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九章

《逃花》 / 陳毓華 / 第10章 / 共12章

承平二十一年秋末,閻丞相倉卒舉兵於虎山丘。

鋪在纏枝蓮花和穿枝牡丹桌面上的羊皮卷是份布軍圖,上面畫着河流、山丘、平原、隘口,以象形圖繪的歧水流過兩軍,歧水以南六十公里處就是京城。

「……今日夜逢大潮,月暗星稀,銀戰神兵走兩翼包抄敵軍前鋒,進了九雞山隘口立刻變換陣形,到時候黑戰神炮手、弓箭手會埋伏在山頂,以巨石亂其隊伍,這時候他們必會收拾殘軍退往唯一的隘口,紅戰神只要守着歧水河平原就行了。」

程門笑身穿白綢袍,腰繫黑金胡帶,手拿盾甲盤,照應他這幾日觀星象得到的結果布軍。

算好最有利的時間與空間,然後出師行陣,布奇門以取勝。

黑戰神箭陣天下聞名,銀戰神劍術出神入化,紅戰神每個女將紅繩中藏着致命的銀針。

銀戰神隸屬善詠,至於黑戰神跟紅戰神的來處……要不是他日前厚着臉皮跟隨程門笑到處走了一遭,壓根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可是也因爲這一行見到許多江湖草莽英雄人物,讓他暗自警惕,深深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他只是得天獨厚的生在皇室家庭,真要論實力、財富他萬萬比不上人家一根指頭。

經過此番刺激,他收斂了許多,但是,抱怨還是要抱怨。

「我還以爲我的銀戰神是獨一無二的,想不到到處都是師傅的私生子。」

「捍衛守護自己的親人和土地,靠自己的力量有什麼不對?」對於「私生子」三個字聽起來依然刺耳,卻不再動不動擺臉色給別人看。

中原地大物博,風流人物精采絕倫,有能力坐上皇位的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越是精采人物對辛苦勞累的帝位纔不屑一顧呢。

他懶得多說,心繫的是這一戰。

黑、銀、紅戰神的指揮大將得到作戰指示也下去做最後的操兵演練,三軍不曾配合過,即便只有幾天的默契培養,三位將軍也要設法做到天衣無縫。

遠遠還聽得見兩男一女的爭執聲。

真是有得瞧了。

程門笑也踱出帳篷,蕭蕭歧水,帶着濃重的溼氣,帳外,黃色的大旗颯颯飄飛,隔着河的對岸可以看見閻瑟所屬的大軍駐紮營地還有大大的閻字旗。

「真希望可以不要打仗。」秋涼,溫熱的吐氣在脣外化成輕煙。

動之武力,生靈塗炭,絕對是最其次的辦法。

「可是,我想不到兩全其美的辦法了,玉兒,我如果做了什麼,妳一定要原諒我。」

問夜空,夜空靜默。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在快要下第一場雪的初冬,內亂敉平了。

閻瑟交刑部收押定罪,判決很快下來,中旬後斬立決,九族誅連;後來在善詠力保之後,三等親外戚、官眷悉數流放邊疆,永生不得回京,至於官婢淪爲拍賣場的拍賣品。

一陣論功行賞,皇帝有意要將黑、紅兩色戰神收爲己編,跟御林軍並立,卻不知道亂事平定後,一男一女的領導者早就帶着麾下跟程門笑辭行,各自返鄉,對於功名毫不熱衷。

朝中的騎牆派和忠誠派因爲這場內亂也紛紛被波及,諸大臣各想辦法自清,一時間,肅靜死寂的九龍殿上吹鬍子瞪眼睛,發誓砍雞頭的,好不熱鬧。

對於添亂的皇室程門笑不應不睬,所有的事都交給善詠去跳腳。

他輕車簡從,自從一戰立功後,天子把他視爲天人,封疆贈地砌宅第,派兵隨從,又對他的天文歷算軍術兵法推崇讚賞,意將平民出身的他拔擢爲國師,如此輝煌成就,一介百姓的他從此青雲直上了。

是嗎?

