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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同心結》 / 子雁 / 第10章 / 共10章

薇兒,等我,我這就給你續命!

我向上蒼髮誓,只要你還活着,我一定重新認識你。

薇兒,再給我一次愛你的機會!

騎在馬上,嶽皓暐在心裏呼喊着,身下的馬匹似乎也察覺到主人的急躁,賣力的向前奔跑。

滂沱的雨夜,兩側無人的街道,一道黑影快速的掠過,雨打在地面上,隱去了噠噠的馬蹄聲。

此刻,除了嶽皓暐在心中的無限懊悔外,什麼都不曾改變……

“讓我見她!”不顧雨勢滂沱,嶽皓暐跳下馬後,立刻奔向皇宮門口,卻在門外受到侍衛的阻擋。

“將軍,皇室正在悼喪中,請您別在外頭叫囂。”

“什麼?公主死了!?”他匆匆趕來,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消息。

珠兒不是說她還有十二個時辰可活嗎?

難道毒性已經發作了?

他慌了、亂了,扳着侍衛的肩猛力搖晃,“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是真的,子時左右停雲宮傳來的消息,皇上方纔也發喪了。”

聽完侍衛的話,嶽皓暐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無法置信。

手裏緊握的同心結不經意松落,掉至地面上,玉應聲而碎。

雨勢似乎更大了,彷彿在爲他的心奏着哀悼的曲子……

“走開!你們讓我見她,讓我見她!”他失控地衝上前,不肯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事實。

侍衛們盡忠職守,將長矛交叉,阻止他闖入。

“讓我進去……”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情緒,他只有見她一面的堅持,爲什麼這麼難呢?

她一直在等着他、等他承認她是他的妻子,那聲聲“夫君”的叫喚猶在耳畔,佳人卻已去了……

四月,已是初夏時節,溫暖和煦的陽光普照大地,幾隻黑斑鳳蝶忽而停下腳步汲蜜,忽而翩翩飛起四處追逐。

皇宮的御花園裏已開滿了當季的花朵,但那一大片粉色的玫瑰花卻不曾結苞,綠油油的一片,讓人完全看不出那兒曾經開過花。

白色的彩花系在檐間、梁間,還有那穿插在其中的白色燈籠,停雲宮就覆在這一片白霧之中,近看悽美,遠看蒼涼,幽幽緲緲,了無生氣。

公主已經長眠,本該還她一個清靜,可偏偏有人不同意。

“皇上,求您讓我知道公主葬在何處?”嶽皓暐仍舊不肯死心,沒看到她的屍體,他不相信她真的死了。

皇上只肯讓他進停雲宮,其餘一概不準,這更加深了他的懷疑。

“朕答應皇妹不讓任何人打擾她,朕已爲她尋得一處清靜之地,不希望你去打擾。”

能這麼和顏悅色地和仇人說話,已是他的極限,若他膽敢再越雷池一步,就休怪他要違背對皇妹的承諾了。

“皇上,公主是不是沒死?”嶽皓暐試探的問。皇室的人一旦死去,必是葬在皇陵,雖然宋朝初建國,並不表示皇上未曾尋過皇陵之地。

他充滿着希望,方纔他拐個彎問皇上公主葬在何處,皇上並沒有說是皇陵,只說是一處清靜之地,所以見公主之事總算有了一點進展。

“皇妹已經死了!”趙匡胤不想一再重複說過了幾十遍的話。今天他召見他,並不是爲了皇妹,而是有更重要的事,那便是平亂。

日前,趙匡胤爲免前朝軍民起義反抗,特派使者至山西交好,但身爲義軍節度使的李筠卻拒絕接受,趙匡胤一再的派使者談判仍不得回應,是故,他不得不做此決定。

“朕要你前去山西平了李筠那幫義軍!”他之所以未在大殿上宣佈,就是不想軍機外泄。

朝中仍有數個文官是前朝召降的,他懷疑有人內神通外鬼,所以纔將他召來停雲宮。

“皇上要臣帶兵去圍剿?”嶽皓暐知道自己手中已有了談判的籌碼。

見趙匡胤點頭,嶽皓暐馬上提出他的條件,“若是臣帶兵出征有功,臣是不是就可以見到公主?”

