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七章

《難馴千金》 / 李葳 / 第7章 / 共10章

一腳踏進屋內,鷹飛的心便直往下沉。平凡背對著他,坐於花廳的桌前,擺於桌上的是她那隨身不離的金色長軟鞭。

自昨天兩人口角爭執後,鷹飛認爲自己無法立即面對她悲傷的小臉,一大清早就離開熟睡的她,來到牧場上,馬不停蹄的檢視各個分處,鞭策自己與衆人奮力工作累得半死。他原以爲疲憊能提供他心靈上的平靜,現在曉得那毫無用處。

她仍在生氣嗎?

心嘆一口氣,該來的總要來。鷹飛硬著頭皮走進屋內。

“平凡。”他喚著。

她沒有轉過身來,只是把鞭子往外推。

鷹飛走到圓桌前方,盯著她一動也不動的僵硬表情,“你這是……”

“你要鞭子,鞭子就在這兒,你拿吧。”她平板的說。

搜索著她小臉,平凡整個人就像被一層冰裹住,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底下,不欲人知。他的平凡娘子不是這樣的,她應該對他高吼怒叫,哭泄出她內心的不滿。而不是變得這樣……冷冰冰!握緊雙拳,鷹飛壓抑自己別把手放到她身上,因爲他或許會衝動得搖晃她,責問她,命令她,不許她擺出這副拒人於千里的臉色。那隻能使事情變糟,目前他就夠傷腦筋了!

他摸了摸金鞭子,低沉的說:“你說過它如同是你的命。”

平凡沒吭聲,只是撐著桌子站起來,“東西我給你了,我很累了,我先去休息。”

“等等。”鷹飛繞過桌子,攔住她的去路,“我曉得你現在很生氣。”

她毫無興趣的望望他,“爲什麼?我有理由生氣嗎?”

“你生氣是因爲你毫不瞭解,我之所以要你這麼做,完全是爲了你好——”

“如果你沒有其他事好講,我要去睡了。”轉扭開頭,她不打算聽。

鷹飛迫不得已出手握著她雙肩,“聽我把話說完。”

她反應強烈的推他,怒叫著:“不要碰我。”

愕然間,他鬆開雙手,不敢置信平凡擺出深受侮辱的表情,他的碰觸讓她覺得被侮辱嗎?“平凡!”他雙眉緊皺。

“我……我照你說的,把鞭子交出來。”她撇開臉說:“但請你別再碰我,假如像昨夜,你打算強來……我承認自己打不過你,但我心裏不會甘願。”

鷹飛無力的垂下雙手,他倆間的鴻溝怎麼會變得這麼深?咫尺天涯,他能橫越這段嗎?她堅定拒絕他的口氣,就像要判他終身刑責,不再接受他。

“我可以不碰你。”心懷愧疚,鷹飛讓步說:“但你也要留下來聽我把話說完。

聽完之後……”他看向她,“你可以隨你心意自己做決定。我不會再強迫你做任何事。”

平凡咬著下脣,猶豫著。她總是心軟,總是容易聽信他好聽的言辭,這一次她曾發誓不論他說什麼,她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三兩下就繳械投降。

可是濃濃罩在他疲憊容顏上的那抹求和的意圖,平凡卻沒有辦法忽視。她心底渴望能撫去鷹飛眉間的倦怠與憂愁,他太累了。照顧龐大的牧場,還要爲一個不適合的妻子傷神,難怪他頓時間像老了兩、三歲似的。

知道不應該,可是她忍不住退一步,坐回原處,沉默的表達她同意。

他似乎鬆了口氣,坐到她身邊,“事情該從何說起?”他低語著,研究著桌上的金鞭,“你生氣我剝奪你練武的權利與自由,生氣昨天那番話,這我曉得。但你沒想到一身功夫讓大家不敢接近你,對你這位新夫人的敵意也越來越深,甚至嚴重到我不能不想辦法解決的程度。”

平凡的確不曉得這件事。她總是獨來獨往的走動,喜愛大自然勝過悶於屋內,況且自幼她就沒在意過旁人的目光,人家怎麼想,怎麼看待她,只要她問心無愧就好了。

“我有兩個選擇,一是遠離你搬到七星閣的另一端去,一是想辦法改變你在大家眼中的模樣。我選擇後者,理由……”他自嘲地笑笑,“姑且說我意志不堅,受不了新婚嬌妻的誘惑。”她聞言耳根一紅,不高興纔有鬼。

