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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匣里龍吟1》 / 鐵勒(綠痕) / 第4章 / 共5章

自被救了後,就跟着領路的漢子一道走的玄玉,他沒想過,他所要去的地方,不是什麼深宅大院,也不是官派大邸,當然更不會是什麼武林高手的居處,而是一座位於深山叢裏的小小山神廟。

而他所要見的神祕幕後主使人,在這清風悽悽的夜深時分,點亮了廟內的燭火,在他們又渴又累的一行人方抵達時,即踏出廟門迎接。

“小人袁天印,參見王爺。”等在廟裏的袁天印,在他一步入廟內後即朝他彎身一揖。

“免。”他隨口應道,兩眼直打量起這位陌生人。

眼前約莫三十的書生,面貌溫文儒雅,身子也顯得單薄,就外觀來看,是個十足十的文人,但他的那雙眼,卻掩不住與生俱來的敏銳與鬼氣,尤其他還在嘴角噙了抹自信從容的笑意,讓人一看即知,這絕不會只是個鄉野俗地裏的夫子,或是寒窗裏捧卷苦讀的書生。玄玉再看向站在他身後的那名漢子,馬上明白,眼前之人,絕不會是什麼泛泛之輩。

“他是你派來的?”玄玉兩眼朝他身後領路的大漢一瞥。

“正是。”袁天印帶笑地介紹,“他名喚堂旭。”

玄玉隨即朝他抱拳以謝,“多虧壯士伸予援手相助,小王在此謝過了。”

名喚堂旭的那名漢子,只是草草地點了個頭,也不回話,將腳步退至袁天印身後更遠處,兩眼警戒地瞟向窗外。

“這桌酒宴,是爲小王設的?”看完廟內擺設好一桌的菜色,也數過一回桌上的酒杯數後,玄玉大方地問。

袁天印熱絡地邀他入席,“兩位王爺與郡王若不嫌棄酒菜寒酸,何不坐下共飲一盅?”

冉西亭只是與顧長空相視一眼,悶聲不吭地齊轉首看向玄玉,而受邀的玄玉,馬上大方地入席。

“那小王就不客氣了。”

既然都有玄玉領頭了,累了一日的冉西亭與顧長空,隨之紛紛跟進,餓了一日的他們,顧不得體不體面,也不等主人勸菜,就急着先祭一祭已經空了許久的五臟廟。然而就在他們一飽口腹之慾之時,身在席中沒有動箸的玄玉,只是一逕瞅看着殷勤爲他們斟酒添菜的主人袁天印。

總算是招呼完畢坐下來的袁天印,並沒有迴避玄玉審看的目光,只是舉杯對他笑道。

“不知王爺……”拉長了音調的袁天印,朗眉一挑,“此行是否要到洛陽就任?”

“怎麼,你也聽到風聲了?”暗自在心底防人的玄玉,只是一笑帶過。

“是,或否?”沒得到答案的袁天印,卻忽地面色一厲,沒打算和他打太極。

玄玉怔了怔,一頓,“是。”

聽了後又倏地換過臉色的袁天印,邊笑邊兀自點頭頷首,在想了想後,緩緩拉開手中的繪有一條墨龍的紙扇,持扇輕搖。

“聖上若要讓王爺有番歷練,洛陽的確是個理想的地方。”表面上不動聲色的袁天印,刻意說得話中有話,“而太子,若是想未雨綢繆,洛陽,也的確是個打發的好地方。”

話意聽得分明,也着實覺得刺耳的玄玉,心頭宛如突遭根粗繩漸漸收細,猛地一收緊,令他的兩眉微微朝眉心聚攏。

“未雨綢繆,是什麼意思?”發覺太低估對方的玄玉,面上還是帶着笑,話中退了數步,半懵半假地問。

“王爺又何需多此一問?”袁天印反而好笑地睨他一眼,“這四字,你我應當心知肚明纔是。”這個被指派坐鎮洛陽的齊王骨子裏哪會只是個沒半點心機的草包?雖說他的年紀的確不大,但相信聖上和太子在暗裏玩的花樣,他應當比任誰人都明白纔是。

玄玉那隻持杯的手倏地收緊,而袁天印的反應,只是好整以暇地低首啜飲了一口美酒。

被說中了?

