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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叛逆野玫瑰》 / 蘇珊·伊麗莎白·菲力普斯 / 第9章 / 共12章

他在快中午時找到了她。她蜷縮在內戰期間、被丟棄在農場北方邊緣的舊馬車底下。他瞧見她臉上和手臂的菸灰,藍洋裝上燒灼的痕跡。難以置信地,她竟然熟睡着。他用靴跟踢了踢她的臀部。

她睜開眼睛。他揹着太陽而立,她看到的只是個高大、充滿威脅性的身影,然而她直覺知道是他。她試圖要爬起來,但他用靴子踩住她的裙襬,將她定在原地。

“你什麼地方都不會去。”

一把被燒得漆黑的銀髮梳落到她面前。

“下一次你想要縱火時,記得別留下名片。”

她的胃裏翻攪,勉強沙嗄地低語。“讓我解釋。”這麼說真是愚蠢極了。她能夠怎樣解釋?

他微側着頭,擋住陽光。她畏縮了一下,瞧見他冷硬、毫無感情的灰眸。幸好他又動了一下,陽光再度刺花她的眼睛。

“布萊登是幫兇嗎?”

“不!萊登絕不會做這種──”萊登不會做出這種事,但她會。她用掌背擦拭乾澀的脣,試着要站起來,但他不肯挪開腳。

“我很抱歉。”這些字句一點也不合適。

“我相信你很抱歉火勢沒有擴展,燒燬了一切。”

“不,不是的──‘日升之光’是我的生命,”她的喉嚨因爲吸多了煙霧而乾澀,但她首先得試着解釋。“我一直要的就只有農場。我……需要嫁給布萊登,才能取得信託基金裏的錢。我打算用它來向你買回‘日升之光’。”

“而你打算怎樣讓我願意賣掉它?再縱一次火?”

“不,昨晚發生的事是……是……”她深呼吸。“我看過了帳簿,知道你擴張過快。只要有一季收成不好,你就會週轉不過來,而我得準備錢等着。我不會趁火打劫,而是會開給你一個公平的價格──而且我不要紡棉廠。”

“因此你才堅持要結婚。我猜即使是布家人,也會爲了錢而結婚。”

“不是那樣的。我們喜歡彼此,只是……”她的聲音逸去。再爭辯又有何用?他是對的。

他的靴子離開她的裙襬,走向“維達”。他會怎樣處置她呢?不管他怎麼做,都不可能比他原先計劃的更糟了。將她送回紐約就像殺了她一樣。

他走回來,手上拿着水壺。“喝下去。”

她接過水壺,口渴得幾乎喝光了全部。一直到她將水壺遞還給他,她纔看到他手上的繩子。

在她能夠有所動作之前,他已經抓住她的手腕,繞了個繩圈。

“不,不要,白肯恩!”

他將繩子的另一端綁在舊馬車的輪軸上,徑自走向“維達”,沒有回答她。

“等等,你想做什麼?”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就像來時一樣突兀地消失了。

下午緩慢、痛苦地過去。他綁得極有技巧,不至於緊得瘀傷了她的肌膚,但也讓她無法掙扎。她的肩膀因爲不自然的坐姿而痠痛,蚊蠅在她身邊嗡嗡繞,而且她的肚子餓得咕嚕叫。但想到食物就令她想吐,她的心裏充滿了自我厭惡。

他在薄暮時分回來,換了套乾淨的襯衫和褐色長褲,和她骯髒的模樣形成強烈的對比。

他自鞍袋裏取出個包裹走向她,低垂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臉龐。

他注視着她好一晌,然後蹲在她身後,例落地解開繩索。她虛軟無力地背靠着車輪。

他將水壺丟給她,打開包裹。裏面是一大塊麪包、乳酪和火腿。“喫。”他粗聲道。

她搖搖頭。“我不餓。”

“還是喫下去。”

她的身體另有其它更迫切的需要。“我需要隱私。”

他掏出雪茄,點燃火柴。火光將他冷硬的面容染上一層血紅,而後火焰熄去,只看到雪茄盡頭的紅光,和無情抿起的嘴角。

他朝一旁的灌木叢點點頭。“就在那邊,別離開太遠。”

她覺得太近了,但在她失去理性縱火時,她也已喪失了擁有隱私的奢侈。

她的雙腿痠痛僵硬,笨拙地走到灌木叢裏。她原希望他能走遠一點,但他卻留在原地,令她感到羞辱不已。

解決完需要後,她回到馬車,拿起他帶來的食物,勉強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她喫得很慢,他也沒有催促她,背倚着樹幹而立,彷佛有的是全世界的時間。

她終於喫完後,天已經黑了。黑暗中只能看到他龐大的身影,及雪茄末端的紅色光點。

他走向馬匹。月亮破雲而出,將他們沐浴在銀色的光輝裏。他轉向她。“上馬吧,我們有個約會要赴。”

他致命、平靜的語氣令她不寒而慄。“什麼樣的約會?”

“和牧師,我們將要結婚。”

世界似乎停止了。“結婚!你瘋了嗎?”

“你可以這麼說。”

“我寧可和惡魔結婚。”

“我也是,但首先,你得找到一個。”

夏日的夜晚依舊燥熱,但他堅定的語氣卻令她全身發寒。

“你燒掉了我的紡棉廠,現在你必須付重建的費用。布萊登不是唯一會爲了你的信託基金娶你的人。”

“你瘋了!我絕對不要。”

“你別無選擇。上馬,羅牧師在等着我們。”

凱琳鬆了口氣。羅牧師是她的朋友,一旦她告訴他肯恩的打算,他絕對會幫助她。她走向“維達”,正要上馬。

“坐在我的前面!”他咆哮道。“我已從慘痛的教訓裏學到不能背對着你。”

他抱她坐上馬背,跟着上馬。一直到離開小空地後,他纔開口道:“你別妄想由羅牧師那裏得到幫助──如果那是你心裏的打算。我已經證實了他心裏最大的恐懼,現在他不惜一切也要讓我們結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在說什麼?”

