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一章

《相信愛情》 / 葉羽 / 第2章 / 共11章

“對不起,路上遇到車禍,塞了車,所以我纔會遲到,真是不好意思,唐先生,對不起。”方洛禮先是一古腦地說完道歉的話,才心虛地抬起臉看向他漾着淡淡微笑的臉龐,立刻呆愣到九重天,久久纔回神。“唐卓御……唐卓御學長?”

“洛禮,好久不見。”唐卓御對她打聲了招呼,一反常態的熱誠以待,不似過往毫無真心。

“卓御學長,你怎麼會在這?”她眨眨眼,還沒反應過來。

“我是你今天要接的人。難道你不知道你今天要接待的人叫唐卓御嗎?”他似笑非笑的脣角抿起,望着她驚呼一聲。

“原來唐先生就是你。”她暗罵自己的粗心。沒想到這個唐先生就是唐卓御。平日她當接待就只記着姓氏好稱呼,沒料到今天會遇到個她認識的唐姓人,天下更是無處不相逢。“對不起,學長。我來晚了。”

“不要緊。”他漾出的笑容連陽光都失色。“我沒等多久,倒是你氣喘吁吁的,趕得很急嗎?”

“嗯……因爲晚起又遇到車禍,才用跑的。”她吐了吐舌。“昨天趕報告趕得太晚,有點累,你不要介意喔。”黑色眼圈在眼眶下霸留不走,可以看出她明顯的疲累。

他點頭,見她悄悄掩去呵欠。

在美國半工半讀的她似乎常常熬夜,打工和課業必須兼顧,顯然讓她有些喫不消。雖然家裏可以供她無憂地念書,但是她想學着獨立,所以當初拒絕了大哥的經濟提供,孤身一人來到美國。

洛禮的大哥是他和煒傑的好友,關於妹妹在國外的消息他都會悉數以告,這些事煒傑聽得仔細,但他也珍藏在心底。

“不要待在這,我們先找個地方喫飯吧。”順勢牽起她的手,顧忌到她,他邁開比平常小的步伐往前走去,柔軟的手讓他的笑容漾深。

方洛禮沒有對他的舉動抗議。因爲在她心目中,唐卓御一直是個對自己很好的兄長,常常會微笑地問候她,這種舉動雖是第一次,但她覺得這不過只是對自己關懷的一個小動作,根本沒意會過來他笑容下的居心叵測。

“可是學長,公司那邊交代我要先帶你回去。”

“就讓他們等會兒吧。喫飯皇帝大,就算你不餓我都餓了。”他專斷地決定。他是向來只要想要某種事物,就會不擇手段的人。

方洛禮雖然覺得頗不妥,但也被動地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學長都這麼說。”她努力不想皺起秀眉,隨着他步出了機場,見他正揚眉無言地詢問着。“車在那,公司給我一輛好車來接你。”她指着停放在遠處的大車。“不過很難開就是了,剛纔我差點撞了車。”驀然感覺到握着她的手勁增加,她抬頭疑惑地望着他。

“那你沒事吧?”不讓自己泄露太多的關懷,他依然用着取笑的口氣問着,然而內心卻早已翻騰不已。

“學長,你在生氣嗎?”明明見到眸裏閃耀的火花,爲何他仍是一副笑容可掬樣?

唐卓御訝異地凝視洛禮,從沒想過有人可以看穿他面具下的真實情緒。

他向來是戴着面具做人的,將自己最深處的想法隱藏在沒人能看穿的角落,從來沒人可以看穿他的最真實的那一面,但是洛禮看出來了。

他淡淡地微笑。他要定她了。

“是的,我在生氣,氣你不懂愛惜自己,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發生車禍。你不知道你的安危很多人在擔心嗎?”很鄭重地將自己的面具卸下,決心與她赤誠相對。

過去煒傑與她的失敗,一部分就在於煒傑始終不肯明白彰顯他對洛禮的心意,洛禮因此心生不安是兩人分手的原因。他是旁觀者,有前車之鑑,斷然不會再重蹈覆轍。雖然趁煒傑不在她身邊而展開行動有些卑鄙,但他向來不擇手段慣了。以他的標準來說,他並沒有背叛好友,那他就沒有退卻的理由。

“對不起。”她頭低低充分表現出慚愧。

“知道對不起就要改,以後凡事小心點。”他得寸進尺,教訓起她來了。對她的態度早已從兄長轉爲親密之人間的親暱責難。

就不知道洛禮的粗神經聽不聽得出來了?

