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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女兒意》 / 陳毓華 / 第10章 / 共10章

習慣武館十幾個人一起喫飯的嫘兵兵,還是被育嬰堂裏搶飯菜喫的情況給嚇得呆若木雞,一晃眼就見盤上的菜餚不知被哪個小土匪洗劫一空,連菜渣都不剩。

“這些小鬼,一點規矩也沒有,讓嫘姑娘看笑話了。”拿着大湯杓走來走去的闕大娘給她的碗添了湯,不好意思地笑說。

“不要緊。”她看到滿場飛的闕勾搶得更兇,倒是闕缺帶着木偶娃娃坐在角落,一匙一匙地喂着她進食,無視所有的人事物。

“那孩子只肯讓缺兒接近,說也奇怪,以前缺兒打死都不肯回家的,現在回來得倒是勤快得很。”闕大娘傍着嫘兵兵身邊坐下,她兩腳大咧咧地張開,袖子捲到手肘子後,非常豪氣。

“嫘姑娘。”闕大娘的嘴沒一刻閒着。

“大娘要是不介意,喊我兵兵就好。”

“哈哈!”闕大娘拿着大湯杓的手往她一撞,“我就愛你這股豪爽勁兒,女孩子扭扭捏捏最難看了。”

哈哈,大娘是在說她渾身上下沒有女人味嗎?嫘兵兵不知道該不該笑。

“你知道大娘以前是土匪頭子,吆喝一幫兄弟是滿威風的,可是搶來搶去,缺兒跟勾兒也長大了,總不能一直做壞榜樣,所以嘍,金盆洗手,說是不幹了,但因爲手癢,只好收一些小鬼頭來吆喝着玩,本來打的是一手如意算盤,想不到小鬼難纏,現在山寨大王做不成,變成這些討債鬼的老媽子了。”

嫘兵兵只有傻笑的份。

她總算知道闕勾那笑死人不償命的樂觀是從哪得來的,有這麼大而化之的母親,才能造就他天塌下來都有高人頂着的個性。

“您說是這麼說,要是沒有非常人的慈悲心腸,做這樣不求回饋的善事不容易啊!”

“呵呵,我偷偷告訴你,爲了這些小鬼每天要喫要喝的開銷,我已經賣了三幢宅子,還跟勾兒他爹商量準備來賣兒子了,你瞧,我這兩個兒子可說是一表人才,全天下的女人都想帶房子倒貼過來,兵兵啊,你幫我拿個主意,先賣哪一個好?”首先,要考慮不會來找她秋後算賬的。

“要我說嘛……”嫘兵兵點着鼻子認真地考慮起來。

“娘,您也幫幫忙,要賣身,您自己去。”遊走列國的闕勾終於知道該回來捍衛國土。

“死小孩,你說的是什麼話?”大湯杓越過嫘兵兵,被當成兇器往闕勾頭上敲。

闕勾靈巧地躲過一擊,嘴巴仍不留情。“什麼話,漢話啊!”

闕大娘眼看鬥不過古靈精怪的兒子,投奔向老大,誰知道還距幾步之遙,就被闕缺的冷氣凍住。

“你要敢把腦筋動到我頭上來,就叫爹準備收屍吧。”

“哇,這是身爲人家兒子該說的話嗎?”闕大娘語帶哀怨地問。

各自標榜風格,從來不屑勾肩搭背的兩兄弟居然互相點頭。

嫘兵兵看着互相鬥法的一家人,心裏充滿羨慕地情緒。

和樂的家庭生活她不陌生,跟武館那些師兄們也像一家人,可是相對的,她肩膀上也肩負了別人無法瞭解的責任,長期以來一直被依賴,被人期待,被責任壓迫着,不負責任的爹爹,使她無法任性,衆多的同門師兄皆要她照顧,什麼時候她才能拋下這些,一個人沒有負擔地去遠行?

她想得出神,闕勾卻被闕大娘拉到一邊去講悄悄話。

“兒子啊,這個嫘姑娘看起來腰細臀大,會生小孩喔,你跟她進行到哪裏了?要不要娘傳授你一點戰技?”

“不用!”說也奇怪,按理說他們家爲老不尊的“好習慣”應該由爹接收,可是他爹怎麼看就是白面書生樣,反倒是出身大家的娘,說有多粗魯就有多粗魯。

“我就知道你聰明,娘養出來的小孩就是這麼優秀,來來來,偷偷告訴娘,你什麼時候跟她那個那個了?”闕大娘伸出兩根大拇指湊在一塊,不斷地彎動,表示小倆口的親熱。

“娘!”闕勾彆扭地翻了個白眼。

闕大娘臉色一沉,知子莫若母地說:“不會吧,我真命苦,教出你這笨小孩,你一直按兵不動,我要到什麼時候纔有孫子抱?”

剛纔不知道誰誇自己血統優良的?