“我去找筱嫺妹妹幫忙,她告訴我你一天到晚都不在屋內,她無能爲力。我知道這也是實情,所以昨夜見到你練武,累積總總因由,我決心要你做好雷家女主人的角色,命令你交鞭子出來,不許你再出外閒逛,學習……一切女人家的事。總而言之,都是希望能讓大家接受你。”

他說完後一片沉默,平凡現在能瞭解他的理由,鷹飛哥所以找上筱嫺,是爲了她。平凡認爲鷹飛哥做錯了,她不在乎別人是否能接受她本來的面貌,重要的是身爲她夫君,如果他不能接受自己與生俱來的性格,一切就毫無意義了。

畢竟,平凡認爲自己永遠也學不會矯盡腦汁與他人周旋的那一套。

“你想改變我?”平凡低語。

鷹飛拾起目光,炯亮的黑眼,迅速說道:“不。我想要你保持你原來的樣子,那是我娶你的理由。”

“你娶我的理由?”平凡第一次聽見他如此直接的回答,她不覺迎向他雙眼,心兒噗通。

“你說過你適合自然簡單的日子,我娶你就是受你自然簡單的氣息所吸引。打自有記憶以來,我就過著複雜又艱困的生活,無時無刻都在策畫與賭注間進行,爲了雷家牧場與整個家族,我必須絞盡腦汁與心力,平衡於過去與未來間。可以說我的周遭從來沒有任何單純的事物。我想要你就是因爲你的平凡。”

這是平凡聽鷹飛口中,道出最接近“愛”的字眼。

“可你說的與你做的完全不同啊!”她不覺拋開冷漠,抗議的說。

他舉手包住她的小臉,“這是爲了在留下你以及讓大家接受你之間,尋找一個妥協之道,平凡娘子。這就是我在做的事。”

“你打算要求我改變,好讓大家接受我?”她皺眉。

鷹飛笑著搖頭,溫柔的說:“暫時拋下你那些武學與功夫,讓大家瞧瞧你的天性是多可愛多直率的人,有什麼不好呢?我不要求你,像筱嫺妹妹或是其他姑娘家一樣,天天刺繡做些女紅,只想要你多花點時間於屋子裏,和大家相處。”

“聽起來好虛僞。”平凡皺起鼻尖。

“難道你天性不是個可愛的人?”鷹飛取笑的端睨她,“看來不像呀!我左看右看都覺得娘子很溫柔,討人喜歡。”

“就會花言巧語。”她啐道。

他收起笑臉,拉著軟化下來的平凡到懷中,頭棲於她頸間親吻著說:“我讓你自己決定,今夜我搬到書閣去睡,如果你願意……就過來找我。否則我們只好分房睡一陣子。”

顯然他又在哄騙她了。平凡望著鷹飛站起身,收拾一些他隨身的衣物,預備帶到書閣去。掙扎著要不要叫他留下,只要她一開口,兩人間的這陣風波暫時平息,她等於答應了鷹飛哥,此後犧牲一部分自由,多留於屋內。

——以及面對筱嫺與那羣三姑六婆。

真令人沮喪,平凡不情願的悶嘴不開口,認爲這事情她要多琢磨一下。

鷹飛雙手抱著東西,彎身在她頰上親吻了一下,“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平凡委屈的反瞪他,就算他有十足的自信,也不用夜郎自大,彷彿他已經握有全部勝算,她一定會回頭去找他!

“小傻瓜。”他站直身子對著她的表情而笑,“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很想反駁,可是這謊話太明顯。平凡改問:“何以見得?”

“因爲……你早就愛上你的夫君,區區在下我。”他輕挑的一眨眼笑言,在她不及反應前,轉身離去。

***

“今天就練到此吧!”改而在後花園楓林子內練武的三人,照樣起勁認真。

這已經成爲平凡與小鸚、聿虎,嫂子與姑叔間,最佳的感情溝通方式。他們這段祕密練習的時間,經常都是笑聲不斷,妙語如珠的。

回手一抱,聿虎恭敬的對平凡說:“多謝嫂子教導。”

“哎喲,累死我啦!”小鸚哇啦啦的坐倒於林亭小茶几旁,“今天很辛苦。”

平凡想起自己以前練武,和小鸚最像,總是經不起長時間的鍛鍊。幸好爿師父不像其他兩位婆婆那麼嚴厲,奇婆婆與怪婆婆,想起她們發怒的樣子就嚇人。說起來,她也是過來人呢!