“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真的擔心會遲到……”她隨着他的步伐上了車,急忙解釋着。“這工作不好找,我找了好久的。我不希望還沒做滿一個月就被辭退了。”這樣她的學費就沒着落了。

唐卓御熟練地將車開上了高速公路。

“學長認識路嗎?”

“認識。之前來過好幾次。”他漫應,之後又問道:“在美國過得很辛苦嗎?如果半工半讀很難過的話,爲什麼不接受志禮的資助?你哥現在可是一間唱片公司的老闆,你不用怕會給他添麻煩。”

“我想要自己獨立。”向來澄澈的眸裏透出堅毅的神彩。“以前是怕家裏負擔不起,所以纔會半工半讀。現在家裏經濟雖仍供起我這份學費,但我一人來到這裏,想學的不只是課本上的知識,還有各種不同的。想跟人學學做人處事的道理。”她不好意思地微笑,略帶憂愁的語調。“這幾年我一直在想,我做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爲什麼會有人可以這麼狠心地傷害我。當年的事,我不可能沒有錯的……”

最後的話已趨於自言自語,唐卓御卻一個字都聽得分明。

他不動聲色,心下明白她尚未從過去的陰影走出來。

傷害太大了嗎?煒傑果然給了她最重的一擊,讓她最信任的兩人同時背叛她。他想,他得要想個法子了。

唐卓御喝着濃郁香醇的咖啡,手指敲着鍵盤,而電話答錄機正響着。

是安煒傑給他的留言。

“你到美國了嗎?到了就記得我的吩咐,幫我看看她。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就這樣,祝你一路順風,我親愛的老友,一年後記得要回來臺灣,可別忘了我。”灑笑的趣味音調結束。

切掉答錄機,唐卓御維持淡漠神色地繼續打着手中的文件。

這次到美國見習一年,等見習時間結束他就會回臺灣接掌分公司,一切都在規劃內,除了洛禮的出現。

自從洛禮到美國後他就再沒見過她,有關她的消息全是來自煒傑,他明白煒傑對她仍未死心,本以爲上次煒傑飛去找她兩人會有結果,卻不料洛禮拒絕了煒傑,那就表示,他可以完全敞開心懷去追求她了。

他已經將這份萌芽的感情收在心底許多年,現在天時地利人和,他沒有動作豈不對不起自己。在自己心底一直忘不了的,始終是洛禮那個笑容啊……

當年的迎新舞會,他和安煒傑同時參加了,也是在那裏,兩人一同見到了剛轉學過來的她,正在爲一個老婆婆收拾着瓶瓶罐罐。

那時,她正蹲在牆角跟老婆婆講話,在滿室喧囂的氣氛下,她身邊竟然環繞着一層寧靜的氛圍,就像外頭的世界與她無干,脣角那抹純淨又略嫌青澀的笑容,奇異地似水盪漾。

柔得像一潭幽美的湖水,這是他對她的第一個評價。

“老婆婆,這是您的包包,所有的東西我都幫您撿起來了,不好意思撞到您,您不要生氣。”她將紅藍相間的大塑膠袋遞給削瘦孱弱的老人家,精緻的小臉上滿是愧疚。“我幫您拿出去吧,順便去看看您有沒有大礙好不好?”

剛纔她急急忙忙地爲了避開哥哥的追尋,卻不料撞到另一個男孩,纔會讓在旁邊老婆婆遭受池魚之殃。事情發生後,引來許多注視的目光,男孩一溜煙地不見了,只餘她心疼又抱歉地在一旁撿起所有掉落的瓶罐。

“不用了,多謝喔,其實是我的不對啦,誰叫我要這個時候進來,我當作這時已經散會啊。”老婆婆說着一口生硬的臺灣國語,拿起沉甸甸的袋子站起來,裏頭全都是她撿拾的瓶瓶罐罐。

