嗑牙話題。

她與丈夫的年歲相差了將近五十歲,在這個封閉的小鎮,他們的婚姻一直備受矚目。

他們都說她是爲了他的錢才嫁給他的。

像羅蘭這樣一個年輕貌美如花的女人,爲什麼要嫁給一個垂垂老矣的老頭子?原因顯而易見,當然是圖他的錢嘍。

他們說的沒錯,她丈夫死後,是留了一筆錢給她,她用了那些錢開了一家酒館。

羅蘭將祭品放在墓碑前,捻起三炷香祭拜,神情無比肅穆。

他們說的沒錯,她並不是因爲愛才嫁給他。

但,她比任何人都敬重他。

羅蘭將香插入土中,她望着嫋嫋升起的菸絲,心中充滿感念。

她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是她丈夫將她從煉獄裏帶回人間。

她來自一個沒有愛的家庭,父母各自擁有自己的情人,缺乏家庭溫暖,她成了一個讓老師傷腦筋的問題學生。

十八歲那年,她以爲遇見了真愛,高中都還沒念完,就學人翹家,跟了一個男人到了臺北。沒多久,情人膩了她,將她丟給別的男人,甚至從中擔起皮條客,靠她的身體賺錢,供他賭博揮霍玩女人,她若不從,他就毒打她。後來,她逃了出來,沒有錢,沒有學歷,她到處去打零工,有時,真的混不下去就出賣身體,就這樣過了幾年。最後,老天可憐她,讓她遇見北上求醫的丈夫。

八十歲的他,是個老榮民,沒有妻子,沒有兒女,有的只是一身病痛。他同情地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於是就將她帶回鎮上,供她喫住。

而她則自願擔任他的看護,回報他的收留恩情。

長久相處下來,兩人培養出父女般的情感。

怕鎮上閒言閒語,怕她在他死後無處可去,他娶了她,將他的財產留給她,讓她的生活無後顧之憂。

結婚半年後,他在夜裏心臟病發走了。

這就是所有的故事。

羅蘭知道村人在她背後說得很難聽。

他們說她的丈夫是因爲她的需索無度,纔會心臟病發。

經歷這些年,羅蘭已經看破,任由流言傳來傳去。

三十二歲的她,歲月對她很寬容,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反而爲她增添了一股嫵媚的風韻,但──她的內心卻蒼老如六十歲的老嫗。她的無知、她的憤世嫉俗,在經歷了那些事後她已成長,不再那麼容易受傷了。

正如她丈夫常掛在嘴上的那句話:

“人生短短數十載,要是在意個沒完,那活着不是很痛苦?”

所以,羅蘭下定決心要比別人活得更自在。

※     ※     ※

陽光兇猛,羅蘭一手撐着洋傘,一手提着祭品,走在毫無樹蔭遮蔽只容得一輛車子通行的小徑上,在陽光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的照拂下,使得她那張豔麗的面容發熱得泌出汗珠。

一輛車子緩速經過,掠起今晨微雨留下的水窪,激起的水濺波及到羅蘭那身白色洋裝。

“噢!”羅蘭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處污漬。“這是我昨天剛買的衣服哩!”

望着繼續往前沒有停下的車子,以個性潑辣出名的她,二話不說將籃子裏的祭品──蘋果、梨子、水蜜桃一個一個擲出去──

碰!鏘!叩!水果武器在車身製造出各種聲響,但都引不起駕駛耆的注意。

羅蘭丟開洋傘,將長及腳裸的裙襬塞進腰帶裏,兩手捧起最後一項武器──鳳梨,以投擲鉛球的姿勢,做出最後一擊──

碰!鳳梨砸中了車窗,製造出很大的聲響。

這下,車子可停下來了。

一名穿着禮服的男子,邊扯着頸項的領結邊從車上走下來。

他沒有注意到幾十尺外的羅蘭,反而檢查車子的狀況。

噢,男人,車子永遠擺第一。羅蘭朝天空瞪眼。

抓起洋傘,她忿忿來到男人身旁,毫不客氣地用傘尖戳他的背。

正專心查看車子哪裏出毛病的程威,突然感覺背後被尖物刺中──

“搞什麼鬼──”他倏地轉身,抓住一隻手,就用力地把人扯進懷裏。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你口中的『鬼』。”羅蘭皮笑肉不笑地說。