“嫂子,最近你和大哥之間,還好吧?”突然小鸚湊上前說:“爲什麼你會和大哥分房而睡?”

聿虎瞪了小鸚一眼,坐到位於上說:“你別多管閒事。”

“人家是關心,什麼叫做閒事!關心大哥與嫂子是天經地意的事。”小鸚隨即頂回去。

平凡苦笑著:“我與你們大哥決定暫時這樣做,會比較好。”

“可是我聽見筱嫺姊姊與她的丫鬟隨口聊說,大哥肯定厭倦嫂子了,現在正需要什麼新歡,乘這機會正好——”

“你又去偷挖人家牆角,小鸚姊。”聿虎翻翻白眼說:“小心讓大哥知道,穩扒掉你一層皮。”

小鸚吐吐舌頭,“喂,別把話題扯遠。”她轉頭對平凡說:“嫂子你還是多留意吧?我看筱嫺姊那邊又有動作出來。”

聿虎極度不滿的,大拍小茶几一下,“好不容易大家開始習慣平凡嫂子,爲什麼筱嫺姊姊又要胡鬧生事?她不明白大哥如果真想娶她,早八百年就會娶了,何必等到現在娶二房。”

“以前你怎麼不會這麼想?”小鸚白他一眼,“當然是腦袋不清楚嘛!如果筱嫺姊姊清醒得足以看破這點,咱們又何必過得如此辛苦。”

聽他們左一言右一語的,平凡知道自己就算在雷府沒有朋友,也有兩個真心的小弟妹,“你們不用擔心我與鷹飛哥,我們之間沒有誤會,分房而睡是我想給你們大哥一點點教訓,好讓他喫點苦頭……”

“誰打算讓我喫苦頭?”一個幽默的聲音自楓林子傳來,“從實招來。”

“大哥!”小鸚忙站起身。

聿虎也立刻站到大嫂身邊,“大哥,你聽錯了。”

只有平凡不慌不忙的抬高眉頭,“別來無恙,親愛的夫君。”

“多謝娘子關心,你氣色不錯嘛!”他也微笑的走向他們,“八成是與祕密練武有關,別忘了偶爾也要休息休息,累壞身子可不好。”

“彼此彼此。”平凡故意仔仔細細的上下打量他身子,“嗯……不錯,保持良好狀態,”她刻意慢條斯理的回到他臉上,“不像是喫苦頭的樣子。大概教訓得不夠多吧?”

“你看得不夠仔細。”鷹飛目光交纏住她的,連費神抬頭都沒有,“聿虎、小鸚你們該去聽夫子講課了。”

“可是……”聿虎遲疑而沒有移動。

“去上課吧,你們大哥不會傷害我的。”平凡甜甜笑說:“鷹郎,不是嗎?”

鷹飛警告的回她一眼,改而看向弟妹們,“我與你們大嫂有話要說,你們快去上課。”

“不,除非大哥保證不會傷大嫂半根汗毛。”聿虎挺身而出。

“我看不出有理由我會傷害自己的娘子,”鷹飛抬眉對平凡說:“你收服人心的速度滿神速的。”

“沒辦法,誰讓你的娘子我……如此討人喜愛。”平凡故意調笑。“好了,聿虎,你大哥是說笑玩著,他不可能會傷我。你快與小鸚去上課吧!”

小鸚也扯扯聿虎的袖子說:“走了啦,大笨鵝呆頭鴨,看不出大哥想與大嫂‘獨處’嗎?”三兩次催促後,聿虎才放棄護嫂的心意,跟著小鸚離開。

“那小子該不是愛上你這大嫂吧?”鷹飛皺著眉頭問。

平凡淡淡的說:“他纔多大?你操這個心。”

“已經十三,過兩年就行成年禮,可以算是半個大人了。”鷹飛揚眉告訴她,“我最好送他到二弟位於大漠的馴馬場,讓他接受點鍛鍊。”

平凡眨眨眼,“這麼突然——”再看向鷹飛的臉色,她突然笑出聲,“我懂了,你是喫自己親弟弟的醋,是不是?”

猛然聽見平凡的嘲笑,鷹飛黝黑的臉龐下湧起一陣紅潮,“絕不是。”

纔不信他那套,平凡還是笑聲不歇的說:“原來……真是……還說我們女人家怎麼怎麼愛喫醋……我看……你們啊!”

