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蘇笙一逮着空檔就窩在廚房角落彈吉他。
廚師,員工們,不時聽見一陣陣哩哩啦啦的吉他聲,他們都覺得好笑,個性大剌剌的老闆,竟然開始彈吉他了。
晚上,餐廳打烊後,那可怕的吉他聲移到家裏了,虐待蘇家偉的耳朵。
「五千,我可是賭了五千啊~~」蘇家偉對着五音不全的「吉他聲」嚷,情況不理想喔。
正窩在地板彈吉他的蘇笙,忽罷手,搖頭嘆氣。「我果然是音癡。」
「喂,放棄啦?」
蘇笙翻手,看着紅腫的指頭。「我覺得應該賭一萬,我跟你保證,他輸定了。」
蘇家偉欣慰。「我就知道妳最有毅力了。」
蘇笙找來透氣膠帶纏在指尖,忍痛練習。
這三天蘇笙連睡覺都聽見吉他聲,蘇家偉也是,他產生幻聽了,在姊姊瘋狂練習的這段時間,他真是無時無刻地在忍耐着噪音的虐待。尤其每每在房間溫書時,一聽見那簡單的音符被姊姊彈錯,一再走音,他就爲鍾愛的曲子哀悼,忍不住嘰嘰咕咕罵笨。
輕快的「夏日的終曲」。變成夏日的咒語,變得荒腔走板,它強暴蘇家偉的耳朵,也強暴餐廳員工們的耳朵。但漸漸地,那陣吉他聲不再硬邦邦了,它變得柔軟,旋律流暢。
三天後!
蘇笙彈給荊錦威聽。
荊錦威聽完,大大喫驚。「妳真的學起來了?」
「嘿,交出來吧?」蘇家偉得意洋洋,伸手要賭金。
荊錦威抓住蘇笙的手,看了又看。「彈到纏繃帶,我服了妳。」
「嗟~~我說沒問題嘛。」蘇笙拿着吉他往房裏走。「你們聊啊。」
荊錦威頂頂蘇家偉。「她抱着吉他去幹麼?」
「那還用說,彈給你哥聽了。」
「喂,他們到底交往了沒有?我哥有沒有跟她告白?」
蘇家偉聳聳肩膀。「這我就不了了。你哥可不可能回臺灣定居啊?住那麼遠,怎麼約會?」
「那也沒辦法啊,他就是喜歡曼谷,不過九月他會回來,新產品要發表了。」
荊錦威拿來汽車駕照的筆試考題。「你念得怎麼樣?」
「沒問題啦,我比較擔心路考。」別人都花錢去駕訓班上課,可是蘇家偉爲了省錢。都靠荊錦威幫忙。蘇笙說只要他考上了就會買車給他,因爲這個月房貸就付清了,以後他們的生活會輕鬆很多。
「那我來考你。」荊錦威翻着本子。
蘇家偉盯着荊錦威。「喂,那個孔文敏現在怎麼樣了?她還在恨我姊姊嗎?」
荊錦威笑了笑。「一開始很糟,現在心情比較好了。不過,還是一直逼我來找你姊姊,我只好一直敷衍她。」
「你打算敷衍到什麼時候?總不可能騙她一輩子吧?」
「唉,暫時也只能這樣。」
「你不是很愛她嗎?她一點都不動心?一點都不?」
荊錦威苦笑,是的,孔文敏還是冷冰冰、高傲、難以親近的。他不敢問她,什麼時候她心裏的荊永旭纔會死去,換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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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荊永旭住處,電話響了。
荊永旭從浴室出來,他剛洗完澡,正拿着毛巾抹着下巴,他坐在沙發接起電話。
那把清亮聲音,洋溢着興奮和熱情。
她說:「你聽好——」那邊,響着吉他聲。蘇笙略顯笨拙地演奏着,沒和絃的陪襯,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彈着,聽起來有一種喫力的不自然的感覺,卻充滿了誠意。
荊永旭聽着電話,笑着,他彷彿已經看見蘇笙認真彈奏吉他的表情,那執着的傻勁。
她彈完了,問:「怎樣?好聽嗎?」
「什麼曲子?」
「我弟最喜歡的歌,夏日的終曲。一個日本歌星,森山直太朗唱的。」她熱切地說:「我可是花了三天就學會了,不過我不會和絃,只會彈單音,所以——」
他搶白道:「我可以幫妳伴奏。」
她喫驚道:「你光這樣聽就可以伴奏?你又沒有琴譜。」
荊永旭握着電話,走到鋼琴前,坐下,打開琴蓋,低聲說:「妳把電話夾在耳朵旁,彈一次,我可以幫妳伴奏。」
「這樣行喔?」
