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八章

《大丈夫》 / 蔡小雀 / 第10章 / 共12章

這個晚上,有極美的圓月。

柳絲輕輕曳動著,花影暗吐幽香,四處點起了盞盞溫暖的宮燈,點亮了艾府上上下下的曲廊芳徑蓮池水榭。

在正中花團錦簇的大園子裏,卻是一大羣人坐在草地上,正對著那一座臨時搭起卻精緻喜氣的臺子。

臺子上有著雪浪紙剪出的大朵大朵雲兒,還有一輪皎潔淡黃緞子做成的明月,以及下方奼紫嫣紅花海。花兒是真的,隨著晚風輕送著香氣,盪漾得整片園子幽香撲鼻,芳甜沁心。

而臺子兩旁有著絲竹管絃隊伍,正咿咿呀呀、錚錚咚咚地奏著美妙樂音。

晚宴的座位就擺設在那正對臺子的亭子裏,桌上擺滿了精巧美味的油燜大蝦、香椿焙蛋酥、冬瓜釀乾貝、芙蓉蟹、東坡肉、蠔菇蒸蚌,還有一條烤成金黃色的魚,陣陣香味撲鼻而來。

春兒不禁想起了那個與他釣魚烤魚喫魚的晚上,心裏一甜,抬頭望向他。

正好與他四目相對,望入了他深邃而深情含笑的眼底。

呵,原來這是他的別具心意呀!

桌上還擺著散發著清香的“江南雨”茶,以及各色小巧典雅的點心,有甜有鹹。

“駱棄,怎麼喫個飯這樣大的陣仗?還搭個臺子要唱戲嗎?”春兒又是歡喜又是驚奇,忍不住低聲問道。

他牽著她的手到雕花椅上雙雙坐了下來,上頭還細心地鋪了一重錦繡軟墊,是他的意思,因爲她原本就纖瘦,病了一場更是清減了不少,若沒這軟繡墊襯著,他怕她坐得不好,不舒適。

“有特別的節目。”駱棄笑著拿起筷子,幫她夾了一筷子的油亮大蝦。“快喫,你不是餓了嗎?這蝦我讓他們炒過後再去殼,味道鮮美極了,你嚐嚐。”

“哇。”她連忙喫著,高興得不得了。“嗯,好好喫喔,謝謝你。”

“謝什麼?多喫點,邊喫邊聽好曲子。”他脣畔有抹神祕笑意。“保證精采絕倫,外邊是看不到的,一定讓你印象深刻。”

被他這麼一說,勾起了她的好奇興致,就連喫東西都給忘了。

“是什麼?是什麼?”她攀著他的手臂,一個勁地追問。

“你先喫飯。”他皺起眉頭,手中筷子夾這個夾那個地放進她碗裏,沒幾下子碗裏食物已是堆得像座小山。“消瘦了這許多,我得把你養得壯壯的纔是。”

“那不成,當了豬就做不動了。”她衝口回道。

“嫁了我,就不用做了。”駱棄笑吟吟的,接得異常順口。

春兒驀地呆住了。

他、他他他……剛剛說了那個字嗎?

就在這時,臺子上樂聲大作,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到那頭去。

“看戲吧。”他笑望著她。

“可是我……咦?”等她看見上臺的那人時,又是一陣驚愕。

此刻站在臺子上,一身綵衣翩翩,手持書生扇的正是艾老爺南風先生。

但見臺下親友與傭僕們歡聲雷動,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還有人在那兒狂叫──

“哇!好耶!好耶!”

底下還有各式各樣的牌子、旗子搖晃,什麼“南風詞迷後援會”、“風仔天地”、“艾你愛我影友團”,擠得旗團錦簇鬧烘烘的。

“謝謝、謝謝,謝謝大家今天晚上的熱情捧場。”艾老爺煞有介事地比了個瀟灑英俊的姿勢,對著全場揮揮手道:“各位親愛的觀衆,你們今晚都好嗎?”

“好!”底下歡聲震天。

“今天是特別的一天,我相信所有的人一定很好奇,到底是爲了什麼人、什麼事,今晚會如此盛大熱鬧,老爺我還親自粉墨登場──”

“對呀!對呀!”