“我告訴他你懷了我的孩子。”

她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我會矢口否認!你絕對逃不掉的。”

“你可以隨你怎樣否認。我已經告訴他你會否認,也對他解釋了一切。自從你發現自己懷孕後,你一直表現得極不理性。昨晚你甚至試圖在火場自殺,因此我不能再放任你這樣下去。”

“不。”

“我告訴他這幾星期以來,我一直懇求你嫁給我,以免我們的孩子成爲私生子,但你就是拒絕同意。他說今晚他會爲我們主婚,不管你怎麼抗議。你可以盡全力反抗,凱琳,但那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你絕對無法逃掉的。”

他的語氣似乎略微放柔了些。“他關心你,凱琳。如果你照我說的做,你可以讓自己和牧師省掉許多痛苦。”

“你下地獄去吧!”

“隨你。”

但即使在咒罵着他時,她已知道自己輸了。這就是報應吧!她做錯了事,現在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

然而,瞧見羅牧師夫婦在舊奴隸教堂等着他們時,她仍然做着困獸之鬥。她掙脫了肯恩的箝制,奔向羅瑪麗。

“拜託……肯恩說的不是事實。我沒有懷孕,我們從不曾──”

“好了,親愛的,你只是心裏煩亂,”瑪麗親切的棕眸裏盛着淚水。“爲了孩子好,你必須平靜下來。”

當下,凱琳知道她再也無法逃離她的命運。

儀式極簡短。結束後,瑪麗親吻她的面頰,牧師告誡她必須事事服從她的丈夫。她麻木地聽着他們告訴肯恩今晚杜小姐住在羅家不會有問題,知道肯恩已打發掉她的伴護。

他帶着她走向“維達”,朝“日升之光”騎去。離家愈近,她心裏的驚慌愈甚。一旦他們獨處後,肯恩會對她做出什麼樣的事?

他們回到宅邸。肯恩下馬,將繮繩拋給山姆,箝住她的腰,抱她下馬。有那麼一刻,她虛軟的膝蓋似乎無法支撐住自己,全賴他攙扶。但她迅速恢復過來,掙脫了他的掌握。

“你已經得到我的錢了,”她等到山姆離開後道。“別再碰我。”

“進而失去自己新婚夜的樂趣?我不認爲。”

她的胃緊縮。“不會有新婚夜。”

“我們已經結婚了,凱琳。今晚我會帶你上牀。”

夏娃的恥辱。如果她不是已筋疲力竭,她或許會和他爭辯,但她已說不出話,唯一能夠想的只有逃走。

燈光由曼克位在果園邊的小屋裏投射出來。她撩起裙襬,朝小屋跑去。

“凱琳,回來這裏!”

她跑得更快,試圖逃脫他──逃脫他的制裁。

“曼克!”她大聲尖叫。

“凱琳,停下來!你會傷了自己!”

她衝進果園裏,敏捷地在黑暗中躍過早已瞭若指掌的果樹根部,倒是肯恩被絆到了,咒罵出聲。然而,他還是追得愈來愈接近。

“曼克!”她再度尖叫。

而後一切都結束了。由眼角的餘光,她瞧見肯恩凌空朝她撲來,自後方壓倒她。

她尖叫出聲,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他的重量牢牢壓制住她。

她抬起頭,發狠地朝他的肩膀咬下去。

“該死!”他咆哮着拉她站起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聽到曼克的聲音,凱琳釋然地低啜。她掙脫肯恩,朝他跑去。“曼克!今晚讓我待在你的屋子裏。”

他溫柔地握住她的手臂,轉向肯恩。“你想對她做什麼?”

“阻止她害死自己──還有我。這一刻,我不確定誰的危害比較大。”

曼克疑惑地望向她。

“她是我的妻子,”肯恩道。“我在不到一個小時前娶了她。”

“他強迫我的!”凱琳喊道。“今晚我想要待在你的屋子。”

曼克皺起眉頭。“你不能,現在你屬於他了。”

“我屬於我自己!你們兩個可以下地獄去!”

她轉身要離開,但肯恩的動作更快。在她能夠有所行動之前,他已經抓住她,將她扛在肩上。

血液朝她的腦部逆流。他緊抓住她的雙腿,大步朝屋子走去。

她用力捶打他的後背,卻換來臀部一記掌摑。“停下來,免得我鬆手害你掉下去。”

曼克來到他們身邊,和他們並行。“中校,你娶到一個好女人,但你對待她似乎有些粗魯。或許你最好給自己一些時間平靜下來。”

“那得花我一輩子的時間。”肯恩已轉過屋角。

曼克接下來的話令凱琳早已翻攪不休的胃更加難過了。“如果你在今晚毀了她,你會後悔一生的。記得太快馴服的馬匹的下場。”

她的眼前似乎看到了漫天星星。而後她聽到女性的腳步聲奔下臺階。

“凱琳!老天,發生了什麼事?”

“莎妮!”凱琳試着抬起頭。

莎妮用力抓住肯恩的手臂。“放她下來!”

肯恩將莎妮推向曼克。“今晚將她帶離屋子。”話畢,他帶着凱琳爬上了階梯,走進門內。

莎妮在曼克的懷裏用力掙扎。“放開我!我必須幫助她!你不知道那樣的男人會對女人做出什麼事──白人。認爲他擁有全世界,認爲他擁有她。”

“他確實擁有她,”曼克擁緊她,撫弄着她。“他們已經結婚了,甜心。”

“結婚!”

他以平靜、安撫的語氣告訴她,他所聽到的一切。“我們不能干涉夫妻之間的事,他不會傷害她的。”

話雖這麼說,他希望她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疑慮。肯恩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最公正的一位,但今夜他的眼裏卻有着一抹暴力。儘管如此,他依舊安慰着莎妮,一面帶着她穿過黑暗的果園。

一直到他們抵達了他的屋子後,她纔想起他們的目的地。她抬起頭。“你想帶我去哪裏?”

