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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河神娶妻》 / 星葶 / 第8章 / 共12章

當東方的天際露出一線曙光,青汾河畔的宅院立即消失不見,像是蒸發在空氣中一般。

楊楨一夜沒睡,對自己忽然坐在大石上也沒有絲毫的訝異。

昨晚河神已經說過了,那棟宅院是他變出來的,天一亮法術就會失效。

所以當眼前的傢俱變成樹及石頭時,她仍是一臉平靜,一點也不驚訝。

她勉強眨了眨因一夜沒睡而略顯腫脹的眼皮,起身走到河邊,雙手掬起冰冷的河水潑臉,想驅走幾許疲憊。

一碰到冷水,楊楨整個人立即清醒不少。

用袖子拭去臉上的水珠,她抬起頭來望了望四周的景色。

她在這兒待了兩夜,若說離情依依,那未免也太矯情了,不過,她是真的捨不得離開這裏。

當她決心代替杏兒當祭河神的新娘時,她眉頭沒有皺一下,甚至對於離開上生土長的村子及家人,也沒有這樣愁緒。

她沒有料到,她竟會對一個只待了二天的地方依依不捨。

不捨也得走,畢竟,這兒不是她該留下來的地方。

她知道東月村是在河下游一點的地方,所以,只要她沿着青汾河走,一定會回到村子裏的。

天尚未亮,楊楨立即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河畔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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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做什麼?她要去哪裏?

天一亮,河神立即自動隱身,所以他看得見楊楨,而楊楨的肉眼卻看不見他。

看着她的一舉一動,他覺得今天的她異常地古怪。

河神不放心地跟着她,一方面是保護她,另一方面是阻止她做傻事。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無法解釋這股由心底深處所發出的感覺,也許因爲他是神仙,對四周的人事物有敏銳的預感,而今天他一看見她,就感覺她怪怪的,而且一定會做什麼傻事。

跟着她走,他知道她要去哪裏了。

這是往東月村的方向,她肯定是要回東月村。

她回東月村做什麼?難道她不知道回村子裏只有死路一條嗎?

河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一個旋身,變了個凡身,和凡人一樣有實質的形體及影子。

「妳回村子做什麼?」他在她的身後開口。

聽見熟悉的聲音,楊楨立即轉身回頭。

「你……」她心中無比地激動。

她原本以爲要見他只能到河神廟看他的金身了,沒想到她竟然還能再次看見他,就站在眼前。

「妳不要那麼傻,妳回村子只有死路一條,改變不了什麼的。」若是憑着一己之力就能改變,那麼也不會有那麼多無辜的少女受害。

「是生是死,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她幽幽地回答。

除了她知道自己還活着之外,其餘的人一定以爲她失蹤,久而久之衆人就會以爲她死了。

一個在世間沒有人知道其存在的人,是生亦是死,已沒有什麼兩樣。

「妳是生是死,怎麼會不重要呢?」對別人而言,她的存在也許不重要,但對他而言,她是重要的。

她是村民獻祭的新娘,她若是死了,他就是間接害死她的兇手。

「自從我救了妳的那一刻起,妳的命就是我的,誰也不準傷害妳,包括妳自己。」不知不覺,河神的話中透露出對她的佔有慾。

「你……」聽了他的話,楊楨不知所措地別開了頭。

「我早就跟妳說過,活着回去的新娘等於被河神退親,表示她是不貞潔的,所以河神纔不收,對付一個不貞潔的女人,村民會將她活活淹死在豬籠裏。」

「我知道。」

「既然知道,妳爲何還要回去呢?」他不相信她會蠢到自找死路。

「我在賭,也許我的運氣會很好,不會死也說不定。」

「妳實在太天真了。」河神索性清楚地告訴她,省得她繼續執迷不悟。「世上不會說話泄露祕密的就只有死人,爲了要封她們的口,就只有處死她們。只要她們一死,就死無對證,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通天法師的惡狀。」

望着河神,楊楨等他繼續說下去。

「祭神的新娘本來就沒有一個是清白的!」

「你騙人!」對他說的話,楊楨壓根兒就不相信。「是你!一定是你先玷污了她們,然後再將她們送回去,眼睜睜地看着她們爲你而死,隱瞞你色慾燻心的事實。」

「妳不要血口噴人,我纔不是這樣的神。」對於楊楨的指控,河神十分地氣怒,一氣之下,他將事實脫口而出。「玷污她們的不是我,是通天法師。」

「你說什麼?你再說清楚一點!」

既然已經說出口,已沒有再隱瞞的必要了。

「每個祭神的少女在祭神的前一天都會被通天法師召見,明的是說要交代祭神的要事,暗的是通天法師想要一飽自己的慾望,在那一天夜裏,他強行佔有每個要祭神的女子,我知道這件事後,就不再將她們送回村子裏,我抹去她們的記憶,將她們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們的地方,讓她們重新生活。」