還是最刻意想掩藏的,突然遭個外人看穿,以致一時之間無地可掩,亂了陣腳?

玄玉勉力定下心神,鬆開指節,緩目迎上袁天印,以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審視着他。

“他們在說些什麼?”在一室氣氛忽地冷清下來時,顧長空挨傍着冉西亭,悄聲地咬起耳朵。

“我怎麼知道?”只知道玄玉似乎正隱忍着什麼的冉西亭,總覺得這兩人在話裏高來高去的,且那名袁天印所說的,似乎正巧踩着了玄玉心頭的某處。

“說說你救我的目的吧。”深吐出一口氣的玄玉,不動聲色地繼續掂量起眼前人的斤兩。

“不瞞王爺,小人以相命之術營生,王爺是龍是鳳,小人一看便知。”袁天印突地將扇面一閤,將扇擱在桌上,兩手肘撐於桌面,十指交握,面色嚴峻地望着他。

“喔?”他倒要請教請教,“那依你看,我是何物?”

“匣中蛟龍。”

匣中之龍,因不得志,因困囿,因有志難伸,故在匣中低聲長吟,動作頻頻,渴盼能脫離眼前的束縛,飛上青霄。

面帶精光的袁天印,透過燒紅的燭火,在燭下深深凝望着玄玉那張天庭飽滿、口鼻高正的臉龐,劍眉下,那雙炯銳有神的雙目雖偶被長睫掩蓋了下來,但隱約仍可看出,他那眼中深含着不可催折的意志。愈是細看,袁天印愈是覺得,眼前這名新帝之子,目光雖是含斂,舉止儀態也不顯大氣,更無皇家中人的驕傲之態,給人的感覺,就是很“安全”,但就是安全太過了,反讓識人無數的袁天印,更加看清了藏在他身後那些極不安全、蠢蠢欲動之物。

那叫野心。

之所以會覺得他急欲所動,無法安然定於一位,是因他根本就不像個尾隨在人後聽從他人之令的人,他該是個站在萬衆前方,一呼百應之首,而不該是個徒懷凌雲壯志,卻只能做個被迫入匣困束的蛟龍。

聽完他那脫口的四字,不可否認的,玄玉的心房,因他,的確是掀起了絲絲波瀾,但他很快即壓下,面容仍保持着風平浪靜。

“有意思。”玄玉淡淡地應着,先是爲他斟了一杯酒後,再爲自己手邊的空杯填滿。

察覺玄玉斟酒的先後與其動作,不僅恭謹,且甚懂師徒輩份之禮,在杯中只斟七分滿,並以侍奉之姿將酒杯端敬地推上前予他。眼中帶着欣賞的袁天印,霎時已在心中有了幾份篤定,這位齊王玄玉,就是他要找之人。

他馬上捉住機會,“恕小人斗膽,有句話,小人非得問問王爺。”

“說。”早就等着他腹裏文章的玄玉,拉長了雙耳,就待他一開金口。

開門見山的袁天印,一語即中的,“王爺可想爲聖上定天下?”

舉杯欲飲的玄玉,握杯的手頓了頓,復而仰首一口飲下。

“說下去。”將喝空的酒杯擱在桌上後,臉上找不着半分笑意的玄玉,黑眸直瞠望向袁天印。

“王爺若想爲聖上定天下,王爺身邊,就該有點本錢纔是,最起碼,能用的能手就該添上幾個。”他撇了四下跟着玄玉的人們一眼,眼神裏,帶點着嘲弄,也帶點傲然。

這麼自傲?

