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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五月兒圓》 / 綠淇 / 第7章 / 共12章

吹熄的蠟燭瀰漫了滿室燭煙,暖暖的氣味令人格外好眠。

睡在外側的胡老爹緩緩睜開眼睛,側頭望向睡在自己身邊的人--莫十五動也不動,顯然是好夢方酣。

燭煙繚繞一室,久久不散,胡老爹自衣襟中取出一枚香囊壓在鼻上,用力吸着那清涼的氣味,神智和力氣隨着遍佈全身的涼意而漸漸恢復。

他自牀上翻坐而起,躡足下榻,輕輕俏悄地往外摸索而去。

走到門邊時,佝僂的身形忽又迴轉來,將桌上尚冒着白煙的半截蠟燭連燭臺一同拿起,放到自己方纔側身的牀上。

幾個眨眼間,睡夢中的莫十五已被不斷冒出的白煙團團圍住。

這樣燻,就算是十個莫十五,也要睡得死透了。

香囊仍緊緊壓在鼻上,胡老爹半瞇着眼,在一室的迷香中,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呼呼地吹着,胡老爹一雙長短不一的腿跑得又快又急,登上了住屋後方的小山丘,飛身奔進黑漆漆的樹林中。

他在一棵樹下站定了腳步,撮起嘴脣,噓溜溜發出一聲長長的呼哨。

哨音剛落,就聽見背後微有聲響。

胡老爹大喜,轉身喚道:「掌門……」

輕蔑的哼笑聲打斷他的話語。

「你是什麼東西,敢巴望掌門親自來見你?」樹後走出一個白衣男子。

「賀連衣……」胡老爹吶吶地喚出來者姓名,聲音中明顯帶着不悅。

「賀堂主。」白衣男子糾正道。「你現在沒有資格直呼我的名諱。」

胡老爹不理會他的挑釁,沉聲問道:「你爲什麼在這裏?」

「下面的人收到你的信--」賀連衣惡意一笑:「怎麼,我來就不行?」

「我的信是發給掌門的。」胡老爹防備地瞪着他。

「胡竟啊胡竟,你失了武功、沒了地位,人也跟着胡塗了起來嗎?」賀連衣誇張地搖頭嘆氣。「你現在的身分連市井小民也不如,光憑一封書信,就想要掌門他老人家動身前來見你,也未免把自己瞧得太大了吧?」

本名叫胡竟的胡老爹雙肩一塌。「你是說……掌門不信我?」

賀連衣搖了搖頭。「算你好造化,這件事事關重大,也算是上官老掌門過世前的未竟之願,掌門極爲重視。」

「那……」掌門信他?胡竟又喜又疑:「那爲何是你……」

「你觸犯門規、被廢遭逐,雖然此次尋得傳聞中的玉八卦可算大功一件,然空有一紙書信,無憑無據,咱們卻也不敢輕易全然相信,焉知你是不是勾結外人、設計相誘?換作是我,定要判你信口開河,叫你自行了斷,哪裏還有你露臉的份兒?掌門命我前來探探你,是掌門謹慎,卻也是掌門慈悲,不忍見你像個小丑一般,淨演沒人看的獨腳戲。」

話語間,胡竟多次想要插嘴搶白,賀連衣卻是理也不理,徑自一口氣把話說到了底。

他輕飄飄的聲音一字一字鑽入耳間,似褒又似貶,胡竟有苦說不出,也只能咬牙回一句:「多謝掌門寬宏大量。」

見胡竟神情含怒、臉色困窘,賀連衣似乎甚是得意。他低低慢慢地說道:「你信上說,有一對少年男女,帶着莫家祖傳的玉八卦,此時正住在你居所。此話可真?」

「正是。」胡竟斂起怒氣,回道:「那少女不懂武,又傷了腳,不足爲懼。而那少年年紀雖輕,武功卻甚好,不可力敵,所以我……」

賀連衣「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你是個廢人,別說他武功好,就算他是個尋常少年,只怕他一拳一腳也能把你放倒。還說什麼『不可力敵』?別逗我笑了。」