「所以,你那時纔會說要將我送走。」她知道原因了。

「對!」

想了想,楊楨覺得有件事不對勁。

「爲什麼我沒有被通天法師召見呢?」她不是想讓通天法師召見,她只是不解而已。「難不成因爲我是祭神當天才充當新娘子,所以纔沒有見到通天法師?也不對,因爲杏兒好像也沒被召見啊!」

她不知不覺地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雖然她的自言自語沒有什麼頭緒,但是河神還是聽出了個端倪。

「誰充當祭神的新娘啊?」他忍住火氣,小聲地問。

「當然是我啊!」

聽了她的回答,河神怒火中燒,氣得他恨不得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別人是躲都來不及,妳卻是自告奮勇搶當祭神的新娘,我真懷疑妳是不是瘋了。」要是他救遲了,她就要一命嗚呼了。

「還不都是你害的,無緣無故娶什麼新娘嘛!」若不是爲了要阻止他,她纔不會冒這個險。

「哼!自己想搶功就說一聲,別把罪名推到我身上,因爲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說過要娶新娘。」

「難道你都沒錯嗎?」

河神瞪大眼,「我有什麼錯?」

「要不是你一直不肯顯靈解說一切,哪還需要我這麼犧牲啊?」

「哼!牙尖嘴利,死的也給妳說成活的了。」河神故意轉頭不看她。

「哼……怯怯弱弱,你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楊楨也撇開頭不理會他。

過了好一會兒,二人同時大笑出聲。

「你笑什麼?」

「妳笑什麼?」

二人不約而同地問。

「我笑我自己,都已經是個神了,卻還和妳這個凡女鬥嘴,老是逞口舌之快。」河神老實地說出他心底的感受。「那妳呢?妳剛剛又笑什麼?」

「沒有啊!」她搖着頭繼續地笑着。

「說!」他不喜歡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說就說,不過要先說好,你可不準笑喔!」

「不笑就不笑。」河神不覺得有什麼可以令他發笑的。

「我在想,是不是因爲我和杏兒都長得太醜了,連通天法師也看不上眼,所以我們才逃過他的魔掌,這樣看來,長得醜也不算壞事。」

他知道,雖然她表面上說得很輕鬆,但是她的心此刻一定正在淌血。

試問,世上有哪個女人不在乎自己的容貌?

河神覺得很奇怪,爲何自己會了解她那笑臉後的脆弱及心酸呢?

還來不及細想,河神一個箭步向前,將楊楨擁入懷裏。

「傻瓜,妳一點也不醜!」

比起那些空有容貌卻十分無趣的女人,他反而還比較喜歡她,而且看久了,只要她不哭的時候,也沒有真的很醜。

原本故作堅強的楊楨,在聽了河神的話之後,堅強的面具全都崩潰了。

「我……」他的安慰令她的眼淚感動地奪眶而出。「你不要……安慰我……」她抽抽噎噎地說着。

這是安慰嗎?若只是安慰,他根本不會有不捨的感覺,更不會心疼地將她擁入懷裏。

「這不是安慰!」河神的心裏非常地明白。

楊楨非常有自知之明,她一心以爲河神說的話只是安慰她罷了。

雖然有時候他說的話比刀還銳利,但是她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的心中一點惡意也沒有。

「謝謝你。」楊楨退離他的懷抱,滿心感激地說。

她一離開,他的胸口立即出現空虛感,他好想再度將她擁入懷裏,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這麼做。

他是神,她是人。神和人老是抱在一起成何體統?

忍住心中的渴望,河神關心地問:「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楊楨黯然地垂首,螓首左右搖擺,無奈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聽了她的回答,河神在心中暗自盤算。

村子她已經回不去了。

他也無法接她進河宮住下,一來她無法待在河中一輩子,二來若是被天兵天將發現他將一個凡人接到河宮同住,屆時就算是黃河的河神將黃河借他跳,他也是洗不清、說不明這其中的原委。

若是將她帶回河畔,讓她一直餐風宿露也不是長久之計。

怎麼做都不是,河神苦惱極了。

突地靈光一閃,他知道該怎麼安置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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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使出騰雲駕霧之術,不一會兒即來到金谷山。

他降至金谷山的林中,右腳使勁踏地,口中還喃喃地念着:「金谷山山神何在?金谷山山神何在?」

正在山裏呼呼大睡的山神被這一陣驚天動地的震動嚇醒了,他立即浮出土面,打算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小子敢這麼叫醒他。

「是哪個不要命的吵我啊?」

「是我。」

定睛一看,山神悻幸然地說:「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爲是哪個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敢來吵我。」

「除了我們這幾個好哥兒們之外,你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我看也沒有幾個神仙願意來。」河神不忘揶揄山神一下。

「這倒是真的。」山神也相當有自知之明。「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有什麼事就說吧。」