“帶你回我家,”他平靜地道。“我們進屋去,喫點東西。如果你想要,我們可以坐在廚房聊一聊。如果累了,你可以在我的臥室睡覺。我會拿條毛毯,和‘梅林’”起在門口打地鋪。那裏比較涼快。”

莎妮沒有開口,只一徑望着他。

他等待着,由着她作好決定。最後,她點點頭,朝他的屋子走去。

肯恩坐在窗邊的搖椅裏,襯衫敞到腰際,貪圖涼快,一杯白蘭地攔在椅子扶手上。

他喜歡他的臥室。它佈置得很舒適,又不會塞太多累贅的傢俱。寬大的牀很適合他高大的身材,牆邊是一座洗臉檯,還有衣櫃和書架。冬天時,木質地板會覆上溫暖的地毯,夏天則保留原狀,正投他所好。

角落的屏風後傳來潑水聲,他的脣角緊抿。之前他並沒有告訴莎妮他吩咐的熱水是要給凱琳洗的。稍早凱琳曾命令他離開房間,但在瞧出他無意照做後,她挺直身軀,走到屏風後面。水一定早就冷了,她似乎還不急着出來。

不用親眼目睹,他已可以想見她出水的模樣。她的肌膚會被燈火映成金色,溼透的長髮披在肩上,像黑色的絲緞枕着她乳白色的雙峯……

他想起自己是爲了她的信託基金娶她。他一向輕視爲了錢結婚的男人,但這似乎一點也不困擾他。他納悶爲什麼,但他決定不再去想。他不想承認這樁婚姻和錢、或重建紡棉廠無關,而是和他發現自己的心軟弱的那一刻有關。在那一刻,他的心是溫柔、愚蠢的,他拋開了所有的戒意,對一名女子敞開自己,而那遠比戰場上所受的傷都更危險。

最終,他並不是要她爲了焚於祝融的紡棉廠付出代價,而是爲了他那一刻的軟弱。今夜,他們之間的敵意將會永遠塵封,他將可以繼續過自己的人生,不再被她苦苦糾纏。

他舉杯就脣,淺啜一口後,放下杯子。他必須保持清醒,度過這一晚。

凱琳聽見腳步聲,知道他已經不耐煩了。她髒透的衣服早已被肯恩收走,她只能匆忙抓起毛巾,包裹住自己。

木質屏風被推開一角。他倚着屏風,注視着她。

“我還沒有洗完。”她勉強道。

“你已經洗夠久了。”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強迫我在你的房間洗澡。”

“噢,你知道爲什麼的。”

她緊抓着毛巾,再度在心裏搜尋逃脫之道,但她的命運似乎已經註定好了。現在他是她的丈夫了,他會抓住她。如果她反抗,他會用強制伏她。她唯一能做的是馴服,就像譚夫人在學院裏所說的──那只是幾星期前的事嗎?她感覺彷佛是上輩子了。

但凱琳從不輕易被馴服。她低頭看着手上的戒指,它由兩顆心纏繞而成,外緣綴以紅寶石和碎鑽,小而美麗。肯恩說是向杜小姐買的。

“我沒有衣服可以穿。”她道。

“你不需要衣服。”

“我會冷。”

他緩緩地解開襯衫鈕釦,視線從不曾離開她。他將他的襯衫遞過去。

“我不想穿你的襯衫。只要你讓開路,我可以回自己的房間拿衣服。”

“我寧可留在這裏。”

固執、不可理喻的男人!她咬緊牙關,走出浴盆,一手緊抓着毛巾,另一手接過襯衫。她笨拙地將它套在毛巾上面,才轉身背對着他,拉掉毛巾,很快扣好襯衫鈕釦。

過長的袖子一直妨礙她,令這個工作極不容易。襯衫的下襬垂過她的大腿,薄薄的衣料根本沒有多少遮掩作用。她扣好袖釦,擠過他身邊。“我得回自己的房間梳頭髮,不然它們會糾纏在一起。”

“用我的梳子。”他朝櫃子點點頭。

她走過去,拿起梳子。鏡中一名蒼白、眼神警戒的女子回瞪着她,但她並沒有懼色。她應該的,她拿起梳子,梳理長髮。肯恩恨她,他遠比她強壯,難以預測,而且法律站在他這邊。她應該匍匐求饒,然而她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激動。

她由鏡子裏瞧見他閒倚在搖椅裏,足踝交疊。他的視線在鏡中捕捉到她的。她別開視線,更用力梳着頭髮,使得水珠飛濺。

她聽見他有動作,再度望向鏡子。肯恩拿起擱在地上的酒杯,朝鏡中的她致意。

“敬婚姻的樂趣,白太太。”

“別那樣叫我。”

“那是你的新稱呼。你已經忘了嗎?”

“我什麼都沒忘。”她深吸了口氣。“我沒忘了是我先對不起你,但我已經付出代價,而我不需要再付了。”

“這必須由我來判斷。放下梳子,轉過身,讓我可以看到你。”

她緩緩地照做了,在恐懼中又感到一絲奇異的興奮。她的視線停留在他胸膛上的傷疤。“你肩膀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在傳教士山。”

“手上的呢?”

