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做完筆錄離開後,蕭允瑤看着亂糟糟的店裏,表面雖然鎮定,但心裏卻是餘悸猶存。
「你好像傷得挺重的。」她望向正彎身撿書的韓爾晏,愧疚又心疼。
向來穿着整齊的他此刻是衣衫不整,釦子不知飛到哪兒去,胸膛的口袋也被撕裂開來,全身都沾滿了塵土,鼻孔塞了面紙止血,頭上還有她的傑作──大腫包,模樣狼狽到不行。
「流點鼻血沒什麼啦!」韓爾晏拿下鼻孔的兩團面紙,確定沒再流血,朝垃圾桶投籃,旋即挑眉睨她。「倒是妳,嚇壞了吧?」
「我?」她拔高音量,指着自己。
「當然是妳啊,難道還會是我啊!」韓爾晏嗤笑了聲。
欸?這話聽起來,頗有看輕人的味道哦!哼哼,她纔不會承認自己孬,然後被他取笑呢!
「還好啦!」擺擺手,習慣性逞強嘴硬。
「是嗎?」他環胸挑眉,睥睨的眼神從她的臉緩緩往下挪移。
她不自在地睞他。「看什麼?」
「看妳明明沒嚇壞,爲什麼兩條腿抖得像秋風落葉?跳霹靂舞啊!」他壞壞地調侃,目光促狹地鎖定她的雙腿。
隨着他的眼神低頭看向自己的腿,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腿不知從何時抖到現在,臉色不禁困窘的爆紅。
噢!天哪,太丟臉了!
別抖、別抖、別再抖了!她不斷在心裏對着自己的腿精神喊話,可是雙腿根本不甩她,絲毫不受主人控制。
證據確鑿,不能再逞強狡辯!此時她的臉已經熱得可以煎熟荷包蛋了。
韓爾晏搖頭失笑,往前橫抱起她。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親密的距離令蕭允瑤心頭一悸,像觸電般的電流竄過全身,爲掩飾心慌,她哇哇亂叫。「韓爾晏,你笑什麼笑?!這麼可怕的事我嚇到是正常的好不好!」
韓爾晏但笑不語地將她放在內閱區的長形沙發椅上,居高臨下地插着腰,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她不知所措之餘,慍然地別開臉。「好啦、好啦,你笑吧!繼續笑,最好笑掉你的大牙!」
女孩子家臉皮薄,爲免得有人惱羞成怒,韓爾晏見好就收,拉出另一張圓椅,在她面前坐下。
「既然妳會說,這麼可怕的事會嚇到是正常的,那爲什麼又要逞強呢?」一雙清澈澄亮的黑眸定定地瞅住她,好像能看透人心。
他老早就發現她有自欺欺人的小毛病,一旦覺得自己的弱點要暴露了,就開始逞強嘴硬,然而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還以爲她在他面前已不再心有防備或壓抑的僞裝,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她並沒有改變。
「怕被你笑嘛!」她嘀咕。
「不只這一次。我發現這是妳最大的毛病,習慣性隱藏真實情緒,裝勇敢、裝瀟灑、裝無所謂、裝……」他蹙眉道出她的盲點,兩隻眼睛這時就像閃亮的探照燈般對準了她。
「你好厲害哦,比我還了解我自己。」蕭允瑤故意嘻皮笑臉,但心裏不得不承認,他清楚地看見自己一直以來所忽略的另一面。
韓爾晏睞她一眼,不理她故意輕率的態度,繼續悶悶地說:「或許妳是因爲潛意識不願讓人看見脆弱的一面,所以才老要壓抑自己。但妳明明說我是妳的好朋友,那爲什麼連在我面前也不敢表達真實情緒呢?」
他希望對她而言,他是最無須防備、無須隱藏的人,可以讓她恣意表現自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生氣就生氣,否則好朋友是用來幹麼的?
蕭允瑤不明白,怎會在他臉上瞧見受傷的神情,而那竟是因爲她的不夠坦承?!
