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夢坐在餐桌前,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應天齊端來剛炒好蒜香四溢的義大利麪,擺到她面前。
「好香!」她眯起眼睛讚歎道,像只可愛的小貓,迫不及待拿起叉子品嚐。
她這幾個星期忙著適應嶄新的環境和複雜的人際關係,一直很累,在他身邊卻讓她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或許是因爲大部分人嘴上說的和心中想的根本不一樣,讓她好混亂,而每當她把疑問問出口,往往換來對方的勃然大怒;可是應天齊卻不會,她感覺得出來他試圖對她坦誠相待,這令她覺得安心。
而且他臉上那變化豐富的表情,起伏不定的情緒,跟小夜很像,充滿人味,她光看著就覺得好玩。
喫了一口面,橄欖油的香味和蒜香在口腔裏發散,她閉上了眼睛。
「如何?」他有點介意她的評價。
她睜開眼睛,若無其事地又喫了一大口道:「非常好喫。」
雖然只是這麼簡短四個字的評語,卻令他不自覺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聽得出來這是她真心的讚美,他第一次做義大利麪給別人喫,沒想到能博得這麼高的評價。
「你覺得好喫就好。這義大利麪是我在美國留學時跟室友學的,做法很簡單,只需要一些大蒜、辣椒、九層塔、橄欖油就好,我一個人時常常煮這個當消夜。」他也端了盤義大利麪坐在她的對面喫起來。
白元夢喫了幾口面,好奇地環顧四周的擺設。
整間客廳主要以藍白雙色爲搭配,搭上名家設計的藤椅、木桌,很有地中海風格。
牆上掛了許多加框的攝影照片,裏頭也是以希臘、義大利等地的風景爲主,即使在夜晚,因爲極爲明亮的鹵素燈的照耀,這裏看起來也像處在陽光下的愛琴海旁邊。
「你的家跟你的人好像。」白元夢輕聲道。
他揚起眉頭,好奇問道:「怎麼說?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好像是個很耀眼、追求自由,但很寂寞的人。」白元夢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她的話直擊到他心裏,讓他眼底出現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輕笑了一聲,臉上帶著不相信的神情。「你怎麼會覺得我寂寞?是因爲我一個人生活嗎?其實我很喜歡一個人的生活,一點都不會覺得寂寞。」
「不知道,我只是這樣覺得。」白元夢看著他深邃眼睛裏的暗影,他每次笑過之後,目光會飄遠,臉上表情會呈現一剎那的空白,像是獨自一人從這個世界抽身。
突然,她有一種很想安慰他的衝動。
她把叉子放下,伸出左手去輕摸他的頭。
「這是幹嘛?」他的身子像觸電一樣略微一僵,驚訝地望著她。她好像在摸小狗一樣揉亂了他的頭髮,但他竟然不會覺得反感。
「給你鼓勵。」她縮回手,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拿起叉子喫她的面。
應天齊眼裏有一抹懊惱,他竟然被她這樣一個無厘頭的小動作影響!
「這房子的顏色好眼熟,我好像在電視上看過哪裏也是這樣的……」白元夢疑惑地抬頭望著白色窗子旁深藍色的窗簾。
「希臘。我親手把這裏設計成我想像中的希臘風格,我對那裏非常向往。」講到他的夢想,他臉上浮現溫柔的神色。
「你沒去過希臘?」
「沒有,老是沒時間。我在美國纔剛拿到學位,就被父親緊急召回來接管公司,一直到現在,從來沒休過年假,我父親也不讓我……」意識到自己怎麼跟她說這些,他又蹙起眉頭停口不語。
看他不說了,白元夢有些不明白,但只是淡淡地道:「想做的事就早一點做吧!不然,以後不一定有機會能做。」小夜一向是這樣告訴她的,因爲小夜一直認爲自己活不過二十歲。
應天齊不由得一哂,調侃她道:「你沒我想像中那麼笨嘛!竟然會說這種話。」
「我想我是很笨的吧!但我不知道你想像中的我笨到什麼程度,所以我很難回答你。」她認真作答。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回答,他再度訝異地看著她。她說真的還是開玩笑?