「我數節拍,妳跟着我的拍子。五、四、三、二——」他彈琴,蘇笙笨拙地彈吉他,那每一個音符,襯上一節華麗的背景,在他的幫忙下,蘇笙練了三天的旋律,瞬間活了起來,變得如斯悅耳動人。
他們專注地一遍遍合奏這首歌,這樂音將相隔遙遠的兩個地方,串連在一條電話線裏。在這旋律裏,這兩個孤單的靈魂靠近了,合奏着生命的樂章。這兩個蒼白的生命共震着,他們分享,他們互相感應對方心思。
不久前,他們關係生疏,可漸漸地,那一通通長途電話,那一次次深夜的關懷,教他們方開始時那緊張凌亂的腳步、慌亂的對應,漸漸練習出一股默契。
荊永旭讚美她:「三天就能學會吉他,了不起。」
「我弟教我啊。」
「常聽妳提起弟弟,你們感情很好。」
「當然,我們相依爲命啊。」
荊永旭記得那次比賽,蘇笙身旁的大男孩。他斯文,戴着大眼鏡,洋溢着書卷氣。
蘇笙問:「要到九月你纔會回來嗎?」
「是啊。」他期待着見面的日子。
「我寄了個東西給你,這兩天會收到。」
「哦?是什麼?」
她嘿嘿笑。「祕密。」
「這麼神祕啊。」
「其實也沒什麼啦,不過你可以猜猜看。」
「嗯。」他猜:「書?」
「不,我不喜歡看書,怎麼可能還送你書咧。」
「外套?」他笑了。
「不是不是,那邊熱,我幹麼寄外套?」
「我猜不出來。」
「你很期待對不對?」她笑嘻嘻地問。
荊永旭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抬頭,露臺外,夜空滿是星。他心裏開始有牽絆,他開始懂得期待。
從蘇笙打電話給他開始,他每天都懷着期待。猜她今天會不會打來,猜着她今天打來,當電話響時,他會感到有點慌。
他以前從沒這麼注意電話聲,過去睡時總是拔去電話線,並且習慣用錄音機過濾電話。
但現在只要他在家,便會關掉錄音機。只要接起的電話不是她,他即刻很沒勁。如果是她,他會精神一振。
可是荊永旭即使高興,聲音仍是平平淡淡,冷冷靜靜地。
他說:「我很久沒收到禮物了。」
她的聲音快速,音調高亢,很有活力。「要是看見禮物,你喜歡,那就告訴我,你送的酒是什麼牌子。」
「妳還沒猜出來?」
「不只我,廚師啦、客人啦、酒商業務啊,沒人喝過那種酒。」
「這樣啊……」他說:「我回臺灣時,要不要幫妳帶什麼?」
她想了想,說:「那我不客氣啦,我要酒,你送我的那瓶喝光啦。」
「那麼,這次帶不一樣的讓妳猜。」
「還有不一樣的啊……」她笑嘻嘻地說:「你是酒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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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錦威每天都送孔文敏百合花,她看不到百合枯萎。因爲每晚荊錦威來時,他會將每個花瓶裏的花換掉,換上新鮮的百合花。
那些花啊,一大束一大束地捧來。餐桌上放的一束,客廳茶几上也擺了一束,房間牀頭櫃上也放了一束,甚至是浴室也有一束。孔文敏每天醒來,聞到的是花香;眼睛一睜開,走進浴室,看見的也是花兒;她坐在餐桌前,陪她的是一大束百合花;她看電視,電視櫃上也靜靜地擺了一束。
荊錦威用心良苦,孔文敏卻依然無動於衷。
每次荊錦威都希望孔文敏留他過夜,希望她響應自己的愛。可是她總是在時間一過十二點時就趕他回家。
荊錦威用花香養着伊人,伊人卻冷如冰。
荊錦威有時害怕對上她的眼睛,害怕和她談話,她不會關心他的生活、他的心情。她常追問的是他追到蘇笙了沒有?她總是責備他,嫌棄他沒用。
今晚當荊錦威又再捧着一大束花上門時,他看見客廳多了一架鋼琴。她坐在鋼琴前,專注地敲着琴鍵。
「妳想學琴?」荊錦威放下花束。
「嗯。」她走去放了一張CD,音箱放出熟悉的曲子。
荊錦威臉一沉,認出曲子。是Spanish Caravan,喬治溫斯頓演奏的Spanish Caravan,荊永旭常常播放這首曲子。