“老婆婆,這啊很多人,等下不注意擱有人會撞到您,我帶您離開好嗎?”方洛禮說起流利的閩南語,親切地徵詢老婆婆的意見。

“喔,好啊,多謝你喔。”老婆婆滿心歡喜,見到方洛禮拉着她的手,便打算跨大步離去。

聞言,她自心底綻出微笑,純真美麗的不可思議,在眸底清澄的光亮裏淨是柔美又溫和的色彩,讓人捨不得將眼光移開。

就是那個笑容,讓他呆愣當場,只能以癡戀的眸光跟隨她移動的身影。

他相信,那一瞬間不只是他被震懾住了,連他身邊流戀花叢的煒傑也是。

他見到安煒傑浮出若有似無的淺笑,與他面面相覷。

“你有何觀感?”安煒傑輕問着唐卓御。

“不是你能沾的料,煒傑,你最好打消主意。我不願意志禮和你的友誼有任何變故。”他深沉的眸中找不出任何的情緒呈現,他的眸子光是深度就足夠吸沉一大堆極欲想探索的靈魂。

所有人都以爲安煒傑輕佻放蕩,卻不知他心思深沉若海,讓人捉摸不着。

每人也將他當成陽光無害的大男孩,但那只是他其中一小面。他有很多、很多面,多到使人眼花繚亂。

那時的他,的確是在煒傑面前戴上了面具,沒讓他察覺出他的心思,卻沒料到,煒傑仍是罔顧他的警告,去沾染洛禮了。

以他對安煒傑性子的瞭解,自然明白他這次是真心真意在付出了,所以他選擇當個旁觀者,讓他們倆去發展。他對他們倆的心意沒變,一直希望他們能有好結果。要不是這次遇見洛禮,要不是洛禮對煒傑已經死心,他的心意也不會改變。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當命運都選擇善待他,他豈能不好好把握?

他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檔案,撥了最新拿到的一組號碼。

電話接通。“喂,我是克萊兒,哪裏找我?”對頭傳來流利的英文。克萊兒是她的英文名。

“洛禮,我是唐卓御。”按下關機的鍵,他旋轉座椅面對着落地窗,望見的剛好是美國的夜景,在璀璨的萬家燈火下輝映着月光的皎潔,他凝視着這番景色,斜倚在落地窗邊聆聽電話那頭清清亮亮的嗓音。

紐約很美,而對頭的聲音很甜。

“學長,你找我有什麼事?”像是頗訝異他知道她的電話號碼,她的音調提高了幾個分貝。

“志禮在我來美國前吩咐我照顧你,現在我打電話給你看看你好不好。”他拿着電話起身,邁開步伐往臥室裏去。心中暗忖方誌禮這傢伙的好利用性。

“我很好,哥太大驚小怪了。麻煩你了,學長。”

“不會。無論基於什麼理由,我是該好好照顧你的。”他言外之意只怕洛禮還聽不出。

對頭傳來一陣淺笑。“卓御學長對人真好。已經很久沒人這樣打電話問過我了。”她的語氣有些惆悵及感慨,更有着強制打起的精神。

不是對人好,是對她好。他暗道,爲她不自覺的口吻疼入心扉,振動了一條不輕易遭人撥弄的弦,彈出濃情款款的天籟。

趁她一人在美國孤單無依時,用溫情攻勢鑽入她心扉也是他計劃之一,但他寧願希望她能保持歡笑,而非在寂寞無依時讓他趁虛而入。

不要緊,過去的傷痛就讓他來撫平吧,他會讓她永展笑顏的。

“那以後我每天打電話給你如何?”他打蛇隨棍上。

“我很歡迎,但是這樣會造成你困擾的。”

“只怕你到時嫌我煩呢。”他換上一身休閒服。“洛禮,我現在想出去喝一杯,你要不要陪我呢?”他含笑地邀請,拿起鑰匙便往們外走去。

“啊,可是我要寫報告。”

“寫什麼報告?”

“關於經濟學的,我寫了好多天還沒寫好,過幾天就要交了。那教授很嚴格。遲交一天我就準備被當了,所以我正很努力地趕報告。想得一個頭兩個大。”苦惱地嘆着氣,非常挫敗般。

他坐上車,以流暢而快速的速度疾馳出去,手機已接上耳機,延續方纔的對話。

“經濟是我強項,偶爾做弊一次不要緊的,我幫你吧。”

“這樣不行的,要是被教授查出來怎麼辦?”