“彼特堡。還有這一道是在拉瑞多的妓院裏,因爲我揭發有人在牌局中做假,一場槍戰後留下來的。現在,解開襯衫鈕釦走過來,我好可以仔細檢視我最新的財產。”

“我不是你的財產,白肯恩。”

“法律上不是這麼說的,白太太。女人屬於她們所嫁的男人。”

“如果這可以令你高興,你就繼續這樣告訴自己吧。但我不屬於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站起來,故意慢條斯理地走向她。“讓我們一開始就將話說清楚。我擁有你,從現在起,你會一切都聽我的。如果我要你爲我擦亮靴子,你就得擦亮它。如果我要你去馬廄耙糞,你也得照做。當我要你在我的牀上時,你最好在我解開皮帶之前,就先在牀上躺平,分開雙腿。”

他的話應該令她恐懼不已,但他似乎說得太誇張了。他想藉此粉碎她的精神,但她不會讓他如願以償。

“噢,我嚇死了!”她誇張地喊道。

她的反應並不如他所預期,於是他再接再厲。“當你嫁給我時,你就喪失了所有的自由。現在我可以對你爲所欲爲,除了殺死你之外。噢,只要不是太明顯,或許那也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我沒有先逮到你。”她反駁。

“一點機會都沒有。”

她再度試着和他講理。“我做了可怕的事,大錯特錯。但你已經得到我的錢,它足以重建紡棉廠三倍有餘,讓我們結束它吧。”

“有些事情是沒有代價的,”他背靠着牀柱。“這或許會讓你覺得好笑……”

她滿懷戒意地望着他,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我原本已經決定不送你回紐約,我打算今天早上告訴你。”

她感覺想吐。她搖了搖頭,希望那不是真的。

“很諷刺,不是嗎?我不想要那樣傷害你。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而我已經不太在乎了。”他開始解開襯衫鈕釦。

她靜立不動,稍早的自信已蕩然無存。“不要這麼做。”

“已經太遲了。”他拉開襯衫,注視着她的雙峯。

她試着不要開口,卻沒有辦法。“我害怕。”

“我知道。”

“會痛嗎?”

“是的。”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今晚是最糟糕的,她告訴自己。等到結束後,他就再也沒有力量主宰她。

他打橫抱起她,帶着她走向牀。當他開始脫自己的衣服時,她別過頭去。片刻後,他的重量壓在她身側。

瞧她別過頭的模樣,肯恩的內心翻攪。她緊閉的眼眸……心形的臉蛋上認命的表情……要她承認內心的恐懼一定很不容易吧?該死,他不想在這種情況下佔有她。他想要她精力充沛地反抗,他要她大聲咒罵,發泄出她的怒氣。

他捧起他的膝蓋,想要激出她的反應,但她依舊沒有反抗。他分開她的雙腿,蹲跪在其間,注視着她祕密的幽穴。

她靜靜躺着不動。他用手指分開了她幽密、絲緞般的花瓣──他深林中的野玫瑰,層層瓣蕾包覆着她的花心。他的下腹一陣揪痛。在池塘邊的下午,他就知道她有多麼緊窒、嬌小。一抹柔情湧了上來。

他由眼角瞧見她的小手在頭頂緊握成拳,等她朝他揮出拳頭,反抗他即將做的一切;期待着。但她動也不動,而她的毫無反抗瓦解了他的冷酷。

他呻吟一聲,躺回牀上,將她擁入懷中。她在顫抖。罪惡感和同樣強烈的慾望啃噬着他。他從不曾如此無情地對待任何一名女性。他真的是瘋了!“我很抱歉。”他低語。

他將她緊擁在裸裎的胸膛上,撫弄着她潮溼的發,喃喃安撫。他的慾火依舊熾熱,但他強自剋制着,直到她身軀的顫抖逐漸平息。

肯恩擁着她的手臂感覺如此溫暖、堅實,諷刺地安撫了她。她聽着他的呼吸逐漸平緩下來,月光透窗而入,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似乎帶來了種奇異的寧靜。或許是因爲這樣的月光,或許是他們曾一起經歷的地獄,以及日後將會面對的地獄,她開口問了。

“你爲什麼這麼恨我?早在紡棉廠事件之前,從我回到‘日升之光’的第一天起。”

他沉默了好一晌,而後他回答了。“我從不恨你。”

“我則註定要恨任何繼承了‘日升之光’的人。”

“總是又兜回到‘日升之光’,不是嗎?你就這麼愛這座農場?”

“勝過一切。‘日升之光’是我所曾擁有的一切。沒有了它,我什麼都不是。”

他拂開掉落在她面頰上的一綹秀髮。“你是個美麗的女人,而且你有勇氣。”

“在我所做的一切後,你怎麼還能這麼說?”

“我猜我們都只是做出我們必須做的事。”

“就像強迫我和你結婚。”

“就像那樣,”他靜默了好一晌。“我並不感到抱歉,就和你一樣,凱琳。”

她的緊張又回來了。“你爲什麼不繼續做完它?我不會阻止你的。”

“因爲我要你心甘情願──心甘情願,而且像我渴望你一樣地渴望我。”

兩人如此的裸裎相對令她不安。她別過頭。“那絕不會發生的。”

她預期着他會發怒,但他反而支肘起身,凝視着她,卻未試圖碰觸她。“你的本性熱情,我可以在你的吻中品嚐到。別害怕它。”

“我不想擁有熱情的本性,那對女人是錯的。”

“是誰這樣告訴你的?”

“每個人都知道。當譚夫人告訴我們有關‘夏娃的恥辱’時,她說──”

“夏娃的什麼?”

“夏娃的恥辱,你知道的。”

“老天!”他在牀上坐起來。“凱琳,你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馬不是人類。”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轉過她的身軀。“看着我。儘管你恨我,現在我們已經結婚了,而我絕無法不碰你。但我要你知道我們之間會發生的事,我不想再次嚇到你。”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凱琳貪婪地注視着他沐浴在月光下的雄偉身軀,感受到一種過去從不曾目睹的美,訴說着力量和某種她並不全然明白的事物。她的視線來到他的男性,瞧見他的悸動巨大,她的焦慮再度回來了。