爲免他因爲臉紅至死,鷹飛乾脆以脣蓋住她惱人的笑意,以火熱的親吻驅走她的理智,讓她安靜下來。

這法子不管什麼時候用,都一樣有效。

“陰險,狡滑。”

鷹飛帶著邪惡的笑容說:“你的口氣得要兇一點,纔像罵人的話。”

“誰說我要罵人來著?”平凡手臂還掛在他頸子上,啄著他的脣說:“有多久了?咱們似乎生疏不少。”

“你是埋怨我這一吻還不夠。”他雙手摟抱著她,橫坐到自己大腿上,“還是抗議我技巧變拙劣?”

對於他如此膽大的行動,平凡不覺四下看看,“你同我這麼親熱,小心讓人見著了,又要說我蠱惑你。”

“我告訴董浩,要他站在後花園前面,禁止任何人闖入。”鷹飛在她耳邊低語,“你想我會如此不小心嗎?”

平凡恍然大悟的瞪他一眼,“敢情你是計劃好的。”平凡捉著他衣襟說:“怎麼,不打算和我保持距離了嗎?不是要洗清我的臭名嗎?你又在這邊纏著我這魔女做什麼?想讓人家多點罵我的材料?”

他大嘆口氣,“鬧夠了,平凡娘子。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經過這幾天大家和你多多相處,已經不再那麼懼怕你,我的計謀已經生效,況且當初你我分房的理由,也不再存在。”鷹飛大手遊移在她身上說:“你最近這麼乖,都留在家中,不就說明娘子非常有‘賢妻’潛力?”

“哼,你只是想要我回你牀上,才這麼說話。”

“那也沒錯。”鷹飛老實笑說:“你可真把我等慘了。”

平凡心頭竄過甜蜜的感受,口頭還是不讓步,“你大可以去找你的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幹嘛說得如此委屈。”

“都替我算好了嗎?”他挑挑眉,“也罷,那我就去找二老婆——”

平凡揪住他,“你敢,你敢我也敢,我也去找二老公、三老公、四老公……”

“傻丫頭,”他洋溢喜悅的俯視她說:“我別的老婆都不要,只要你總行了吧?”

不情願的收起兇悍模樣,平凡小心翼翼的幫他撫平胸口的衣襟,“你這句話我替你記下了,改日若你有變心的一刻,我絕對不會輕易饒了你。”

講到此處他又親吻住她,封緘那句誓言。良久良久。

他抬起她的下巴,“已經夠久了,你到底要不要來找我?”

“當初先離開的人不是我。”

這也沒錯。鷹飛踢到鐵板了,“難道要爲夫的自己回去?”

“嗯……你就算不回來也沒關係呀,反正我正樂得有張寬大的牀,沒人和我搶被子。多好。”她又逗起他說。

“衝著你這句話,我決定了。”他霸道的說:“換我把你關到書房內,睡上一禮拜好了。”“羞羞臉,居然同人家搶起牀來。”

“要我不搶也成。”他改以討價還價,“你乖乖對我投懷送抱,就不用我們倆各自孤枕……難眠。”

這次換平凡堵住他的大嘴。

***

紙鳶高高的飛於藍天上,快樂的隨風徜徉,唯一的羈絆是手中的那縷絲線。平凡想像她自己是風箏,絲線就像她這生都切不斷的牽扯,緊緊的被雷鷹飛的一雙手所握住。

他說的沒錯,自己是愛慘他了。

經過那陣子分隔後,兩人間的默契又往上升,不論白天黑夜,只需要他一個微笑,平凡心中便充滿了無數喜悅。甜蜜的日子過得令人心驚膽戰,偶而她都要懷疑這會是真的嗎?

每天她都會望著沉浸在晨光中他的臉,想著,她有多麼地深愛著這個男人。

“哎呀,大嫂,你發什麼呆呀!”

驚叫嚇走了平凡的暇想,一個高八度的嗓音尖叫著:“你瞧瞧,你的和我的打架纏在一塊了啦!”

小鸚說的沒錯,兩隻紙鳶於天空糾纏成一團,在小鸚強力拉扯之下,竟然雙雙斷線,蹦地脫離了人的控制,放縱大膽的與風私奔。

“哇!人家的黃鸚紙鳶!”

心懷不安的平凡走向小鸚,低聲說:“對不起,是大嫂不好,害得你掉了紙鳶。

下次我再賠你一隻一模一樣的好嗎?”