但自傲之人,必定有着能以自傲處世之處。

“連番救我兩回,你就是想向我證明你的能耐?”自他的話裏,已經揣摸出個大概的玄玉,淡淡說出他的行事目的,“可我怎知道你這不請自來的,會是我日後的能手?”

袁天印也不加掩飾,“兩回虎口餘生,小人證明得還不夠嗎?”

既他都這般痛快,再僵持下去一探虛實,似乎就太不上道

了。

玄玉坐正了身子,“說吧,你要什麼?”

“小人不要金銀財寶,更不要高官厚爵,小人只要王爺給我一個承諾。”也不再拐着彎的袁天印,老實不客氣地道出他的條件。

他眉心一斂,“承諾?”怎麼,說不得?是想用在日後敲詐?還是想當成王牌?

袁天印兩手朝他深深一揖,“待王爺大業已成之日,小人所求之願,王爺不可拒絕。”

“你有何心願?”

“現在還不是時候,日後,小人定當告知。”然而袁天印只是淡淡輕搧着手中墨扇,並不急着給他答案。

昏黃的燭火下,玄玉的面容,因風搖焰而有些看不清,但在他的眼中,卻清晰地映着袁天印那張自信飽滿的臉龐。

在廟內失去了交談的人語後,一室詭異的沉默,持續了許久許久。

就在衆人都等不下去之時,在玄玉的脣邊,忽地漾出了笑意,他激賞地迎向袁天印等待的目光。

“好,我答應你。”他一口允諾下來。

“什麼?”同樣身爲座上客的冉西亭與顧長空,不約而同地驚叫而出。

“另外,小人還有一事相求。”沒有搭理一旁干擾的袁天印,眼中只有玄玉一人。

“何事?”玄玉不意外地問,仰首飲盡一杯酒。

早就盤算好袁天印,不慌不忙地再爲自己圖個名份,“小人目前不在公門身無官職,日後行事恐將諸多不便,依我看,王爺不如就爲我掙個差使,這樣一來,日後我跟在王爺身邊,也才名正言順。”

“你想當什麼?”同時也在心中思考着這問題的玄玉,短時間內思索不出個好職位後,乾脆就由他自個兒來作主。

袁天印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字,“傅。”

“王傅?”他一手撫着下頷,“你可曾考取過功名?”若是沒個功名底子,只怕王傅這一職,不是他想當就能當的。

“袁某不才,曾在前朝以一篇拙文掙來個狀元。”難得把自己的過去抖出來的袁天印,表情頗爲慚愧地向他頷首。

心底霎時有如撥雲見月的玄玉,舉起酒杯含笑地朝他一敬。

“你上任了。”

ΩΩΩΩΩ

“你就這樣讓他拜師?”

坐在搖搖晃晃的車輦中,隔着車窗兩眼直視着鄰車許久顧長空,一手放下厚重的窗布,回首看着坐在車中手捧經書的冉西亭。

“不然呢?”埋首在書裏的冉西亭應了應。

“二叔,這樣真的好嗎?”心底還是防得緊的顧長空不禁要憂慮,“那個叫袁天印的也不知是什麼來頭,咱們可以信任他嗎?”

自那晚玄玉在袁天印的要求下,對袁天印行完拜師大禮後,這對師徒倆就開始行影不離,就連乘車也都共乘一車,每回看向他們,不是見他們師徒倆在對奕,就是在說些任誰也聽不懂的明來暗去的話。還有,那個袁天印帶來大漢堂旭,打從第一眼見到他起,就從沒聽他自口中蹦出個字過,簡直就是沉默寡言到了極點,要不是袁天印說過那傢伙只是不愛說話,他們還真以爲那個叫堂旭真是個天生的啞子。

“玄玉說行就行。”素來就很相信玄玉的冉西亭,邊說又邊將手中的書本翻了頁。

他沒好氣地翻着白眼,“你也未免太相信他了吧……”玄玉也纔不過十九,而這個四十有餘的冉西亭,卻是對玄玉言聽計從,這情況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