“到底是什麼事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臺上的是你爹沒錯吧?”春兒嘴巴大張了好半晌,終於找回聲音,遲疑地指了指臺子方向。“他……的眉毛……”

“他說畫粗點有精神,有效果。”駱棄忍笑回道。

的確是很有精神,猶如兩條黑漆漆的胖毛毛蟲爬在上頭暈倒了,所以顯得“笑果”格外不錯。

“噢。”她怔怔地點頭,又遲疑地指了另一個地方,“那麼他的鼻子……”

他清了清喉嚨,“是,他用了黑色脂粉畫在鼻端兩側,特意強調出挺拔立體的鼻樑。”然後就活脫脫是隻果子狸。

“這樣啊。”她滿眼不忍卒睹。“那他的嘴巴……”

“上的是西洋國進貢的胭脂,名喚‘梅碧菱’,據說這樣嘴巴會異常動人似紅菱。”駱棄支著額頭,解釋到最後也不知該笑還是該難爲情好。

但爹向他保證,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憐的老父,爲了他續絃的終身大事如此奔波賣力,不生個孫兒讓他抱抱,好似有違孝道。

駱棄渾然不覺自己在傻笑。

“艾老爺果然有眼光,品味和常人不一樣哩。”春兒點點頭,一臉深思。“或許我下回也該試試……”

“或許還是不要的好。”他這下子笑不出來了,心有餘悸地道:“你的容貌嬌豔絕倫,已是國色天香,完全不需要額外用胭脂花粉來打扮。你就是你,天上地下舉世無雙,在我心中永遠最美。”

“哎呀,你這麼說我會不好意思的。”她的臉瞬間紅了,忍不住笑咧著嘴,手肘大力地撞了撞他的腹間。“怕是哄我的吧?”

“咳!”他被撞得差點岔氣,連忙舉手立誓,英挺臉龐上滿是真心誠意。“我字字句句絕不虛假。”

“我相信你。”她對他嫣然一笑。

這朵傾國傾城的笑容幾乎令駱棄渾然忘我了,直到急如落珠驟雨的絲竹聲響起,他這才回過神。

“戲開鑼了。”

但見一羣穿著宮衫的粉紅色婢女雙手執著大朵大朵的花束,翩翩然地舞上舞臺,艾老爺就在這樣的伴舞下高聲唱了起來。

“含羞倚醉不成歌,纖手掩香羅,偎花映燭,偷傳深意,酒思入橫波……”他旋了個身,對臺下拋了一記大大的媚眼。

登時全場鼓譟尖叫歡呼聲不絕,春兒更是笑彎了腰,用力地拍手。

“好!好呀!”

駱棄又好氣又好笑,修長的手指支著額際,拚命嚥下嗆咳的笑意。

爹爲了媳婦可是豁出去了,但只要能博得春兒一笑,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長氣,有點緊張起來。

駱棄自己是演詞會上的最後壓軸嘉賓,他從來沒有這麼不顧形象過……但是,管他的呢!

臺上的艾老爺續唱道:“看朱成碧心迷亂,翻脈脈,斂變娥,相見時稀隔別多,又春盡,奈愁何?”

全場又是一陣瘋狂掌聲。

就在這時,大鼓咚咚獨響,執花婢女們把手中花束一翻,變出了一大顆布造的雪白饅頭。

春兒看得一呆。

艾老爺開始扭起屁股,拉拔了聲兒唱──

“我家饅頭香又甜,一顆賣一錢,你買兩顆,我送一顆,總共三文錢!”

“噗!”春兒一口茶噴了出去。

“我的天!哈哈哈……”駱棄也別過頭,袖子勉強遮住了狂笑。

他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一套歪編的饅頭詞!若是張來地下有知,曉得他這首“少年遊”給改得亂七八糟,恐怕會氣到活轉過來。

艾老爺眨眨眼,對著臺下鬨堂大笑還是一臉正經。

“你來我給人人愛,嘴開開,笑開懷,今天沒買真無賴,明兒來,爺不賣!”

