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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寂流年》 / 麗子 / 第3章 / 共13章

趴在陽臺上的日子

我的幻想每天都會走過好幾回,

而我傻傻地趴在陽臺上看着,

希望自己不曾滴落了口水與思念。

趴在二樓的陽臺上,我往下看,又看到了那雙球鞋。

紅白相間、線條流暢、帶着一點點污漬的,籃球鞋。

鞋子的主人在我的眼中剩下一顆頭髮有點過長的頭,紅白籃球鞋就這樣在那顆頭下前後伸出、縮進,伸出、又縮進……

偶爾,那頭會抬起來,望着天空,或是……望着我?我不會知道的,因爲我總是快速地也抬起頭,跟着眺望天空。不管是萬里無雲,或是陰雨即將到來的時候,這是我一貫的反應。

過不了兩分鐘,那頭又會從我腳下的走廊下晃出來,紅自籃球鞋依然伸出、縮進,離開了我的現線。

反反覆覆地,每一節下課我都如此等待着。只是機會不是百分之百,畢竟每一個人都不會恰巧每一節下課都想要上廁所、也不會每一節想要到我們教室樓下的販賣機買利樂包咖啡。

更多的時候,我只是愣傻地趴在二樓的陽臺上,望着二年級某一間教室。

國中的生活有點苦悶,尤其是在競爭如此激烈的青春裏,桌球跟紅白球鞋的主人是我唯一的樂趣。

第一次見到那雙籃球鞋,是在一個沒實行過休的週六下午四點鐘,我望着桌球室的上鎖大門,感到惆悵,想來找個球伴卻沒想到連進去都不能了;正想離開時,卻看到一雙紅白相間的籃球鞋在我身後,籃球鞋的主人有着高挑得不像是國中男生的身材,跟笑容可掬的淡淡笑臉。

“進不去嗎?”溫柔的聲音。

“是啊,鎖上了,你有鑰匙嗎?”

“我今天剛好沒帶,看來要等一下了。”

“等得到有人來開門嗎?”

“不知道。”他笑着放下書包,坐在樓梯口,“那就先坐下來等吧,如果到五點都沒有人來開門就可以回家了。”

然後,我們真的各自坐下,也不繼續交談了,只是靜靜地拿出書包裏的書閱讀。課業壓力大,可以利用的時間就不能放過。

我偷偷地偏頭看着他,才發現這個男生不但外表溫和、好看,也沒有國中男生的毛躁質素,而是帶着沉穩的表情。從他所閱讀的英文課本里我發現,這個男孩竟然是小我一屆的學弟!不知道爲什麼,我竟然因此有了一點點的失落感。

國中生談的戀愛,不是同年級的戀愛,就是男大女小的傳統模式,那時候的我也是這麼想的,以致於到後來我發現自己非常的想念這個偶遇的學弟時,便感到萬分惆悵。

難道是因爲青春太無聊了嗎?不會啊,當了班長後我更忙了,加上要好好唸書,我根本沒時間無聊。

還是班上的男同學沒一個像樣的?也不會啊,可以挑出來當小虎隊成員的帥哥也不缺呀。

那我爲什麼忘不掉那天下午跟我一起沉默地念書、等待有人來開桌球室大門的陌生學弟?

也許是因爲陌生,我纔會有所遐想吧?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恰巧在某天的課間休息時間,我趴在教室陽臺上看着高高的雲時,一低下頭,便看見了那個桌球室外的神祕男孩。

陽光底下的男孩果然有着溫柔的笑臉,鼻樑上架着的輕便眼鏡襯托着地線條柔和的臉,跟他走在一起的男生該是同班同學吧,我知道他是學校升旗樂隊的隊長,原來,神祕男孩是二一五班的學弟嗎?