看到她跟嬰兒一般澄澈的眼神,好吧!她是認真的。
應天齊忍俊不住又想笑了。
爲了把話題從自己身上扯開,他問道:「你也是一個人住吧?」一個女孩那麼晚回家,多半不會是跟家人同住。
見她點點頭,應天齊拿剛剛她的話反問她。「那你不覺得寂寞?」
白元夢抬眼看他,眸裏流光閃爍。
「寂寞啊!不只是一個人時寂寞,很多人在一起時也寂寞,想要說的沒辦法傳達,也聽不懂別人說的話……」她聲音漸漸放低,眼神飄遠,好像陷入沉思一般。
就像她不瞭解其他人爲什麼寂寞一樣,她也不懂自己爲什麼寂寞,她拚命地去填補,卻好像填補不完……
這樣的回答太過私密,應天齊心頭一悸,沒有接口,他踩下了理智的煞車,情緒一下子冷了下來。
他到底在做什麼?跟一個女子深夜談心?應天齊對自己搖搖頭,這樣牽扯太深,是自找麻煩。
夜晚總是容易讓人放下心防,但他不該跟一個不太熱的人談這些,他深吸一口氣道:「滿晚了,明天還要上班,你趕快喫吧!」
白元夢並不爲他話裏的趕人意味困擾,她直截了當的應了一聲,開始加快喫麪的速度。
「謝謝你的義大利麪,非常好喫。」喫完後,她照樣口氣淡淡道。
「不客氣。」應天齊刻意冷漠地答道。
不小心跟她太靠近了,他不喜歡這樣,這不是他面對女人的風格,他決定了,他要在他倆之間劃清界線。
*
當白元夢喫完麪,應天齊送她回家,因爲心裏有些疙瘩,他並沒有多跟她攀談,再加上白元夢本來就不是會主動找人聊天的人,所以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回她家門口,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等應天齊回到自己家裏,基於莫名的好奇,他走到露臺那兒,想看看是否真的能看到對面十二樓的動靜。
夜空灑落清朗的月光,他瞧見白元夢還穿著上班時那套衣服就站在對面窗前,仰著頭看天空。
房間沒有開燈,她好像是從剛剛他送她到家後,就一直站在那裏似的。
她看著月亮看了許久許久,臉龐上有著窗欞映下的暗影,一臉迷惘,像是竹取物語裏猶豫是否要飛回月亮上的輝夜姬。
終於,她轉身離開窗邊,依舊沒有開燈。
應天齊從胸口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對自己的行爲不知作何解釋,也不想解釋。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裏。
*
深夜一點半,白元夢洗完澡後在黑暗中盤坐在地板上,打開筆記型電腦插卡上網。
小夢,交到男朋友了嗎?螢幕下方跑出葛森的訊息。
還沒。她回應。
快把電腦丟掉,好好去享受人生!沒交到男朋友,不准你再碰電腦!
知道了。小夜還好嗎?她不接我的電話。
她只是在生悶氣,很快就好的。你這一年別再跟我們聯絡了,自己去過自己的生活。
沒等她回答,葛森就下線了,白元夢闔上電腦,躺到彈簧牀墊上。
還剩三百四十九天。
葛森那時說:「我幫你離開小夜,那你要做—件事回報我。」
她問他什麼事。
「你要交一個男朋友,談一場戀愛,一年後跟我報告。」
時間不是很多,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談戀愛,但她可以先找一個男朋友,白元夢靜靜地想。
而除了葛森交代的事以外,還有一件必須在這一年內辦的事。
那就是找到當年的育幼院,她覺得或許可以在那裏找到她失落了什麼的答案。
不過,她只有一個人,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啊!那就……先找男朋友好了。
在一片漆黑中,白元夢睜著眼躺著,心裏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雖然這麼多年了,但她不認爲自己會有習慣這種感覺的一天……
*
隔天早晨,遠遠的,應天齊就看到白元夢穿著一身月牙白銀線繡著牡丹的無袖旗袍,開著高衩直到大腿根部——優雅美豔同時也誇張得令他皺眉,她站在茶水間的碎紙機前碎紙。
她身旁有著像兩座小山一樣高的文件,她一個一個拔掉釘書針,再一小疊一小疊的送進碎紙機。
本來應天齊想要貫徹昨晚的決心,能跟她劃清界線就劃清界線,就這樣悄悄地擦肩而過,但——
這實在很奇怪!她爲什麼會在這裏碎紙?這不是有專人負責的?而且,她一個人這樣碎,要碎到哪一年哪一月?