“哈哈哈……唱得好呀!”春兒拚命拍手放聲大笑。“有骨氣,有原則,賣饅頭就是要這樣!”

“謝謝,謝謝大家的捧場。”艾老爺眉開眼笑,興奮得臉都紅了。

臺下開始往上投擲水壺、葡萄、手絹,艾老爺一一接了,先喝了口水,喫了顆葡萄,再抹了抹汗,接下來絲竹聲一轉,續唱起了秦觀的“點絳脣”。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突然,琵琶似玉珠嘈嘈切切急起,艾老爺拔高了嗓音唱道:“我家駱棄,今年剛好二十八,姻緣相誤,年年在嘆氣,幸有月老,千里牽線來,好姑娘,滿面嘻嘻,盼兒要珍惜!”

春兒初初聽還沒意識到他詞裏的意思,可再一細想,忍不住頰生雙霞,紅透了小臉。

一時之間,臺下百多人全都回頭笑嘻嘻地望著她,眼裏有著滿滿的深意和期許。

她直到這時才瞭解,今晚哪裏是演堂會唱戲曲?壓根就是艾老爺爲子求親來了。

春兒一顆芳心又是狂喜又是忐忑,想憋住笑意,卻又管不住那頻頻往上揚的嘴角。

她羞窘地側頭想偷偷打量駱棄是怎麼個看法,卻猛然發現他不知何時已消失在座位上。

春兒的心霎時一緊,莫名的恐慌和僵冷襲上心間。

難道……難道他惱羞成怒就跑走了嗎?

可是衆人的歡呼和鼓掌聲如雷般地震動,她失魂落魄的朝聲音來處望去,頓時傻眼了。

高大挺拔的駱棄神情尷尬、閃閃躲躲地上了臺,手裏捧著一大束香味撲鼻的花,無助地瞥了艾老爺一眼。

“呃……”

“少爺!少爺!少爺!”臺下衆人已經在狂吼歡叫。“唱唱唱唱唱……”

“駱、駱棄?!”春兒眼睛大睜,下巴幾乎掉下來。

駱棄笑得好不靦覥,唉,這輩子從沒做過這樣丟臉又瘋狂的事,但看到春兒直瞪著他,連眼珠子都快滾出來了,又覺得挺值得的。

好吧!

他心一橫,閉上雙眼,大聲地唱起來──

“姻緣花,求姻緣,好鳳求凰在眼前,千言萬語訴不盡,盼兩心,牽縈在人間。”他輕吁了口氣,在絲竹輕揚悠婉中深情款款唱道:“風雨歇,明月來,團圓美滿似神仙,執子之手偕子老,我和你,相守永不倦。”

春兒癡癡地望著他,哽咽了。

這是真的嗎?

這些文謅謅又好美麗的詩詞都是送給她的?

天啊!她現在該怎麼做纔好?她好想哭,又好想笑,一顆心亂糟糟的,熱烘烘得像是有千百盞暖爐齊送暖,好似把她過去十幾年來的孤苦清冷、寂寞委屈和心痛全部蒸發了。

現在,她的心底暖和乾淨得不得了,眼底也盛滿了紅著臉、深情含笑的他。

終於,絲竹歌舞聲漸漸化作幽然的輕吟,駱棄就在這樣曼妙低悠聲中靜靜地凝望著她。

越過千山萬水,越過繁星明月,越過千百衆目睽睽之間,望入了她明亮凝淚歡喜的眼底。

“春兒,你可願嫁給我?”他低沉溫柔地問。

春兒一把捂住因喜悅而逸出嗚咽的小嘴,癡情地、神魂顛倒地望著他。

她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

剎那間,全場百多人全屏息以待這最重要的一刻。

“我、我的天……”她喉頭梗住了。

“天什麼?就說我願意就好啦。”艾老爺在這時出現在她身邊,慈祥地微笑著牽起她的手,“傻丫頭,難道你不喜歡我兒子嗎?”

“我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她又笑又淚,眼兒通紅。“但是……我配得上他嗎?”