程威愕然地盯住懷裏那張發怒的臉。

她是一個極麗豔的女人,雖然脂粉未施,雖然髮絲因汗水而貼在臉上,但她那雙燒着怒火的眼呀,就似幾天前他從飛機小窗口俯瞰的太平洋海面,因陽光的照映而粼粼閃耀,使她整個人迸射出動人的神采。

“喂,你是抱夠了沒有?”羅蘭毫不畏怯地迎視俯看自己的男性面孔。

他的衣服有些皺摺,臉上有着疲憊,頭髮濃密面狂亂,看來經過一段漫長的旅程。他很年輕,有一張年輕黝黑不失俊逸的臉,略寬的嘴脣微揚,使他看起來有些孩子氣,嘴角的紋路也說明着他愛笑的個性。

“啊,對不起。”程威趕緊放開她。“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他咧開一張笑臉。

“嗯哼。”羅蘭比比自己。

“嗄?”程威疑問地挑眉,一臉莫名。

“給我看清楚一點。”羅蘭一臉受不了。

哎哎,美女有令,他焉能不從!程威仔細地打量她。哇!這一看,他在心中忍不住發出狼嚎的叫囂。

眼前這個畫面可是非常養眼。

女人穿着白色洋裝,柔軟的質料勾勒出她妙美的身材,豐胸纖腰,挽高的裙襬露出蜂蜜色纖長結實的小腿與半截大腿。

村姑打扮的她,黑髮蜜膚,全身上下都散發着吉普賽女的神祕氣息。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羅蘭又用傘戳他。

“你有一雙非常漂亮的腿。”程威不覺揚脣微笑。

“腿?”羅蘭一怔,不禁往下一瞧。哎呀,她忘記把裙子放下來了,這下白白讓人的眼睛喫冰淇淋。“誰教你看我的腿?我是叫你看衣服!”羅蘭氣極敗壞地放下裙子。

“衣服?”

“你開車經過時,車輪壓到水窪,揚起水濺把我的衣服弄髒了。”

程威不解地巡視她全身,果然見到她那身衣服有一大處污漬。

“啊,對不起。”他連聲道歉。

瞧他一臉真誠,而且又不是有意,“啊,反正是地攤上的便宜貨,看你長得帥,姐姐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羅蘭不在意地擺擺手,“喂,以後開車的時候多多注意一點。”很大姐的口氣。說完,她對他揮揮手,撐着傘走開。

程威一手摩挲下巴,欣賞她迷人的背影。

她有着柔媚的外表,野貓的爪子,還有一股男兒的阿莎力,跟他過去這幾天認識的一些名門小姐非常不一樣。

好一朵嬌豔的野玫瑰啊!

當下,程威決定追求她。他是個簡單的男人,向來依其直覺行事。

外表新潮、個性明快的他,過去也談過幾段短暫的感慨,但,這並不代表他花心,他只是比別人更勇於追求,更把握人與人交會時剎那間產生的火花。

“小姐,請等一下。”程威追上前。

“嗯哼?”羅蘭回身看他一眼,細眉微挑。

“爲了表現我的誠意,請讓我送你一程。”他揚脣微笑。

羅蘭眯眼細細打量眼前這名大男孩。

這大男孩總是一副笑口常開的樣子,他那帶着孩子氣的笑容、坦率的凝視,令他有一種很特別的特質,讓人很容易就親近他。

嗯,她喜歡。他身上有着她早逝的單純。

“哦,順路嗎?我要回鎮上呢。”羅蘭回以一笑。見程威點點頭,她也就不來扭扭捏捏那一套。“那麻煩你了。”

“這是我的榮幸。”

程威接過她的傘,紳士十足地護送羅蘭走到車旁,幫她打開門。

坐上車,發動引擎前,程威問她:

“我叫程威,小姐呢?”

“羅蘭。”

※     ※     ※

傍晚,築夢山莊來了第二位意外之客。

車道前停了一輛被水果砸得滿目瘡痍的吉普車,一名男人從車上下來。

“老叔!”

和狗幾在草地上翻滾的可琪大叫一聲,她一骨碌爬起來,像個火車頭衝向已經敞開雙臂向她迎來的男子。

“噢──”男子突然哀鳴一聲,因同時承受可琪與狗兒重力加速度的衝擊,碰!身子不由往後倒下。”嘿,你這個白髮魔狗,離我遠一點,噢──”他哀號一聲。“不!別給我你那噁心的吻……”男人含糊地吐出一串咒罵。

“走開,Kid,你嚇壞老叔了!”