荊錦威一下子僵住下身子,臉色變了。他關掉音響。「妳不是恨他?還放這個?」
「我今天好想他……」孔文敏落寞地一下下敲着鋼琴。「我以爲我恨他,可是今天我在公司,聽陳董說荊永旭跟他辭職,只做到九月。」
孔文敏悲傷地望着琴鍵,忽地笑了,難堪道:「我叫你去追求蘇笙,要讓他痛苦。我決定要跟你結婚,然後要把荊永旭趕出劭康……」她笑得掉淚。「沒想到……沒想到他根本不希罕留在劭康,我什麼都還沒做,他就要走了。」
荊錦威聽着,看她失魂落魄,因爲荊永旭而難過。他心裏有把火一直燒,一直燒起來。他付出這麼多,對她百依百順,全是爲了要讓她走出情傷,全是因爲她說她恨荊永旭。
多可笑啊,他以爲她恨荊永旭,所以他用愛來治弭她的恨。但其實她根本不恨荊永旭,其實她始終還愛着他。
即使荊永旭說了那麼多殘酷的話,即使荊永旭教她喫了那麼多苦頭,她還是愛。
而自己呢?自己拋棄自尊地討好,換來什麼呢?
荊錦威也笑了,冷冷地笑了。他感覺自己的心撕裂了,他感到自己是那麼微不足道、那麼可笑,像個小丑,像個爲了討好觀衆醜態盡出阿諛奉承的小丑!
「妳爲什麼要這麼糟蹋自己!」荊錦威拿花瓶砸向鋼琴。
「你幹什麼?」孔文敏跳起來,怒瞪他。「荊錦威。你瘋啦!」
「我告訴妳,我沒追蘇笙,我騙妳的。」
孔文敏震住。「你說你去找她,你!」
「我是有去找她,我是有去,但是我沒追她,我都跟她弟蘇家偉在一起。我告訴他們,我愛的是妳。」
「你爲什麼要騙我?你敷衍我?你在我面前演戲?你在幹什麼?你耍我?」孔文敏盯着他。「你在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對!我今天看見最大的笑話。有個人罵妳囂張跋扈、自私可惡,妳還對他念念不忘,這是最大的笑話!妳不覺得自己可悲,還妄想着叫一個愛妳的男人去誘惑情敵,這麼荒唐的事、這麼幼稚的計劃,全是笑話,大笑話!」
「你講夠了?講夠了就滾!」孔文敏指着門。
荊錦威掃住她的手,將她揪到面前。「不過,最大的笑話——」他按着自己的胸口。「是這個被妳利用的男人,他以爲他可以感動妳!還每天送花,每天讓妳差遣,管接管送,噓寒問暖!我在妳眼中是條狗吧?不,比狗還不如,是狗的話,主人會摸牠抱牠,我呢?」
孔文敏光火地說:「你惱羞成怒,你不甘心了?你真夠可笑的,我早說過我不可能愛你,是你要一直送花,我沒被你感動,你就受不了了?」
荊錦威吼她:「問問妳自己!問問妳自己!」他冷哼道:「妳現在倒來嘲笑我了,我不過是重複妳做的事,妳還不是討好荊永旭?還不是因爲他不感動就氣他恨他,妳有資格說我?妳有嗎?」他發狂地吼:「我發現我們兩個夠悲慘了,我笨妳蠢,我們都混蛋!」
荊錦威推開她,那力道害她跌在地上。他氣呼呼地走了,孔文敏跌坐在地,聽見遠去的腳步聲。
終於,她把愛她的男人氣走了。她冷着臉,告訴自己她不在乎,但百合的香氣啊,瀰漫着這個地方,她心裏已經有了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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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件都收好了嗎?明天去考試不要緊張啊。」蘇笙叮嚀弟弟,明天荊錦威要帶他去考汽車駕照。
「筆試沒問題了,可是倒車還是倒不好。」蘇家偉很緊張。
「你要平常心啦。」
門鈴響起,蘇笙開門,是荊錦威。
蘇家偉眼睛一亮,衝上去。「要帶我去練車?」
不,他只是心情差,想來這裏平靜自己。可是,一見到蘇家偉,纔想起明天約好要考駕照。「走吧。」他帶蘇家偉去練車。
在車上,荊錦威心不在焉,回想着先前的爭執。他把話說白了,他跟孔文敏也等於是完蛋了。
車子一路往林口開去,馳上山路。
蘇家偉專注地研究着荊錦威熟練的駕車技術。「真討厭,現在都嘛開自排的,偏偏要考手排!」
車子在黑暗的山路疾駛,荊錦威神色黯然,六神無主。他想——打電話給文敏吧?跟她道歉吧?
