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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找一個人》 / 白玉虹 / 第8章 / 共11章

“課長,我知道你不愛喫辣的,我請服務生把醬汁換成甜菜醬。”

“小弟弟,麻煩你,這位先生的咖啡要多加一點牛奶,不要太苦。”

“還有,用完餐後再幫我們送上咖啡,否則冷掉了就不好喝了。”

終於,長得甜美可人的嬌客結束了一連串的指令。在座的人,除了陳達仁和顏春雨外,全部以不可思議兼受不了的表情看着硬是來插一腳的白目女人。

其實,所謂的全部,指的不過是文娟和方瑜兩人。

厚!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這女人實在太囂張了!

文娟忿忿地瞪去一眼,但基於自己不是事主,只得忍着氣,頻頻用手時撞着一旁的顏春雨,暗示地朝她眨了眨眼。

顏春雨當然知道好友的意思,只是她又能怎麼樣?總不能趕人吧。何況趙筱屏的加入是陳達仁默允的,她還能說什麼?

其實,她真的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不過,除了沒有辦法好好當面向陳達仁道歉,她也不覺得多了趙筱屏有什麼不好。況且,她自己也多了兩個跟班。

一想起文娟看到了趙筱屏後,馬上氣呼呼地拉了方瑜加入他們的午餐約會,一副爲她聲援壯勢的模樣,她就又忍不住想笑。

文娟就是這麼可愛的一個人,雖然有些孩子氣,但愛護她的心意很讓人感動。能有這樣的好朋友,她覺得很幸運。

當餐點送上來時,就見趙筱屏殷勤地替陳達仁剝開免洗筷遞給他。跟着,還夾了幾塊自己的紅燒牛腩放在他的餐盤上。

“課長,你嚐嚐看,牛腩的味道很不錯喲!”嬌柔的嗓音和甜美的笑臉,十足的小女人樣。

顏春雨呆了呆,猶豫着自己該不該起而效尤。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肉絲炒飯,她決定放棄。

倒是一旁的文娟實在看不過去了,忍不住出言譏諷道:“喂,筱屏,人家課長已經名草有主了,你是不是找錯對象獻殷勤呀?”

“我當然知道課長已經有女朋友了啊。”嬌客圓睜着眼,一臉天真地說。“可我喜歡他是我的事,跟他有沒有女朋友有什麼關係?”

此話一出,在座的人全都啞口無言。她說得那麼理直氣壯,讓人無法反駁。

“我聽你在放屁!”文娟隨即又重新披上戰袍狠吠。“你憑什麼奪人所愛!?別看人家女朋友好說話,就得寸進尺!”

說着,還用眼神示意顏春雨擺臉色給趙筱屏瞧瞧,只可惜苦主一點惡女的細胞也沒有,只擠得出一抹苦笑。

“我一點也感覺不出來顏祕書是課長的女朋友。”嬌客也不遑多讓地直接將矛頭指向顏春雨,出言勁辣。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文娟立即挑眉瞪眼道。

“我沒見過放男朋友鴿子的女朋友,而且,她瞭解課長有我瞭解的多嗎?知道他喜歡喝什麼樣的咖啡、奶精加多少、糖要多少這種小細節嗎?”趙筱屏振振有辭地說。“還有,她知道他的興趣和喜好是什麼嗎?這些如果她都不知道的話,憑什麼當課長的女朋友?”

哇咧!現在的年輕女孩子都是這種伶牙利嘴的狠角色嗎?

文娟差點氣得腦衝血。可惡!她就不信自己鬥不過一個剛出社會、什麼都不懂的花癡美眉!

“你懂什麼啊?人家小兩口之間的事哪有你置喙的餘地!”擺出兇狠架勢,再接再厲。“別以爲自己做了一點事情就很了不起,哼!連基本的道義廉恥都沒有,還敢在那邊亂吠!”

趙筱屏立即反擊:“說到廉恥這一點,我倒覺得奇怪,昨晚和娟姐你在一起那個年輕男人是誰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已經結婚了不是嗎?哎喲!你可別告訴我那是你老公喲,這時候他應該還在彼岸出差中吧。”說完,還刻意擺出一臉天真無害的笑。

文娟霎時白了一張臉。原來……他們也瞧見她和阿Joe了。

“娟姐,我和課長都‘未婚’;一個有權利追求自己喜歡的人,一個還有選擇的權利,什麼道義廉恥還用不到我們身上吧?”趙筱屏乘勝追擊又堵了一串,說到“未婚”兩個字,還刻意加重了語氣,似有所暗示。