“娘,您要孫子叫那個王八蛋去生,我是老二,傳宗接代不關我的事。”

闕勾說完,馬上接到闕缺殺過來的致命眼光。

“他!你叫一個太監給娘生孫子,你這殺千刀的……”眼看闕大娘就要演起《白蛇傳》裏的水漫金山寺。

闕勾趁着闕大娘還在跺腳培養情緒的當頭,拉住嫘兵兵的手:“我娘這一來沒完沒了,我們避風頭去。”

=====

坐在馬上,許多無法言語的情感都在默默交流的眼波底。

嫘兵兵率領護鏢的弟兄準備回江南去。

是無法再逗留了。

“多可惜,要是你肯留下來多好。”闕大娘的惋惜沒入風中。

“我爹還沒回來,武館不能沒人看顧,有機會我會再來的,謝謝大娘這些天的照顧。”

“三八小孩,說什麼照顧不照顧。”闕大娘不改本色,大咧咧地笑言。

“娘子,留點時間讓他們小倆口道別,你話多了。”惜話如金的闕父摟住自已老婆,低低地說了幾句。

“哎呀,你知道我的嘴一打開就關不住,好啦,我安靜就是嘍。”被官人摟住腰的闕大娘一下變得小鳥依人,變化之快令人歎爲觀止。

“我走了!”嫘兵兵並不想在衆人面前跟闕勾話別,她的感情太脆弱,一放在太陽下就變成一攤泥水,悄然蒸發。

就在這時候,馬蹄匆匆,打斷了離情依依。

“大小姐,不好了,師父他老人家被天鳩峯的山賊抓走了。”來報訊的人把從信鴿腳上拆下來的紙條拿給嫘兵兵。

她看完臉色大變。

“怎麼?”不是闕勾幸災樂禍,他是感謝嫘宮又爲他製造一個跟嫘兵兵親近的機會,這麼大一件事,沒有他出場怎麼擺平?嘿嘿。

他又可以名正言順地跟在兵兵身邊,其實要依他的個性,就算名不正,言不順,只要他想,用賴的也要賴着她不放。

“快點備馬,我跟你一起去。”想想備馬太麻煩了,他把來報訊的人扯下來,替代而上。

“這是我的家務事。”嫘兵兵看着比她還着急的闕勾。

“什麼你的、我的,萬事莫不如救人要緊,快走!”嫘兵兵的馬因喫了他一巴掌,喫疼地嘶鳴出聲,接着揚起前蹄急奔而去,連讓她跟大家話別的機會都沒有。

“爹、娘,我走啦,不用想我喔。”至於武館的諸位兄弟,你們就自行打算回武館吧。闕勾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傑作,朝着兩老揮揮手,了上去。

“勾兒的爹啊,你說他追得上人家姑娘嗎?”再怎樣都是娘,一顆心怎麼也繞着自己的孩子轉。“兒孫自有兒孫福,家裏這些還不夠你忙啊?”闕父溫文儒雅,他向來想得開,不像娘子愛操煩。“官人說得好,勾兒從小被我們養到大也沒出過紕漏,不過你有沒有發現他這次回來胃口又養大了?”

“我聽說那個嫘姑娘有好手藝。”

夫妻倆喁喁私語進了宅子,鐵灰色的門悄悄合上,天空一樣蔚藍。

而一條龍武館的武師們,則依照原定計劃回返江南。

=====

從濟南直取天鳩峯有兩條路,經過商量,闕勾跟嫘兵兵舍山路,搭船到益州,再買馬上天鳩峯。搭船雖有風險,春夏交替,水勢湍急,但好處在於可以縮減一半的時間。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一天半的水路行來,下了船,闕勾給了他加倍的船金。

益州是個大縣,驢馬車什麼都有,闕勾挑了兩匹腳力強健的馬,跟當地百姓問明路線,便直往天鳩峯去。

嫘兵兵心急如焚,一路沉悶不語。

闕勾見狀也收起嘻皮笑臉,該擔待的、該用心的全部一肩扛起,沒有讓她操到一絲的心。

“這是從蘭州來的哈密瓜,很甜,店老闆還特別幫我冰鎮過,喫了心涼氣爽,也不怕中暑。”一瓣甜美的瓜被放到嫘兵兵的手掌。

冰沁的涼意雖然消暑,但她一點食慾也沒有,只覺得心浮氣躁。

“喫,你已經好幾天不喫不睡,就算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你這樣怎麼到得了天鳩峯?”闕勾看她半天不動手,命令的說。

爲了讓她開胃,他跑了好幾家水果攤纔買到這解渴的瓜,他不是氣佳人辜負他的一片心意,而是怕她倒下,他會心疼。

看他滿是期望的眼神,她感動的垂下眼,咬了一口:“瓜很甜,好喫。”

“我就說嘛,我挑的一定甜。”人家是賣瓜的自誇,他是瓜連人一起誇。

“我們還要多久纔到天鳩峯?”瓜的香甜留在齒頰間,也許是這片瓜的功勞,也許是闕勾的鼓勵,她的精神明顯轉好。

“我打聽過,天鳩峯有一十八個賊窩,天生的盜賊窟,要找人不容易。”

“那怎麼辦?”