小鸚撇撇嘴,“也只好這樣了。”

“小鸚妹妹別玩了。”後頭坐於大樹蔭底下,筱嫺大聲的喊說:“一個姑娘家天天曬太陽像話嗎?你曬得都快黑得像野丫頭似的。人家不在乎是她的自由,你也要學她一樣嗎?”

平凡心裏笑笑,又來了。似乎筱嫺永遠都要找她身上的缺點,這回八成在說她皮膚黑吧?沒想到她現在也習慣三姑六婆的挑剔,感覺上還滿熟悉的。平凡幽默的想著:紫雲與筱嫺頗爲相似呢!

“我們回屋內去喝點涼水,小鸚。”平凡搭著小姑的肩說。

“嗯。”小鸚愉快的點頭說:“真討厭,從聿虎弟弟去大漠玩後,日子就無聊得像要睡著似的。幸好還有嫂子在,不然我就不知要找誰玩了。”她一面說,一面往回走。

筱嫺與身後打著遮簾的丫頭,此刻走上前來,“小鸚妹妹若是嫌無趣,可以來找姊姊我,看你想打蝴蝶或是捉蛐蛐,姊姊都樂意陪你玩兒。”

看了眼瘦不禁風的筱嫺,小鸚好心的說:“不用了,萬一讓筱嫺姊姊衆多舊疾復發,我可罪過了。反正大嫂有空時,都會陪我的。”

筱嫺臉色一白,顯得格外虛弱不健康。小鸚卻已掉頭親熱的握著平凡的手,往屋內走去。不得已,爲了不輸給平凡,筱嫺雖吞不下這口氣,也得緊緊的跟上前,看平凡又打算玩什麼花樣來討雷家人歡心。

自從她曉得雷大哥又回到七星閣,與這魔女重拾舊愛,她就一直找不到機會乘虛而入。相反的,全府上下對這魔女越來越喜愛,除了魔女會施妖術外,讓衆人不知不覺喜歡上她,筱嫺也找不到合理藉口,解釋這反常的現象。

一開始,全府還有一半以上的人心是向著自己,現在只剩下她身邊幾個較親近的丫頭,仍舊忠心耿耿。其他的人——就連刁鑽出名的廚房大娘都喜歡上那魔女了,還特別煮起魔女愛喫的鄉村口味,什麼簡單清淡的青菜豆腐,野味鮮果。完全破壞了她辛苦建立的雷家品味。

她偏不信邪,倒要瞧瞧這魔女有啥魅力,她要一路跟到底去看仔細。

“哇,還是屋子裏頭涼爽些。”

平凡撩起長袖煽風,走進宅子最大的花廳內。

真是沒教養,筱嫺優雅的跨進門檻內,很不是滋味的看著平凡,她正以沾水手帕蓋在臉上,一面喘著氣說:“哇,好清涼。”

小鸚也有樣學樣的照做,咯咯笑著說:“好冰喔,這水。”

渾身都熱得冒汗,可是爲了堅持她的仕女作風,筱嫺硬是端坐在她的椅子內,冷眼看著她們兩人絞著水帕玩鬧。

“夫人,小姐們,請用果子吧!”廚房大娘竟然肯邁出廚房,就爲了替她們送來一盆鮮凍果子。那是剛自冰窖內取出的凍梅汁,淋於現摘的紅莓果上頭,香豔欲滴讓人口水直流呢!

過去筱嫺從沒受過這種待遇,她妒羨的瞪著平凡。

平凡正抬頭對廚房大娘笑,“大娘,你的關節好多了嗎?有沒有再痛過。”

“沒有,沒有。”咧開一口黃牙,大娘高興得直搖頭說:“都是夫人厲害,你告訴我的那法子好有效喔!真不愧是見過江湖世面的,什麼都懂。”

平凡嫣然一笑,“真湊巧,我以前的師父也犯過關節毛病,她總是喜歡泡泡那些草藥水,然後就好多了。”

“夫人聰明,有辦法記得這一堆草藥,我現在都快頭昏腦漲,還怕漏忘了什麼。”

大娘一面盛起鮮紅莓果置於白玉碗內,一面說:“年紀大就是不中用。”

“這問題簡單。”平凡說:“改日我替你把藥草方子記下來,等到大娘要採的時候,叫個懂草藥的丫頭陪你去就好了。”

大娘感激得頭都快點到地上去,“多謝夫人,多謝夫人。”

“你這樣我反而不好意思,大娘。”平凡臉紅說著:“小事一樁,舉手之勞。

何必這麼客氣呢!”