厚~~他幹麼一副她欺騙他感情似的模樣?搞得她心虛又愧疚。
她像孩子似地噘起嘴。「我真的當你是好朋友啊!不然我怎麼會什麼事都告訴你咧?只是……我覺得承認害怕、承認失敗很丟臉,如果能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讓自己瀟灑自若無所謂,那私底下平撫心情的工作做來也會容易簡單得多啊,你……能瞭解我的意思嗎?」她瞅看着他,試着讓他明白內心的想法,並不是對他還存有芥蒂。
她對韓爾晏是完全放心的相信,就因爲感受得到他的包容,她在不知不覺中也會流露出骨子裏那小女生的驕縱,渴望有人疼寵。
如果要比較的話,他遠比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南承哥還要呵護她呢!
「妳這樣的壓抑,只是徒傷己身,不會有人體恤妳的心情,我希望自己是個能夠分享喜怒哀樂的朋友,就算有些事無能爲力,但最起碼的陪伴和安慰我絕對能做得很好。」他伸出手,大掌包覆着她的柔荑,傳遞暖暖的溫度。
他的話令蕭允瑤的心頓時像徜徉在溫暖的微風當中,被溫柔包圍。
「你已經是了。」她篤定地說,眸光鎖定這個在她心中愈來愈重要的男人。
他以爲這些日子要是沒有他,她會怎麼過?
光是沈浸在頓失目標的失戀中,就夠她自憐自艾的了,哪可能像現在這樣活蹦亂跳,充滿活力?
「那妳答應我,以後不管什麼事情,都能坦白地告訴我,不要掩飾、不帶勉強?」他要求道。
雖然這是個人的自由和權利,他沒道理這麼霸道地非要她這麼做不可,但他私心希望能改掉她這種習慣,這樣他才能夠更加貼近她的心靈,不至於在心牆之外不得其門而入。
此時此刻,蕭允瑤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認識韓爾晏真好。
「我答應你。」她揚脣一笑,在甜暖的心情中點頭允諾。
朋友真可以做成這樣?
是大家都一樣,抑或她特別幸運?
一場失戀,換來一位這樣掏心掏肺的好友,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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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次嚇人的意外之後,蕭允瑤接受韓爾晏的建議,在書店增添一名人手,將兩班輪值時間中多加了一班,讓中班的時間重迭早晚班,而開門和打烊的時段則有她這個店主負責,所以店裏會維持兩名人手。
至於員工休假的日子,除了蕭允瑤會代班外,韓爾晏也自告奮勇,充當護「店」使者的角色。
雖然警方握有蕭允瑤所提供的監視錄影帶,知道搶匪的特徵模樣,但畢竟還沒有逮到搶匪,所以他們還是得未雨綢繆,小心爲上。
不過,韓爾晏好歹也是個知名製作人,這樣一尊大佛進駐她這間小廟,又不肯拿酬勞,即使他說不能跟他見外,但蕭允瑤還是覺得良心不安。
「韓爾晏,你成天遊手好閒,老跟我混在一起,會不會荒廢你的事業?」一邊將歸還的書一本本放進書櫃裏,蕭允瑤一邊問道。
「我會自己安排時間,妳用不着擔心。」隨意翻看着最新一期的X週刊,韓爾晏心裏想,他纔不是遊手好閒,現在正忙着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及耐心的「大事業」,纔不能有絲毫怠忽,否則就前功盡棄了呢!
至於是什麼大事業……時機未到,不可說啊!
「我覺得……」她還想發表高論,卻瞥見有對男女在門口張望,定睛一看,竟是她好不容易纔稍稍釋懷的暗戀對象──孫南承和唐映娟。
此時他們正好也看見了她。
「瑤瑤!」孫南承綻放笑容喊道,唐映娟秀氣地朝她微笑頷首,兩人皆是春風滿面、喜氣洋洋的模樣。
蕭允瑤下意識地看了眼韓爾晏,暗自平撫驚訝失措的心情,隨即才扯出笑容,上前迎接他們。「南承哥、映娟姊,你們怎麼突然跑來了?」
「專程來送喜餅和喜帖給妳啊!」準新郎、準新娘分別送上喜餅和喜帖,一身幸福的光采令人羨慕。
蕭允瑤接過手,突然想起地說:「呀,就是這個月了,時間過得好快!」
孫南承看蕭允瑤接下喜餅和喜帖後,交給坐在櫃檯口的男子,不禁多瞧了一眼──從他一身卓然不凡的氣質推斷,絕不是一般店員。
「這位是……」他好奇地探問。
「你好,我叫韓爾晏,是瑤瑤的好朋友。」韓爾晏風度翩翩的自我介紹,並伸出手友善的與他相握。
「我是孫南承,瑤瑤的大哥。」他始終以她的大哥自居。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蕭允瑤覺得韓爾晏和孫南承握手的畫面,讓她心跳得好快,耳根子發燙,好像……好像新舊情人同時出現般的尷尬心情。
這種感覺真是詭異!明明,她和韓爾晏只是好朋友呀!