因爲夏末裏的驚鴻一瞥,註定了我一整個夏天、秋天、冬天,甚至到我畢業前,可能都要趴在陽臺上等待他的經過。

甚至用我的一生,趴在對他的眷戀裏。

在腦袋裏裝滿了英文字彙跟數學公式的青春裏,這樣的遐想是可以被允許的吧。我想。

漸漸地,我蒐集到有關紅白籃球鞋主人的一切,包括名字、課業、家住哪裏、哪個國小畢業的,不管是學校的相關資訊中。或是他國小的畢業紀念冊裏,我都可以看到這些公開的、並不神祕的身家背景。

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並不打算再深究,更遑論有那股勇氣去接近他。只因爲我不是一個可以浪費時間玩偵探遊戲的國中應考生。

我國三了,但是二年級的教室卻是我一直嚮往的所在,像是個異次元的空間,我沒有理由也沒有勇氣接近,即使我的導師就坐在二年級某班旁的辦公室裏,而我卻漸漸地變成與導師不親近的班長。

我只怕我太接近那間教室,我就要癱軟在地,並且幻想紅白相間的球鞋會站在我的身邊,抱着我到保健室。

想太多了,腿軟或是昏倒可能是真的,但是被紅白籃球鞋的主人攔腰抱起的機會太渺茫。

“小象隊!賴子找你!”

班上該死的阿吉總是這樣大聲嚷嚷着進教室,不知道爲什麼,他很愛叫我“小象隊”,一開始他絕對會捱打,但是國二起我就放棄了,因爲我發現多揍他幾下也不會讓我更瘦一點。

事實上我不胖,只是胸部大讓我有了太過豐滿的外表印象,但是我是脾氣壞到出了名的,沒有人膽敢當着我的面對我的身材作文章。

但是阿吉例外,不管被我修理得多慘,他總是涎着那張不知道爲什麼老是黑黑的笑臉繼續叫我“小象隊”。

“不要叫我‘小象隊’,你可以叫我‘班長’,”我冷冷地丟下英文參考書跟便當,中午時間我不想動氣,以免影響了稍晚我的午睡品質,“或是直接叫我潘曉湘。”

“潘曉湘,潘曉湘……”阿吉反覆地念了幾句,“念久了還是會變成‘小象隊’啊。”

我瞪了阿吉一服,不想理會他。只是哼了一聲就走出教室。

對於阿吉這種調皮到家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理會他。而我實在也沒有很多時間理會他,我的時間不是處理班上的大小事務當個好班長、用功唸書好考上北一女、不然就是趴在陽臺等着紅白籃球鞋的主人出現。

步下三年級的丙棟大樓,我回頭望一眼我的教室,阿吉正趴在我的老位置看着我,我愣了愣,隨即給他一個白眼,阿吉依然只是大聲地叫着“小象隊”。

一步步走向二年級專屬的乙棟大樓時,我越來越緊張,這種時刻又到了。

這個時候二年級的教室前面總會有一羣人在走廊上談天,有男有女,我只想快點低頭走過,希望我是個隱形人不會被發現,但是我又矛盾地渴望自己相當亮眼。

“唉?這不是三一八的曉湘學姐嗎?”有人喚住了我,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我抬起頭來,假裝這是一個意外,事實上我遠遠地就看到她了,這個功課非常優異的學妹——顏秀明。

“學姐喫飽了嗎?”她開始向我寒喧。

而我緊張得很,卻還是可以故作堅強地與她談話,因爲那個籃球鞋的主人不在附近,旁邊只有幾個男孩子,有一兩個我見過,是籃球鞋主人的好朋友,功課也是一等一的好學生。他們帶着熱衷又好奇的表情看着我。

“是那個上次在全國模擬考,國文滿分的學姐?哇……那一次考題很難耶!”這羣大男生聽到顏秀明的說明跟介紹後,喧譁了起來。

“只有測驗部分啦,作文還是沒有滿分……”我謙虛地回答。

“學姐,我們班上也有一個男生很會寫文章喔,國文也很好呢!”顏秀明很熱心地招呼着我。“他在校刊上發表過一篇散文,還是首獎呢。”

“真的嗎?那有機會可以給我拜讀一下啊。”我笑着回應,但是隨即就僵了臉。因爲我突然想到,上一期的校刊裏,首獎的散文作者是……

“那個、我要去……去辦公……辦公室!”我因爲緊張開始結巴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喂,鄭明宏,介紹一個學姐給你認識!”顏秀明高聲對着遠方喊了起來,我則是全身開始石化了。

我連回頭都不能,因爲……因爲……

“學姐?什麼學姐?”那好久以前,桌球室鎖上的大門前的溫柔嗓音,就在我背後響起,我渾身開始癱軟。

我還是要回頭,因爲顏秀明實在是太熱心了,她用力扭着我的襯衫往回拖,事後想想,我一定是慘白着一張臉回頭吧?

