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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是何物》 / 林如是 / 第3章 / 共15章

最初她是這麼問的:爲何蠶子喫了桑芽而吐絲結繭?爲何雞母會生雞子、雞子又孵化成小雞?打小年紀,就有許多令人啼笑的想法;是疑問,也是毛病。

農事忙,平常人家更是終年到頭爲了錢事衣食奔波辛勞,沒人認真給她回答,偏偏她又愚執,只是一點一點把疑惑堆積在心頭。

然後,當她爹孃如同村裏諸多人家一般,認爲女子以「三從」、「四德」爲要,無需吟誦詞章之才,方能識字便好,不讓她唸詩文,只跟大喬、小喬一起學習些「女誡」及「女論語」。她又要疑惑了。爲何女子無纔是德?爲何需遵「三從」、「四德」之道?甚至,爲何要成親出嫁?乃至生兒育女?

其實,二喬自己也知道,像他們這種莊戶,靠着幾畝薄田看天喫飯,日子勉強過得去,在幫忙家事炊煮勞務之餘,爹孃肯讓她們這些女兒習教識字,已經相當不錯了。只是──她又要「只是」了,她就是忍不住心中種種疑惑。

她十歲了。十歲的女兒家不算小了,懂得一些人事,也開始有了一些脾性。疑惑堆積上疑惑,教她心頭處處冒疙瘩,青瓷般透亮的大眼滿盛的爛漫天真,彷佛也給掩上一層煙愁。

像此刻,西天落日燒得火一般紅,炊煙四起,不時傳出幾聲狗兒的追逐吠叫聲,玩耍的小兒都趕着回家了,二喬卻託着腮,一個人坐在村落西口隴丘上的榆樹下,居高俯下,望着村子的炊煙。

薰風吹過隴丘上的榆木,吹拂過她髮鬢,帶着乾裂的熱氣,復襲向隴丘下村落田舍及田間阡陌。斗柄南指,長安城灼悶的暑天已經開始;窒悶的熱氣,向南至終南山麓,東則蔓延過長樂坡,一直肆虐到他們這富平縣城外東處的小村莊。

隴丘後隱隱有樂聲飄蕩出來。似笛非笛,幾分哀涼。二喬奇了,循着樂音走尋過去,一直走到了「本寧寺」。

本寧寺離村莊只約百步距離,築在半山坡,寺前一長石階連着泥道直至隴丘,寺後則一片幽綠的竹林。寺雖小,但掩在蒼鬱林葉當中,倒有幾分名山古剎的幽深氣氛。寺裏除了住持,約莫就只十來名修行灑掃的和尚。

「喂──」二喬扯開喉嚨,十分沒禮貌地喊叫,大眼睛骨碌地溜轉,「女論語」裏教的──行莫回頭,語莫掀脣,坐莫動膝,立莫搖裙──等規誡全都白唸了。

臺階下一名穿著一襲灰青僧衣的少年,聞聲抬頭。看見二喬,停止吹奏,露出一抹微淺的笑容。

「妳在叫我嗎?小姑娘。」他頭上不着寸發,光如明鏡。

二喬先不答,野氣地盯着他,小臉有點嚴肅,度測着什麼似。

「你是這裏的和尚?你叫什麼名字?」疑問是莊重的,甚至審慎。大眼睛仍然盯着少年和尚不放。

「是的。我叫光藏。」少年和尚態度認真有禮,並不因爲二喬年紀小而不將之當回事。「妳呢?小姑娘。」

二喬抿抿嘴,大眼骨溜地上下打量他,臉兒卻繃得嚴謹,還在思量,像是還沒決定要不要告訴他。

「我叫二喬。」未了,她還是決定告訴他。大眼直直望着他的眼眸,毫無半點忸怩。

光藏輕輕點頭,像是說:他記下了。

「那是什麼?」二喬指着他手中似笛非笛、似管又非管的東西問道。「你剛剛在吹的就是這個吧?」

光藏先是楞一下,會意說道:「喔,這個呀,這是胡茄。」

「胡笳?」

「嗯。北方胡人用蘆葉捲成了管,拿來吹奏。像這樣──」說着,吹了起來。

胡茄聲悽清哀涼,要催人落淚心傷。二喬如大人般顰嘆起氣,低眉道:

「這聲音好生哀傷。這是什麼曲子?我從不曾聽別人吹奏過。」

「這首曲子叫『僧伽』,是我自己作的。」回得一絲靦腆。他將胡笳遞給她,溫文笑起來。「妳要試試看嗎?」

胡笳聲美則美矣,但那聲音實在太哀涼,二喬想想還是搖頭,說道:

「罷了。還是別的好,我吹不來。」

光藏笑了笑,收起胡笳,放柔聲道:「時候不早了,小姑娘,妳該回去了。」

二喬置若罔聞,大眼睛仍然肆無忌憚地盯着光藏。

大概是因爲他那一身僧衣吧,教她如此逾越,不管該有的矜持。眼前這名少年和尚,眉目清俊,表情寧淡,有種外於世且外於年紀的沉靜。

或許因爲這樣的寧淡感,也或許他溫沉的態度,她一點都不認生,沒有不知手腳該哪安放的無措不自在,或者女孩家敏感的靦腆。

「你多大了?來這裏多久了?都做些什麼?」有的只是一連串的好奇疑問──唉!毛病。

光藏脣角微起一抹淡淡的勾痕,對這小姑娘肆無忌憚的眼光、莽撞的問題,有種突然衝撞而遇的驚奇,心下有些小小訝異。他沒碰過這樣的小女兒家。他看她梳着雙髻,穿著長袖青衫及青裙,還不到他肩膊高,身形還帶股稚氣,約莫八、九歲年紀,顯然的卻不似尋常像她這般年歲的女兒家那般,已有的自覺矜持及安分守己。

他和一般的女子是有距離的。佛門修行,不執一切相;與一般善男信女,自然不會刻意闡清男女之防。只是,他不擅結交。這個小女兒突然就闖入,儘管訝然,他對她亦笑得歡喜。

他也不敷衍,認真回道:「我十二歲入寺,三年有餘了。每天除了早晚課、抄誦佛經,就負責提水、砍柴,和寺裏一些灑掃工作,閒餘時,尚跟着住持師父學習些醫理。」

「這樣啊……」二喬老成地點點頭。

本寧寺的善男信女多來自附近幾個小村莊,住持淨澄老和尚頗懂一些醫理,大家在求神拜佛之餘,也找老和尚看治些小病痛。

「那麼,你自己作的『僧伽』,也是老和尚教你的?」指他吹的胡笳。

「不。」師父是不鼓勵他吹弄絲竹而執情於相的。「我自己學的,就那麼會了。」

「哦。」二喬又點頭。她必須仰頭看光藏,仰得脖子都酸了,問題還是那麼多。「你爲什麼會來這裏?」──爲什麼會出家當和尚?

不管她說什麼,光藏似乎永遠不會驚訝的雙眸,霎時抽搐了一下。但面對二喬仰探的臉,他自己也不知爲何,依是柔聲地回道:

「我並非這裏的人氏,原居淮西蔡州。雙親因病而亡,我孑然一身,流落街頭,正巧遇上雲遊到蔡州的住持師父。師父可憐我孤單一人,帶我回到本寧寺,我就這麼留下來了。」說到最後,溫和笑起來,笑意恬暖。

那遭遇想必是很苦的,但他說得雲淡風輕,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二喬忽然走近他,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他。他一詫,神色微訝,慢慢卻笑開,管不住地伸手撫揉她的髻發。

「謝謝妳,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我叫二喬。而且我十歲了,不小了。」二喬神態認真。就像她的安慰也是認真的。

光藏禁不住微微又一笑。才十歲,的確,說大不大,說小倒也不小。不過,哪家十歲的女兒家會像她這樣──問題那麼多、四處亂跑、拋頭露面的?

「天色已晚,妳該回去了,二喬姑娘。」儘管如此,她水靈的雙眼是有表情的,會滲出情緒;他對待得認真。

二喬依是一臉嚴肅,小人兒家把丁點小事都看得天大似地莊重。對於光藏的提醒,她如沾耳邊輕風,稍嫌凝重的小臉,不露一點心裏的表情。

「你知道,是雞母先生雞子,還是雞子先孵出雞母嗎?」不提防,這問題就突然冒出來。

「這個嘛……」光藏沒楞倒,認真思索着。她仰着小臉等待回答的表情也是認真的。「這問題太難。照理說,應該是先有雞母,纔會生雞子吧。可是,沒有雞子,雞母又從何孵化而來呢?對不起了,二喬姑娘,這問題我回答不來。」