可琪推推狗兒龐大的身軀。

狗兒自討無趣地跳下來,它搖搖尾巴,長毛蓋住的大眼仍掩不住它的無辜。

“好久不見,老叔。你又變黑了。”

“小公主,”男子翻着白眼,喃喃念:“你叔叔我不過二十七歲,老叔、老叔的,你會把我叫老的。”他一手撈起可琪抱着。

“沒錯呀,姥姥……老爸……老王……”可琪邊數邊算着指頭。“所以呀,你當然是『老叔』嘍!”

可琪童稚的一段話,引來長廊前的兩個人相視微笑。

“真高興看到你,桑媽。”男子走向桑媽。“給我一個擁抱吧。”

說着,連同可琪在內將桑媽攬進懷裏。

“好小子,該不會又給你爹孃放鴿子啦?”桑媽笑嘻嘻地問。

“哈,知我者桑媽也。”

聽到可琪抗議的咳聲,他趕緊放開桑媽,見到了一旁笑盈盈的夏儂。

哇,好一位甜美佳人呀!程威驚歎。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全讓他遇見美女。

“啊,這位是?”他笑眯眯地問。

“你好,”沒讓桑媽幫着介紹,夏儂主動伸出友善的手。“我是夏儂,來築夢牧場度假。”

“我是程威,是可琪的表叔。”程威爽朗地笑着,並騰出一隻手握住夏儂。“很高興認識你。”

“哼!”可琪不高興見到程威對夏儂示好,掙脫出他的懷抱。“叔最討厭了啦。”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回屋子,Kid也追着小主人的身影跑開。

“怎麼啦?我做錯什麼事惹咱們小公主不開心?”程威一臉不解。

“不是你的問題,”夏儂望着可琪的背影。“她只是不喜歡我。”

程威聳聳肩。“別在意,那傢伙的個性跟她老爸如出一轍,一樣古里古怪。”

“哦,看來夏小姐對我的印象除了『自以爲是』,現在又添了一項『古里古怪』了。”男性的聲音驟然投下。

雷逸夫卸下剛劈整的木柴堆在牆邊,淡漠的眼神漫不經心地略過長廊上的人,最後落在夏儂臉上。

程威敏銳地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一股不尋常的氣流。

“啊,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他迎上前,一把勾住雷逸夫,對他擠眉又弄眼。

“回來幾天了?回去看姑媽了沒?”雷逸夫不理會他的話中有話,睨了一眼他身上似正式卻又邋遢十足的外表。

“一回臺灣馬上就回家了。結果你猜怎麼着?我媽居然擺了一道又一道鴻門宴,真是嚇死我了。”程威唱作俱佳地說。“拜託,我又不是女人,一過二十五歲就拉警報,幹嘛老幫我安排一些約會,怕我娶不到老婆嗎?所以嘍,我只好演了一場『夜奔』,連夜逃到你這兒來避難嘍。”他聳聳肩,臉上仍是笑意十足。“嘿嘿,收留我吧,老大。”

“隨便。”雷逸夫簡潔地說道,一副彷佛這是個蠢問題的模樣。

“亂沒誠意的,喂,其實你很高興吧,多了一個免費的幫手……”

夏儂若有所思地望着兩個身形相當的男人相偕進門的背影。

雷逸夫深沉中有一股難以忽視的力量與危險的氣息,而程威坦白得就像陽光照耀的大海,喜怒從不假裝。

她想,她會喜歡程威,他是那麼地陽光,完全不同於另一個男人。

※     ※     ※

來到築夢牧場的第三天,夏儂首次見到雷逸夫出現在餐桌上。

餐桌是美式家庭的長形桌。雷逸夫的左側坐着的是夏儂,右側是異常安靜的可琪,坐在夏儂身側的是程威,他正佩侃而談這些日子在各國旅遊的趣事,把桑媽、可琪逗得非常開心。

聽着程威令人發噱的笑話,夏儂嘴邊不時漾着笑意。她想,很少人不被程威陽光般的笑容所吸引。

程威二十七歲,個性仍像個大男孩,身爲企業家的第二代,理當繼承父業往商場發展,但他卻背道而馳,成爲旅遊作家,足跡廣佈全球。旅行對他而言,是他生活的一部份,就像空氣之於人類一樣重要。

“我非常滿意我現在的生活。”程威如是說。

由此可知,程威喜愛自由、不喜拘束的個性,這大概是他爲何會逃離母親爲他安排的約會,而寧願待在鄉下當一名逍遙村夫的原因吧。

“程先生,你下一個目的地是哪裏呢?”夏儂問。她很羨慕程威隨處可安身的自在,不像她,即使在度假,卻總是被過去的回憶所羈絆,無法放開自己。

“叫我程威吧,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程威又露出他那一口招牌白牙。“暫時,我哪裏也不去了,因爲這裏有我的野玫瑰。”

“野玫瑰?”