“你……你好!”我馬上低頭鞠躬達到九十度!

“……”現場突然一片靜默,我才意識到我有多蠢。

在現在這個年紀、這個年代裏,真正會對人哈腰九十度的人如果不是馬屁精,就是日劇的遺毒過深。而我或是一般的國中生一向都不喜歡這兩種人。但是與其說是不喜歡,應該說是無法欣賞或是難以理解吧。

“學姐你……你還好吧?”顏秀明看我神色不對,擔心地問我。

“我、我很好!只是……那個……我……我要去辦公室找老師。怕他等我太久!”我好不容易把話說完,依然正眼都不敢看鄭明宏一眼。

“噢,我想起來了,你……你是三一八那個功課很好的什麼……小……小象隊?”鄭明宏想了想,卻只記得我的綽號?

如果阿吉在我旁邊,我肯定不會顧及我的形象,馬上把阿吉飛踢上天。

“我纔不是什麼小象隊!我叫做潘曉湘!破曉的曉,湘江的湘!”因爲羞慚、因爲丟臉丟到家,我對着這個我仰慕的高帥學弟大吼了起來。

現場又是一片靜默。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顏秀明偷偷推了鄭明宏一把,那親暱的樣子我看見了,當下讓我心頭一涼。“人家學姐的綽號不要亂叫啦……”

“這……因爲我只記得這個綽號……”他不好意思地看着顏秀明笑了笑。

“沒關係,綽號就是給人家叫的,不然要幹什麼用……”我有點喪氣地說着,看着顏秀明漂亮可愛的大眼睛跟嘴脣。

我想,這麼可愛的學妹當然會有不少男生喜歡,這應該也包括鄭明宏在內。

我好想快點逃走,雖然這是難得可以跟我仰慕的學弟打成一片的機會,但是我想放棄了。

就這樣,連今天的鄭明宏臉色如何、在這樣的涼爽秋初季節裏有沒有穿着外套,我都沒有看清楚,我只記得顏秀明那柔情款款的提醒跟拉扯他衣袖的樣子,我就什麼都不想理會了。

像是逃命般的躲到導師辦公室裏,好好先生的導師看我一臉漲紅,不明究理,還以爲我生病了,要我請假去保健室。我卻只是拼命搖頭,然後不小心掉下一顆好大顆的眼淚。把老師嚇了一大跳。

“潘曉湘,誰惹你生氣了嗎?”賴子老師苦着臉,比我還緊張地抽出一張面紙給我。

“沒是……只是想到已經國三了,卻一點把握都沒有……”我撒了一個天底下最大的謊。

我可以說是準北一女候選人了,唸書這回事絕對比我偷偷摸摸買衛生棉都要簡單得多,但是單純的賴子老師還是相信了我。

“不會啊,潘曉湘,你的功課很好,繼續保持一定沒問題。”看着老師憨厚的臉,真心誠意地爲我打氣,我突然覺得我真可惡,就因爲“少女懷春”這麼天真爛漫的理由而讓老師擔心我。

我真的是毛病太多,不過就是一個下午的桌球室門口獨處,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就被一個小學弟勾去了魂魄,每天傻傻地趴在陽臺上期待那少有的路過。

看看顏秀明,有着同班同學的身分,還有着漂亮可愛的外表。而我,只是一個快要畢業的老學姐,不到一年就要離開這所學校了……

我該好好期待我的高中生活,上高中後會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完成,我想加入儀隊、想擁有無拘無束的女校生活、高興的話就去跟臭男生聯誼、不爽就窩在家裏彈吉他……

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好好的唸書,對!這是必然的!