“那是不可能的。”

“那麼請恕臣斗膽,拒絕帶兵出征,請皇上另派能將。”嶽皓暐威脅着他。

“你……”趙匡胤瞠圓了眼,沒想到他竟拿這來做交換條件!

“皇上,臣要見公主,有許多誤會要向她澄清,不得不做這種交換!”

語中合情合理,趙匡胤若再不答應,就顯得不近人情了。

“請皇上成全。”嶽皓暐下跪求情,大丈夫尊嚴頓失。

“好吧!”沉思許久,趙匡胤只好答應,“有什麼話,就等你回來再說吧!”

聞言,嶽皓暐大喜,“臣多謝皇上,臣明日就出兵前去山西,必定不負皇上重望,早日凱旋歸來。”

也好早日見到他的薇兒……

號稱“昭義軍”的軍隊不過是烏合之衆,嶽皓暐率兵兩萬,迅速包圍了義軍的巢穴,一馬當先砍下了主將的首領。本無軍紀的士兵,見主將已死,整個軍隊羣龍無首,士兵們信心潰散,紛紛下跪求饒,省去了嶽皓暐不少時間。

他不敢多作停留,迅速回轉宮內求賞,只爲見公主一面。

他有自信,只要誤會澄清之後,依公主日前喜愛他的程度,再加上兩人已有夫妻之實,相信要她回心轉意同他回去必定不難。

想到此,他快馬加鞭,恨不能飛到皇宮、飛到趙采薇身邊……

嶽皓暐策馬奔馳回到宮中,得到的結果卻是趙匡胤也帶兵西征。

但他的思念和歉疚已到達極限,他等不下去了,便轉往馨慈宮向太后求援。

好不容易等到太后肯見他,但太后仍是不願對公主的事多談。

“太后,請告訴微臣,公主是生是死?”

他只想知道薇兒是否還活着?是不是還怨他的不理不睬?

“薇兒確實是死了。”要她親口承認女兒已死去的事實,她心如刀割。

“我不信!如果薇兒真的死了,爲什麼你們不告訴我她葬在哪裏?”

“大膽!你竟敢跟哀家這樣說話。”

“臣斗膽,日前皇上曾答應微臣,若是剿亂成功,微臣便可以見到公主。”嶽皓暐把和皇上約定的事告訴太后。

太后遲疑着。依嶽將軍的爲人看來,欺上瞞下的事他做不來,所以太后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太后,請讓我見公主一面,讓我和公主澄清誤會,到時若是公主仍不原諒我,我便死了這條心。”嶽皓暐跪下,一字一句都發自內心深處,現在只有太后能幫他了。

“好吧,就讓你死心吧!”終於,太后答應了。

停雲宮的白綾依舊掛着,蒼鬱的老樹配上憔悴的花朵,萬物像是沉睡了般沒有任何活力。當徐風吹動着白色燈籠時,只見燈籠隨風飄搖,讓太后看了不禁紅了眼。

若說不知情的人入內,必然對公主已死之事深信不疑。

但嶽皓暐不同,他殷殷期盼重新來過,所以不相信眼前所見,執意認爲這些必是用來瞞騙閻王的伎倆。

進了停雲宮後,太后示意身旁的太監上前,扭開擱在紫檀櫃前的一隻裝飾花瓶,一扇如門般大小的牆便翻轉過來。

嶽皓暐這才明白,原來這裏別有洞天,莫怪皇上不肯告訴他公主葬在何處。

公主沒死的想法更加強烈,他喜悅的心幾乎要忘了跳動;馬上就能見到公主的情況,讓他緊張不已。

“我們進去吧!”