山神知道,河神必定有求於他,纔會千里迢迢地由青汾河來這沒有神仙願意來的金谷山。

既然山神都已經問了,河神也不跟他客氣。

「我想來這兒和山神要東西。」

「要東西?我並沒有什麼好東西啊?」山神不解地問。

「我想借你的木材一用。」

「木材?這就好辦了,我什麼都沒有,就是木材最多,這山裏的樹,你要多少就砍多少。」山神很慷慨地大方奉送。

「多謝!」

河神雙手一揮,樹木立即連根拔起,彈跳至半空中,轉個幾圈,巨大的木頭立即縮成如針一般的大小,飛進河神的衣袖中。

不一會兒,原本一大片的樹林,只剩下幾棵樹孤伶伶地立在光禿禿的黃土上。

「等一等!」眼看山快禿了一半,山神立即出聲阻止。

「怎麼了?」河神停下動作。

「你要這麼多木頭做什麼?」他以爲河神只需要幾棵樹而已,沒料到河神一下子就拔了數百棵的樹。

「蓋房子!」河神簡短地回答。

河神掏了掏耳朵,很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想……你要這些木頭,應該不是要整修你的河宮吧?」木蓋蓋在水裏,不出幾日變會成了一堆腐木。

「我要蓋在河畔。」河神沒有隱瞞地回答。

聽了河神的回答,山神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玉貝宮殿不住,反而要住木這的房子,你什麼時候有這樣的閒情逸致想要上岸偷得浮生半日閒?」

山神的問題越問越多,河神感到有些不耐煩。

「跟你要幾根木頭而已,廢話那麼多做什麼?」

河神越是不肯說,山神越覺得這其中必有古怪。

「木頭是我的,我可以慷慨地給你,不過我也有問清楚原因的權利吧?」

知道山神不會如此就死心,河神於是將所有的經過及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訴山神,滿足他的好奇心。

「什麼?你竟然爲了一個凡人蓋房子?」山神大感意外。

「她因爲我而有家歸不得,我總得想個辦法好好地安頓她。」

他的解釋在山神聽來,全是越描越黑的推託之辭。

東月村祭河神已不是第一次了,在這之前,有過數不清的女子獻給河神,從沒見他對任何人這麼大費周章。

「河神,千萬不要動情!」山神好意地提醒。

山神的話令河神的心一悸,但他掩飾得很好,不讓山神發現他的異樣。

「你想到哪兒去了?」河神立即否認。「她之於我只是責任,沒有其他的情感。」這麼說不但是想要說服山神,更想要說服自己。

「是嗎?」雖然河神口口聲聲說無關情感,但山神的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爲了逃離山神的追問,河神趕緊告辭。

「我先回去了,改天有空再來找你。」不等山神開口,他已經飛上了雲霄。

「河神……」來不及阻止他離去,山神只能望着茫茫的天際喟嘆。

希望他心中那不好的預感不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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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河神都會好心地在河畔變出一棟大宅院讓楊楨歇息,她已經非常習慣每天一早就被頭頂的日光喚醒。

今日,楊楨睡得特別地香甜,少了擾人清夢的陽光,她賴在牀上直到她睡飽爲止。

她翻了個身,摸到身旁柔軟的錦被,她倏地驚醒。

「咦?房子還沒消失!」她非常地驚訝。

她早已習慣每日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大石上,頭一次在大宅院消失前醒

來,她着實不習慣。

今天提早醒來,卻一點也不會感到疲累、想睡,實在太怪異了。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她好奇地起身,緩緩走到窗邊,想要打開窗戶看看天色。

一開窗,刺目的光線刺得她一時睜不開眼,她趕緊用手擋住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她漸漸移開手,讓自己適應這刺眼的陽光。

大地一片光亮,視線好得可以讓她清楚地看見河中的魚兒優閒地在水裏游來游去。

天亮了!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實。

爲什麼房子沒有消失不見呢?她怎麼想也猜不透。

正當她想要到外頭去一採究竟,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耳邊。

「早,看來妳今天睡得很甜,都已經日上三竿了才起牀。」河神出現在她的窗邊。

一見到河神,她知道他一定能解答她心中的疑惑。

來不及回應河神的揶揄,楊楨立即衝至外頭,站到臉上掛着佔怪笑容的河神身邊。

她的眼睛沒有看錯,天色已經大亮,而房子也依然存在着。

「這是怎麼回事?」她不解地問。

「喜歡我送妳的禮物嗎?」他的臉上依然是那抹令人不解的笑。

「禮物?」楊楨不懂他的意思。

「是陪罪的禮物。」

「爲什麼?」她還是不懂。

「我害妳無家可歸,讓妳一直睡在我變出來的房子也不是辦法,所以我纔想蓋間房子給妳,讓妳有個新家。」他說明他的用意。

楊楨瞭解了,原來他是想要送她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家。

他是神,她是人,其實他大可不必對她費這麼多的心思,就算要她每天被太陽曬醒,她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一時之間,她感動地紅了眼眶。

「妳怎麼了?」他關心地問。

「河神,謝謝你!」她情不自禁地抱着他。

懷中的柔軟令河神一震,他也想伸出手抱她,可是他不行。

他是神,而她是人。

一思及此,他將她推離了他的懷中。

「我……」他的推拒令她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見她手足無措的模樣,河神的心都擰了。

「我想到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了。」三十六計,河神只有想到逃。

河神慌慌忙忙地逃走,留下一頭霧水、尷尬萬分的楊楨呆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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