他似乎感覺到她的反應,放下酒杯,回到她身側。這次他的眼神裏有着挑戰,心中雖然害怕,但凱琳從來無法拒絕挑戰,特別是出自於他。

他的脣揚起一抹笑意。他低下頭,輕刷過她的脣。他的碰觸有若羽毛般輕柔,而且他沒有強硬地以舌頭探索,讓她聯想到稍後另一種較不友善的入侵。

她的緊繃消失了些。他的脣一路吻到她耳後,輕咬她編貝般的耳,用舌頭舔吮。她閉上眼睛,沉浸在他喚起的感官快感裏,直到他箝住她的手腕,拉到她的頭頂。

“別害怕,”他低語,以指挑弄着她的手臂內側。“我向你保證,它會是很美好的。”他停在她的肘彎,拇指撫弄着她敏感的內側。

發生在他們之間的過去應該令她心懷戒意,但當他以指畫圈,激起一波波的愉悅時,過去被遺忘了,她淪爲感官的俘虜。

他將被單拉到她的腰際,注視着她。“你的雙峯好美。”他沙嗄地喃喃。

凱琳看着他低下頭,分開脣,覆住她的乳峯。她呻吟出聲,感覺到他的舌頭畫圈舔吮,令它們變得堅挺緊繃。她拱起身迎向他的脣,要求着更多,而他也允了她。

她抬起手臂,圈住他的頸項,將他拉得更近。他的舌頭折磨着一方乳尖,粗糙帶繭的手指同時愛撫着另一顆蓓蕾,用拇、食指輕壓逗弄。

未解情事的凱琳並不知道肯恩用上多大的自制力,專注於取悅她。她只知道肯恩帶來的快感像火焰般傳遞到她的神經末梢。

他推開被單,躺在她身側。他的脣再次尋着她的,但這次他無需哄誘她分開脣,她早已爲她敞開自己。但他依舊不敢躁進,讓她習慣他的感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呻吟出聲,雙手埋入她溼透、糾纏的發,捧起她的頭部,靈舌整個佔據她灼熱、芳甜的幽穴。

本性狂野的她熱情地響應,拱起身軀,手指撫弄着他的雙峯。他最後一絲自制力繃斷了。他的手再也無法滿足於她的雙峯,往下來到她的小腹,探入她絲般的三角叢林。

“爲我敞開,甜心,”他沙嗄地貼着她的脣邊低語。“讓我進去。”

她照做了,因爲那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她對他仍然太小,他繼續撫弄她光滑的大腿內側,直到她認爲自己快要發瘋了。

“請你。”她驚喘地迎向他。

他碰觸她的核心,他的野玫瑰。慾火已幾乎吞噬了他,而且他從不曾如此渴望一名女子,他強迫剋制着自己慢慢來,給予她時間。

他來到她身上,親吻她的雙峯、她甜美的紅脣,直到再也無法承受時,他定在她的核心入口,緩緩地推進。

她的身軀一僵。他用無數的吻愛撫她,驀地長驅直入,穿透了她的處女膜,奪走了她的純真。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托起她的下顎,轉過她臉龐。她怒瞪着他,清楚地察覺到他的巨大深埋在她體內。

“沒事了,甜心,”他喃喃。“疼痛已經結束了。”

這次她不相信了。“或許對你是的──滾開!”

他沙嗄地低笑,大手回到她的乳峯。她再度感到那種融化的感覺。

他開始在她的體內移動,她已不想要他離開。她的手指緊掐入他的肩膀,將脣埋在他的頸項,舌頭品嚐到他。他的肌膚是清新的鹼味,他在她體內的律動愈來愈快,穿透了子宮和心,融化了她的骨骼、肌膚,甚至靈魂。

她拱起身,熱情地迎接他,讓他擁有她整個日夜,穿越了空間,緊攀着他甜美的男性,他的堅挺一再深入,帶着她馳騁到更高、更璀璨的日月光輝處,懸宕了永恆的時光,而後爆發成數百萬的銀點和黑暗,他愉悅的嘶喊聲和她的相應和。

第四部 白凱琳

除了你自己外,沒有人能夠帶給你平靜。

──愛默生“自主”

走道上傳來的聲響吵醒了凱琳。她眨眨眼睛,抵擋強烈的陽光,猛地坐直身軀,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但這個突然的動作卻令她一陣痠痛。

她望向身側,被褥凌亂的大牀上只有她一個人。

莎妮衝了進來,甚至沒有敲門。“噢,凱琳!你還好吧?曼克不肯讓我走,不然我早就過來了。”

凱琳無法迎上莎妮的目光。“我很好。”她推開被單。她的睡袍被擱在牀腳,一定是肯恩放的。

她套上睡袍,瞧見莎妮的身軀一僵。她一直在盯着被單上的血漬。“你昨晚和曼克在一起?”她很快道,試圖轉移話題。

莎妮硬將視線扯離牀上,不穩地道:“中校沒有給我太多的選擇,曼克睡在門廊上。”

“嗯,”凱琳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彷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樣的夜晚睡外面還滿清涼的。”

莎妮跟了上來。凱琳用洗臉盆裏的水盥洗,凝重的沉默懸在兩人之間。

莎妮首先打破沉默。“他傷害了你嗎?你可以告訴我的。”

“我很好。”凱琳忙道──太過匆促了些。

莎妮坐在牀邊。“我從不曾告訴過你。我不想要,但現在……”

凱琳轉過頭。“哪裏不對勁了?”

“我──我瞭解……被男人傷害是什麼樣子。”她絞着交疊在膝上的手。

“噢,莎妮……”

“我十四歲時的第一次,他──他是個白人。事後我想死,我感覺好骯髒。一整個夏天,他總是可以找到我,無論我多努力躲藏。‘女孩,’他總是喊道。‘你,過來這裏。’”

凱琳的眼裏盛滿了淚水。她衝到莎妮身邊,跪在她的旁邊。“我好抱歉──我一直不知道。”

“我不想要你知道。”

她拉着莎妮的手,覆在面頰上。“你不能去找我的父親,告訴他發生的事嗎?”