二喬眨眨眼,水亮的大眼看不出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她只是抿嘴點了點頭,又問道:

「爲什麼蠶子喫了桑芽會吐絲成繭?」

「這是因爲蠶子喫了桑葉後,牠會成長變化,就好象我們每天喫食會長大一般。蠶子喫了桑葉,吐絲成繭將自己包裹在裏頭而變成蛹,然後蛹慢慢長大變化,最後羽化成蛾破繭而出。所以,蠶子會吐絲,是因爲牠慢慢在成長。」

「原來如此……」二喬低呼起來,微脹紅着臉,有些小小的激動。

她重重點頭,吁了口氣,似乎覺得滿意。誰知忽然又抬起頭,疑惑反而更多。

「那麼,爲什麼我爹孃不讓我讀詩文?爲什麼要遵從『三從』『四德』之道?爲什麼要成親出嫁?要生兒育女?」

啊……光藏心頭一楞,小小的錯愕。沒想到十歲的小女娃會有這般的疑題。他不能對她敷衍,但他該怎麼回答?

「小姑娘,」他蹲身下去,變成他仰視她。「這些問題,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跟妳解釋。我想妳爹孃是希望妳熟習婦禮,將來出嫁後,事奉翁姑、相夫教子,能得婆家歡喜疼愛。妳爹孃是爲妳好的,沒有哪家女兒不出嫁、生兒育女的。這樣妳懂嗎?」

二喬蹙眉搖頭,露出一絲困惑。

「那麼,你呢?你也會成親嗎?」

「我?」光藏又楞,溫笑起來。「當然不會。」

「爲什麼?」又來了。她又要問爲什麼了。

「因爲我是出家人。」他卻好耐性。「出家人是不能成親的。」

「爲什麼出家人就不能成親?」

「沒有爲什麼。戒律本就是如此。」

「那麼,你不要再出家不就成了?」她俏臉一偏,正經且疑惑的神色。那疑問,既理所當然又天真。

「這──」光藏被問倒,失策地笑一笑。「不成的。我在佛前立誓,不能輕易還俗。」再說,他從來未曾想過兒女之私。

淨澄師父一再告誡,愛嗔癡怨,所有的情念癡欲都不脫「有形」的執念,均逃不出「成住壞空」的命運;諄諄教誨,就怕他們爲情所惑、爲情所苦,堪不破情字這一關。

「爲什麼?」二喬還要問。「我佛慈悲,不會計較你立了誓又還俗的。」

對她的天真,光藏不禁輕笑起來。

「不成的,二喬姑娘。誓言就是誓言。」

「爲什麼?誓言很重要嗎?」

他慎重點頭,說道:「是的,誓言很重要,它是有重量的。妳一立誓了,就不能反悔。」

是的了,沒錯,發了誓是不能反悔的。她在心頭同意,拿眼瞅了光藏。

「那麼,你一輩子是不娶親了?」

「是的。」光藏起身俯望她,眼神溫柔好包容。

這般,她問,他答,二喬心中淹漫一股暖意,說不出一種滿漲的感覺。第一次,有人如此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她瞇眼含笑起來,望着光藏。晚風打過她臉龐,拂亂她的髻發,在空中捲成漩渦。

只有他,對她的疑惑會如此認真傾聽、給予回答。

「二喬!」

隨風蕩來叫喚她的聲音。

「啊!大喬在找我了。我得走了!」她匆忙轉身,像她出現時一樣冷不防。

跑了兩步,她想起什麼似,突然停下來,回身對光藏高高、殷勤地揮手。她身後一片廣漠無垠的穹蒼,小小的身影,恍恍要給天和地吞掉了似。

光藏不由自主地也舉手朝她揮舞,見她在晚豔中被染紅的臉笑了,像春花開。

他站着沒動,看她跑遠。身影在風沙中、紫紅的夕顏下,一寸一寸地薄下去,影子似地成了一個輪廓。

等他回神時,他發現他尚仍對着空洞的晚煙揮着手。

☆ ☆ ☆

「二喬!」

呼叫聲從隴丘那邊傳過來,一聲催得比一聲急。二喬加快腳步,索性跑了起來,伶俐地跑向隴丘。

「在這裏!」邊喘氣邊喊叫起來。

大喬忙轉身,看見二喬跑得發亂鬢散,喘氣不休,未開口就先蹙起眉頭,埋怨道:

「真是的!妳跑到哪兒去了?惹我叫了半天。」二喬就是野,沒一點自覺,不安於室,不守本分。

「我只是隨處走走罷了。」二喬一語帶過。

大喬仍不住搖頭,髻上插的簪子垂珠,隨着不停的顫動,煞是好看。

「不是我說,二喬,妳年紀也不小了,自己要有自覺,別老是到處亂跑。學學小喬,好生等在家裏,莫讓人有機會說嘴。趕明兒,妳再大點,很快,爹就會央人說親,妳可不能再像現在這般野氣,會把人家嚇跑的。」

大喬才長她五歲,卻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

因爲家中無男出,她爹孃着急,去年秋就爲大喬招了贅婿成了親,是以儘管大喬尚待一個月才及笄,但她已經迫不及待解下女兒家的雙髻,將髮髻垂偏在腦後,梳起嫵媚風韻的「墮馬髻」,穿上披帛及石榴裙,一副婦人的打扮。

然而,極是嫵媚好看的,有股說不出的韻味。還小年紀的她,早就已經知道美醜之差,對外貌就已經有了那等敏感。像此刻,她就覺得大喬極是動人好看,儘管她懷了多月的身子,豐腴的身子少了些玲瓏,更添臃腫。

「妳在發什麼楞?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真是的!」大喬白她一眼。

「是是是,我當然有在聽。」二喬嘆口氣,道:「可我就是不懂,爲什麼非成親出嫁不可?爲什麼爹孃不讓我習詩文?」

「妳在胡說什麼!女兒家長大本來就是要嫁人的。妳別成天到晚儘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念那些詩文,妳想跟誰爭長去?」

「我想念嘛!老讀那些『女誡』、『女論語』的,多沒意思。」她瞄一眼大喬微隆的肚子。「妳不覺得疑惑嗎?爲什麼要成親出嫁、生兒育女?不是說『神仙眷侶』,神仙會成孕懷子嗎?妳跟姊夫成親不到一年,就要養小奶娃──」她頓住,搖頭。「我就是不懂!那跟雞母生一窩雞子、豬母生一窩小豬,有什麼不同呢?」

「妳究竟在胡說什麼呀?」大喬瞪大眼,一臉不可置信。這個二喬,哪來這種稀奇古怪、要不得的想法!「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持家相夫、生兒育女,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有什麼好奇怪的?妳別再胡思亂想,胡說八道些荒誕不經的事,免得人笑話。懂嗎?」

就是不懂,她纔會疑問。但看大喬一雙翠眉擰得皺起來,她不想再惹大喬生氣,抿嘴不再說話。

大喬暗暗搖頭。真不知她爹孃怎麼會生出二喬這個怪胎,還要爲她擔多少心,煩多少日子。二喬什麼都好,就是那個愛問、喜胡思亂想的毛病改不了。哪個女兒家像她問題這麼多、這麼不安分!只會給人把柄說嘴,將來許了人,不討夫家歡心。

「妳啊,要再這麼令人操心,趕明兒我跟爹說去,再不讓妳出門,安分待在家裏跟小喬一起誦『女誡』,習女紅。」

就連模樣兒,二喬也要教人操心。二喬生得一雙水汪的大眼,籠煙似的濃眉,嘴大而翹,全然不似她和小喬的柳葉含煙眉、細長的鳳眼,及抿得薄巧的朱脣小口。

據說先代開元皇帝寵幸的楊氏貴妃,長得極是白潤豐腴,天下仕女爭相仿效,民間因此流行崇尚豐腴的體態,蔚爲風潮;但看二喬,尚未抽長的身子雖已有女人的雛形,卻顯得窈窕單薄,晚風一吹,似乎就會倒。