他不予置評,皇帝賜給的一切他只是接受,然後擱着。

他臉上不見笑容,纖細的身子更是清減,本來一餓肚子就非要用膳的人卻經常忘了進食。

他的眼神憂鬱沉重,常常,獨坐就是半天。

他的心繫在某處,越過層層樓閣,叫他不能安心的細小倩影上。

知會過刑部尚書,刑部大牢不見天日,幾丈高處只有小嬰兒般大的鐵窗能透過幾許光線,要不就只有黑牆上搖晃晃的油燈。

不知日月星辰,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關在大牢的閻金玉並沒有喫苦,可是她也見不到父親,獄卒一問三不知,個別的牢房很安靜,常常一個恍惚,好像她已經不在人世。

下獄的那天,冗長的甬道,鼓譟的人犯,這些,跟她生活的範圍相差十萬八千里遠,枷鎖、腳鏢加身,她心卻如死。

什麼都問不到,懵懵懂懂,只曉得她爹反了,全家風聲鶴唳,接着,一百多口人全部進了天牢。

從天上掉下來嗎?她不覺得,她的心陷在泥沼裏,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不清楚。

「玉兒。」

叫聲響,蜷縮在角落的人兒卻沒反應。黑暗的處所沒有人看見她感覺越來越浮,身子震了震。

鑰匙插進了鎖孔,喀嚓轉動,鐵鏈從木樁上拉扯下來又拖到地板的尖銳響聲叫人血液凍結。

人進了牢房,她聽見幹稻草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她很熟,不輕不重,不疾不徐,自有餘韻的踩着步履,以往,只要聽見他的腳步聲她就會去躲在門後面故意假裝家中沒有人,他也順着她玩這小孩的遊戲,屋前屋後的找了一遍,最後再把她從門板後拉出來,抱在一起笑成一團。

都這節骨眼了,她還惦記他們那些過去做什麼?

「玉兒……」程門笑帶着油燈進來,亮眼處,閻金玉背對着他,本來軟細如黑綢的長髮亂得像稻草,衣衫污濁。

這些可惡的官卒!他明明砸下重金買通了天牢所有的上上下下,竟敢這樣苛待她。

「玉兒,是我。」把油燈往地下放,他想去碰觸她。

她轉過來了,一臉的木然。

「玉兒,他們對妳用刑嗎?妳怎麼了,爲何不說話?」她比之前更瘦,大大的眼睛,下巴也尖了,握在掌心的手一摸見骨。

她緩慢的掙開他的掌握,推開比她還要冰涼的手。「既然你要我全家都死還來做什麼?看笑話嗎?」

程門笑看見一雙充滿恨意的眼還有灰敗的臉蛋。

「妳恨我?」

「你叫我怎麼不恨?叫我怎麼釋懷?叫我怎麼原諒毀了我爹,害了百口人命的劊子手?」她幽幽睜大眼,說得沉痛,說得無奈,淒厲的痛苦無處可紆解,忽地喫喫的笑了起來。

她負傷,口吐怨恨。

他要她相信。

她信了。

卻是這樣的結局。

身敗名裂了,她一點都不在乎,可是心上的創傷要怎麼好得了?