“呵呵,”闕勾笑得比撿到錢還賊,“有錢能使鬼推磨,要套口風還不容易,你爹又不是一個人,押那一趟鏢少說也有半個市鎮的人見過他,多撒些銀子就問出來了。”

嫘兵兵聞言,無精打采的雙眼在這幾天中首次露出點點光芒,她孩子氣地抓着闕勾的胳臂直搖。

“快告訴我爹的下落。”

“走吧,很近,要是我們走得夠快,日落前一定可以到達。”

重整過情緒,她打起精神跟着闕勾往盤旋如蛇的天鳩峯而去。

=====

天鳩峯不難走,有條容許馬匹經過的山道,遠山青翠,嫘兵兵不知道是自己往高處走引起的耳鳴還是錯覺,她竟然聽見喜慶纔有的嗩吶、彩炮聲。

“想不到這山裏頭還有人家辦喜事?不會是山賊娶親,娶個押寨夫人吧?也好,我們順便要杯喜酒喝。”闕勾豎起耳朵,當自己是來踏青的。

鑼鼓聲漸近,大批迎親的人馬跟闕勾兩人面對面的撞上了。

嫘兵兵靠向一旁讓出路來,不意看見身披大紅綵帶的新郎倌竟然是她一意要找尋的爹——嫘宮。

不用說,闕勾也看見了。

“女兒啊,爹爹就知道你趕得及來喝我的喜酒。”馬上英姿煥發的嫘宮笑開一張嘴,宛如坐擁天下的霸主。

這,究竟怎麼回事?

一行人馬浩浩蕩蕩從天鳩峯迴到益州。

在嫘宮暫時租下的宅子裏,嫘宮抓來了烏龍信差,把差點變成悲劇收場的事情做了簡單的敘述。

原來,嫘宮押鏢回江南,經過天鳩峯的時候真的碰上攔路搶鏢的山賊,也不知怎麼回事,跟那女山賊打來打去,打到後來兩人居然生出微妙的情意,頓時天雷勾動地火,甚至一同把鏢護送到目的地,雙雙恩愛地回來成親。

嫘宮怕自己的逾期不歸會讓女兒擔心,便差人送了封信回家,誰知道帶口信的徒弟完全把嫘宮的意思弄擰,寫信的人也跟着寫錯,連篇錯事就這樣發生了,好端端的一樁喜事完全被人誤會。

“婚姻大事爲什麼不等回家再辦?”嫘兵兵不解地問。

嫘宮居然害躁地紅了一張臉。

“我跟她等不及了。”等不及要相愛,“來,我讓她出來跟你見個面,你就知道她有多溫柔可愛。”嫘宮也不管新娘子不能隨便拋頭露臉,親自去新房把還沒拜堂的新娘給帶了出來。

新娘經過梳妝打扮,雍容大方的舉止怎麼看都不像山大王,也難怪一向漫不經心又粗心的父親會對她一見傾心。

“我爹爹交給你了。”別人家嫁女兒纔有的心情,嫘兵兵此刻卻感受到了,她明白這樣爹就跟潑出去的水沒兩樣。

雖然不捨,可她的爹有了好的歸宿,她也放下心中的重擔。

她自由了不是?!

新嫁娘帶了兩個女兒、兩個兒子跟一個山寨的人馬嫁過來,她爹也不用暗地嘆息沒有子息可以繼承武館,可以想見武館會越來越興旺。

喜事足足熱鬧了好幾天。

十幾天後,兩批人馬在官道的岔路上話別。

嫘宮帶着他浩浩蕩蕩的家人要轉回江南去,至於嫘兵兵——

“我的乖女兒,一個女孩兒家在外面闖蕩,難保不會有什麼不測,你還是跟爹回江南吧。”怎麼他雖然得到一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還有一羣數目衆多的手下,卻要失去以往相依爲命的女兒?

“爹,不出去走走,難練一身膽,何況我有闕勾陪着。”

“孤男寡女的。”他嘀咕。

嫘兵兵覺得好笑:“您當初把他留在武館的時候要是會這麼想就好了。”

“你走了,我會寂寞的。”

“爹,您身後站的那些人不會讓您寂寞的。”一個新嫁娘,四個兒女,恐怕他以後會忙得連想起她這出門遠行的女兒都沒機會。

“反正你執意要走就對了。”他是留不住她了。

“爹,我想走遍大江南北,看看不同的風景民俗,劈柴灑掃、洗衣縫補、煮飯洗碗的工作我厭倦了,我渴望自由。”天上的大雁有自己的去處,她想學那雁兒。

女兒心,綿綿密密,從來都不是他這種大老粗的爹能瞭解的,他既然說不過兵兵強烈的決心,只能粗着嗓子吩咐。

“我就知道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要去,也行,乖女兒,不管你去到哪都要記得給爹捎信。”

“我會。”她哽咽回道。

女兒意,情切切。

嫘兵兵勒馬,回顧嫘宮最後一眼,然後策馬奔向站在山丘上闕勾的身邊。

兩人騎在馬上的影子拉得長長地,夕陽下,馬鳴塵飛,交會淡淡笑意的人兒迎着漫天彩霞並轡而去。

愛情的路還有點遠,不過,不只有女子纔有無邊繞指柔,堂堂男子也能用水沁般的溫柔擄獲卿心。

至於愛情有千百種面貌,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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