座下的車輪,此時突地輾過硬石,使得車身大大顛躓了一下,被震得東倒西歪的冉西亭,經顧長空的幫助下好不容易纔坐好後,也學顧長空掀起窗布,看了眼走在一旁的鄰車。

“放心吧,玄玉這孩子做事向來就有他的主張,既然他會拜袁天印爲王傅,那便定是有着他的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玄玉既覺得袁天印可用,那麼他們這些身邊的人,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

“二叔……”顧長空嘴裏拖着長長的嘆息。

“到洛陽的外郭城了。”一逕看向窗外的冉西亭,兩眉忽地攢緊。

“怎麼了?”顧長空連忙也擠到窗邊一探究竟。

他一手指向過於冷清的外頭,“情況不對。”

“怎麼半個人也沒有?”顧長空也訝然地瞪大了眼,“接罵的人呢?”按理說,洛陽衆官員,應當在他們抵達洛陽的外郭城之前,就該在西門的次北西陽門前列隊迎駕,可怎麼外頭,不但半個官員也無,就連百姓也沒見着一個?

帶着滿腹的不解,在明德門前下了車輦的顧長空與冉西亭,不明究裏地環首看着四下好一會兒,始終也沒見着在他們意料中應當出面來迎接他們的洛陽官員,他們不解地轉首,就看也下了車的玄玉,正面無表情地仰首眺望深深緊閉的西陽門,而在他身後的袁天印,則是興味盎然地輕搖着墨扇。

冉西亭忙不迭地走至他們身旁提醒。

“玄玉,你是不是事前忘了要知會洛陽太守一聲?”說不定就是因他們一路上爲了躲避那些想行刺的人,所以行蹤隱密,才讓洛陽太守沒接到消息。

“我早派人知會過了。”臉上表情完全看不出陰晴的玄玉,兩眼直定在城門上方正在嘻嘻鬧鬧的守城護軍身上。

冉西亭登時皺緊了一張臉,“那……”

“沒人接駕那就算了。”滿肚悶火的顧長空,不是滋味地指着明德門,“哪,你們倒是說說,這座城門是怎麼回事?”關得緊緊的,裏頭的人是不想讓他們進城,還是故意想賞他們一記閉門羹不成?

在心底輾想了半晌後,玄玉朝身後的親衛統領彈彈指示意。

“洛陽總管齊王駕到!”親衛統領立即往前一站,扯大了洪亮的嗓門朝城門上的守城護軍大嚷。

位在西陽城上頭的幾名守城護軍,只是撥空瞧了底下的人一眼,又繼續在上頭打渾說起笑話來。

“洛陽總管齊王駕到,開門!”這一回親衛統領更加奮力揚高了聲量,並因大吼而嚷得滿面通紅。

“什麼洛陽總管?”一名軍衛嗤之以鼻地哼了哼,臉上猶嘻嘻哈哈的,“咱們只知洛陽有洛陽太守,可不知有什麼總管!”

親衛統領怒聲一斥,“放肆!”

“哼!”上頭的軍衛只是笑挑着眉,“也不瞧瞧你是站在誰的地頭上,究竟放肆的是你還是我?”

不動聲色的玄玉,再次朝身後勾勾指,副官立即取來仔細保管的聖諭,兩手捧至親衛統領的身邊。

“聖諭在此,現在馬上爲齊王打開城門!”

“聖諭?”城上的軍衛聽了,好似聽了什麼笑話般地笑成一堆,末了,又朝他們擺擺手,“待我向我家主子請示過了再說吧!”

“什麼渾話,都喫了熊心豹子膽了?”怒火中燒的顧長空邊說邊挽起衣袖,“你們……”

玄玉一掌按下他,“打狗也要看主人。”

“可是他們也未免太──”兀自不滿嚷嚷的顧長空,話還沒說完,就遭玄玉以凌厲的兩眼一瞪,霎時他趕緊閉上了嘴。

“別說了。”玄玉深吸了口氣,“一個字都別再說。”

“玄玉,現下咱們怎麼辦?”挨站至他身邊的冉西亭,小聲地在他耳邊問。

硬是沉住氣的玄玉,一把握緊了拳心,“就等他們去請示。”

“啊?”冉西亭傻愣當場,“要等?”他有沒有說錯?他可是洛陽最大的官,而他卻得拉下身段……低聲下氣的等下頭的人來替他開門?