一位丫環接過盛於小碗內的紅莓,送往筱嫺這邊。

突然,“哎呀!死丫頭你瞧你做了什麼好事!”

所有的人都望向筱嫺,這話是由她身邊的丫頭小翠叫罵的。犯錯的丫環雙腳發抖直搖頭說:“對不起,表小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翠踏上前去就是一巴掌,“你這新來的丫頭,凡事也不會多小心。看你怎麼搞得,端碗果子都摔落到表小姐的衣裳上,弄得這麼髒,我看你分明是缺教訓,皮癢了是不是?”

可憐捱罵的丫頭站著都已站不住,這巴掌更將她打倒在地。“對不起,表小姐對不起!翠姊對不起!”她不斷磕頭說。

小翠又是舉腳要踢,下一瞬間卻被一個不明物給撞了膝蓋一下,她尖叫一聲,抱著膝頭也跌下地。“見什麼鬼!”

“是我發的一隻小杯。”平凡站起身,正氣凜凜的說:“你未免過於大膽,誰給予你這麼大的權利,對其他的丫頭這樣又打又罵的?”

小翠扁扁嘴,轉頭尋求筱嫺的支持。

“怎麼,一個丫環也不能教訓嗎?”筱嫺不得不說話,“打狗也要看主人,小翠是我身邊人,容不到他人來管束。她不過是教訓底下一個手腳不靈俐的丫頭而已,嫂子你是替誰出頭呢?要知道,過去鷹飛大哥都任我管理家中事,一切由我作主。

這點小事情沒什麼了不起吧?”

“已受了一巴掌,筱嫺妹妹不覺得夠重了嗎?”平凡親身扶起捱打的小丫環,並說:“這件弄髒的衣服,就交給她來洗乾淨,我相信……你是小青吧?”她低聲問那丫頭,丫頭感動的點頭。“我相信,小青必定會替你把衣裳恢復成原狀,是不?”

“是,是。”小青忙磕頭說:“筱嫺小姐我一定會的。”

筱嫺冷冷哼一下,“小翠你還好吧?”

顏面完全被掃於地,過去有筱嫺小姐撐腰,小翠自覺身份高於其他的丫環,也經常對她們頤指氣使的,今日這一仇……小翠心中怒道,她非要報不可。“我的腳好痛,小姐。”

平凡開口淡淡的說:“我只用了一成力,不可能會傷到什麼筋骨,你若是真的那麼痛,也不會有力氣站起來吧?”

小翠一愣,臉轉紅,她的確靠自己站起來了。筱嫺也受到侮辱似的瞪了瞪小翠,低聲說:“丟人現眼。”然後推開圍成一圈的衆人,“回房去替我換下這身衣服,走哇。”

她們主僕而人消失後,所有的人都鬆口氣。

小鸚搖頭說:“也該有人教訓教訓小翠那丫頭,她一直都把自己當成高身份的僕人,常對其他人看不順眼。我早知道這一點,就是礙於筱嫺姊姊……”

對於這件事,平凡想都不願多想,她對小青笑說:“去用冷水敷敷臉吧,趕明兒可能會腫起來喔!”

就是這樣自然的關心,才使得嫂子的爲人,逐漸爲大家所瞭解。小鸚感慨的想著:大哥知道他替自己挑了一房多棒的好媳婦兒嗎?當初大家不懂,認爲大哥是被魔女所惑。現在證明,最有遠見的,非大哥莫屬。

***

“這批交出去後,就差不多了。”

鷹飛合上帳冊,往椅背上靠去,十指平攤於桌面,“好,今日就這樣,你可以休息去了。”“是。”董浩收拾帳冊,起身笑說:“自從少爺與夫人和好以後,看起來精神愉快多了,什麼時候我們會聽到天大的喜訊,雷家有後呢?”

微微笑,“別催,別急,總會有等到好消息的一天。”鷹飛挑起眉頭說:“最近家中沒有什麼麻煩吧?”

“呃……少爺如果指的是夫人,最近她越來越受雷府上下的喜愛,雖然夫人還不太能夠管家理事,不過底下的人都很勤快,搶著爲夫人做事。家中比起以前更加的一塵不染,有條不紊。真不知是怎麼回事!”