程威只是笑而不答。

“女人。”

一股男性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

“什麼?”夏儂轉頭,猛然迎上雷逸夫的凝視,心驚於他竟如此靠近她。

自從他撞見她哭泣後,每次他的接近,總會讓她不自在。

“你看到他脣邊的傻笑沒?看來我們的程大少迷戀上某個女人了”他掀尋一笑。“愛情總會讓人變得愚笨。”

夏儂討厭他講起“愛情”這兩個字時臉上那副輕蔑又嫌惡的神情,也不懂也爲什麼對每一件事總是這麼譏諷十足。

“你爲什麼那樣說?”她審視他的神情。“你說它的口氣彷佛那是個詛咒。”

忽然間,她像是戳到了他的痛處,他的神情僵住。

但,很快地,他揚起一抹冷笑,恢復他慣有的譏誚。

“你呢?”他傾身靠近她,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耳語對她說:“是愛情讓悲傷爬上了你的眼嗎?”

這回,換夏儂僵住。

看到她眼底來不及隱藏的痛苦,雷逸夫馬上後悔,同時氣憤那個傷害她的男人。

夏儂恨死了雷逸夫。

愛情雖然令她悲傷,但──可不包括他的嘲笑。

她倏地轉回頭,手一偏,打翻了桌前的一杯水。

“啊……”

她手足無措地抓起餐巾,欲擦拭桌面蔓延的溼漉,不意,另一隻手也抓着餐巾伸了過來,而那隻手屬於雷逸夫。

兩隻手在亂團中輕輕一觸──

“呀……”她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對不起。”

“我來。”他說。

“對不起。”她低喃地道歉。

“夠了!”

夏儂驚掠地抬眼,迎上雷逸夫有些惱怒的眼神──

“對不起……”不由自主,又是一聲道歉。

“閉嘴。”雷逸夫壓抑着怒氣沉聲道。

“對不起,對……”當夏儂發現自己竟喃喃重複着同樣的字語,突然氣惱起自己的無助。她咬了咬下脣:“還不都是你害我的!”

她那副委屈嬌憨的模樣軟化雷逸夫眼裏的嚴厲,一絲憐惜之情油然而生。

“嗯哼,咳……”耳邊傳來程威的咳聲。

不明所以的夏儂和雷逸夫同時轉頭看去,卻見程威一臉的饒富興味,曖昧的眼神輪流在兩人身上兜轉。而可琪則是一副無聊之色,桑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手中抓着從廚房裏拿來的一條抹布。

“你們……”見到大家狐疑的眼光,夏儂的臉上飛快地飛上一抹紅。

噢,真丟臉,他們竟在餐桌上吵了起來。她不由瞪了雷逸夫一眼。

雷逸夫則回了她一個揶揄的笑。

可惡的男人!“我喫飽了。”她推開椅子,氣鼓鼓地離開餐桌。

雷逸夫的眼光追隨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在樓梯間,才意猶未盡地轉回頭,卻見到其他三人小偷似窺探的眼光,他神情一斂,沉聲道:“喫飯。”

“喔,Kid呢?我該餵它喫飯了。”

可琪嘟嚷着跳下座位,首先逃離現場。雖然,她並不是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桑媽撤下桌上的空盤,快步地往廚房走去,卻掩不住嘴角的咯咯輕笑。

“噢,愛情總會讓人變得愚笨。”程威大聲說着雷逸夫方纔說過的話,臉上還做出很陶醉的神情。“嘿嘿,真不知道那個傻子是誰哩?”他毫不掩飾臉上的揶揄,並迅速抓起自己的碗筷。“桑媽,我來幫你吧。”他趕緊追上桑媽,不想冒險面對雷逸夫的怒氣。

面對一桌的冷清,雷逸夫出現許久未有的好心情,他眼底不由泛起少有的溫柔,彎起嘴角,一絲笑意不覺輕泄。

好久,好久沒這樣好好喫一頓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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