登時,整個用餐的氣氛僵凝到最高點。文娟被堵得無話可說,臉色青紅交錯地呆坐當場。

顏春雨看了,心裏極爲不忍,覺得自己有必要說些話。

“趙小姐,我很贊同你的話,同樣的,我也認爲文娟並沒有做錯什麼事。沒有人規定已婚的女人就不能有男性朋友。”她直視着趙筱屏微笑地說着。“而且,你眼睛所看到的並不能代表什麼,就像我不能因爲你和達仁昨晚一起喫頓飯,便對他有所懷疑。我不會去幹涉他與同事間的友誼,何況你又是新進人員,他多加照顧也是應該的。”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不卑不亢,聽在趙筱屏耳裏卻像是一種諷刺與奚落,感覺對方完全不把她當回事,認定一切不過是她自作多情、一廂情願。霎時,面色一沉,嬌甜的模樣已不復見。

“我說,陳課長啊,今天的戲唱到這裏,不知道你滿不滿意?”始終沒開口的方瑜這時也說話了,不過卻是針對始終一聲不吭的男主角。“男人哪,就喜歡這樣,極力想證明什麼,卻什麼也證明不了。”語氣似嘆似諷。

聽出方瑜話中之意,陳達仁臉色微微一變,對於她話裏諷刺的意味頗感不悅。他承認自己是存心要讓春雨看到趙筱屏對他的愛慕,不只是因爲昨晚她失約的事,更因爲他想知道自己在她心裏的地位有多重要。交往到現在,他始終覺得她並不是很在乎他。簡言之,他想刺激她,希望她能將他擺在第一位,甚於工作、甚於朋友。

但顯然地,事實並非如此。曾經他以爲,顏春雨很適合他,也認爲她必然是個以男友爲重、將來以夫爲重的溫柔小女人。然而她身邊有文娟、方瑜這樣的朋友,讓他不得不心存顧慮。

他心想,或許自己確實應該再仔細思考兩人適不適合的問題,重新評估;畢竟,就如同筱屏所說的,他還有其它選擇的權利。

回到公司後,文娟硬逼着方瑜和顏春雨陪她上頂樓透透氣。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仰首握拳對着天空猛吠,恨不能將中午受的那口鳥氣吐得乾乾淨淨。

“誰叫你要刮人家的鬍子之前不先把自己的刮乾淨,讓人家抓到你的把柄還有什麼話說。”方瑜閒閒涼涼地丟出一句。

“我……”怒火登時斂下幾分,神情略顯心虛。“我和阿Joe……只是朋友嘛,朋友一起喫頓飯也不可以嗎?”

“如果只是朋友,你就不會一副心虛的樣子了。”方瑜不客氣地吐嘈。

“我……我哪有!”文娟脹紅臉死不承認,可一接觸到方瑜銳利的眼光,立即像泄了氣的皮球似,懊惱地坦白:“好啦,我承認我對阿Joe確實有那麼點感覺,可是……與其說我喜歡他,倒不如說我喜歡被人追求的感覺。”

“你以爲這樣就沒事了?如果被你老公知道了怎麼辦?”

“這你放心!我本來就打算在我老公回來之前和他斷了的。”

“你想得倒好。”方瑜拿她沒轍地搖了搖頭。“算了,不管你了,以後出了什麼問題你自己負責。”

“哼,說得這麼委屈,剛纔趙筱屏在簡餐店裏亂吠時,怎麼就沒見你替春雨說一句話?”文娟和她算起帳來。

方瑜優雅地點起一根菸,吸了一口後,才意味深長地說:“春雨這當事人都沒說話了,我們旁人幹嘛多管閒事?”

“喂,你還是不是朋友啊!?”文娟惱火地瞪她一眼。“就因爲春雨不好開口,我們纔要幫她主持公道啊!”

“是嗎?我倒覺得她並不是很在乎。”

“你胡說什麼!春雨怎麼可能不在乎!”這是什麼鬼話啊!目光隨即轉望向顏春雨,尋求她的肯定。“春雨,方瑜竟然說你不在乎陳達仁和趙筱屏的事,你趕快告訴她,你很在乎!”劈哩啪啦說了一串,渾然不覺人家正處於發呆狀態中。

“春雨,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見她沒反應,文娟伸手搖了她一把,終於將神遊天外的人兒給搖醒過來。

“啊?對不起,你剛剛說什麼我沒聽清楚。”顏春雨一臉抱歉地看着好友。

文娟只得又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

然後,顏春雨沉默了。她剛剛其實也在思考自己和陳達仁的事情。

雖然趙筱屏說了很多帶有濃烈挑釁意味的話語,可也讓她在無意間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對陳達仁確實不夠用心,或者該說……並不怎麼經心。

看了她的表情,文娟霎時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春雨,你該不會受了趙筱屏那些渾話的影響吧?”

她笑了笑。“其實,我覺得她說得還滿有些道理的。我確實不曾去留意陳達仁的喜好,也沒有用心去了解他,就連他愛喝什麼樣的咖啡我都不知道。”

“厚,拜託!誰會去記得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呀!”