“只要兩心相許,哪有什麼配不配的呢?”艾老爺笑著鼓勵道:“上去吧,我想我那笨兒子是真心喜歡著你的,否則打死他怎可能上這臺子唱那情詩?瞧他爲你鼓起了多大的勇氣?就算今晚這一唱會讓他被笑上一輩子,他也在所不惜。”

“我只怕,他將來會後悔我不是個完美的女孩子,我並不是個傻兮兮溫柔大方的千金小姐,我、我兇起來嗓門大,掄起杆面棍揍起人來像潑皮,我,我還……”她結結巴巴了起來。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駱棄不知何時已帶著那幽香四溢的美麗花束,來到她身畔,輕輕地低語。“嫁我,好嗎?”

他眼底的萬斛深情擊潰了她所有的猶豫、緊張與惶惑。

“好。”她吸吸鼻子,仰頭朝他綻出了最美麗的一朵笑,“好。”

“謝天謝地。”他臉龐瞬間亮了起來,深邃黑眸閃著狂喜的光芒。“也謝謝你。”

“哇!”登時全場歡聲雷動,所有人把手上持著的一朵粉紅色“相思草”全往上拋去。

剎那間,粉紅色花瓣如雨紛紛飄揚散落,在他們的發上、肩上,香味沾染了一身,盪漾在這明月良夜中。

就像有無數無數的祝福,無數無數的笑意,在夜色裏迴盪著。

駱棄將她攬入懷裏,所有曾經受過的傷痕與陰霾彷彿已在這一刻得到了救贖與痊癒。

他的生命,因她而明亮美妙了起來。

春兒喜悅的淚霧盈盈,仰頭癡望著他。

從今而後,她的人生再也不孤寂,而是像這輪明月般圓圓的,暖暖的,皎潔地照亮了她的心田。

手裏金鸚鵡,

胸前繡鳳凰。

偷眼暗形相。

不如從嫁與,

作鴛鴦……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這一夜,春兒就寐在艾府裏,雖說姻緣已定,但是畢竟婚前需守禮,所以她被駱棄依依不捨地送到另一棟“春笑樓”裏。

有六個丫鬟恭恭敬敬歡歡喜喜地伺候著她,春兒坐在溫暖暈黃的宮燈前,一顆心暖暖的,但不禁深思了起來。

把終身託付給了這樣偉岸的心上人,照理說她是從此以後無憂也無慮了。

但是……環顧艾府如皇宮般錦繡富貴的一切,她的心裏卻仍不免有一絲絲的揪疼。

“如果妹妹和娘也能夠享受到這樣好的生活,擁有這樣多的關愛,那該有多好?”她小巧的下巴輕枕上玉臂,輕聲嘆息。

血緣骨肉之親哪能說恨就恨,說忘就忘?

今日以前,她哭過、痛過、怨過、恨過,但是真能就此把妹妹和孃親拋在腦後嗎?

不。

“就算要嫁,我也得先安置好她們倆的生活。”她煩躁地撓著頭髮,小臉上漾動的喜色微微散去,代之而起的是鬱悶苦思,“可就算艾府願意給我聘禮,無論多少,一旦交到了孃的手上,怕是三兩天內就賭光了。若是交給妹妹保管,以她的性子一定馬上就被娘給全部哄走了。”

怎麼辦呢?

她就知道她肩上的責任無法這樣輕易卸下,縱然她未來的夫婿是個多麼財勢廣大器宇非凡的男兒。

但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他只是她的未婚夫婿,又不是倒了八輩子的楣,得義務幫她處理這些扎手的煩心事?

就算他肯,她也不忍心。

“唉!”她又嘆口氣,怎麼得到了幸福,卻比之前還要更煩惱呢?

以孃的性子,若知道了她將嫁入艾府,一定會上門來大吵大鬧要鉅額聘金的。

她撇了撇脣,鄙夷道:“她一定很高興,總算把女兒賣了個好價錢。”

這可怎麼辦纔好?

也許……也許她可以想個兩全什麼什麼美的法子,既可以安安心心嫁人去,也可以讓娘和妹妹衣食無憂。

春兒就這樣支著臉蛋,望著窗外的月亮苦思一整夜。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