「妳爹蓄意謀反叛國,早晚要伏法的。」程門笑臉上掠過黯然。

爲了達到目的,用了這樣的手段。

凡事要盡如人意,難。

「用你的手?」變法有千百種,他卻用了最難堪的。

「是。」他承認。

「你貓哭耗子的目的達到了,我悲慘的面目你也看到了,還留在這裏做什麼?」她叫得尖銳,面色無比慘淡。

「玉兒……」爲她把凌亂的髮絲挽到耳後,用掌心摩挲她失去溫度的細肩,就是不敢莽撞的抱她。

「你真殘忍,知道不管我有多恨你都比不上恨我自己!」淚奔騰狂流,用盡喫奶的力氣狂搥他的胸膛,用牙咬他肩膀,鬢髮黏着淚水貼在臉頰上。

他的溫柔流到心中變成雪。

程門笑任她咬,一動也不動。

察覺到他的放任,閻金玉抽光力氣的頹然坐回原地。

她嘴裏啃着他的肉,囓着的卻是她的心。

他推過來用油紙包着的東西。「這是妳喜歡的小兔包,多喫點,妳太瘦了。」

閻金玉抓起來就丟。

「玉兒!」

「你走。」她回去面對一根根的鐵欄杆,心境無法平息。

自作多情的人是她,一相情願的人也是她,天底下有哪個女子像她這麼厚臉皮,無媒無聘硬把自己塞給他,什麼名分都沒有的以爲可以共偕白首。

他不要她,用最殘忍的方式。

程門笑走了。

這時候就算他說破嘴,她也聽不進去。

程門笑一定,獄卒馬上來把牢門鎖上。

又剩下她一人了。

空蕩蕩的四方天地靜寂得似要掐住人的心臟。

她瘋狂的撥開稻草,找到被她扔在地上的小兔包。

小兔包冷了,也髒了。

瞅着小兔子用指甲花染紅的眼睛,一滴淚濡溼小兔兒的麪皮。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程門笑沒有離開刑部大牢,隔着兩幢獄所是死刑犯和重大罪犯的單獨牢房。

幽深的階梯,千年改變不了的腥臭,閻瑟被單獨關着。

他盤坐在裏面,閉眼沉思。

以一個即將面對死亡的死囚來說,他的確與衆不同。

「你來做什麼?」跟以前的熱鬧華麗相比,這裏衰敗得令人無法容忍。

「我想請求您將女兒嫁給我!」

閻瑟勃然睜開眼睛。

「金玉?」

「是的,如今的我不再一貧如洗,我能照顧她。」如果說閻瑟想看到的是一個男人有沒有力量呵護心愛的人,他做到了。

「想不到你用這種方式證明你的能力。」

「你逼我的。」這是他身爲男性的尊嚴,不容挑戰!

「我認識你太遲……要是早些,也許我的帝王夢是有完成的一天……」即使身陷牢獄,閻瑟依舊念念不忘。

夢太美,無法醒。

人生如果可以重來一遭,他還是要這麼做!

不贊同他死到臨頭也不悔的貪念,程門笑搖頭。「我不會爲你打天下,不管你是誰。」

閻瑟僵硬的說道:「如果我拿金玉當籌碼要你幫我呢?」

程門笑默然了。

閻瑟看着他風骨儼然的模樣,瞧瞧四周又看看自己,「想罵就罵出來吧,罵我這糟老頭癡心妄想,罵我把女兒拿來當交換物品,罵我淪落到這步田地也把玉兒拖累……」

終於,他也意識到自己是人家的爹親,該有一點點爹親的樣子嗎?

也許這就是他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你履行了你的承諾。」做出一番事業,不是靠女人養的軟弱男子。

「所以,也請你答應把玉兒嫁給我爲妻。」

閻瑟嘆息。「我每個女兒的婚事都是由我作主,唯獨玉兒……是她挑中你,爲你跟我鬧彆扭、起衝突,就算滿城風雨她也不肯改口放棄你,也許……她的眼光纔是獨特的。」

這些身繫囹圄的日子,縱觀他大半生,把女兒許配給這敢跟他作對,還把他害慘的男人才是最恰當的吧。

「我要死了。」

「是。」

「玉兒呢?」

「您答應我救她,您不答應我還是救她!」

「那爲什麼非要我這老頭子的允許?」

「因爲您是玉兒的爹,我娶她爲妻,就該敬您如父!」

閻瑟眼溼了。

他這生無子,想不到魂歸地獄之前有半子送終,老天厚他,真是夠了!

「我對不起玉兒,這輩子唯一爲她做了件好事也許就是你了,還好我沒把她真的許給蕭炎。」他聲音嘶啞。

親情曾經疏遠過,幸好他的良心還沒有被狗啃得太徹底。

「謝謝岳父大人!」程門笑雙手一揖。

閻瑟微笑。

程門笑彷佛看見與她面貌相似的金玉。

那微笑未遠。

大雪紛飛的嚴酷寒冬來臨,曾是當朝權傾一時的右丞相閻瑟以及一千刑犯於午門斬首示衆!