「瑤瑤,妳願不願意當我的伴娘?」男人打男人的招呼,女人聊女人的話題,唐映娟牽起蕭允瑤的手問道。
「嗄?」突如其來的邀請使得蕭允瑤愣了下。
「伴娘?!我聽老一輩的人說過,當伴娘會影響自己的姻緣哦!」韓爾晏腦筋動得快,霍地拔高嗓音,搬出迷信的說法推辭。
與情敵以姊妹相稱已是極限,還要去幫她伴嫁?!真是夠了!
「啊,對對對,我也聽人說過耶!」蕭允瑤立即附和,望向他的目光中除了默契,還有感激。
「有這種事哦?」國中以後就到國外讀書的唐映娟聽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是這樣,那妳乾脆就不要找伴娘好了,免得害了別人。」孫南承抱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厚道地講。
「也對。」唐映娟認同。「但是妳一定要來喝喜酒哦!」
蕭允瑤抿起一彎淡淡的笑容,點了點頭。
「韓先生如果有空,也可以一起來呀!」孫南承大方邀請。
「那得看瑤瑤肯不肯帶着我這隻跟屁蟲赴宴了!」韓爾晏打趣道,其他人全笑了起來。
蕭允瑤不禁慶幸有韓爾晏在,能夠帶動氣氛還轉移他們的注意力,讓她只需要在一旁微笑附和,不須再花費腦力去應對,搞得心力交瘁。
心中一項認知逐漸強烈──只要他在身邊,她可以完全放心,任何事,他都會陪着她一起面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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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孫南承和唐映娟,蕭允瑤像遊魂似地飄回櫃檯,陷入失神狀態。
韓爾晏看着她異常的反應,定定瞅望她,一分鐘過去還不見她恢復,他輕輕嘆息,舉步來到她身旁。
「不想去參加?」
「嗯。」
「心情很不好?」
「嗯。」
「又覺得羨慕?」
「嗯。」
「還沒忘掉失戀的事?」
「嗯。」
他睇看着眼神空洞直視前方的她,對那一成不變的表情和回應很有意見。
他懷疑,現在他不論問什麼,她的回答都是嗯嗯嗯。
「去破壞?」
「嗯。」
「搶過來?」
「嗯。」
「妳壞心腸!」天外飛來一句批判。
蕭允瑤立刻像被針扎到般回過神來。「纔不是!」
「我以爲妳只會說『嗯』了咧!」他一臉促狹,後半段的問話是故意捉弄她的,沒想到還當真拐到她哩!
看出他是刻意逗她,送上一記衛生眼,她低下頭,煩躁的嘆氣。
「心情很亂,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耶!」她摳着額角說道。
他搬來一張椅子,隔着櫃檯,隨興地手支下顎,與她面對面而坐,大眼瞪小眼地互瞅着。
其實他心裏也很茫然,因爲他摸不清孫南承在她心中所扎的情根有多深,也搞不清蕭允瑤對失戀的復原能力有多快,掌握不了這些,他就無法確定自己何時能正式結束目前「好朋友」的角色,轉而朝另一目標邁進。
所謂好朋友,只不過是方便他守候在旁的一個身分,他始終放心不下她,從邂逅那天開始,就有這種莫名的牽掛,隨着日積月累,疼惜的心情逐漸轉化爲愛意,一點一滴在心底滲透。
是的,愛意。
打從他第一次移不開注意力起,異樣的情愫就已滋長,否則他不會閒來無事對個不熟的人放心不下兼隨傳隨到,這是仔細推敲就昭然若揭的答案。
隨傳隨到──這樣縱容的寵溺從何而來?
放心不下──這樣莫名的牽掛從何而來?