只是在必然的事情背後,總會附加許多意外。

必然的事情是:我還是每天當我的班長,每天周旋在參考書跟考卷之間;每天還是被阿吉叫着“小象隊”,每天還是在下課十分鐘的時間裏,趴在丙棟的二樓陽臺看着來往的學生,只爲了那一個穿着一雙籃球鞋的男孩會不會又來到樓下的販賣機買咖啡,或是到洗手間方便。

還是跟以前一樣,看到的機會並不多,而顏秀明偶爾會跟他一起出現;還是跟以前一樣,我站在二樓,但是樓下來往的人都不會刻意抬起頭,也就不會注意到我。所有的人……

而意外總是會發生的,它們總是在我沒有準備的時候到來,若非如此,我想那也就不是“意外”了吧。

對,“它們”,意外並非單一,這首先從阿吉開始。

這天是星期六,但是二三年級的班級沒有半天假這回事,還是要到學校來唸書跟考試,喫完飯後我又傻傻地趴在陽臺上的老位置,望着樓下來往的人。

“唉,小象隊。”阿吉走到我身邊來,還是不改他的口氣跟我打招呼。

“嗯?”我也還是維持我一貫的態度,並不想多加理會。

“明天要放假了,又不會見到面了喔?”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省得讓你一直叫着‘小象隊’把我氣死。”我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懶懶地回答。

“老實說吧,你是不是很不喜歡這個綽號?”阿吉突然嚴肅了起來,他難得問我比較正經的問題。

我用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樣的表情看着阿吉,他今天真的怪怪的,臉雖然還是一樣黑,但卻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冒失鬼阿吉。

“我是很不喜歡,我從頭到尾都表示我很不喜歡這個綽號的態度,只是你一意孤行,堅持要這麼惹我討厭的。”我認真地說完,事實上我每次表達不滿時,態度都很認真。

“惹你討厭?”阿吉陷入了沉思,“那叫你‘小象隊’的我也惹你討厭嗎?”

“這是當然的吧!”我快速地回答了這一句話,但是隨即我就發現不對勁。

阿吉今天怪怪的,怎麼突然問我這些問題?還有、還有……他現在臉上帶着的悽苦表情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是白癡,智商還高過一三五,但此時我發現聰明才智跟遲鈍與否根本是兩回事。

阿吉喜歡我嗎?他那個表情……很像是電視裏的深情男主角,不同的是,他是個小黑臉。

“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做這種惹你討厭的事情了。”阿吉低下頭,嘆了一口氣,馬上又抬起頭給我一個笑臉,很溫柔的那一種笑臉。

我很不習慣他這樣的笑臉,以致於我反射性地什麼也不說,轉身走向樓梯口,想要下樓。

“小……潘曉湘,你要去哪裏?”阿吉喊着。

“關你什麼事?”我停下腳步,看着阿吉身後模糊的點,因爲我不敢正眼看他。

我不知道那該是什麼感覺,平常打打鬧鬧的男同學突然轉變態度,這讓我有點適應不良,如果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那麼他是想找機會對我示好、進而告白、然後會希望與我更親近。

學校裏有很多人正在發展“男女朋友”的關係,但是我想都沒想過要加入陣容;事實上,我對這未知的新人際關係感到恐懼。我會去喜歡一個男生,也會希望自己被喜歡,但是要與一個異性踏入那麼陌生的領域,這讓我很害怕。

而現在的阿吉就讓我有着陌生的恐懼感。

我收回我的目光,快速地下了樓梯。

“你要去販賣機那裏嗎?我陪你去。”阿吉跟了上來,而我不知道該不該回頭吼他一聲,我只是加快我的腳步,像是在逃命。

想逃,想逃……我的腦子裏只有這個念頭。

一樓與地下室交接的樓梯口空間裏,自動販賣機前面一個人都沒有,我站在琳琅滿目的飲料前,依然沒有回頭。

“你想喝什麼?花茶嗎?有沒有零錢?”阿吉就站在我的後面,聲音顯得有點緊張,他在掏零錢的聲音搞得我就要崩潰了。

“不要跟着我好嗎?”我抖着聲音,小小聲地說。

“我……我不是跟着你,只是……”阿吉停止了掏錢的動作,結結巴巴地說話,“潘曉湘,我只是還有話跟你說……”