“放心,我擔保絕對不會有事。你別忘了,在這方面我是高手,還沒老師可以識破。”夜風吹拂着他半乾的發,一隻手控制着方向盤,一隻手橫擱在車窗上,想像着她蹙起秀眉萬分爲難的樣子。

“我怎麼可以拖你下水?而且這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洛禮,你別跟我見外。”他持續扮演着好學長的角色,卻已顯露出骨子裏的霸道性格。“難道你不相信我嗎?嗯?”嘴裏說着軟硬兼施的誘哄,對他來說是易如反掌。

“當然不是。”她急急否認,隨之嘆口氣。“這樣好嗎?我們教授很厲害的。”有些抗拒不了他看似溫和實際上卻強制的邀請,她的拒絕愈來愈薄弱無力。“這樣好不好?我改天再陪你出去,到時候我請你。”

“當然不好,洛禮。”平淡的語調有着專斷的氣勢。“我一人到美國來,人生地不熟的,只認得你而已。這幾天爲了新計劃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想出來走走,你忍心不陪我嗎?就算不看在我是你學長的分上,也顧念我是你哥的好友,陪我一次好嗎?”將車停在一棟公寓面前,他抬起頭往上瞧,脣邊揚起的笑容跟愁鬱的語氣完全不搭。“洛禮,你難道忍心見我一人寂寞嗎?我只是想找人陪我聊聊天罷了。”笑容轉爲趣味滿溢,他靜靜地等待她的答覆。

用了時速150的車速飆來她的公寓,要是達不成目的他今晚可睡不着。

“好吧。”她終於投降,徹底掉入他設好的陷阱。“我陪你去,但不要太晚回來喔。”

“沒問題。”他揚眉,眸光熠熠。“那現在快下來吧,我已經在你樓下等你了。”

在安靜放着爵士樂的酒吧裏,兩人對坐着喝着威士忌,方洛禮自知不勝酒力,所以只點了杯柳橙汁喝。這間酒吧的氣氛非常好,醺人慾醉的情歌正緩緩播放着,一如唐卓御迷人的面孔。

休閒的打扮也遮掩不住他是個精彩男人的事實,方洛禮發現這裏無論男女都會對他行以注目禮。他雖然沒有安煒傑炫人心魂的臉孔,卻有着一雙湛然的眼和卓然的風采,不經意地在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來。

“好看嗎?”他悅耳的男中音逸出笑。

“啊?”她回過神來,晶瑩的大眼直視他。

“我的臉好看嗎?觀察這麼久有何結論?”

她憨笑了幾聲。“我剛纔失神了,真是的。”淘氣地皺皺鼻後,她說着:“學長長得很好看,不只是天生輪廓有型,而且還有外在自然而然的氣質,讓人覺得賞心悅目,移不開眼睛。”她毫不吝嗇地讚美。

“是嗎?”他逼近她,與她大眼瞪小眼。“洛禮也很可愛啊,像個精緻的娃娃,在學校一定有很多男生追求吧?”他不着痕跡地試探着。

“沒有,而且我現在想把課業讀好,不想那些。”因爲他的讚美她漾出了甜美的笑靨,在提到情感方面的事時,卻刻意地帶過話題。

唐卓御聽出來了,也注視到她驀然暗沉的眸光。

他不動聲色,拿起威士忌仰頭大灌了口。

“學長,喝酒不要喝那麼猛,會醉的。”

聽到她的勸阻,他又恢復了慢條斯理的品嚐,同時將另一杯酒遞到她面前,用着低啞的嗓音說着:

“洛禮,你可以試試看。大口喝酒很過癮,如果有什麼心中不快,你試過灌烈酒的感覺後,馬上就會忘記。”他招來侍應,又向他點了杯龍舌蘭。

方洛禮對他的論調皺起眉。

“我哥說借酒澆愁會更愁耶!”卓御學長是不是在騙她?