「你怎麼會在這裏碎紙?」他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問了。
「大家在教我碎紙機的使用方法,所以讓我實地操作看看。」她看向他的眼光很柔和,令他心中一動。
「這樣啊!」他微微別開了臉。「看樣子,你跟大家已經很熟了。」
「嗯!大家對我很好。」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手裏還不停地繼續拔釘書針。
雖然她臉上依舊沒啥表情,但他就是能從她的語氣裏聽得出來她很愉快,而這竟然也令他有一絲愉快?!他眉頭又糾結了。
「相處得好就好。」他匆匆結束談話,不準自己再浪費時間在她身上。
他轉身離開,才走了幾步路經過助理祕書辦公室門前,竟意外地聽到從裏面傳來幾句話,這讓他停下了腳步。
「……我看她會呆呆地站在那邊把那疊紙碎完吧!」
「你好壞喔!」一個聲音喫喫地笑著。「這樣,她大概撐不了一個月!」
「這只是給她一點小小的磨練,你不覺得她很高傲嗎?我下班時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我;而且穿那什麼服裝?超誇張,根本是來炫耀的嘛!故意去勾引男人注意。」
「要習慣了啦!現在七年級都是這種人啊~~大家都叫她們草莓族,什麼不會,我行我素最會……」
應天齊變了臉色,他僵直了身子轉頭望向走廊另一端的白元夢,她姣好的側臉寧靜而專注,正認真地碎紙,彷彿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心猛地抽緊。
她們在整她,而她竟然還認爲她們對她很好,甚至因此很開心……
爲什麼她能那麼輕易看透他的情緒,卻察覺不出別人對她的惡意?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白元夢的確舉止太過怪異,會被人這樣排擠也是無可厚非,他之前不也曾瞧不起她?
但發現她們在整她,他就是覺得憤怒,憤怒她像白紙一樣單純,卻被其他人輕賤!
深呼吸一口氣,壓下他想進去削人的念頭,那樣只會讓她的日子更難過,他有別的辦法……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把梅玲叫進來。
「你說要把白元夢位置安排到我那間辦公室?」梅玲簡直不敢置信。
應天齊從不插手管員工之間的事,而且,他之前明明一副對白元夢非常感冒的樣子,怎麼現在突然有這個念頭?
「沒錯。」應天齊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道:「白元夢工作能力很強,可是個性有點特殊,我發覺那些助理祕書有排擠她的現象,雖然她目前渾然無所覺,但遲早會有不好的影響,所以——」
「所以想說跟我一起工作,我能照顧她對不對?」梅玲笑著接口道:「總經理也發現她的優點啦?我還以爲你眼裏只看得見你所謂的『智慧型美女』呢!」
「你不要想太多了,我只是看不慣在公司裏有勾心鬥角這種事發生……」他有點欲蓋彌彰地辯駁著。
「好,我知道了。」梅玲在心底暗自偷笑。
梅玲離開後,應天齊心裏也鬆了口氣,梅玲做事他很放心。
他告訴自己這是他最後一次跟白元夢有瓜葛,此後,他就不再插手管她的任何事,再也不會容許自己被她那不按牌理出牌的舉止搞得心煩意亂了!