“這倒挺有趣的。”鷹飛訝異的笑著:“令人無法相信。”

“是真的。”董浩強調的點頭說:“少爺你忙的時間太長。沒注意到,最近全府上下幾乎都圍著夫人直轉圈呢!她想玩紙鳶,馬房小弟替她弄來紙鳶;渴了要喝涼水,大娘已經捧著鮮果等著;屋子輪不到她說一字半句,就全掃得乾乾淨淨的。”

“喔?她怎麼辦到的?”鷹飛不覺好奇。

董浩摸摸下巴,“呵呵,說不定夫人真是魔女,對咱們下了什麼符咒吧!”

“老董你別開玩笑了。”

“噫,這不是什麼玩笑話。”董浩搖頭說:“我沒見過咱們全府這麼喜愛過一個人。夫人的心地只要多接近接近,就會發現她真是好的沒話說。一份關心出乎自然,一點都不造作,每位府裏當差的人,名字模樣她都記得。對下頭的人也不會擺架子,常常稱讚別人做事做得好,有喫有喝也不會忘了身邊的人。這不是符咒是什麼?我說這是最有效的符水,一喝見效!”

這樣說來平凡終於適應了雷家牧場的生活?鷹飛決定要好好鼓勵她一下。怎麼做她最高興呢?陪她遊山玩水?對了,她不是常常念著姊姊們?或許他可以設法邀請平凡的兩位姊姊,濟南王府離此地不遠,短短几日的行程……嗯,他是該給娘子一個驚喜纔對。

易書閣外傳來輕敲,董浩過去開了門,“筱嫺小姐。”

抬起頭,鷹飛瞧見筱嫺哭得雙眼紅腫臉色蒼白,不覺皺緊眉頭,“發生什麼事了,筱嫺妹妹。”

她只是站在那兒不斷的以絲巾沾著眼角,還有意無意的瞪瞪董總管。

董浩知情識趣的說:“屬下告退。”

門纔剛關上,筱嫺已經迫不及待的撲到鷹飛的懷中,“鷹飛哥!”還夾帶著啜泣聲。

不落痕的,鷹飛扶她坐到椅上,自己站到一旁,柔聲說:“有話好說,別這麼哭哭啼啼,把一隻大眼哭得這麼紅,何苦。”

筱嫺緊握他袖口,哭喊著:“你要替我作主,鷹飛哥。從小到大你最疼我了,你就像筱嫺的爹孃一樣,你絕對不可以不理我拋下我,鷹飛哥!”

“我知道,”鷹飛嘆口氣,筱嫺還是像個小娃娃一樣,她年幼喪母來到雷家後,就一直依賴他,比親生妹妹還黏著他。“你放心,大哥會爲你作主的。”

“真的?你會主持公道?”她一面滴下眼淚一面說:“你不會不理我?”

拍拍她的頭,鷹飛安慰她說:“怎麼會呢?你是大哥的好妹子。”

筱嫺卻反而哭得更加厲害,連話都不說,淨顧著哭泣。

同樣是哭,鷹飛不覺在心中嘆口氣,平凡的哭法卻不像筱嫺這麼討人厭。或許是因爲平凡向來哭給自己聽,有些人卻是爲了哭給別人難過的。

鷹飛站起身,筱嫺立刻也跳起來,滿臉是淚的說:“你要去哪裏?”

“我倒杯水給你,妹子。”鷹飛苦笑說:“你哭這麼久,嗓子不啞嗎?”

可能聽出他口氣中的些不耐煩,她絲巾一抹,淚水就消失了。“我……我……我不喝水。”“好吧,那你把事情告訴大哥。”

深吸了兩口氣,筱嫺才囁嚅說了:“這事情可不是我多心,也不是我想說人家壞話,可是……”

“你有話直說沒關係。”

她眨了眨還帶有淚珠的長睫毛說:“是大嫂。”

“平凡?她怎麼了?”

愁眉苦臉的筱嫺搖頭,低啞的說:“算了,我還是別說了。”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鷹飛猜測的問。

筱嫺低下頭,“不,我曉得……嫂子她……一直……妒嫉大哥和我。”

“什麼?”

她急切的抬頭說:“是真的,嫂子因爲看不過大哥與我是青梅竹馬,大哥你又對我如此之好,所以她害怕我會引誘大哥,處處都刁難我,與我過不去。像今天下午——”她住口說:“大哥不相信我,我還是別說了。”

鷹飛的確不相信筱嫺說平凡會刻意刁難人,不過有那麼一兩次,平凡的確表現出喫醋的模樣。萬一……“今天下午發生什麼事了?”