“是沒錯。不過你試過宿醉的痛苦後,就知道世上所謂痛苦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世上也有許多事是庸人自擾。”他說着似是而非的論調,接過侍應馬上送來的龍舌蘭酒。“怎樣?想試嗎?”魅惑語調輕柔誘哄,他將附蓋的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敲,之後一飲而盡。

“這是龍舌蘭的喝法,可以讓你發泄心中的怒氣。”眸光瞅着她,望進了她的內心深處,依然帶笑的語調中有着深沉的意味。“洛禮,你要不要來一杯?發泄一下吧,看你討厭哪個老師?哪個同學?喝一杯讓你怒氣隨着酒精流逝,不要放在心裏傷身。”

褐色的色調隱約有着挑情的氛圍,但他傳遞出來的是教人備覺信賴的安全感,款款朝她的心海流去。

方洛禮怔怔地望着他流露的野性舉止,心中覺得怪異。

卓御學長今天的表現似乎跟她印象中的那人相差甚遠。是酒精催化出他的另一面,還是她根本不瞭解他?

有點怪,但心中是暖暖的,因爲他似乎看出了自己內心的癥結,正努力要讓她忘記那道疤。

“好,我喝。”她綻出燦爛笑顏。

再跟侍應點了杯龍舌蘭,她學他一飲而盡。雖然因爲嗆到而咳嗽,不過她覺得痛快極了,看着唐卓御似笑非笑的臉龐,內心有股莫名的情愫。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關心她了。因爲常年待在異鄉,就算有要好的同學,她也沒有任何相屬的感覺,所以自己思鄉之情特別濃烈。這次她卻巧遇瞭如此愛護她的卓御學長,讓她備覺幸福,甚至有些想流淚。

纔剛想着呢,淚珠就無聲無息地滾了下來。唐卓御伸手拭去她的淚花,溫柔中隱含寵溺:

“傻洛禮,太常哭會不漂亮喔。告訴我,爲什麼掉淚?”

她淚中帶笑、不好意思地說着:

“遇到卓御學長讓我想起家來了,所以不小心就哭了。你別笑我喔。”

“你已經六年沒回過家了吧?”

“嗯。”她點頭。“六年前到美國後就再沒回過臺灣,這些年雖然有定期到別的地方旅行,但最想回去的地方還是臺灣。哥哥曾叫我回去,但我學業尚未完成,還得在美國多待一些時間纔行。”最重要的是,她的傷還沒完全復原,她還沒有勇氣回去。

“你還有幾年修完課程?”

“半年。”

半年。半年已經足夠了,他要在半年內牢牢捉住洛禮的心,否則等回到臺灣一切變數會更大。他承認自己已經有些不擇手段起來,但對他來說,讓洛禮愛上他是他現在的首要之務,就算間接地背叛了煒傑,也在所不惜。不過他明白,如果不讓洛禮對煒傑的心結解開,他和洛禮之間就永遠沒有未來,何況洛禮還不知道煒傑當年的苦心。

煒傑沒告訴她,他知道。以他的個性他不會主動開口,既然如此,就由他來代勞吧。讓洛禮瞭解煒傑自始至終沒有放棄過她,即使洛禮她選擇回煒傑身邊也不要緊。他要的是一份坦白真誠的愛,沒有欺瞞和任何雜質,也惟有如此,他才能無愧於心,真正放手去追求自己內心所要的。

“那學長呢?在美國要見習多久?”

“一年。”他笑得無害,內心卻在盤算各種計策。“回臺灣後就要馬上掌握分公司的營運,所以這一年會很忙碌。如果我到時候又想找人喝一杯,你會願意陪我嗎?”這是他的第一步。

用密集和不着痕跡的邀請讓她習慣他的存在,讓她的心扉悄悄地進駐他的身影,進而離不開他。

“願意。”她點頭,對他完全信任。

“那太好了。”灼灼光芒隱藏在澄淨亮眸下,狀似無意地握住她柔軟的手。“洛禮,你得要記得你說的話,我會跟你索諾的。”

在樓下與唐卓御道別,方洛禮裏着暖乎乎的心和身子朝公寓走去,脣角始終泛着滿足的笑靨。在經過信箱時憶起她今天尚未檢查過郵筒,便繞道去查看了下,收到了三封來自臺灣的信。

拿着信,她往自己居住的樓層走去。

走到門口,打開門,一映入眼廉的是模糊的暈黃燈光和陣陣冷氣,她脫下外套,一股冷肅撲面而來。她深吸口氣,想起方纔與唐卓御的閒話家常,剛剛喝的那杯龍舌蘭尚在她胃裏發酵,忽然又覺得身子被暖流包圍着。

脫下外套,她坐在地板上拆開信,一封是好友顏詠蓁的、一封是哥哥的,至於另一封則是那個被她選擇遺忘的人。

就着燈光看着他寫給她的第八封信,她緩緩地閱讀着:

洛禮:

這是我第八次寫信給你了,不知你是否收到了?