「賀連衣!」胡竟捏緊雙拳,卻無計可施--他,真的是個廢人啊……

賀連衣對他的怒氣置若罔聞,徑自接口道:「嗯哼,不可力敵,然後呢?你就用『千日醉』把他迷倒在屋裏了吧?」

一猜即中。

胡竟點頭。「我曉得掌門喜歡親自處理事,所以沒動那少年一根指頭,一切等候掌門前來發落。」

「且慢且慢,」賀連衣舉手作勢:「我方纔的話你怕是沒有聽進去。掌門派我先來,就是向你要一個憑據。你怎麼證明那真是莫家傳人?又怎麼證明他真帶着玉八卦?要掌門前來親自發落,可也得要是真貨,纔有勞動掌門的價值。」

「當然有證據,這是莫家的表記,是那少年貼身戴着的。」胡竟拿出一枚繫着紅絲繩的銅牌,交給賀連衣。

賀連衣接過,細細端詳這枚呈五瓣梅花之形的銅牌,長指隱約在銅牌正面摸出個「莫」字,背面則刻着數字「一十八」。

莫家刀在十二年前忽然分崩離析,門下衆多弟子一個個散去,紛紛隱姓埋名,偌大一個門派就這麼在江湖上消聲匿跡,誰也不知道真正的傳人流落何方。

「沒錯,這的確是莫家刀門人的表記之物,唯有繼承人的表記上纔會刻有數字……那小子居然是第十八代掌門……不,他如此年幼,應該是第十八代掌門的傳人……」賀連衣聲音雖冷靜,也已壓不住興奮。

「十幾天前我到揚州城求見伍堂主,出城時在道旁聽見那少年和那個小姑娘的對話,玉八卦的確在他們手上,所以我才一路跟着他們,並設局將他們留下。」

「看來這次是真的玉八卦現世了……」賀連衣音調透着興奮。

胡竟已按捺不住,急道:「你現下信我了吧?快些發訊稟明掌門人,請掌門親自前來取那玉八卦……」

「不急。」

一聲悶響,胡竟佝僂的身形緩緩軟下,瞪凸了眼,倒臥在地的姿勢古怪不已。

賀連衣薄脣輕輕抿着笑意,把那枚銅牌握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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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了,月亮已近天心,蟲兒鳴叫聲也慢慢止歇了。

柴房自門外落了栓,只聽得「咿呀」一聲,栓被挑起,木門開了一條縫,爲屋裏添了淡淡的微光。

月憐翻了個身,鼻中嗅着草香,月光下,小小的睡顏甚是舒適安詳。

房門又推開了寸許,一條黑色人影迅速閃入。

即使入侵者小心翼翼,睡夢中的月憐仍是受到了驚擾,她再次翻轉身子,秀眉微皺,抬手至額邊,似乎快要醒了過來。

沒想到她這麼淺眠。

黑影來到草堆旁,緩緩地伸出手--

有人進來了!

月憐自夢中驚醒,感到身旁的呼吸貼得極近,她倒抽一口氣,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就被緊緊捂住了口脣。

月憐一顆心蹦得老高,直覺伸手想掰開對方的箝制,雙手用力一扳,鼻間已先聞到了熟悉的氣味。

「是我啊。」莫十五聲若蚊鳴。

是十五?

月憐瞪大了眼,看見莫十五擠眉弄眼的伸出指頭放在脣間,作勢要她噤聲。她會意,輕輕點了點頭,他才放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