「妳若是在爹跟前多嘴,休怪我要惱妳!」二喬嘟嘴,使起小性子。

「要我不多嘴也成,妳再不許這般胡來,說些荒誕不經的話。」

「我哪裏胡來了?」她蹙起眉。她幾曾胡來了?只是疑惑多一些,有太多不解罷了。

「好了,看妳那張臉,都多大了,羞不羞人!妳只要安分一點,我就不多事,這樣成了吧?走吧!該回家嘍。」

大喬息事寧人的睨睨二喬;二喬不甘不願的拖動腳步,好象要走回牢籠似。她是真不情願。平日和大喬、小喬一起幫忙分擔家務倒也罷,還不那麼束縛;但一想到被迫習「女誡」和針黹女紅,手腳被綁斷似,她便覺得呼不過氣,氣悶得很。

「咦?」大喬忽地低呀出聲。

「怎麼了?」二喬循聲望過去。坡下兩名轎伕,抬着簡陋的轎子,正朝隴坡下的薛家而去。

「啊……是薛家姐姐!她回來了!」她高興叫起來,不假思索,扭身往隴丘下跑去。

「等等!二喬──」大喬一把揪住她。

這幾天,村中一直在傳,說薛家女兒素雲被夫家休出,說得繪聲繪影。但看樣子,傳言是真的了。

「妳爲什麼不讓我去找薛姐姐?」二喬納悶。薛素雲出嫁時,她雖然才五歲,但她對她一向極友善,不曾以年齡欺壓;每回薛素雲回來探視獨居的寡母時,也不忘招呼她,所以她一直將她當成是自己的姐妹。

「這種時候不方便。」挑這時間偷偷摸摸的回來,想必有隱情。

「爲什麼?」

「二喬,妳也不小了,有些事我跟妳說妳應該會懂纔是。」大喬神色有些爲難,又不得不說明白。「妳聽我說,素雲姐她這回不是回來省親的,她是……是被丈夫給……給休了,妳懂了吧?」

被休?

二喬呆愣住,然後低呼起來:

「怎麼會?」懂,她當然懂!就因爲她懂,所以更無法相信。「素雲姐她能詩能文,聰穎賢慧,品貌又過人,而且我聽說她和她夫婿感情深濃,怎麼會──」

薛素雲一直是她心目中美好女子的象徵,她一直以她爲榜樣──

「是沒錯,素雲姐樣樣都強,但是──」大喬搖頭說道:「夫妻恩愛有什麼用?誰叫她肚皮不爭氣,不得翁姑的歡心。」

「妳是說,素雲姐姐她因爲無出,所以才被休了?」

大喬「嗯」一聲,點頭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素雲姐她成親都五年了,一直無出,自然也不能怪她夫婿不念舊情嘍。」

「當然要怪!怎能不怪!」對大喬一副理所當然的說辭和態度,二喬無端生氣激動起來,但又無處宣泄,只能悶吼道:「那些誓言盟約都不算數嗎?不能生兒育女當真那麼罪大惡極嗎?」

「妳哪根筋不對了?」大喬覺得莫名其妙。

「我只是替素雲姐抱不平。」

「抱不平?妳省省喲!」大喬嗤一聲。「禮法早有明言,素雲姐出嫁多年還未生子嗣讓夫家後繼無人,本來就有虧婦道,怨不得夫婿無情。這是她的命。」

「妳──妳──」二喬指着大喬,胸中一股悶氣,結巴得說不出話。

「我怎麼了?」大喬仍不察,說得起勁:「所以,現在妳懂了吧?對女人來說,生兒育女是非常重要的。有了子嗣,纔會有身分地位,纔不會落得被休出的下場。妳如果懂了,以後就別再說那些什麼不成親生子的瞎話。」

二喬回不出話,只是乾瞪眼。大喬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全是些教她生氣的混帳話。她突然想起光藏──那個長她不出幾歲,願意傾聽她種種疑惑的少年和尚。若是光藏,她相信他一定不會說出這種混帳話。

她將目光掉向隴丘外。暮色已沉,薛素雲乘坐的轎子早教昏暗的夜吞了去,悄無聲息的逝沒。

她覺得胸中噎滿一股說不出的不適,起得沒來由。明亮的雙眸黯淡了一些,掩上一層沒名目的愁。第一次,對她自己的將來,隱約的有種模糊的怯然,說不上爲什麼。

若是光藏呢?她不禁暗問。他會因爲這種理由,而拋棄曾經約定盟誓、恩深意重的結髮妻子嗎?

啊……想太遠了。

跟着,她又想起:他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能成親生子的。

她大人似的仰起臉,吁嘆一聲,尚稚氣的臉龐一抹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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