現在美國是寒冬季節,很冷吧?別忘了多替自己添點衣物,你的身體向來受不住寒。

老實說,我有千言萬語想向你說,卻是不知從何啓口,在我們身份已不再像當年親密時,很多話的開口已顯得不適宜。

我仍在等你,未變。我知道你半年後就可以完成課業回國,屆時希望你不要拒絕我的造訪。我衷心期待你的回來。

煒傑

短短的幾句話,已充分表達出他始終未變的心意。他深知自己的定位,不會在言辭上多僭越,但會在他的行動中展露無遺。

方洛禮將信重新疊好,收在自己的抽屜內。

從六年前分開後,她只有前幾年在意大利的時候見過他。那時的他風采依舊,仍是用着往日的魅惑笑容同她調笑,沒有再提過去的一切,卻用強勢的行動彰顯了他仍要她的決心。

但她拒絕了。當年的傷痕太深,她不願再去觸碰。

她不知道爲何他改了心意想要自己回到他身邊,她只知道,他們已沒有任何可能。

而這幾年,他卻陸續會寫來一些信件,內容多半簡短,關心她的近況居多,自己則隻字不提,也許是認爲沒有再提的必要。而她,將這些信珍重地收藏在自己的抽屜裏。畢竟他曾是她傾心相待的一段愛戀。

怎麼忘得了呢?他曾是讓她識得情滋味的第一人,也是讓她初嘗痛心徹骨之感的人啊!

那一幕大概是她一生中最難抹滅的記憶吧……

她的男友擁着她最好的朋友,綿綿敘述着他的愛語,那曾經在她身上有的溫暖,如今也廉價揮灑在每個需要的女人身上。女人眉目含笑,嬌柔動人,靜靜地枕在男人的胸膛上,眼波流轉間也不吝於表達她的愛慕之情。

一切就是如此自然,他們不該有人打擾般。

但這一幕偏偏教她見到了。

揪心之痛、眼淚,全都降臨到她身上,在她十七歲生日的那日。

女人跪在她面前,要求她的原諒,她告訴她,她的情不自禁、她的進退兩難,面容哀悽而惹人憐愛,無論是誰,絕對都不忍心苛責她。

“洛禮,對不起,我……我對不起你!我很努力地想要抗拒他,但我沒辦法啊!他是那麼的好,那麼教我無法抵抗,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可是……”女人雙手掩住臉龐,淚花滴滴掉落。

“就因爲如此,你就可以背叛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友情未免太可笑。”詠蓁清冷又嘲諷的聲調緩緩逸出。那時在她與詠蓁一同目睹這樣不堪的一幕後,是她沉穩地攙住她懦弱的身軀,讓她得以依靠,而自己早被擊得潰不成軍。

在那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人與人之間可以這樣背叛,她不怪他們,也許錯是在自己;也許,她早該看清這個事實,不要再自欺欺人。

她看向安煒傑,裏入他抬起頭來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她什麼都找尋不到,連懺悔、害怕或是決心都找不到。

在那刻她發現,從過去到現在,她一點都沒了解過他。

安煒傑自沙發上起身靜靜地扶起跪在地上的女人,將她摟在懷中柔情安撫,但即使如此,他那須臾未離自己的眸中,也依舊漆黑如子夜般令人望不透。

她的淚掉得多兇,她已經忘了,但她清楚記得自己沒有哭泣。

以後她的眼淚不能再這麼廉價;以後,她只爲值得讓她哭泣的人哭泣。她的心裏,下了這樣一個決定。

是不是她的淚太廉價,他纔會無視她的傷心哀鳴,轉而擁抱另一個女孩?一直到現在,她仍不斷自問着。

那時,她幾乎全身冰冷得毫無血色,惟一的暖源是詠蓁緊握的雙手。詠蓁這個一直讓她倚靠的好友,此刻正默默地支持她,告訴她,一定要勇敢。

沒想到,自己脣角慢慢揚起一抹笑後,咬着下脣一言不發,她的眸光初次褪下暖色,只是淡然冷漠地望着眼前的男女。

“你不該的。”她望着他沉痛低訴:“你如果不要我,你可以告訴我,就不會有這麼難堪的場面,我甚至會祝福你們……就不會……就不會……”