隨即又想——不,不要再理她了,荊錦威,你還有沒有骨氣啊?
他馬上又推翻自己——你怎麼忍心罵她?萬一她又做傻事呢?
荊錦威反覆思量,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沒注意到前方的大彎道,沒留神對面車道來車的閃光,當一輛卡車忽然出現,當蘇家偉爆出尖嚷,他纔回神,猛踩煞車。已來不及。
剎那間強光迎面而來,刺耳的喇叭聲跟煞車聲齊響,然後是巨大的聲響,強力的衝撞,接着天翻地覆,撞昏他們。
光一瞬間暗下了,山路默默,一片黑暗,只剩幾縷白煙從兩輛變形的車體冒出來,在山嵐間,白煙往空中飄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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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新聞以跑馬燈的方式打着——劭康企業,荊劭愛子/荊錦威在凌晨一時三十分於菁山路發生車禍……
孔文敏接到通知,嚇得六神無主,腦袋一片空白。
她趕到醫院,突破媒體的包圍,在手術房外和荊錦威的家人討論病情。荊錦威保住一命,但須截去右腳。
傭人攙扶着荊夫人,她眼神渙散,喃喃地嚷着荊錦威。荊家的親戚悲慼地說着——
「至少保住性命了。」
「他到菁山路幹麼?」
「同車的蘇家偉是誰?」
「唉,可憐,年紀輕輕就死了。」
孔文敏震住,蘇家偉?這名字好熟悉。
孔文敏向護士詢問,得知死者蘇家偉是蘇笙的弟弟哪!
孔文敏乘電梯到地下三樓的太平間。在太平間外的臨時佛堂,她看見蘇笙。這裏沒有鬧嚷的媒體,沒哭泣的親戚,只有蘇笙。
孔文敏不敢上前,站在樓梯旁,看着蘇笙靜靜站在佛堂前。蘇笙頭髮紊亂,穿著單薄的睡衣,她靜靜站着,面色慘白,眼神空洞地望着佛堂。
孔文敏感到一陣寒意,她覺得喘不過氣,她轉身離開,卻甩不掉蘇笙那張灰敗的臉。
是她害的,全是她害的!錦威一定是因爲跟她爭執心情大壞,纔開車不專心,纔會出事!蘇家偉也因爲這樣賠上性命!她害了錦威失去一條腿,她害了一個年輕人的生命,老天!孔文敏顫抖地拿出手機,打給荊永旭。
荊永旭在夢中驚醒,接電話,孔文敏哭嚷:「錦威出車禍……」
「現在怎樣?」
「他沒事,可是失去一條腿。」
這已夠令他震驚,但接下來的話,更教他心驚。
孔文敏說:「他載着蘇笙的弟弟,他……他死了……他死了……」
翌日一早,荊永旭趕去處理公事,聯繫曼谷的工作夥伴,辦完事,立刻返家,收拾行李,準備回臺灣。
出門時,快遞送來蘇笙寄的禮物,他簽收了。趕到機場,辦完登機手續,在登機門外,他打開禮物——
是月餅。
蘇笙在卡片上寫着——
八月十五,你趕得及回來嗎?一個人過中秋節好可憐的,我跟廚師做了兩個月餅。你冷凍起來,到時候賞月就可以喫了。
看着盒裏兩個大大圓圓的月餅,荊永旭一陣心酸。
蘇笙做月餅時,一定是掛念着他在曼谷,一個人過中秋節會有多孤單、多寂寞,她怎麼知道幾天後,最孤單寂寞的人是她自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荊水旭撇下即將上軌道的事業,趕回臺灣見她。可是等見到她時,他要說什麼?他卻沒有主意。他心亂如麻的登上飛機,飛往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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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人,她的身心都在地獄裏煎熬。自責、內疚、悔恨、慚愧……種種情緒,絞着她,燙着她。
孔文敏守在病牀邊,荊夫人被親戚們勸回去了,她年事已高,衆人怕她哀傷過度會受不住,一到晚上就逼她回去休息。
荊錦威在病牀昏睡兩天了,孔文敏寸步不離地照顧他。她看着錦威,他看起來好慘,他的臉腫了,佈滿黑青。他身上處處有傷,貼着大大小小的紗布,而最可怕的是,他的右腿膝下處沒了,那兒空蕩蕩的,膝蓋處包着一團繃帶。