“你要說什麼?”我大概可以猜到他想對我說什麼,但是我卻由衷地希望他即將說出口的話不是我想的那一些。

我依然不想回頭,因爲我不想讓阿吉看到我充滿恐懼的臉。

“我……我那個……”我聽得到阿吉深呼吸、調整自己的聲音。

我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直直地盯着販賣機上壓克力反射的光影,走來走去的人迷亂了我的視線,有人影接近了,但是因爲看到販賣機前有人發呆吧,大概以爲我們在討論要買什麼飲料,等待着我們的離去。

“有話就快說!”我吼了聲。

“我很喜歡你。”阿吉被我的聲音一嚇,這句話說得既響亮又清楚。

接下來有幾秒鐘的時間我雙腳發軟,我該怎麼辦?我……我不喜歡他啊,難道我只能學漫畫裏的情節,彎腰說聲“真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嗎?

“真抱歉……我……我有喜歡的人了……”我真的這麼說了,並且低下了頭、彎着腰,轉過來面對阿吉,這樣我就可以不必看見他可能會悲傷的臉。

“我知道,而且我還知道你喜歡的是誰。是二一五的學弟對吧?”阿吉的聲音出奇的平靜。我依然低着頭,所以我想他看不見我張大眼睛、深表訝異的表情。

“我之所以要告訴你我喜歡你,只是因爲我不喜歡這麼勉強自己,說出來我會舒服點……”

阿吉的聲音變得很溫柔,“不要放在心上好嗎?”

不要放在心上?這時候的我覺得阿吉很自私,他說出來就舒服了,但是我卻很不舒服啊,更何況他還知道我喜歡的是誰!

我快速地抬起頭來,正想對阿吉表達我的不滿,卻像是被打了一槍無法動彈。

有個人影站在兩公尺遠的地方,看着我們。剛剛我在反光裏看到的人……即使是背光,我還是認得他是誰,我每天每天……趴在陽臺上、等待他經過的那個人,鄭明宏!

鄭明宏就站在一樓的走廊上望着他處,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還來不及把驚訝的嘴巴闔上,轉過頭來的他便看我到了。

看到我的鄭明宏馬上就轉化了表情,像是冰塊溶解似的,他的笑容漾了開來,舉起手跟我打個招呼。但是我卻什麼反應都不能做。

這當中,阿吉察覺到我的表情變化,也回過頭看了一眼,他跟我一樣地訝異。

我跟阿吉的訝異原因鄭明宏八成是不會了解的,他怎麼可能知道地就是我拒絕這場告白的主要原因?

鄭明宏並沒有出聲,只是帶着有點尷尬的笑走開了。

我知道,他一定都聽見了,從阿吉的告白到我的拒絕,他都聽見了,不然不會有這麼尷尬的表情出現。

我……我想死!

我什麼話也不說地衝上了樓,把阿吉丟在後頭,回到教室抓起書包就離開了。

下午照理說還要留校自習的,但是我不想留在教室、不想見到阿吉,今天發生的一-刃都叫我痛恨,而且厭煩。

我大可以不必這樣的,除了對阿吉的恐懼,我爲什麼要爲了鄭明宏的出現感到難過呢?

我不知道爲什麼,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沒有辦法忘記當時鄭明宏臉上那尷尬的笑臉,他會跟我打招呼,表示他記得我,但是那張尷尬的笑臉卻讓我覺得我們只會越來越遙遠……

即使我們本來就沒有多靠近,但是我心中的那一點幻想還會讓我覺得心滿意足些,而如今,這樣的虛擬距離因爲他聽見阿吉對我的告白而阻斷了。

已經開始放週末半日假的操場上空空蕩蕩的,我的同學們一定還留在教室裏自習吧,而我這個做班長的卻蹺了留校自習,躲在車棚這個鬼地方發呆。

下午兩點了,秋天的涼爽氣候底下,太陽並不大,並且帶點陰雲,涼風吹來,我靠在粗壯的鳳凰樹下,昏昏沉沉地,恍恍惚惚中我聽見有人在打籃球的聲音,但是我好累,眼睛怎麼樣都睜不開。

帶着節奏感的籃球拍擊聲,迴盪在沒有太多人的操場上,樹葉沙沙作響,鳳凰樹的細小樹葉落在我的臉上,癢癢的,我在昏睡中突然有種莫名感動。

如果時間就此靜止了多好?功課的壓力、複雜的人際關係、不可知的未來、還有難以處理、面對的國同學……都像是跟我無關。

不知道睡了多久,當我醒來時操場上已經沒有人了,剛剛我聽到的籃球聲是做夢嗎?