“等。”他再次重覆,兩眼灼灼瞪向城上的守城護軍。

始終站在玄玉身後的袁天印,在看了玄玉的反應與決定後,甚感欣慰地一笑,而後邊搖着墨扇邊踱回車輦,就等着看接下來玄玉將如何應付將發生之事。

ΩΩΩΩΩ

一座空宅。

在城外捱站了一個晌午後,姍姍來遲替他們開城門的,不是地方官洛陽太守康定宴,而是洛陽太守的上司,權掌河南府的郡令程兆翼來迎他們入城。在入了城後,玄玉打算先去見見那個竟斗膽不來接駕的康定宴,可程兆翼卻推說康定宴日前得了風寒,目前仍在病中無法見客,只領他們到他郡令府府上坐了一陣,而後便差人帶他們來到爲他們安排好的洛陽總管府內,說是先讓舟車勞頓的他們稍事休息一番,改日再爲他們安排與康定宴見面之事。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此刻擺在他們眼前的洛陽總管府,外觀雖是華美,但骨子裏卻是名符其實的空宅一座,不但府宅內遍草叢生,窗欞紙片殘破無數,就連屋瓦也掀了幾處可見頭上青天,更過份的是,府中不但半個府沒家僕也無,就連傢俱也空空如也。

“欺人太甚……”咬牙切齒的顧長空,想起那些讓他們進城的衛兵那時目中無人的嘴臉,再回想起申梁甫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樣,以及眼前空無一物的景況後,就恨得牙癢癢。

冉西亭沒想到他們會做得那麼絕,“居然就連張椅凳也不留給咱們……”

“來人。”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的玄玉,馬上朝身後吩咐,“立即將府務整頓好,並派人去買齊府內所需用品,天黑前若是買不齊,也務必要想法子將寶親王安頓好。”

“是。”得令的親衛統領,忙支使着下頭的人去辦。

發派完底下人後,玄玉宅中大廳走了一陣,四下審看了一會後,親自關起能用的窗扇以抵颯冷的西風,命人清出一塊乾淨之處,忙扶着冉西亭席地而坐。

冉西亭按着他的臂膀,“玄玉……”

“看樣子,得暫時委屈二叔了,不過二叔放心,這景況不會太久的。”扶他在地上坐下後,滿面歉意的玄玉拍拍他的肩輕聲安慰。

“不會太久?”一肚子怒氣無處可泄的顧長空跟在他的後頭直數落,“你是沒瞧見他們對待咱們的方式嗎?難道你還嫌他們不夠猖狂?”

沒把他的話聽進耳的玄玉,自顧自地迎來站在外頭的袁天印後,也找了個乾淨的地方給他。

“也得請師傅屈就一下了。”

“王爺不需爲我擔心。”過慣市井生活,隨處皆可安的袁天印,笑笑地抬起一掌。

玄玉轉眼看了仍在廳裏蹦蹦跳跳的顧長空一會後,回過頭來端謹地向袁天印請示。

“眼下的情況,不知師傅有何高見?”

“只有一字。”袁天印只是朝他亮出一指。

霎時廳內所有的人全都聚到袁天印的身邊,紛紛拉長了耳,就盼能聽到什麼能救他們於此窘況的金玉良言。

“忍。”他愉快輕吐。

“忍?”顧長空當下又哇啦啦地扯大了嗓門,“這口鳥氣教咱們怎麼咽得下去?”