當日,人聲沸騰,看熱鬧的人羣足足塞爆了三條大街。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京城內簇新的國師宅邸裏面--

一身裝扮皆不同以往的答應像犯錯的小孩低着頭。「小姐,其實姑爺是替我頂了黑鍋,妳要怪就怪我吧……」

「不要提他。」看都不看答應端來去黴運的豬腳麪線,閻金玉依舊虛弱的面向紗帳內。

她沒死。

還有,答應。

那日,應該被處極刑的她蒙上黑巾被帶出大牢,接着押上馬車,以爲即將魂斷刑臺,誰知道馬車卻把她送到這陌生的宅邸來。

她百思不解,心裏好多疑問,直到答應出現。

死裏逃生的人不只有她。

情緒波折多得她負荷不了,在大牢中不喫不喝的身子再也撐不住,她又喜又悲,昏倒在答應懷中。

好幾天她虛弱得走不出房門,也無從知曉鬧得滿天風雨的京城大事,更不會知道已經遭到處決的閻右丞相和一干家眷的腦袋,通通用竹竿吊在南門城的上頭以儆效尤。

喫了幾日的藥,她逐漸清明。

但是,只要話題稍微觸及程門笑她就失常,那是她內心還不能被碰觸的痛楚。

「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固執對妳沒好處,妳想繞圈圈是浪費時間。」雖然知道心病只能用心藥醫,答應還是忍不住要說。

那味心藥現在忙得像個陀螺,短時間很難出現呢。

閻金玉心裏清楚,其實不用答應苦口婆心的說。

天翻地覆的心情過去了,沉澱過後她也知道一味怪罪程門笑是很沒道理的,她爹造的孽,遲早有人收他,只是……只是什麼?她矛盾的是兩個都是她的親人,她哪一個都不想失去啊!

「小姐,妳一向是聰明人,這會兒卻淨往牛角里鑽,苦了妳也苦了程大哥,這是何苦!」

閻金玉緩緩的轉過身子。

答應改口叫他大哥?

她看見答應身穿軟甲戎裝,一頂青色頭盔就搋在腰際。

「程大哥爲妳做的犧牲不是妳能想象的。」

對名利毫不熱衷,少欲少求的人答應了善詠的交換條件。

那條件,是與個性全然違背的。

「妳……穿這身衣服……要去哪裏?」

「邊關有事,我跟姑爺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回來,小姐要自己照顧自己。」那個善詠殿下是存心反覆利用剛剛得來的玩具。

「妳?」

「我姓胡,叫吹雪,字答應。」她沒有騙人。

「妳剛剛說門笑替妳背了黑鍋?」

「是,」答應,胡吹雪坦然面對閻金玉。「我是善詠殿下派到閻府的探子,爲的就是收集閻瑟叛國通敵的證據,他不愧是老狐狸,害我花了許多年的時間才把罪證收齊,其實,閻丞相會伏法並不全然是因爲姑爺的關係。」

閻金玉心跳。「原來是這樣……」太多的意外。

其實,並不是意外,很早以前她就隱約知曉答應的不尋常不是?

「我不想妳恨我,也不想因爲我的關係害妳跟姑爺鬧翻。」她有做事的原則,雖然是爲了公事混進閻宅,但是跟閻金玉相處那麼久,也不是完全沒有情感的。

她扶着牀邊站起。「妳去邊關……會見到他?」

「我們是同僚。」目前的情況是這樣。

「如果可以,請妳多照顧他。」要不是爲了保全她,他又何必受制於人?一想起他單薄的身子骨,怎不叫人憂心。

胡吹雪頷首。

閻金玉向前握住她的手。

「妳自己也要保重!」

胡吹雪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放心!我沒問題,我會抓個韃子回來當夫婿的!」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