就不會這樣讓她痛徹心扉,讓她全身冰冷地無法言喻。

在衆目睽睽之下,她拔足狂奔,逃了,用盡所有方法逃離。就算會被人恥笑是懦夫也不要緊了,就讓她再懦弱一次吧,就這麼一次,將來,她一定要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女人。

詠蓁追了出來,什麼都沒說,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她忘了她在街上閒蕩了多久,她只知道,絕對不能讓自己靜下來,否則她就會墮入痛苦的深淵。她得要保護自己纔行,一定要,她拖着疲累不堪的身軀如幽魂晃過一條街又一條街時,是這麼不斷對自己耳提面命的。

“洛禮。”在她茫然地幾乎認不出來人時,她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叫喚。

他心痛地望着她,將她摟在胸前,帶了她回家。

“洛禮,要哭你就哭吧,好好哭一場,明天就不要再想那個渾小子了!”大哥抱着自己,在寂靜夜晚的大街上,路燈似乎也變得模糊不清,卻又像正張牙舞爪地恥笑她的失敗。

原本一句話都不肯說的她,聽到這樣的話,終於,縱聲大哭!

她一直以爲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嚐到這樣痛徹心扉的感覺,但她錯了,原來,它可以是這麼深刻,這麼令你發狂。

“洛禮,你知道被最深愛的人傷害的感覺是什麼嗎?”這是過去詠蓁曾經問過她的話。

是的,她知道了,她同時被兩個最親近的人傷害了,被他們合謀拿一把刀狠狠刺進她的心窩,讓她痛得叫不出聲。

她終於瞭解了。

那股痛始終深植在自己靈魂中,讓她在午夜夢迴時依然輾轉反側,冷汗涔涔。爲了躲避那段回憶,她逃到美國來,卻躲不過內心苦痛的掙扎,她甚至懷疑起自己的價值,懷疑起自己生存的意義。安煒傑過去說的話言猶在耳,然而人事已全非,她仍舊不懂,當年他早已有打算用這種方法羞辱她嗎?就算不要她了,也不必用如此殘忍的方法。

在她高一的風風雨雨她可以不引以爲意,但在高二她生日那晚見到的情景是再也無法否認的事實。她無法連這種事也漠視,因此她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離開他,離開臺灣。

大哥在那個令她記憶深刻的生日,心痛地告訴她:

“走吧,洛禮,我送你到美國,等你能回來面對我們了,你再用最美麗的笑容回來,我不想看到你的悲傷,所以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去治癒你的傷口,我們會等你的。”

臨上飛機前,大哥滿心痛恨地揚言要痛揍他一頓,也被她拒絕了。

“不用你們幫我出頭,你們好好過活吧,等我幾年,我會回來的。”她佯裝笑容對着家人道別,也在隱祕的地方看到詠蓁來送行的身影。她抹去掉落的淚,依舊笑意盈盈。“下次回來我就不哭了,絕對不哭了。”她一定要用最美麗的面容回來見家人們,不會再有任何傷口。

於是,她飛離了這個國度,打算讓時間與距離治癒自己的痛楚。

他怎麼可以用這麼殘忍的方法趕走自己?

方洛禮走去臥室拿睡衣,之後往浴室淋浴。扭開水龍頭,她無意識地用手承接着水流,腦袋始終不停播放着那一幕,水流嘩啦嘩啦的聲音仍無法蓋過她內心亂哄哄雜亂一團的嘈雜。

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她望着水勢,又看着浴缸裏水面的倒影,眼淚突然撲簌簌地顆顆殞落。在夜半人靜的晚上,她縮着身子,雙手矇住臉龐,水潮嘩啦嘩啦地傾瀉,而她徹底地痛哭失聲……

她已經多久沒哭了,她都忘了。而想忘的,豈止是這些呢?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