孔文敏徹夜未眠地守護着他,她一向最愛乾淨。最不能忍受邋遢,她總是要將自己打扮得無懈可擊,才肯見人。這會兒她忘了梳頭,忘了化妝,身上還穿著兩天前錦威出事時,她在家穿著的無袖雪紡洋裝,醫院空調很冷,但她沒感覺。她的眼睛佈滿血絲,因爲哭泣。她的眼睛痠痛。
她慌亂地想着,錦威醒來,她要怎麼跟他說呢?他少了一條腿,他會怎樣?他會崩潰吧?錦威,錦威……她疲憊的閉上眼睛,她渴望時間倒退,那麼她不會跟他爭執,那麼,她會對他溫柔一些,那麼……當他憤怒的甩門離去時,她會去追。
當她接到錦威出事的電話時,那刻她的心臟凍住了。她知道錦威是重要的,她爲什麼這麼蠢?蠢得忽視這個值得深愛的男人?蠢得害了他?也害了無辜的蘇家偉?還……還害了蘇笙。
孔文敏心悸地想着先前荊家人的話,還有護士的話,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地討論死亡的蘇家偉,他們說起蘇笙——
「真可憐,連哭都不哭呢!」
「大概嚇壞了。」
「怎麼只有她來處理?她的家人呢?」
「好像她就是蘇家偉唯一的親人。」
「真可憐……」
孔文敏握緊雙手,淚如雨下。她咒過蘇笙,憎恨過蘇笙,但此刻蘇笙發生不幸,她只感到恐懼,她成了劊子手。
荊錦威醒了,他的視線一片模糊,慢慢地,他看清楚了,坐在牀邊,那垂着頭,眼色茫然的,正是他心愛的女子。
「文敏……」
孔文敏一震,抬起臉,淚眼迷濛,怔怔望着他。
他記起來了。「我……出車禍……」低頭,看見沒了的右腿,他一時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我的腿?」
隨即他又茫然地問:「家偉……蘇家偉……」轉頭看文敏。「我作夢是不是?」他的意識還不是很清楚,腦袋昏沉,記憶片片段段地。他覺得自己好象從個很黑的夢裏醒來,這夢裏發生了什麼,他沒印象。
可是他記得墮入黑暗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迎面而來的卡車、巨大的光束、家偉呼喊……家偉呢?
孔文敏倒抽口氣,驀地俯身抱住他,在他耳邊迭聲喊:「我錯了、我錯了……」她痛哭。「我以爲你會死,我怕你會死,我不能沒有你,我太壞了,錦威,你原諒我,錦威……」
荊錦威望着撲在懷裏的人兒,她的眼淚弄溼他,他被轟得腦袋一片空白,他又張望慘白的房間,望着門口。然後,他望着右腿,又問一次:「我的腿怎麼了?」
孔文敏哭得更大聲。
「我的腿……文敏,我的腿……」他面色發青,顫抖起來。
孔文敏捧住他的臉,顫聲道:「你聽好了,是,你的腿沒了。」她溫柔地摸住他的臉。「沒關係,你有我,我會永遠陪着你,你不要怕,我陪你。」
荊錦威別開臉去,不看她。「蘇家偉呢?他怎麼樣了?」
孔文敏緘默了,他又轉過臉來,盯着她。「爲什麼不說?」
孔文敏只是哭。
「他死了?」荊錦威覺得快不能呼吸了。
她不說話,默認了。
荊錦威爆出一聲怒吼,瘋狂地捶着牀。「我害死他!我害死他!」他又打自己。「我死了算了!」
「錦威,錦威!」孔文敏企圖抓住他的手,她按下緊急鈕。她試着讓錦威鎮定,但他瘋狂地咆叫着、打着自己,孔文敏痛心,忙着拉他,安慰他。
護士進來了,她們爲他打針,讓他鎮定。
當她們協力將荊錦威制伏了,孔文敏白着臉,喘着氣,看着悲慘的荊錦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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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笙恨不得昏死過去,偏偏她很清醒。她跟葬儀社討論後事,她忙着簽署各式文件,她忙得暈頭轉向,她要做出各種決定,她要挑選棺木,挑選儀式,挑選弟弟最後要穿的衣服,挑選陪葬的物品,挑選出殯的日子。
她很麻木,看起來很鎮定。她筋疲力竭,機械性地做這些事,機械性地回答問題。
第二天晚上,她回家。
在店前,有個人等着。路燈映着他高大的身子,他穿著黑西裝,他靜靜地站在拉下鐵門的餐廳外。
「荊永旭?」蘇笙走上前。
荊永旭轉過身,望着她,他幾乎立刻被擊倒!