「你做什麼?嚇死我了。」她坐起身來,輕聲問道。

「不是要嚇妳……來,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他輕聲說道,一邊伸手拉她。

「怎麼了?」見他神色鄭重,她披了外衣,讓他扶着自己離開臥鋪。

「胡老爹……」莫十五兩道濃眉揪作一線:「他不是好人。他不知從哪兒得到消息,早就有心搶奪玉八卦,那天他是算準了我們會經過,故意倒在路中間。」

「他一個身有殘疾的老人家,真要發難,又怎麼打得過你?」她倚牆而站,怔怔地看他從草堆下搬出玉八卦。

「我先前曾覺奇怪,胡老爹明明手腳皆殘,卻步履輕健、目光銳利,如今想來,他的確是武林中人,只是武藝被人廢去,手腳的殘疾只怕也是因此而來。」

「他說是給狼咬傷的……」她心裏一團亂,不太願意相信親切的胡老爹居然包藏禍心。

「他說謊。」把玉八卦打包成包袱背在肩上,莫十五一手攙住月憐。「他自己沒有武功,又想搶玉八卦,於是趁妳腳傷,留我們住在他的住處,好拖延時間找幫手過來。若妳的腳不是碰巧受了傷,只怕他也會編出一套理由留我們住下。」

「你怎麼知道……」她看着自己左腳,胡老爹幫她包紮得漂漂亮亮的。

「我也不想知道,」他苦笑。「偏偏我耳朵太好、迷藥又迷我不倒。總之,我們再不走的話,等他帶人回來就走不成了。」

兩人肩臂相靠,月憐感覺到莫十五臂肌暗蘊着力道。她從未遇過這種情景,劍拔弩張的緊張感讓她冷汗跟着涔涔而下。

真的嗎?真的嗎?胡老爹真的會帶人來害他們?

她緩緩轉頭望向莫十五,門口半開,幽微的月光在他臉邊畫出一道銀廓,濃眉下的一對大眼清澈明亮。

「那我們快走吧。」她跨出一步,不信他,還能信誰呢?