太后領着他,走進漆黑的空間,背後的牆自動合上,恢復成原先的樣子。

不知走了多久,嶽皓暐只感到四周愈來愈冷,當狹小的階梯愈來愈寬時,他看到了微弱的亮光。

跟着太后來到一間密室,裏頭的空間很大,但卻寒涼。在這溫暖的季節,很難想象會有這麼寒冷的地方。

嶽皓暐環視四周,正中央的一隻玻璃箱子引起他的注意。

太后看了他一眼,看出他眼裏的疑惑,她向他點頭道:“去吧,薇兒在那裏。”

聞言,嶽皓暐奔了過去,看到趙采薇正靜靜的躺在玻璃箱裏頭,蒼白的小臉、蒼白的嘴脣,配上一襲白衣,飄逸卻不真實。

她真的死了!

這個認知讓他哭了,男人不是不流淚,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想摸摸她,觸碰她的臉,可卻被玻璃箱上的冷意給震懾住。沒有人能在這麼冷的地方睡覺,他連騙自己的勇氣都沒有,他害怕真相,卻又不得不接受。

此時,他心中只有無限懊悔,悔自己沒有好好待她,悔自己刻意忽略心中的感受,怨自己明白的太遲!

偌大的密室裏,只有他悽切的嗚咽聲。太后沒有阻止他的放肆,任他不顧寒意的將手置在冰棺上,她要讓他知道,薇兒被他傷着的時候,心有多冷!

“薇兒,這是你對我的懲罰嗎?”嶽皓暐喃喃白自語。

盼得了春來,盼得了蝶來,惜花兒仍在,花兒卻再也不開……

“我能帶她走嗎?”終於止住了嗚咽,他穩定心神,開口向太后要求。

“不行!”

明知道不可能,但他還是問了:“那我可以常來看她嗎?”

看嶽皓暐飽受折磨,太后覺得夠了,她已經替薇兒討回公道。於是,她點頭應允。

“謝謝太后。”他由袖裏拿出那條同心結,握在手心。

娘告訴他,這同心結是薇兒送他的,事後他才知道,趙匡胤之所以沒在薇兒死了之後將他處死,都是因爲這塊保命玉。

她在臨死之前,情願成全他,這樣的情深意重,他用一輩子也償還不了。

“這塊玉我已命人將它補好,雖然還有裂痕,卻也是我僅能爲你做的。”他將玉置於冰棺上,像是替她戴上似的。而後又貪看了許久,才依依不捨的起身。

“我們走吧!”

沒了來時的滿懷期盼,反而多了沉重,他倆是今生註定無緣,難相守了……

同年六月,嶽皓暐領兵出征,殺盡叛亂者李重進等人,爲大宋立下許多汗馬功勞。

護國將軍威名顯赫,聲名傳至北漢,北漢將領聞之色變,紛紛舉旗投降,後周勢力更在短短幾個月之內瓦解,還大宋王朝一個清靜。

這日,嶽皓暐班師回朝,沿途民衆攜家帶眷夾道歡迎。

他那張嚴峻的臉孔依舊,卻多了滄桑。坐在戰馬上、戰袍披身的他,看到民衆圍觀歡迎的場面,不免想起迎娶趙采薇的時候。

那時,他的心情晦暗,不情願的成婚以及在迎娶途中憤而離去,帶給她的難堪,現在想起來令他十分替她心疼。

對於他的冷漠,她應該反抗的,可她沒有,只是徑自過着不打擾他的生活。

她是那麼地善良,連珠兒下毒害死她,她也不曾怪罪,莫怪娘如此喜歡她,雖然她傻,卻比精明但處處壞心眼的人好上太多。

傻姑娘不好嗎?他問自己,而後露出淒涼無比的笑。他對她的偏見,到頭來竟是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

唉!悔誤的太晚、太慢……

“慢點、慢點,等等我!”熟悉的嬌喊聲拉回了嶽皓暐的思緒。

他抬起頭,在人羣中找尋着呼喊的身影,可沒有料到,自己的視線竟會尋到了什麼。

那是她!薇兒!?