莎妮的鼻息翕動,她抽回手。“他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白人總是知道他們擁有的奴隸女人發生了什麼事。”

凱琳很慶幸她還沒有喫東西,不然她一定會全部吐出來。她聽過傳聞,但她總是說服自己那種事不會發生在“日升之光”。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讓你哭泣。”莎妮用拇指拭去她的淚水。

凱琳想起過去幾年來,她一直爲南方辯護內戰不是爲了奴隸,而是攸關各州的自主權,但現在她知道她一直都是在逃避事實。“那是錯誤的──徹底的邪惡。”

莎妮站起來,離開牀邊。“我盡力將它們拋到過去,我現在擔心的是你。”

凱琳不想談自己。她轉向水盆,表現得世界仍和昨日一樣。“你不要擔心我。”

“我瞧見他抱你進屋時他的表情。不必太多想象力就知道你一定很不好過,但聽我說,凱琳,別把所有的醜陋關在自己心裏。你必須在它改變你之前,將它釋放出來。”

凱琳試着想她要怎麼說,特別是在莎妮所透露的一切後。但她要怎樣談論自己甚至不明白的事?

“不管它有多麼可怕,”莎妮道。“你都可以和我談。我都能瞭解,甜心。你可以告訴我。”

“不,你不瞭解。”

“我知道那種感覺,我知道──”

“不──你不。”凱琳轉過身。“它並不像發生在你身上的那麼醜陋,”她柔聲道。“它一點也不醜陋、或可怕──或那樣的。”

“你是說他沒有──”

凱琳用力吞嚥,點了點頭。“他有。”

莎妮的臉色變得灰白如紙。“我──我猜我不應該……”她已說不出話來。“我得回廚房去了。白蒂昨天不舒服。”她衣裙窸窣地離開了房間。

凱琳注視着她的背影,內心愧疚不已。她自衣櫃裏挑了第一件看到的衣服穿上。她的銀髮梳被燒壞了,她由抽屜裏隨便找了條草綠色的緞帶繫住長髮,也不管它和衣服的顏色根本不配。

她剛出到玄關,前門就打開了。肯恩和杜小姐走了進來,杜小姐用力擁抱住她。

“噢,我親愛的親親!這真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天。真的!想想,你和中校彼此鍾情,而我竟然不曾懷疑過!”

這是她首次聽到杜小姐心甘情願地稱呼肯恩中校。她仔細審視着她──這也給予她藉口,避免望向肯恩。

“我已經責備過中校不該一直瞞着我。我也該數落你一頓的,但我實在太快樂了,”老婦人以手摀着胸口。“瞧瞧她,穿著粉紅色的緞料禮服,如此清新美麗──不過你綁發的緞帶或許該換個顏色,甜心。噢,我得去找白蒂,要她做個蛋糕。”她在凱琳的面頰很快地啄了一下,便朝廚房走去。

她的腳步聲遠去後,凱琳被迫望向她的丈夫,而她感覺就像望着個陌生人一般。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神疏遠。兩人昨夜共享的熱情彷佛是她想象出來的。

她在他的臉上搜尋着柔情的痕跡,想要確定昨夜的一切對他是重要的。但什麼都沒有。一陣寒意竄過她的身軀。她早該知道會是這樣;她太愚蠢了,纔會有所期待。然而她還是覺得被背叛了。

“爲什麼杜小姐喊你‘中校’?”她問道,因爲無法問出她真正想問的。“你對她說了些什麼?”

他將帽子丟在桌上。“我告訴她我們結婚了,我指出如果她要繼續相信我是李將軍,她就得接受你嫁給一名重婚者的事實。畢竟,李將軍已結婚多年了。”

“她怎麼反應?”

“她接受了我不是李將軍的事實──特別在我提醒她,我在軍中的輝煌紀錄同樣值得驕傲後。”

“你在軍中的輝煌紀錄?你怎麼能夠這樣驚嚇她?”

“她沒有受到任何驚嚇。她很高興聽到我在貝將軍的麾下如何英勇應戰。”

“貝將軍爲南方而戰。”

“妥協,凱琳。或許終有一天,你會學到它的價值,”他走向階梯,又停了下來。“我會在一個小時後前往查理斯敦。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曼克可以照顧你。”

“查理斯敦?你今天就要離開?”

他的眼神嘲弄。“你預期着蜜月嗎?”

“不,當然不。但你不認爲這會顯得有些奇怪,你這麼快離開,在我們──我們的婚禮之後?”

“你什麼時候在乎起別人的想法了?”

“我沒有。我只是想到杜小姐和她的蛋糕,”她的怒氣被挑起了。“去查理斯敦吧!去地獄吧,看我在不在乎!”

她越過他身後,大步走出屋子,心裏有一半預期他會追來──希望他會。她想要和他大吵一架,將她的不快樂怪罪於激烈的爭吵,但前門始終緊閉着。

她來到屋後的橡樹,以頭抵着樹幹。她要怎樣捱過成爲他妻子的生活?

接下來數天,她總是儘可能遠離屋子。天一亮,她就換上長褲,騎着“誘惑”,奔馳過農場的每一寸土地──只除了紡棉廠。她和女人談論花園,和男人談論棉花,走在綿延不盡的棉花田埂裏,直至午後的陽光迫使她到樹林或池塘邊尋求庇護。

但池塘邊已不再是庇護所,他也毀了那裏。她坐在柳樹下,想着他如何奪走了她的一切:她的家、她的錢,最後還有她的身體──只不過後者是她自願給予的。

一天又一天過去。凱琳從不是懦夫,但她實在找不出勇氣面對訪客,便將他們全推給杜小姐。雖然她不認爲羅牧師夫婦會將婚禮的可怕經過說出去,但她在匆促間嫁給一名北佬已足夠讓人們揣測紛紜,扳着指頭數日子。更難堪的是,她的丈夫在婚禮的次日就拋下她,而且她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她只曾同意接見訪客一次。那是在星期六下午,露西宣佈先生來訪。萊登知道她對肯恩的感覺,他一定了解她的這樁婚姻是被迫的。或許他可以設法幫助她。

她迅速將長褲換成洋裝,快步下樓。他起身致意。

“白太太,”他拘謹地行禮。“我來恭賀你的新婚,並代我的母親和姊妹致上祝福之意。祝福你和白中校新婚愉快,白頭偕老。”