若不是因爲愛,那他也找不出更貼切的原因了。
因爲她纔剛失戀,所以他不敢妄加動作,爲了不嚇跑她,他循序漸進,耐心等她把心中的人漸漸淡忘,挪出那個獨一無二的位置,讓他進駐。
他如此努力,無疑是希望她能對他敞開胸懷。
今天之前,他是靠着揣測估計她心裏的位置清理出來了沒有,但孫南承今天的出現,他才知道停留的痕跡還在。
蕭允瑤又嘆了口氣。韓爾晏的陪伴讓她無憂無慮地過了好一陣子,南承哥一出現就瓦解了那份平靜。
「坦白說,我對南承哥的心情很矛盾,雖然我知道不該再喜歡他了,但那份情愫或多或少還有一點殘留,沒那麼快忘得一乾二淨。一見面就會想起我曾經那麼的喜歡他,會挑起那種悵然失落的感覺,所以見他們這麼甜蜜,我心裏也會怪怪的……」
「我想理論上的勸慰妳都聽得懂,但有時候心情並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我只能說,不該是妳的,就不要一直系念在心,侷限了視野,忽略了身邊其實也有好風景。」他意有所指地說,是私心,也是道理。
望着他,那別富深意的話令她心跳加速,胸口盪漾的曖昧甜蜜預告着戀愛即將來臨……
奇怪,她不是還沒有徹底拋開喜歡南承哥的心情嗎?她和韓爾晏不就只是好朋友而已嗎?爲什麼她會對他產生戀愛的感覺呢?
難道她對他不僅僅是好感、欣賞,而是動了心?!
別慌、別慌,一切還有待釐清!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就算曾想過什麼,也僅止於想象,能夠和他當好朋友就已經很知足了。純粹的相伴,也是一種溫暖、愉悅的情感。
拉回出軌的思潮,蕭允瑤秀眉一挑,輕笑反問:「你嗎?」
韓爾晏得意地咧開嘴,拉拉衣領,再朝她拋去一個秋波,蕭允瑤立刻抖落一身雞皮疙瘩。
「少逗我開心了!像你這種人……」
「喂喂喂,說清楚,哪種人?」他敏感的立刻發難。
「像你這種才華洋溢的人!」她睞着他,難得逸出讚美,堵住他的抗議。「工作範圍接近五光十色的演藝圈,接觸的美女一定很多,我這種平凡到路上隨手一捉就一大把的醜小鴨才高攀不上呢!」
不過,想想她還真是苦命,老是所愛非人,一是南承哥要結婚了,一是很有好感的男人近在咫尺卻不是她能高攀的對象!
「誰說妳是醜小鴨了?」他皺眉,搞不懂她哪來的自卑心理?
她搖頭嗤笑。「不是醜小鴨,難道還白天鵝啊?」由於成長環境的關係,她潛意識總覺得自己矮人一截。
「至少,在我眼裏,妳是白天鵝。」心疼她眼底閃過的自卑,他伸長手揉揉她的頭。
感受他的疼惜,蕭允瑤心裏一陣騷動。
這……是情話嗎?甜如蜜、柔如水,好動聽、好令人沈醉!
她想,以韓爾晏溫柔體貼的程度,倘若能夠當他的情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但是她卻不能自作多情地徑自解讀,因爲韓爾晏是個從頭到尾就極有風度的紳士,依他平時習慣性對她的尊重和呵護,說出這些好聽話,不過是好意哄她開心罷了。
「我一個人去喝喜酒的意願不大。」掩下心中悸動和思潮,她轉移話題,提出方纔困擾着她的事情。
「妳的意思是想要我陪妳一塊去嗎?」他聽出她的意思。
「你有空嗎?」她小臉登地一亮,燦爛得幾乎要炫亮別人的眼睛。
「只要妳約我,就一定有空。」他寵溺一笑。
「YA,太好了!」她立刻拍手歡呼。
他總在字裏行間釋出曖昧,可她卻好像神經大條沒感覺。
看着她率真的反應,韓爾晏加深了脣邊笑意,將她的一顰一笑刻進心版裏。
不要緊,他有把握,只要持之以恆、真摯對待,她再遲鈍,也會感受到他「別有居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