「妳能走嗎?可要我抱妳?」莫十五擔憂地看着她,隨即紅着臉補充道:「我、我是擔心妳腳疼,沒有存別的心眼。」

「沒關係,不礙事的。」腳落地時還會隱隱生疼,但……她瞄了瞄他綁在背上的玉八卦,深吸一口氣。「走吧。」

莫十五點點頭,隨即伸手過來相扶,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出柴房。

「腳還好嗎?」

貼着柴房站,夜風涼涼的吹來莫十五刻意壓低的詢問聲。

她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跳着,點了點頭。

「妳先站在這兒別動,我看一下外頭……運氣好的話可以駕馬車離開。」如果胡老爹和那個白衣男子還在樹林裏,那麼就有機會接近屋旁的馬車了。

莫十五緩緩探出頭來往胡老爹屋旁一看,只見一白色的衣角倏乎隱入小屋木門。

「糟。」他閃身回到月憐身邊,眉間皺起。

那白衣男子一見屋裏沒人,必會往這兒尋來,不容細想,莫十五抱起月憐,轉往小丘,望向漆黑的樹林。

「低下頭。」他低語。

「咦?」月憐還在怔愣間,只覺眼前一花,耳邊風聲呼呼,莫十五已經撒開腳步飛奔起來。

「我們……過小丘……到山裏樹林……躲一陣……」

莫十五的話聲被風聲颳得斷斷續續,月憐聽不清楚,只是反手緊緊攀住他臂膀。

跑進小丘樹林裏之後,莫十五的腳步緩了下來,他放下月憐,並以手勢要她走路落腳要輕,以免踩踏落葉發出聲響。

「跟着我,身子壓低。」

「嗯。」月憐屏息,依言壓低了身子緊跟在莫十五身後。

夜很靜,只隱約從城鎮的方向傳來幾聲狗吠。走了幾步之後,忽聽見小屋方向傳來「砰」地一聲,兩人都是一跳,莫十五及時伸過手來摀住了月憐小嘴,她纔沒有驚叫出聲。

「那人找進柴房裏了,先別作聲,也別動。」莫十五噓聲說道。

月憐頷首,讓他拉着自己倚樹蹲下。

「咦?」蹲低身子後,月憐發現不遠處草叢裏似乎有異狀,連忙拉拉莫十五衣袖:「你看那邊。」

莫十五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他臉色一變,伸手掩住月憐雙眼,不讓她往那兒看。

他的手上都是繭,掌心傳來的熱度讓她一陣臉紅。她忐忑問道:「怎麼了?」

「那是……」他的聲音很乾澀:「那是胡老爹。」

「呃?那……」

月憐直覺想掰開眼前的手,但莫十五把她的眼摀得更緊,甚至將她整個身子半拉進他懷中。感受到他襲人的體溫,月憐羞上了耳際,一時忘了掙扎。

只聽見莫十五乾澀的嗓音在頭頂上方緩緩響起:「那是胡老爹的屍體……他被他的同夥殺掉了。」

月憐驚懼地睜大了眼,感覺到莫十五把自己愈摟愈緊,緊到她連抽氣聲都發不出來。

「爲什麼……爲什麼他的同夥要殺他?也……也許你看錯了……」隔了半晌,她才顫抖地吐出字句。

「我親耳聽見胡老爹與那人接頭,要謀玉八卦。」莫十五艱難地嚥了口口水,續道:「一定是爲了爭功而內鬨……」

月憐咬脣,心中湧上一股悲傷。

「我要看他。」不顧莫十五的阻止,她掙開了他的懷抱,往胡老爹陳屍的方向爬去。

風吹開樹梢,幾縷月光灑了下來,正好讓莫十五看見了月憐的表情。

她摸着胡老爹尚有餘溫的屍身,眼中含淚,手掌上那毫無呼吸起伏的觸感讓她確定,這幾天來殷數照顧自己的長者是真的死去了。

「胡老爹……」

月憐壓抑不住哭泣聲,莫十五連忙貢獻出肩膀,她卻在幾下用力的眨眼後,硬是收住了淚。

「不要太難過了,妳看--」莫十五在胡老爹屍身上略一掏摸,拿出許多瓶瓶罐罐。「千日醉、碧琉璃、血海棠……不是毒藥就是迷藥,他武功被廢,就準備了這些東西來招呼我們。那些恩情是裝出來的,是爲了要害我們,只是他先被夥伴給害了……」怎麼說着說着自己也難過起來?胡老爹……死得真有點慘……

「真假都是恩。」月憐輕聲念道。

莫十五微怔:「什麼?」

她擦擦眼角的淚,答道:「真假都是恩,長短都是情。朱袖常常這麼告訴我。」

真假都是恩?他不常運作的腦袋還在思考,只聽她又道:

「胡老爹照顧我們這麼些天,別讓他曝屍荒野,好嗎?」

莫十五抬頭,就着月光,看見月憐仍撫着胡老爹面目扭曲的屍身,忽然從心底佩服起這個小小的姑娘來。

「聽妳的。」她真是……勇敢啊。害他又感動了起來。

兩人就地集了些落葉、柴草,把胡竟的屍身密密掩蓋了起來。

月憐雙手合十,念道:「胡老爹,您好走吧,下輩子別再當個苦命人了……哎呀!」忽覺頭上一陣施力,還來不及反應,只聽見耳中沙沙一陣響,一頭長髮被莫十五用力撥亂,一半翻到臉上來。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見他自己也如法炮製,大手在頭上亂抓,把一頭原就下甚整齊的亂髮撥得遮頭遮臉。

「爲什麼……」纔開口要問,他迅速跨出一步,把她擋在身後。

「兩位真是有情有義,胡竟在九泉下也不枉這幾天辛苦作戲了。」

月憐一怔,聽見黑暗的樹林間「沙」地一響,一個白色人影已閃至兩人面前。

賀連衣盯着眼前兩個披頭散髮的少年男女,失笑道:「怎麼,扮鬼嚇我?」

莫十五不作聲,只是用背脊壓着她退了幾步,她靠着他,感覺到他背在背上的玉八卦又冰冷又沉重。

這個嗓音浮滑的白衣男人就是殺了胡老爹的兇手?

她知道情勢很兇險,但她實在很想問他:爲什麼要殺了胡老爹?

口脣未啓,只覺莫十五又退了半步;他寬厚的背推擠着她,她只好也跟着又退。在夜色中盯着他的背,看不出他的心緒,讀不到他呼吸的起伏,連頂在他頭上的那蓬亂髮都沒被風吹動一根。

她……感到冰冷的恐懼。十五呢?他也像自己一樣這麼緊張嗎?