歇斯底里的笑聲已湧到凱琳的喉間。這真像他的作風,表現得彷佛他們只是點頭之交。

“謝謝你,布先生。”她勉強用和他同樣的語氣道。驕傲促使她扮演完美的女主人的角色,將在譚夫人學院的所學發揮得淋漓盡致。在言不及義地聊了禮節上規定的二十分鐘──彷佛他們從不曾論及婚嫁──布萊登準時起身告辭。凱琳送客時鬆了口氣,納悶自己爲什麼一直拒絕承認他根本是個白癡。

當晚她窩在起居室的大椅子上,膝上放着已被翻爛的“愛默生文集”。對面的桃花心木桌上放着莎妮的家用帳簿。肯恩會預期她接手管家的事宜,但莎妮不會喜歡的,凱琳也沒有興趣。她不想當這個屋子的女主人,只想當這片土地的女主人。

夜深沉,凱琳陷入更深的沮喪裏。現在肯恩可以爲所欲爲地處置她的農場,而且她根本無力阻止。他在乎紡棉廠遠勝過棉花田。或許他甚至會決定開一條路,將棉花田切割成兩半。而且他是個賭徒,萬一他將她的信託基金裏的錢揮霍精光呢?萬一他決定賣掉土地,換取現金呢?

走道上的鐘敲了十二下,她的心思也愈來愈陰鬱。肯恩一直是個浪子。他已經在這裏住了三年,再過多久,他就會決定賣掉“日升之光”,流浪到其它地方?

她試着告訴自己“日升之光”暫時算是安全了。肯恩一心放在建廠上,短期內不可能做出太激烈的改變。即使這有違她的本性,她也只能靜觀其變。

是的,“日升之光”安全了,但是她呢?每當他碰觸她時,她血管裏沸騰的熱血呢?或是每次看到他時,竄過她全身的戰慄呢?歷史又重演了嗎?韋家人的血總是被白家的人吸引,就像先前的一對曾經幾乎毀了“日升之光”一樣?

“白凱琳,你怎麼還沒上牀睡覺?”杜小姐站在門口,睡帽歪斜,憂慮地皺着臉龐。

“只是心情煩躁,很抱歉吵醒了你。”

“我給你一些鴉片酊吧,親愛的。它可以幫助你入眠。”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好好休息,凱琳。別固執了。”

“我很好。”她帶着杜小姐上樓,但柔拉一再堅持,最後凱琳勉強喝了幾茶匙的鴉片酊,才得以脫身離開。

她睡着了,卻睡得不安穩,鴉片酊引起的幻象不斷糾纏着她。將近黎明時,一頭雄偉的金色獅子走向她。她攝入他強烈的雄性和叢林氣息,但她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將手指插入他的鬃毛裏,將他拉近。

獅子化身成她的丈夫,對她低訴着愛的話語,開始愛撫她。她隔着夢境觸摸到他的肌膚,它們就和她的一樣溫暖潮溼。

“我將充滿你。”她夢境裏的丈夫道。

“好的,”她喃喃。“噢,好的。”

他進入了她,她的身軀彷佛着火了。她跟隨着他移動,攀升到情慾的高峯,就在火焰爆發之前,她喚出他的名字。

次日清晨醒來後,她仍感到鴉片酊的昏沉藥效。她仰望着頭頂金、綠色的幃幔,試着甩去藥效。昨晚的夢境似乎再真實不過……獅子在她的手下變成了──

她猛地坐直身軀。

肯恩站在洗臉盆邊,颳着鬍子,只在臀部圍了條浴巾。“早安。”

她怒瞪着他。“回你的房間去刮鬍子。”

他轉過身,刻意盯着她的胸脯瞧。“這裏的景緻比較好。”

她驀地明白被單已落到腰間,急忙拉到下顎。又瞧見她的睡衣凌亂地棄置地上,倒抽口氣。他反而笑了。她連忙探頭到被單底下。

斬釘截鐵的事實──她雙腿間的潮溼並不是自己的想象。

“昨晚你就像只野貓。”他懶洋洋地道,語含笑意。

他則是獅子。

“我被下了藥,”她反駁道。“杜小姐硬要我喝下鴉片酊,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麼你只能相信我說的話了。昨晚的你是如此甜美、溫馴,對我百依百順。”

“究竟是誰在作夢了?”

“我只是享用屬於我的,”他得意地道。“幸好你的自由已成爲過去,你明顯需要一雙強而有力的手管束。”

“你明顯需要有人送你一顆子彈。”

“下牀,穿好衣服吧,老婆。你已經躲藏太久了。”

“我沒有躲藏。”

“那可不是我所聽到的,”他洗淨臉,用毛巾擦乾。“昨天我在查理斯敦遇到了我們的鄰居,她迫不及待地告訴我你一直拒絕接見訪客。”

“很抱歉,我沒有心情聽別人嚼舌根,談論我嫁的北佬在婚禮次日就拋棄了我。”

“那的確很氣人,不是嗎?”他丟開毛巾。“我別無選擇。工廠必須立刻重建,才能趕得上這一季的棉花收穫。我必須去購買木頭和重建的工具,”他朝門口走去。“我要你在半個小時內穿好衣服下樓,馬車正在等着。”

她狐疑地望着他。“做什麼?”

“今天是星期日,白先生和白太太要上教堂。”

“教堂!”

“沒錯,凱琳。今早你必須停止表現得像個懦夫,面對所有的人。”

凱琳跳了起來,連着被單一起。“我這輩子從不曾表現像個懦夫!”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消失在門後。

她拒絕對他承認,但他說得對。她不能再像這樣躲下去。她低咒一聲,掀開被單,梳洗更衣。

她決定穿剛到“日升之光”的第一天所穿的藍色勿忘我禮服。她將長髮綰成個蓬鬆的髻,罩上淡藍色絲緞,並戴上她痛恨的結婚戒指和月石耳環。

這是個溫暖的早晨。“日升之光”的馬車抵達教堂時,幾乎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白肯恩和他的新娘。肯恩先扶杜小姐下車,之後是凱琳。她優雅地步下馬車,當肯恩要放開她的手臂時,她像小鳥依人般偎向他,對他展開個嬌媚的笑容。

“太會作戲了吧?”他喃喃。

她對他嫣然一笑,低語道:“我纔剛開始──你可以下地獄去!”

