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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好事多磨》 / 蔚湛 / 第10章 / 共11章

月兒西沉,星子隱沒,夜漸漸深了。

車緩緩地行駛在路上,車窗外路燈高掛,盞盞暈黃曳過。

潘人浩雙手穩穩握着方向盤,他酒量好,今晚喝的酒對他毫無影響,可是他微醺,因爲太震驚,胸口漲着莫名的痛,分不清楚是衝動還是憂鬱,好複雜的情緒,讓他頭暈。

依綠撐着下巴,透過車窗蹙眉看着外頭迷濛夜景。

她醉了,卻不曾這麼清醒,她心碎,卻不曾這麼平靜。

她不怪京京,知道京京說這些話,是爲了她好。

她不怪潘人浩,知道現在的沉默,也是爲了彼此好。

車裏氣氛凝重,好像隨便說句話,就會打破寧靜,然後壞了兩人的關係。

他很苦惱吧?認識了這麼久,一起經過那麼多事,他當她是永遠的好朋友,她卻貪心地想要更多。

經過了那一夜,現在又讓他明白了她幾年來的心情,他會不會覺得壓力沉重?

剛纔要離開時,京京拉她到一旁,語重心長地跟她說了悄悄話——

「老實說,我只是說我的感覺啦,剛纔我講那些話,潘人浩嚇呆了。我看過不少男人,一遇到認真的女人,就好像脖子上被架了把刀,那種想逃之夭夭的表情,潘人浩臉上就有。你要堅強一點,看開一點,感情這種事喔,有時候長痛不如短痛……」接下來京京就住嘴了,因爲看到依綠眼眶泛紅。

依綠閉上眼,什麼都不敢想,整顆心直往下墜。

車停在別墅的庭院裏,到家了。她立刻拉開車門,只想逃開。

「依綠。」他輕喚她,聲音溫柔。

他想了很久,腦袋一片混亂,有些事該告訴她,可是又不知道該不該說。

依綠回頭,望進他的眼瞳,從裏面看到爲難。她想哭,只能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住。

「什麼事?」她擠出不自然的笑容。

「你……我……呃……」潘人浩開口,又自己打住。

看他欲言又止,她難堪得想立刻跳下車。

「不用說了,我不想聽。」依綠感覺到自己正在枯萎,可是她還是很努力地維持平靜。「我們認識這麼久了,不會因爲剛纔京京說了什麼而改變,對吧?」

「不,全都變了,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他很誠實地說道,對於依綠,他未曾隱瞞過什麼。

以她對潘人浩的瞭解,他現在的確是認真的,依綠不禁慌了。「你可以當作京京沒說過那些話啊,我們還是跟從前一樣,我又不會逼你做什麼!」

他定定看着她,彷彿考慮了一世紀之久,然後有些沉重地說:「那個晚上的事呢?也可以當作沒有嗎?」

平靜的表面崩塌了,像突然爆裂的水球,他們凝視着彼此,空氣轉眼間變得令人窒息。

「本來就要你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你幹麼硬要提起?」她忍不住咆哮,聲音哽咽。

他愣了兩秒,認識她這麼久,從未見她失控至此,潘人浩終於發現事情的嚴重性。「依綠,別哭。」

他伸出雙臂將她擁入懷裏,依綠倔強地把背脊挺直。他用力地摟着她,然後,在她耳旁輕輕地說了聲對不起。

依綠推開他,蓄滿眼眶的淚開始往下滑,這眼淚蓄了十年,現在她放任它在臉上奔流——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只要你說一句愛我,可不可以?」依綠豁出去了,聲音近乎是哀求。

潘人浩沉默。依綠讓他心痛,可是他迷惘,他從來沒想過依綠對他是愛情,很久之前,當傅老要他不要動依綠腦筋,他笞應了,從此之後,他沒當她是個女人。

而今,依綠就在他面前,她要他愛她,她讓他整個心都揪成一團。

「我辦不到。」他沉重地說着,然後逃避依綠的視線。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她眼裏像海一樣深的眷戀,而他,竟然無法回報,唯一能做的就是恨起自己來。

而博依綠唯一能做的,就是下車,離開潘人浩。

她得找一個地方,好好哭一場。

看着依綠下車,潘人浩一個人待在車上,發呆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纔回神。他熄火,抽起鑰匙,邁步上樓。

走進屋裏,客廳只留了盞壁燈,他猜想依綠正在自己房間裏,也許該去看看她,想想,又打消了念頭。

他打開自己的房門,裏面大燈開着,冰荷正躺在他的牀上看雜誌。

他看了她一眼,並沒開口說什麼,轉身脫下襯衫長褲,然後走進浴室準備洗澡。

夏冰荷立刻從牀上彈起來。她氣壞了!潘人浩進門後的所有動作完全是在漠視她,她火大,忍了好幾天的情緒終於爆發。

她走到浴室,發現他上鎖,夏冰荷更氣了,馬上用腳踹門。

「我在洗澡,等我洗完。」裏頭傳來潘人浩的聲音。

夏冰荷咬牙走回牀邊,重重坐下。

竟然對她這麼冷淡,她受夠了,等一下一定要跟他攤牌,看他到底想怎樣!