「再退,你們就要滾下小丘了。小姑娘的腳傷還沒好吧?」賀連衣冷笑。夜深了,這兩個人的頭髮又遮頭遮面,若不是看動作服色,還真不知道孰男孰女。

見對方不答話,賀連衣撫頰續道:

「你就是莫家刀的傳人?莫家刀一時名動江湖,怎麼你瞧起來挺不濟事?」見莫十五直擋在月憐身前,他就知道誰纔是正主兒了。

莫十五仍不答腔,肩背後聳,把月憐護得更密。

他的無言反倒讓對手沉不住氣,賀連衣雙手一擺,道:「明人不說暗話,你應知道我要什麼,識相就乖乖雙手奉上,我也許發個慈悲,讓你們少受點苦。」

眼前的白衣男子臉上雖笑,神色卻不善,語中含意分明是要趕盡殺絕。月憐緊盯着他,雙手手心泌了兩把冷汗。

莫十五聞言,終於打破了沉默,鼻中先是「嗤」了一聲,接着「哈哈」兩聲,然後脣問爆出一串「嘿嘿呵呵」,最後竟摀嘴彎身,用力地笑了起來。

月憐驚訝得不知如何反應,瞪大了眼看着莫十五抖個不停的背影。

賀連衣更是不明所以,皺眉道:「你瘋了嗎?」大敵臨前,居然笑得抱肚子?

「很像很像,原來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人跟舊人卻沒什麼兩樣,」莫十五笑了一陣,好不容易直起身子,還誇張地拭了拭眼角:「你剛剛的詞兒跟當年追殺我師父的人唸的一模一樣耶!師父說那人叫什麼上官覺的,你認不認識他?你們是不是念同一間私塾啊?還是小時候一起扯屁股長大的?」

賀連衣臉色乍紅乍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侮辱前掌門!」

莫十五見狀非但不收斂,還佯作驚訝地說道:「喔,他是你們前任掌門人啊?這幾句『明人不說暗話』什麼的也可以開門立派呀?你們還學了些什麼俏皮話,說出來借我笑一笑可好?」

賀連衣徹底被激怒了,十指捏得格格作響,目露陰狠的猱身而上,雙手成爪,向莫十五出招。

賀連衣身形一動,莫十五就攬緊了月憐,高聲朝着賀連衣後方樹林叫道:

「兄弟,你還不出來?」

有埋伏?

賀連衣心神一分,往二人撲來的身形便稍顯遲緩;莫十五覷得了空檔,一把抱起月憐,轉身就從小丘飛快地直奔而下。

月憐緊摟着莫十五頸項,聽得耳邊風聲颯颯,感覺他愈奔愈快;而賀連衣踏草追逐的聲音卻也甩之不脫,竟還漸漸接近。

太重了,真的太重了,他背上背了個這麼大的玉八卦,手上還抱着自己……月憐腦中一片渾沌,心口怦怦亂跳。

在刮面的風聲中,她隱約知道自己大聲喊了些什麼,莫十五好象也在她耳邊回了幾個字,但她只能聽清楚心口怦咚怦咚的聲響,卻聽不見也記不得自己說的話。

耳邊的風聲乍停,代之以潺潺的水聲。

身後就是河流了,河邊繫着僅容一人的小舟,莫十五停在小舟旁,將月憐輕輕放下,不忘側過肩膀供腳傷未愈的她倚靠而立。

河面反射着粼粼的月光,賀連衣的身形在零亂的光影下呈現蒼白的魚肚色,那對陰沉的細眼,距離二人不到五丈遠。

賀連衣見兩人已是退無可退,邪氣的笑容中現出得意之色:「想乘小舟逃走嗎?這小舟怕是容不下你們兩個……」

「停停停,你別說話!」莫十五一邊伸手解下背上的包袱,一邊打斷他:「你一說話我就想笑,今天晚餐喫得挺飽,笑多了對胃腸不好。」

「你找死!」賀連衣既惱且怒,眼中殺意進生。

「你看,這個就是你要找的玉八卦唷,又大又重,帶着它還真不好逃命呢!」莫十五把包袱巾微解,露出玉八卦的一角,接近純白的玉色在月光下瑩瑩生輝。

賀連衣雙眼一亮:「玉八卦!」這麼大一個?