齊太太先來到她的身邊。“噢,凱琳,我們都沒料到今天早上會看到你。你和白中校突如其來的婚事令我們全都大喫一驚。你說不是嗎,愛雯?”

“的確。”她的女兒緊繃地回答。

齊愛雯的表情表明她早已看上肯恩,即使他是個北佬,而她一點也不喜歡輸給像韋凱琳這樣的野丫頭。

凱琳整個面頰貼在肯恩的手臂上。“噢,齊太太、愛雯,你真會調侃人。相信整個郡裏只要是有眼睛的人,早就可以看出我和白中校的感情,只不過身爲男性的他比女性的我更擅長隱瞞。”

肯恩發出像嗆到的聲音,連杜小姐都拚命眨眼。

凱琳嘆了口氣。“噢,我曾一再抗拒我們之間的吸引力。畢竟,中校是個北佬入侵者,也可以說是我們最邪惡的敵人。但正如莎士比亞所寫的:‘愛征服了一切’。你說是嗎,親愛的?”

“我記得那是維吉爾寫的,親愛的,”他嘲澀地道。“不是莎士比亞。”

凱琳朝齊家母女展開笑容。“他真是太聰明瞭,不是嗎?你們絕沒料到北佬也會懂得這麼多吧?他們多數人都是腦袋空空。”

他狀似親暱地輕壓她的手臂,只有凱琳知道他是在警告她。

她用扇子搧臉。“老天,真的好熱。親愛的,我們進教堂吧,裏面比較陰涼。今早我一直熱得很不舒服。”

話一出口,十幾雙眼睛齊望向她的腰間。  這次輪到肯恩語含笑意。“當然,親愛的,我立刻護送你入內。”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上臺階,彷佛她是隻易碎的花瓶。

凱琳感覺到所有人都在注視她的背,似乎可以在心裏聽到他們計算月份。讓他們去算吧!她告訴自己。很快他們就會知道自己錯了。

直到她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似乎自有記憶以來,巫覡女人就住在原屬於布家土地的一間破爛小屋裏。有人說布萊登的祖父老奧菲在紐奧良的奴隸市場裏買下她,也有人說她出生在“長青園”,而且擁有部分的印地安血統。似乎沒有人知道她已經多大歲數了,也似乎沒有人知道她的本名。

無論是白人或黑人,郡裏的女性前後都曾經找過她。她會治療腫疣、預測未來、做出愛情藥,以及決定未出生的嬰兒性別。只有她能夠幫得了凱琳。

“午安,巫覡女人。我是韋凱琳──現在是白凱琳了,韋嘉瑞的女兒。你記得我吧?”

門打開了一道縫,滿是皺紋的蒼老面容探頭出來。“噢,韋嘉瑞的女兒──你已經長大了,”老嫗乾笑道。“你老爹肯定正在地獄裏被火燒。”

“你或許是對的。我可以進來嗎?”

老嫗離開門邊,凱琳走進這塞滿了瓶瓶罐罐、吊着各種藥草的房間裏。巫覡女人攪動爐竈上正在熬煮的某種菜汁,一面喃喃哼着很像咒語的字句。

凱琳站在一旁靜靜等待。早上在教堂裏,她就一直想着如果有了孩子要怎麼辦。孩子會使她被束縛在肯恩的身邊一輩子,她不能讓那種事發生,必須及早預防。只要沒有孩子,或許某天將會有奇蹟發生,她可以重獲自由。

由教堂一回到屋子,肯恩立刻不見蹤影,但凱琳一直等到下午杜小姐回房午睡後,才得以脫身。

老嫗終於停止喃喃朗誦。“孩子,你該將你的問題交給耶穌基督,那一來你會覺得好許多。”

“我不認爲耶穌能夠幫得了我。”

老嫗翻眼向天,格格地輕笑。“主呀,你聽到這個孩子說的話嗎?她認爲你幫不了她。她來找老巫覡求助,卻認爲你的兒子無法幫她。”她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用圍裙的一角擦拭。“這個孩子她真是太年輕了。”

凱琳輕觸老婦人的手。“我只是必須要確定,巫覡女人。我不能有孩子,因此纔來找你。如果你能幫助我,我會給你優渥的酬勞。”

老婦人收住笑聲,轉向凱琳,首度認真地看着她。“孩子是天主的祝福。”

“那是我不想要的祝福。”她絞着手。“在我小時候,我曾聽奴隸女人說你可以幫助她們不要有小孩,即使你可能因此被處死。”

老婦人的黃眼睛瞇起。“奴隸女人的小孩會被賣掉。但你是個白人,你不用擔心你的孩子從你的懷中被奪走,你再也看不到他們。”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能有小孩──現在不能。”

老婦人再次吟詠起來。“基利是有療效的……基利可以讓傷口療合……”

凱琳走到窗邊。沒有用,老婦人拒絕幫她。

“那個北佬──他有着邪惡,但也有着善良。”

“很多的邪惡,極少的善良──我認爲。”

老婦人格格地笑道:“像他那樣的男人有很強的種子,老婦人需要很強的藥來對抗他的種子。”她走向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找了好一晌後,終於挑出一個。她倒了大量灰白色的藥粉在空果醬罐裏。“加一點藥粉在水杯裏,在他辦完事後的次日清晨喝下。”

凱琳接過罐子,感謝地擁抱老婦人。“謝謝。”她掏出一疊紙鈔,塞給老婦人。

“照巫覡女人告訴你做的就沒錯了,小姑娘。巫覡女人知道怎樣做最好。”她再度格格地笑着,回到火前,攪動藥汁,彷佛知道某種只有自己曉得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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