嶽皓暐神色一震,懷疑她的存在,但他拉住轡頭,止住了馬的行進。

他跳下馬,命令隊伍繼續前進,而他自己則往她的方向走去。

“你……采薇!?”他不確定的問,但心中已是波瀾滔天。

“是啊!暐哥哥。”她應聲,笑着看他,露出了深深的梨渦。

她叫他暐哥哥?不是夫君?他有些失望,但見到她的喜悅勝過一切疑問。

他欲開口詢問,卻瞥見小竹的身影從街角處跑來。

“小、小姐,我可找到你了。”小竹氣喘吁吁的停下,這纔看到站在小姐身旁的將軍大人。

“將軍!”

嶽皓暐沒有忽略小竹剛剛的稱呼,她叫她小姐,而不是公主。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們出來竟也沒帶任何隨從,他惱火的指責小竹。

小竹大呼冤枉:“公主,不,是小姐的癡病又犯了,不讓任何人跟着……”

原來,那日嶽皓暐進宮見過趙采薇,把保命玉留下後沒多久,她便醒了。

御醫們也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瞭公主究竟爲何重生?

但既然公主已醒過來,其他便不重要。只當是保命玉雖裂了,但仍有作用。

嶽皓暐那時正帶兵出征,所以不知情。

接着,趙匡胤御駕親征平亂,期間曾受過箭傷,雖沒有大礙,卻也牽連了趙采薇,讓她的癡病再度發作,記憶回到了十六歲……

初聞這樣的結果,嶽皓暐心中有歡喜,亦有失落。

喜的是趙采薇並沒有死,但他卻爲她不再視他爲夫君而感到失落。

不過,這樣也好,代表他們可以重新來過。

他抱起身邊的可人兒上馬,對小竹說:“我把她帶走了,你回宮覆命去吧!”

小竹不敢有異議,只好應是,目送着他倆離開。至於他們去了哪裏?她不用多問,也知道那是一個愛情剛剛萌芽的地方……

“暐哥哥,你要帶我去哪裏?”

馬背上,兩個緊緊相貼的身影契合,一幅幅青山綠水的畫面閃逝而過。微風一拂,將趙采薇的青絲撩起,柔柔的在他鼻間戲耍。

“噓!別問,抱緊我就是了。”嶽皓暐說。

她依言將他抱得更緊,雙瞳緊閉,享受這片刻靜謐的時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受到馬兒終於停下,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竟是滿山遍野的玫瑰,全是淡粉色。

“好美!”她不禁讚歎。

嶽皓暐抱她下馬,趙采薇立刻向前奔去,置身在玫瑰花海中。

“喜歡嗎?”

“嗯,好漂亮!暐哥哥,你是怎麼發現這裏的?”她倚在他懷裏問,完全沒有男女授受不親的禁忌,一切都是那麼白自然而然。

他順勢將她摟住,好愛她的主動,輕柔的爲她解惑:“這是我爲我心愛的妻子佈置的天堂。”

“你……”不知怎地,趙采薇心中頓時醋意橫流,微微掙開他的懷抱,“你娶妻了?”

他點頭,一手抱緊她的身子不讓她掙脫,一手則點了下她的鼻子,“你忘了嗎?正月十五那天。”

“正月十五……是燈節啊!”她抬起頭來瞧他。

“是我們成親的日子。”他解開謎底。

“我……我是你的妻子?”她纔不信,這怎麼可能!?

自己是什麼時候嫁人的?怎麼沒人告訴她?

而且,他不是和暐哥哥去投靠什麼郭威了嗎?

嶽皓暐不想浪費時間細說從頭,只告訴她重點:“總之,你是我的妻子,從現在起,我要開始愛上你了。你也要愛着我,下輩子再同心同命,好嗎?”他問着,嘴脣輕輕拂過她的頰,令他心繫的人兒此刻正在他懷中,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她記得也好,忘了也罷,從此,她的生命裏有他深深愛着她,天不老、情難絕。

“同心同命?好。”趙采薇懵懵懂懂的點頭。

兩人在三生石上輕輕刻着——

鴛鴦兩雙飛,生死永相隨……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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