“忍。”笑咪咪的袁天印有耐性地再次重覆。

“長空。”有些不耐的玄玉,冷眼往旁一瞟,“你若是閒着,就在府裏繞個幾圈,看看府裏需要些什麼東西,列張清單好讓親衛們去買。”

“但──”氣得額上青筋直浮的顧長空還想說些什麼。

“走吧。”看不過去的冉西亭乾脆拉着他走。

“我到院裏走走。”他們兩人一出廳門,細心的袁天印隨即也託了個藉口出去,把廳裏留給他一人靜心思考。

“嗯。”玄玉點了點頭,心底直在想着那個忍字的字義。

忍?

這忍字,是該忍洛陽衆官,抑或是忍他自己?

伸手推開窗的玄玉,望着園中遍生的雜草,在秋風的吹拂下,凋萎枯黃,滿徑殘葉。

要對付這些洛陽官員,若他擡出身份來,的確,是可以壓住那些對他不敬、也擺明了要跟他過不去的洛陽衆官,但做得太絕,又怕那些前朝遺臣們以及居住在洛陽裏頭的異姓王,將會在不滿他之餘,找個名目合力對付他,並藉此與朝廷抗衡,更甚者,或許他們還會聯合起來起兵謀反,因此,以目前形勢來判斷,高壓,絕非良策。

既是不能高壓,那也只能懷柔。但,該怎麼懷柔才能讓洛陽衆官既不會把他給踩在腳底,又不會將他給視爲除之後快的眼中釘?關於這一點,他得好好想想、得從長計議,免得一個不妥、那麼他就連在洛陽的立足之地都將不穩。

袁天印說得沒錯,在他想出個懷柔對策之前,眼下的一切,雖是令人難嚥下梗在喉間的這口氣,但目前,也唯有忍這一字可行。

走在庭間漫步的袁天印,透過園中的枯木草葉,兩眼定放在玄玉那張思索的臉龐上,他笑了笑,轉身朝園中另一個方向走去,但未走幾步,另一陣步伐聲在他身後響起。

他回首一看,向來總是跟在他身後的堂旭,正伸出手朝他遞來一張字條,在堂旭的另一手裏,正捉着一隻信鴿。

攤開小字條的袁天印,在閱完上頭所寫的後,忽地覺得,這座洛陽城,在玄玉抵達後,日後,恐將變得更加熱鬧。

ΩΩΩΩΩ

由洛陽舊宮城大業殿改建爲總管大堂的大堂內,在這日,河南府內各職員,在河南郡令令下,齊聚大堂之上參見新任洛陽總管齊王玄玉。

安安靜靜的殿堂內,無人出聲,坐在大堂案內的玄玉,在聽完治下各官員的簡報後,冷肅着一張臉,兩指不斷翻閱着案上呈來的公摺,其它前來的官員們,則是靜立在堂兩側,個個神態清閒從容,與玄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翻摺的兩指突地一頓,埋首閱摺的玄玉緩緩抬起頭來,一手閤上摺子將它舉起。

“這是什麼?”

堂上所有官員,經他一問,隨即不約而同地私下交會了一下眼神,而後有默契地噤聲保持沉默。

“爲何河南府不上稅?”拎着摺子的玄玉,首先就將兩眼射向總管河南府財稅之務的戶部司大人梁申甫,“梁大人,你倒是說說。”

有備而來的梁申甫,不慌不忙地將兩手往前一揖。

“回王爺,不是不上稅,而是無稅可上。”

“哦?”玄玉懶聲一應,“說清楚。”

“河南府鬧旱,已有三年之久,百姓無稅可交,河南府自然無稅可上貢朝廷。”早就與所有官員套好招的梁申甫,答來流暢無礙。

“鬧旱?怎麼在我到任之前無人知會我此事?”頗爲驚訝的玄玉,又將兩眼一轉,目光直落在程兆翼身上,“程大人,你身爲河南郡令,你又怎麼不向朝廷上摺稟奏這事?”

就連揖手作恭都懶得做的程兆翼,邊剔着手指指縫間的污垢,邊漫不經心地應着。

“下官的摺子是上奏朝廷了,但那是在三年之前,當今聖上御極不過二月有餘,時移世易,許多前朝舊事聖上尚不及處理,下官怎知朝廷那方面是如何交待王爺的?”