我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還打了幾個聲音誇張的呵欠,在伸展身體之餘,眼角餘光卻看到有一個人坐在我鄰近的另一棵鳳凰樹底下。

我的心臟快要停止了。

如果不是那個人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不然我可能會馬上往樹幹一頭撞去,死了倒好。

從以前到現在,我所看到的鄭明宏,不管是笑着或是面無表情,都是醒着的,不像現在……他依然戴着眼鏡,頭跟身體靠在樹幹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穿着運動短褲的腳踩着靜止的籃球……

那麼……都不是做夢羅?剛剛可能是他在打籃球。

我突然想到我的睡相一向不好,剛剛我睡着的樣子會不會很可笑?我有沒有張開嘴巴?我流口水了嗎?一想到這些可怕的景象可能會被他看見,我就無地自容,拼命抓着自己的頭髮、敲着頭。

“學姐,你頭痛嗎?”

嗯?我驚愕地停止自己愚蠢的敲打動作,依然抓着頭髮,轉過頭來看着說話的人。

鄭明宏還是維持一樣的姿勢坐在原地,不同的是,他張開了眼睛,嘴角上揚地看着我。

“哈……我……對,頭痛,剛剛睡姿不良……”我放下了手,整理好自己的頭髮。我想此刻的我臉上必定是冒滿了黑線吧?

“睡姿不良倒還好,如果睡得太熟容易着涼就是。”他笑了笑,伸了一個懶腰,“不過這種天氣真的很舒服,不知不覺就會睡着了。”

“是啊,如果有一把躺椅在這裏,我一定會睡到忘記回家。”天啊!我在說什麼啊?還躺椅咧!

“這樣就太危險了,這裏出入的份子太多了,也有些壞學生,小心你會被劫財劫色喔。”

“不會啦,我沒有什麼錢,長的也沒多可愛,睡姿又差,路過的人大概會以爲看到一具屍體吧,然後就用大垃圾袋打包丟到焚化爐……”

我滔滔不絕,直到我看到鄭明宏微張着嘴巴、一臉訝異的表情,我才尷尬地住了嘴。

在這個節骨眼,我竟然不顧形象地自嘲起來了,我一定是太緊張了,以致於在自掘墳墓。

經過了數秒鐘的沉默後,這位學弟非常不客氣地開始大笑,激動到一腳踢開了籃球,彎着腰、抱着肚子,像是快要斷了氣。

“學……學姐,你真……你真不愧是國文很好的人哪,你很會描述幻想情境喔!而且很幽默、很有趣!”他拿下眼鏡擦擦眼角,喘着氣說着,還不停地在笑。

“是這樣嗎……”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笑不出來,只覺得很丟臉,竟然在自己所喜歡的人面前這麼耍寶。

我幻想過無數次,如果有機會跟鄭明宏談話,我一定要表現出一副很有深度、很有氣質的樣子,即使我長得不是很漂亮,但是我也要優雅地展現出我的智慧跟雍容……

現在卻耍起了寶,變成開心果了嗎?幽默?有趣?這、這、這不是我要的形容詞啊!

但是無論如何,這似乎是個好的開始,我們什麼都聊,不管是老師、學校、還是小學時的回憶,但是就是不提起今天中午的告白事件。

漸漸地,天色慢慢地暗了,風也開始頻繁地在地上捲起了小小的樹葉漩渦,專心於與鄭明宏談天的我,直到被豆大的雨滴打上了臉頰,才發現就要下起了陣雨。

還來不及跑到甲棟一年級教室的走廊下,我跟鄭明宏已經被傾盆的大雨打溼了頭髮跟衣服。我尷尬地背對着一同站在廊檐下的鄭明宏,只因爲白色的制服被雨打溼後,就像是透明的塑膠袋一樣,讓我的內在美無所遁形。