*
站在茶水間,白元夢拿著便條紙很有耐心地看著手錶上的時間。
「第四,水衝下去後蓋上杯蓋,等一分鐘……好,杯蓋蓋好了,數一分鐘……」她喃喃念著紙條上的內容,一臉專心地注視秒針繞圈。
「好了。」她算了剛剛好一分鐘,一秒不差地立刻掀開杯蓋,將香草奶茶端起來,準備拿到總經理辦公室去。
總經理辦公室門打開,她端著香草奶茶筆直地走到辦公桌前,把香草奶茶放到桌上,完全視站在一旁正在談話的應天齊和強森如無物。
「小夢,今天也穿得很漂亮喔!」強森吹了一聲口哨,愉快地稱讚穿著迷你短裙、長筒靴的白元夢。
「嗯!」白元夢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她看向一旁的應天齊,他照例又迴避了她的眼神。
白元夢眼底有一絲難受。
她不知道她做錯了什麼事,自從那天他送她回家之後,這一個多月以來,他都不理她,甚至每天中午去員工餐廳喫飯,遇到應天齊時,他也不看她一眼,好奇怪……
她感覺得出來他在避開她。
這讓她莫名地失落,她很想再看看像那天晚上一樣放鬆敞開心胸的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與其要面對這樣的他,她寧可都不要見到他,偏偏梅姊每天都叫她泡一杯香草奶茶拿給他喝,她不見他都不行……
她迷濛的眼瞅著應天齊的側臉,有些出神地思索著。
「你在想什麼?」強森好奇地問道。
這個白元夢真是人如其名,整天像活在夢中一樣,神祕兮兮,現在竟然這麼大膽在總經理室發起呆來了。
「啊?」她轉頭看向強森,意識到他在問什麼,便直截了當地回答,「我在想他爲什麼最近都不理我。」邊說著她又望向應天齊。
哇!真大膽的回答!強森立刻起鬨道:「對呀!你爲什麼都不理她?我也注意了好久羅!」
他這句話換來應天齊一記殺人似的回瞪。
白元夢太過坦白的話已夠讓他窘迫了,強森還來攪局!
「……這跟工作無關,白元夢,回你的辦公室去!」應天齊沉聲道。
聽到他的話,她的心頓時起了一股化不開的沉鬱,但她還是聽令轉身離開。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白元夢一離開,強森立刻追問。「你奇怪好久了,不只是對她不理不睬,我還聽其他祕書抱怨,你最近對她們很兇。」
應天齊英俊的臉龐寫滿不高興。「你真愛管閒事,難道魔術師的資料你都查到了嗎?客戶你都拜訪完了嗎?最近你是接了幾億元的大案子是不是?這麼有時間!」
「好、好,我馬上去工作!」強森笑道:「我只是想說你對白元夢不是很有興趣嗎?怎麼突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我什麼時候對那種笨女人有興趣過!」他絕對不承認他的品味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奇怪。
強森趕緊在應天齊繼續咆哮之前踏出總經理室,應天齊不悅地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香草奶茶喝一口。
很好喝……不過這是當然的,他有撞見過白元夢泡茶的方法,那真的是跟機器人一樣呢!她拿著一張紙條,一步一步照著做,泡一杯茶她需要花上半個小時,分量、溫度、時間,她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他曾經跟梅玲反應過不要讓白元夢泡茶了,因爲連旁觀的他看了都覺得累。
但梅玲說白元夢的工作效率太過驚人,讓她花花時間泡茶,逼她休息一下也好。
認識白元夢讓他瞭解到天才與白癡原來真的可以在一線之間,她這個人實在很怪,IQ高,卻單純的近乎蠢!
雖然現在梅玲都會逼她準時下班,可是每次他加班回到家時,往對面望去,十有八九,她都是在黑暗裏站在窗前發呆,他懷疑她有沒有開過燈、還是她笨到不知道燈怎麼開?!
她讓他莫名地在意……
不準想了,有這個時間,多去研究怎樣破解創星資料庫吧!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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