見他劍拔弩張,似乎隨時便要出手搶奪,莫十五身形一側,把玉八卦提在河面上,笑道:「哎喲,好重喔……我快拿不住了……你別動呀,說不定我一被嚇到,不小心就會鬆手呢!」

月憐瞪大了眼。

他以爲他在騙小孩嗎?這種把戲能阻得住對方?再說……他總不能真的把玉八卦丟下去吧?那是他師父交代的重託,更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貝。

「你就鬆手呀,免得我殺你還得投鼠忌器。」賀連衣果然不買帳,腳步慢慢地接近二人,臉上邪笑愈盛。「潛河泅水,在我來說易如反掌,你可知江湖中人稱我甚麼?人稱……」

「噗!」

沒等他報出名號,莫十五已然爆笑出聲,雙手似乎撐持不住玉八卦的重量,一個腳軟就蹲了下來,雙手捧腹,嘴裏還在笑個不停:

「噗哈哈!人稱什麼?我猜猜……不是什麼蛟龍、就是某某飛魚吧?噗哈哈!真威風、真夠嗆……」

月憐實在也很想笑,但賀連衣眼中噴出的火花讓她不敢作聲。

莫十五蹲在地上大笑不止,雙肩一聳一聳的,慢慢地垂了下來。

雖有月光,但在陰影之下仍看不清這個披髮少年的動作,賀連衣忽然警覺到他是有意惹自己發怒,隨即壓下暴躁之心,厲聲道:「站起來!你想要什麼花樣?」

「沒呀,飛魚兄,我只是笑得肚痛,沒有要耍花樣……」

「噗!」月憐忍不住了。

莫十五投給她一個讚許的眼神,接着緩緩直起身子。

玉八卦不在他手上了!

賀連衣咬牙:「玉八卦呢?」不會真的沉到河裏去了吧?這少年在想些什麼?

莫十五側開身子,月憐這纔看見玉八卦已平放在小舟上。小舟被湍急的河水衝得躍躍欲走,而舟纜正握在莫十五手中。

賀連衣看得明白,知道他方纔一陣作態全是爲此,面上由怒轉笑:「你還是不放棄乘舟逃走?你們二人加上玉八卦的重量,小舟未及出河就會翻覆了。前些天下過雨,這河水又快又急,想必……」

「是是是,我們有眼有珠,自己會看,不勞飛魚兄廢言介紹。」莫十五嘻嘻而笑,露出一口白牙:「河水又快又急,河道上又有許多暗流漩渦、大小岩石,小舟一出河,又輕又快,沒人掌持,會在哪裏翻覆,想必連水性一等一的飛魚兄您,也不可能知道吧?」

咦?月憐圓睜眼睛,望向莫十五。

不會吧?他要……她脣形微啓,卻見莫十五笑得詭異莫測,對她點了點頭。

賀連衣摸下着這番話的頭緒,正要出言恫嚇,只見莫十五忽然高舉手臂,舟繩在月光下被河水不停地扯動,繃成一條直線。

「河水又快又急哪!」莫十五大聲喊道:「小舟沒人駕駛,不知道會翻覆在哪裏唷,飛--魚--兄!」

話尾一落,莫十五手掌一鬆,舟纜便自他手中用出,在空中拋出一道圓弧;小舟一離岸,瞬間順着湍急的河水推移了數十丈遠。小舟載着玉八卦,一面前進,一面在河上不停地旋轉跳躍,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賀連衣連開罵都來不及,立刻沿着河岸飛身追去。