“大膽!”坐在一旁的顧長空,頭一個看不過去他那目中無人的傲慢之狀,但坐在案內的玄玉只是朝他擺擺手。

“康大人。”重新在案內坐正後,玄玉交握着十指,再把問題指向在場另一個也該負責的人,“河南府鬧旱既已有三年,你身爲洛陽太守,洛陽官倉歸你治下,你可有開官倉派糧救濟百姓?”

年過四十,儀態穩重持成的康定宴,先是慢條斯理地朝玄玉恭身一揖,而後徐徐緩緩地應道。

“回王爺,洛陽官倉裏早已無一米一慄。”

“你說什麼?”面色微變的玄玉,交握的指掌忍不住收緊了些。

康定宴大方地仰首朝他一望,不介意再把話說一回,“洛陽官倉無糧。”

就在康定宴話一出口後,堂上其它官員,脣邊紛紛揚起笑意,而有恃無恐的康定宴,則是將腰桿挺得更直。坐在堂上將他們一舉一動都看在眼底的玄玉,馬上回想起那日要入城之時,城上軍衛所說的話,半晌,思索出個端倪的玄玉,總算是明白了眼前洛陽城的狀況。

搞了半天,前頭那兩個答話的,不過是在洛陽城中看人眼色的,雖然程兆翼身爲河南府之長,但在這座洛陽城真正爲首的,卻是這個手握錢糧的洛陽太守康定宴。

他不急不徐地再問:“洛陽官倉含嘉倉,糧窖數百座,儲糧可達數百萬石,按理,這足以讓洛陽百勝飽食十年有餘,而你卻告訴我,官倉無糧?”

康定宴仍是一派從容,“事實如此,官倉的確無糧。”

“爲何無糧?”

他又答道:“回王爺,早在下官到任之前,含嘉倉裏的官糧本就只剩百萬石,這些年來鬧旱,臨近各州各縣都向洛陽求援討糧,洛陽含嘉倉身爲國家官倉,沒理由不給,因此幾年下來,含嘉倉內早已無糧。”

玄玉忍不住要問:“那麼現下百姓們的喫食都打哪來的?”沒道理,既是鬧旱又倉中無糧,那他這個洛陽太守又是怎麼能夠讓洛陽城不出半個饑民?

“回王爺,那些都是由下官一手張羅的。”康定宴得意地向他使了個眼色,“下官自掏腰包買糧濟民已兩年有餘。”

明白他眼神的玄玉,面色無改地接下他的暗槍。

哼,沒追究他官倉無糧之罪,他倒邀起功來了?

“即便眼下的米糧都是由你張羅的,那也只能救一時燃眉之急。”玄玉乾脆順着他的話鋒打蛇隨棍上,“官倉無糧這事,你說,你打算怎麼辦?”

豈料康定宴卻是推得一乾二淨,“王爺,你這話問反了,你是洛陽總管,權掌整座河南府,治權遠在河南郡令之上,而下官不過只是河南郡令之下的一名太守,下官以爲,應當是下官問王爺一句,王爺你打算拿全河南府百姓怎辦纔是!”

當下面色轉爲鐵青的玄玉,兩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堂上推他入套的康定宴,而康定宴,則是好整以暇地摸拈着自己所蓄的長鬚,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隔着堂簾,站在內堂將外頭聽得一清二楚的袁天印,反應只是冷笑地揚了揚嘴角,而後走至內堂的案上振筆書了兩封短箋,將它們分別摺妥後,他又自候在一旁的堂旭手中取來兩隻信鴿,分別在鴿腳的箋筒內裝上短箋。

推開窗欞分送兩隻信鴿一東一西振翅遠逸後,將兩手扳在身後的袁天印,又再次踱回案內,自袖中取出一本小冊,提筆在上頭以紅墨勾點了幾個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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