潘人浩這個澡洗了很久,溫熱水流沿着身體往下滑,漸漸地,他開始釐清所有思緒。

他談過不少次戀愛,他總是相信,男女之間是一種化學作用,而這種化學作用通常是來自於幾個因素,譬如說生物性,這就是爲什麼他那麼喜歡美女,物競天擇嘛。

佛洛依德說人類的種種行爲都是爲了要繁衍後代。性感的女人總是容易讓男人衝動,但他對依綠一點衝動的念頭也沒,雖然那晚感覺非常美好,但事後,他連幻想都覺得罪惡。

可是他清楚自己的身體,經過了那晚,他竟然對美女沒興趣了。

那晚過後,不論夏冰荷無論怎麼明示暗示,也點燃不了他的熱情。

他不是不行,當腦袋偶爾回想起與依綠纏綿的片段,她的柔軟、她的羞澀……隨便一個畫面就馬上讓他有反應。

他到底怎麼了?!

爲什麼當他想起依綠,會開始覺得無法呼吸?

那種想念,在知道她是愛他的之後,瞬間沸騰起來,在他胸口漲得疼痛,那感覺太陌生了,讓人好心慌。

幾乎是壓抑了,他的心鼓譟翻騰着,搞不懂那是興奮還是喜悅;是悲傷還是困惑……

他閉上雙眼,將水溫調到最冷,從頭淋到腳,身體冷靜了,腦袋卻無法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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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你是不是愛上別的女人了?」看潘人浩披條浴巾走出來,夏冰荷馬上跳起來指着他問。

「你幹麼?」她反應激烈,潘人浩語氣冷然。

「你說,是不是啊!」一向被衆人捧在手心寵的夏冰荷無法忍受如此對待,潘人浩從來沒用這麼冰冷的眼神看她,她氣到用力推他。「你說啊!你說啊!」

「冰荷,你實在太不瞭解我的個性了。」他定定地看着夏冰荷,沉下臉。

此時她氣紅眼,只顧自己感受,他煩得要命,她也看不出來,爲什麼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在他心情不好時,待在他身旁安靜地陪着,或是隻溫柔地問他怎麼了?

每個和他交往的女人,到最後都會因爲不瞭解他而分手,她們不懂他在想什麼,也不相信他,每段感情最後都無言收場,讓他很失望。

只有依綠,只有她,不管他怎麼對她,她總是像海綿般柔軟,包容他的煩躁與悲傷。

「我不瞭解你,誰瞭解你?你根本就是一個怪人,從來不說自己的事,除了快樂的事,其餘什麼都不講,要我怎麼了解你?」夏冰荷咆哮。

她說的是事實,跟潘人浩在一起感覺很委屈,他總是捉摸不定,對她雖然溫柔,可是偶爾沉默起來就像陌生人,她懷疑這個她愛上的、和她同牀共枕的男人,根本就不想走入她的世界。

這叫她怎麼能不氣?!

「你說得對,我是怪人。」他沉吟,對於夏冰荷刻薄的攻擊,他認真思考。

他太過坦白,夏冰荷嚇一跳,是不是說得太重了?她突然有點後悔,其實除了這點,潘人浩還是個很棒的男人,對她也很好啊。

「沒有啦,我不是說你怪。」冰荷解釋了起來。「我是說你比較不容易讓人接近,身爲你的女友,對你的內心世界一無所知,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他愣了一下,瞬間恍然大悟,終於瞭解了自己。「我不是不想讓你瞭解,而是我根本就不想被任何人瞭解。」

在二十歲時,全家人離他而去,他封閉了自己,經過這些年,他以爲自己成熟了,對那種傷痛早就釋懷,但事實上,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甚至是躺在他身旁的女人。

他需要的是一種互相信任的堅定感情,他需要一個家人,一個永遠對他不離不棄的家人。

這個家人,他想也沒想過,竟然就是傅依綠。

原來這世上也有一種戀愛,沒有衝動,沒有男女之間的化學作用,而是像樹一樣,隨着歲月深深地在土裏紮根,強風豪雨、任何考驗,都只讓這棵樹更加茁壯。

潘人浩終於發覺了,在他心裏,一直有一棵強壯的樹木支撐着他,因爲太習慣了,所以他沒注意到它的重要性,可是現在意識到它的存在,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該死。