「快唷!飛魚兄!不快些追上去,在哪裏翻船你都不知道!到時上頭怪罪下來,你就要被你們英明的掌門人做成香烤飛魚啦!」莫十五雙手在口邊圍成圈狀,朝着白色的背影叫囂。

待賀連衣追得遠了,莫十五纔回過頭來,望向月憐。

「沒事了。妳怕不怕?」他溫聲問道。

她從訝然中拔回神緒,搖了搖頭。

說不怕是假的,但見莫十五對那白衣男子大肆嘲笑,讓她在害怕之中,竟隱隱覺得……覺得有趣。

「我可是怕得要命……我們得先離開這兒,要是等到天亮,只怕他們『嘴皮門』要大舉拿人了。」說完,他又將月憐打橫抱起,大步奔了起來。

「嘴皮門?」她極爲自然地伸臂環住他頭頸。

「專練一張嘴皮,所以是『嘴皮門』。此派門人一出口無不成句,句句可以在坊間話本中查得,代代相傳絕不更改,如方纔的『明人不說暗話』、『識相就乖乖如何如何』等句,皆是此門派流傳數代之經典名句也。」

她微笑,搭腔道:;「這麼說來,此門派可謂一脈相承,源遠流長。」

「是啊是啊,方纔那位飛魚兄嘴皮功夫尚未到家,若是得了真傳,只要嘴皮一掀,吐出幾個字,便可殺人於無形。我們太幸運了,遇到的不是真正的高手:要是『嘴皮門』中的高手出馬,我們必定無法僥倖逃脫。」莫十五連聲稱幸。

說得真像有這麼一回事。月憐笑了開來,忽然發現自己的脣角在顫抖,上揚的弧度無法控制。

伸手撫上胸口,微微發疼。原來,她的心還跳得這麼厲害。

月憐摟緊了莫十五肩脖,聽見一聲抽氣,她小小的額頭靠住他胸口,咬脣道:「我……我方纔是騙你的,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別怕,已經沒事了……」莫十五繼續跑着,似乎有點喘不過氣。

「剛剛那樣其實很冒險吧?」她輕聲問道。

「我怎麼可能拿妳的安危來冒險?」他含蓄地把心意藏在話裏。

「但,若是他不去追玉八卦,我們不就……」

「他不去追也不打緊,只要丟了那個又重又硬的大玩意兒,我就有把握帶妳逃走。管他什麼飛魚飛牛,他追起人來也沒有我師父生氣時那般兇。我手上功夫也許是三腳貓,但腳上功夫在師父的訓練下,絕對不輸人。」

月憐聞言,不禁又是一陣微笑,回目四顧,發現兩人已離了官道,翻過小丘,正在深入幽暗狹窄的山林中。

「別抬頭,小心樹枝刮臉。」莫十五低頭叮嚀,聳起肩臂護住她頭臉,在樹林裏輕輕跨步穿梭。

夜很深,烏雲漸漸蔽住了月光,頭頂上樹木的枝葉濃密,愈往前走,愈是伸手不見五指。

攬着莫十五頭頸,月憐感覺到他的體溫愈來愈熱,耳間的呼吸很急促,還隱約可以摸到他泌出一片片汗水。

「你抱着我可會累?我可以下來自己走。」

「不累不累,我……我不累。妳的腳快要好了,怎麼能在這當口讓妳趕路?」

夜黑不能視物,只聽見他似乎吞了口口水,月憐又道:「可是你在流汗呢。」抱着她的手臂好象也有點抖。

「我不是因爲累才流汗……我是……是緊張。」話一說出口,莫十五的臉像被大火烤過一樣又紅又熱。還好啊,還好這林子裏一片黑暗,月憐看不見。

「緊張?」

「我……我就算抱的是師父剛做好的包子,也沒像現在這般緊張……」

聽到他拿師父做的包子來比擬抱着自己時的緊張程度,月憐好想笑,但轉念一想到此話深處的含意,她的笑凝結在中途,一張小臉莫名其妙的飛起紅雲。

莫十五也還在燒着,而且「火勢」蔓延到脖子和耳根了。

方纔離開河邊時,因爲情勢尚急,他一把抱起月憐,心裏沒有想太多。直到奔進可以藏身的山林裏,確定兩人暫時離了危險之後,莫十五才慢慢醒悟到現在自己的處境有多麼險惡。

是的,險惡!

懷中抱着香軟軟的身軀,在一片漆黑、人煙罕至的深林中前進……他純情了十八年的腦中此時一片混亂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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