不曉得該不該就此道別的好,因爲這機會很難得,但是我的衣服卻……正在猶豫時,有個東西突然蓋在我的肩膀上。

一陣汗味飄進了我的鼻腔裏。

我回頭一看,只見鄭明宏正背對着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無袖內衣,脖子有點紅。他的制服正蓋在我的肩頭。

“學姐……如果不嫌棄我的制服太臭了,你先披着吧。”他說o

“謝謝……”

嫌棄?我想這是我這兩年多來最興奮的一刻了吧!這比我拿到全校模擬考第一名還要讓我高興。

我抖着手穿上我喜歡的男生的制服,領口有點髒,但是看得出不是那種陳年的污垢,而只是今天一整天下來的髒污;摸着制服時,還有他殘存的體溫;尺寸不小,肩膀寬的男孩子所穿的制服,掛在我的身上就像是布袋戲偶。

“你只穿內衣會不會冷?”穿好制服後,我擔憂地問,我看到鄭明宏的手臂上已經出現了一些雞皮疙瘩。

“不會,還好。”他轉過頭來笑了笑,打量了我一番,讓我怪不好意思的。“沒想到學姐你也蠻嬌小的。”

“是你長得太高大吧?”

“大概吧,上次秀明穿我的制服時,整個人都像是被衣服蓋住了,”他頓了頓,“你認識她吧?”

“認識。”聽到顏秀明也穿過他的制服、聽到他叫她“秀明”,我的心突然揪緊了一下。

感覺上他們很親密,就像是一對情侶。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這個下午就當作是我的一場美夢好了。

就因爲他提起了顏秀明,讓我原本興奮的情緒頓時跌落,接下來的談話就不那麼熱絡了,只因爲我一再提醒自己,鄭明宏跟顏秀明很相配,年紀相當,又是同學,並且很熟稔了。

而我只是一個剛認識的學姐,既不同班級,更不會有什麼交集,因此我沒有什麼理由介人他的生活中。

像是今天這樣的偶然相遇、談話,已經很足夠了……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多了,不知不覺我們也聊了快兩個小時,我想趁着五點自習時間結束前離開學校,免得遇到同學。

我的確是依依不捨,但是機會就是這麼一回事,用過了,也還是要交還的,我只要好好的記得這一個午後就好了。

“那麼,下星期有機會再見羅。”我故作輕鬆地笑着。

事實上,我正打算以後再也不做趴在陽臺上等待他經過的蠢事了,平靜地過完國三生活、順利畢業、考上北一女,將會變成我全心要達成的願望。

我解開了他的制服鈕釦,要把制服還給他,他卻阻止了我。“學姐的衣服應該還沒幹吧?

你先穿回去沒關係,免得着涼。”

“但是這是你的制服。”

“我的制服有三四件呢,不用擔心。”他笑着,他的笑容真的很好看,很好看……“星期一再帶來給我就好了,就算不洗也無所謂。”

“怎麼可能不洗乾淨呢?”我皺皺眉頭,吐了吐舌頭,“我可是好女生,一定會把你的制服洗乾淨、洗得香香的,再還給你。”

“我知道你是好女生。”鄭明宏講這句話時放慢了速度。一直看着我,這讓我的小鹿快要撞山了。

“我……我回去了,動作要快點,免得被我同學看到。”我慌亂地提起步伐,卻發現重如千斤。

“我也要回教室收拾書包了,那麼下星期一見羅。”他抓起地上的籃球,笑了笑,倒退着往樓梯走去,“拜拜羅,潘曉湘。”

“拜拜。”

望着他高大、輕鬆的背影離去,我突然傻在原地。

他叫我什麼?從一開始談話都現在,他都只叫我學姐。可是剮剛……他叫我“潘曉湘”?

應該只是我想太多,大概算是比較熟識了吧,叫着對方的名字並不那麼奇怪……對!我想太多了。

穿着鄭明宏的制服,我懷着愉快的心情離開學校,這一整個週末,一定都會有好心情吧!

只是好心情並沒有維持多久。果然是我自作多情吧,還好我並沒有大膽到進一步對鄭明宏表達什麼心思,不然會讓我顏面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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