「了不瞭解不重要啦!你說,你到底是不是愛上別的女人?」夏冰荷受不了他的恍惚了。

「是,我是愛上了一個女人,而且愛了很久很久,在你還沒出現之前,我就愛上她了。」

潘人浩誠實訴說,並不知道此時他的表情是微笑的。

夏冰荷立刻伸手摑他一巴掌。「潘人浩,我恨死你了!我要跟你分手!」

臉頰熱熱辣辣,他卻如釋重負。

夏冰荷跑出他的房間後,他燃了一根菸,走到陽臺,夏夜微風輕拂着,飄來幽幽的七里香氣味。

他想起某個畫面,依綠在樓下仰望着他,花瓣隨風四處飛散,她那時的神情真美。

是的,他確實愛美女,可是他愛上了依綠,卻並不是因爲她的美麗。

潘人浩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蛋和肉絲,轉開瓦斯,加點沙拉油在鍋底,爆香蔥、蒜、肉絲,打下蛋,撒點鹽巴和味精,再丟麪條下去煮。

端着兩碗熱呼呼的湯麪,來到依綠房門口,他出聲喚她。「依綠,快來開門。」

依綠正俯在牀上哭得好慘,淚水瘋狂地決了堤,原來失去活人浩的自己,是這麼脆弱。

模糊中聽到潘人浩的聲音,她還以爲是自己的錯覺,直到確定他真的在門口,她嚇了一跳,趕緊擦掉淚水,深呼吸,把門打開——

「有事嗎?」她用最平靜的態度問着。

潘人浩笑了。「你想,我會端着兩碗麪敲你門,然後說沒事嗎?」

他想起好久之前,依綠也曾端着兩碗麪,在深夜敲他門,那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相處,他未曾忘掉那碗裏的溫暖,而今天,換他來溫暖她了。

看到他熟悉的笑容,她驀地又紅了眼眶。

今晚大概是集合了二十八年來未流下的淚吧,以爲他不想再理她了,沒想到他竟然爲了她下廚,依綠感動得一塌糊塗。

她接過他遞來的面,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喫着,不敢抬頭看他。

「好喫嗎?」看她喫着他煮的面,潘人浩滿足地笑。

依綠愣了一下,點點頭。「很好喫。」

她感受着每一口麪條在嘴裏的滋味,那是一種幸福。

現在她覺得人浩愛不愛她都無所謂了,只要此時他可以坐在她身旁,兩個人像從前一樣,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就是一種幸福。

她還沒發現,坐在身旁的潘人浩,停止了喫麪,正深深地望着她。

直到這一刻,他才細細感受到,有個人陪在身旁,是多麼踏實。

他伸手,輕輕撫着她的頭髮,每觸碰她一下,他就可以感覺到心中那股蠢蠢欲動的熱情。

他的動作讓依綠僵住了,她抬頭看着潘人浩,他眼裏的深情震撼了她,瞬間讓她全身都在顫抖。

他從來不曾用過這種眼神瞧她,彷彿當她是多易碎的瓷瓶,彷彿當她是多美麗的藝術品,當她是個女人。

天啊,他看她的眼神,完完全全是在看一個女人。

她心慌意亂,低頭喫麪。

「依綠,我有好多話等不及想告訴你,你慢慢喫,聽我說。」

潘人浩凝視着她,她此時喫着東西的側臉,她的小巧鼻尖,她拿着筷子的手指,她給他的所有感覺,寧靜得像片湛藍的海。

他從來以爲自己在飄泊,卻不知道自己早就爲一個人停留,依綠一直是他的港灣。

「……我這一生最無助的時候,是剛到美國的那幾個月。想起我去世的家人,我自責到甚至想死了,那時是你在我身旁。你說人的一生是來找答案的,我尋尋覓覓,一直沒找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答案就在我身邊。」

潘人浩柔柔地訴說着,沒發現依綠身體僵直,拿筷子的手都在發抖。

「依綠,你就是我找到的答案。」潘人浩的手掌覆上她的臉頰,他也在顫抖,因爲無法再壓抑。

當他觸到她的剎那,傅依綠的淚水立刻撲簌簌地往下掉,一顆顆掉在他的手上,掉進麪湯裏,敲擊在潘人浩的心坎上,她沒辦法開口說話,因爲喜悅正漲滿她的胸口,隱隱作痛。

「你說你不要我的對不起,換一句我愛你可不可以,我說我辦不到。」感覺到自己目光溼熱,他頓了頓,又說:「那是因爲我要說的是一整句。」

這是他一直想做又不可以做的事,他將她擁入懷中,然後在她耳旁輕輕說了一—

「對不起。我愛你。」

夜色迷濛,燈火闌珊。

他將她抱上牀,緊握着她的手,聞着她的髮香,細細地吻遍她身體每一處。

他一直喚着她的名字,這次不再把她當成別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依綠在他的懷裏幸福地啜泣,直到他融入她的身體,融入她的生命。

好事多磨,他們總算磨出了火花,磨出了愛情,此後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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