“下午大嫂莫名其妙的要對我出手,幸好小翠替我擋下來,否則——”筱嫺一個聳肩淚水又要流下。

“平凡對你出手?”鷹飛再喫驚不過。

筱嫺的淚嘩地流出來,“人家敢對這麼重要的事,胡言亂語嗎?我有證人,大家都看見嫂子出手傷了人,雖然小翠的腿沒什麼大礙,可是太可怕了!”

驚訝間,鷹飛沒有注意到筱嫺又撲到他身上,她不停的叫著說:“大哥你說,你說我還能呆得下去嗎?若是大嫂真的看我不順眼,我去住尼姑庵,不,我去住在深山野嶺也好,我絕不會賴在雷家不走。”

平凡不可能會那麼做,但筱嫺卻又指證歷歷,哭得如此傷心。

“你冷靜一點,你說你有人證?是誰?”

筱嫺自他懷中拾起頭來,“小翠就在門外,你若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可以叫小翠再說一遍。”

鷹飛爲了公正,便點頭讓小翠進來說話。

“是的,少爺。”小翠也附合著筱嫺的聲明說:“自從夫人進門後,她就處處排擠我們主僕,有天我上廚房去要茶水給小姐喝,大娘卻嘲笑我們說:寄人籬下的累贅。就連小姐的衣裳讓一位粗心女婢弄髒,夫人還不許我們打罵她們。說什麼小姐沒有資格管。對我們小姐刻薄不說,還常常說些壞話。今天下午更是在衆人面前,對小姐不利,無緣無故一隻小茶杯平空飛來,要不是我先擋住,那杯子就要砸在小姐如花似玉的美貌上。”

“小翠,你知道隨意誣陷他人是很大的罪業,你保證自己句句實言?”鷹飛眉頭緊皺,“沒有半點假話。”

小翠指天咒地的說:“如果小翠就半句虛言,就讓上天……罰翠兒生生世世爲奴僕,永不得翻身。”

瞧她倆說得如此真摯,鷹飛心中也起一陣疑心,難道平凡真的氣量如此狹小?

該不是醋意令得她失去分寸?

“鷹飛大哥,我曉得爹孃將我託給雷家是替你們添麻煩。我也不敢奢求你記得我們范家爲雷家做過的事,也不要求你記得雷老爺以前在我爹孃墳前留下的誓言,我不要你照顧我一生一世,你就乾脆……隨便把我嫁給個馬伕小弟,我不要留在雷家惹人嫌了!”

嚶泣一聲說完,筱嫺掩面飛奔而去。

小翠磕頭兩下說:“少爺我們家小姐就只能依靠你了,你可別忘記。”然後追著她家小姐而去。

鷹飛緊握拳頭,憤然地一捶。他雷鷹飛豈是會忘義背信,將爹孃親友的遺孤隨意推出門外,做出這等醜事的人。

平凡怎麼不喜歡筱嫺,也得明白這一點。他一定要好好和她談談。

***

門外,筱嫺止住腳步,等著。

“小姐,你在哪裏?”小翠走了過來。

“怎麼樣?我這戲演得可好?有沒有用呢?”筱嫺拉小翠到一旁低聲說著:“你有沒有看雷大哥,他現在是什麼表情?生氣還是……”

“安心!小姐,”小翠得意的冷笑說:“現在少爺心裏頭一定很不滿意夫人,以後只要我們再加把勁,常常這麼與少爺抱怨,他一定會把疼惜的心轉移到你的身上。然後少爺不就是‘姑爺’了嗎?”

“討厭!說那什麼話。”筱嫺故作害羞的說:“你再這麼多嘴,小心我教你——”

“知道啦,知道。”小翠早看透她主子那一套,“我們回去吧!”

一路上,筱嫺還與小翠講著:“你好大膽,發那麼重的毒誓,真的把鷹飛哥給嚇住了。他完全相信你說的話呢!”

“那有什麼不敢發的?小姐你沒發現嗎?我改用“翠兒”的名號,我是小翠,‘翠兒’一生一世做奴僕,關我這小翠什麼事,你說對嗎?”

“真有你的,這樣的事也想得出來。”

“也不想想我小翠什麼人物……”

兩人越說越得意,漸行漸遠。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