她看起來好慘,她竟然穿著棉睡衣,頭髮糾結着,面色蒼白着,她是不是都沒喫?她好瘦好小,身上的睡衣鬆鬆的,掛在她身上。
「你怎麼來了?」蘇笙開門。
他跟她上樓,她打開二樓的鐵門,讓他進來。
「你不是九月纔回來嗎?」她開燈,進廚房泡茶給他。
荊永旭坐在沙發,心中冰冷。如果她哭,他會立刻安慰她;如果她歇斯底里,他會立刻張臂緊抱她,但她竟然這麼平靜?這麼鎮定?這麼平常心?這令荊永旭害怕。
他知道這是什麼;這是麻木,這是太悲痛時會出現的情緒。她此刻是在假裝,假裝悲痛不在,假裝鎮定,把痛苦跟身軀分開,這就像顆未爆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觸發,然後便不可收拾……現在,她還在壓抑情緒。
蘇笙端茶過來,放在矮桌上。然後在他對面的地板坐下,望着陽臺。
他看着她,看着那雙大大的眼睛,那麼空洞,失去光彩。他傷心地望着她,如果她哭就好了,痛苦是不可能因爲壓抑就消滅的,它只會因爲壓抑,到最後讓人變成神經病,讓人瘋狂。
她叫叫也行,罵罵老天爺都好,但她太鎮定了。
他們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輕輕問:「晚上喫了沒?」
她搖頭。
「想喫什麼?我做給妳喫。」
她又搖頭。
「還是……要不要去睡一下?」
她轉頭,看着荊永旭,她的眼色渙散,她說:「你回去好不好?」
「蘇笙……」
「你走好不好?」
他怎麼可能走得開?他擔心得要命。「要不要我幫妳做什麼?」
蘇笙躺下,面對陽臺,卷着身體,不說話了。
荊永旭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將她拉進懷裏,她沒有反抗,但她的身體微微地顫着,像在忍耐着極大的痛苦。
他撫着她的發。「很難過的話,就哭一哭,哭了以後會比較舒服。」他耐心哄她。
蘇笙說:「他連蚊子都不忍心打,看見死掉的貓狗,還念大悲咒超渡他們。這麼善良,怎麼會這麼慘?不公平,這沒道理……這太可惡、太過分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他將蘇笙摟緊,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討厭這個世界。」
「蘇笙……」
「我好恨。」她顫抖,咬牙說:「做人太累了……」相遇,相處,有了感情。付出關懷付出情感,付出再付出,可是感情再深,都無能抵擋命運一次的重擊。
那個人死了,沒有預兆,沒給時間準備,忽然就走了,忽然再也沒能看見了,也不能在臨別前多說些話,交代一下,忽然就消失。太殘酷,硬是逼人接受,連拒絕都不行。像刀剜走心的一部分,可是卻留着這部分的記憶,太過分,太過分了。
蘇笙恨恨地說:「你走開,你不要管我。」
她推開荊永旭,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荊永旭直覺地伸出手,她腿一軟,昏厥過去。
待蘇笙醒來時,她看見有個人站在牀邊,正溫柔地望着她。蘇笙的視線從朦朧變得清楚,霎時她激動地喊——
「家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