“話不能這麼說。如果你喜歡一個人的話,你會不自覺去留意跟他有關的任何事情,包括他的習慣和喜好。”她緩緩說出自己的看法。“你認爲泡一杯合對方口味的咖啡是一件小事,可對趙筱屏來說,意義卻很重大。因爲喜歡陳達仁,所以她仔細觀察他的喜好,然後用心調出他喜愛喝的味道,雖然不過是咖啡、奶精和糖之間簡單的比例操作,但缺少了那份心意,味道就截然不同了。”

說着,她不自覺地想起自己爲黎瀚宇泡咖啡的情形。那時的她,也是同趙筱屏一樣,用心地調出他喜愛的口味……

倏地,她被自己腦子裏突然間闖進的思緒給嚇了一跳。

她她她……爲什麼會突然想到黎瀚宇?更教她驚駭的是……她知道他愛喝曼特寧咖啡,知道什麼樣的比例、味道最合他的口味;而陳達仁身爲她的男朋友,卻沒得到相同的待遇。

隨即她告訴自己,黎瀚宇是她的上司,她會那麼清楚他喜好的口味也是應該的。但腦子裏另外有一道小小的聲音告訴她:買便當時,總會吩咐店家不要加蔥加蒜是怎麼回事?知道他一忙起來忘了喫飯就會胃痛的毛病,還會主動幫他添購胃藥又是怎麼一回事?她甚至知道他偏愛藍色的領帶、煙抽得不多,但只抽帶有薄荷味的涼煙……

而後,她完全怔傻住了,秀眉微蹙,表情不自覺流露出一絲迷惘與困惑。

“你們想……如果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喜好,觀察、瞭解得非常仔細清楚,那……代表了什麼含意?”良久後,她悠悠恍恍彷如夢遊似地低問。

文娟怪異地看了她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方瑜倒是一點也不訝異她會這麼問,脣邊勾起抹意味深長的笑,她好心地替好友解除疑惑:

“這個問題很簡單,那表示那個女人喜歡上那個男人了。”

一個星期後,顏春雨和陳達仁兩人從男女朋友迴歸到原始單純的同事關係。

趙筱屏的介入固然是原因之一,卻不是直接的導因。

顏春雨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朋友竟成了他提出分手的重大理由之一。

事情得回溯到三天前。那一天中午,當衆人正準備外出覓食時,一名戴着墨鏡、年約四十的女子突然衝向方瑜,當着所有人的面前甩了她一耳光。

“你這個狐狸精!竟敢破壞我們夫妻的感情,我今天跟你沒完沒了!”

女子一開口便是一串怒罵,張牙舞爪地準備發動第二波攻擊,所幸旁人趕緊擋在兩人中間,阻止她的拳打腳踢。

“這位太太,有話好好說嘛,別動手打人呀!”有人開口勸道。

“還有什麼好說的!?這種勾引別人老公的女人就是欠教訓,你們別攔着我!”女子仍是不死心地步步進逼,神情極爲兇惡,一陣推打問,臉上的墨鏡不小心掉在地上。

“啊!?這不是業務部張副理的太太嗎?”人羣中有人發出驚呼。

女子見自己被人認了出來,神情不自在地扭動了下,隨即又昂起下巴,忿忿地說:“沒錯,我就是張景森的太太,而站在我面前這個不要臉的女人,就是勾引我老公的狐狸精!”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登時全集中在方瑜身上,一樓大廳也從開始的喧鬧瞬間變得安靜無聲。雖然沒有人說什麼,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卻已各自表述了自己對這件事的想法與觀感。

“呃……張太太,我想……這中間應該有什麼誤會吧?”顏春雨試着調解眼前這緊張又尷尬的情勢。

“誤會!?”張太太又拔尖了嗓音。“我老公親口說他愛上了別的女人,這狐狸精是他的助理,不是她還會有誰!?”

“搞了半天,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嘛。”文娟受不了地搖搖頭。“張太太,你嘛幫幫忙,既然沒證據就不要亂栽贓。”

“哼,哪需要什麼證據!”依舊橫眉豎眼、理直氣壯。“有沒有這狐狸精自己心裏有數,你們問她啊,我倒要聽聽她怎麼說!”

於是,衆人又將目光移向始終沒說一句話的方瑜。

“方瑜……”顏春雨擔憂地看着好友沒有表情的臉。她知道方瑜的個性向來不喜歡多作解釋,可今天情況特殊,實在不適合保持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方瑜怎麼說時,門口處突然傳來一道男子聲音:

“你在這裏做什麼?”

衆人一聽到話聲,視線立即轉移。這一瞧,所有人都呆了,原來開口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外遇疑雲的男主角,業務部的張景森張副理。

一看到自己的丈夫,張太太臉色微微一變!她是故意挑他不在辦公室的時候來找人算帳,沒想到他那麼快就回來了。

“我、我是來找這個狐狸精算帳的!”事已至此,她也不需再顧忌什麼了。“她就是你變心的原因對不對!?”指着方瑜恨恨地接着說。

張景森神情頓時一僵,而後眼神閃爍地回應:“你在胡說些什麼?別在這裏鬧了!”語氣有點慌張。

“我纔沒有胡鬧!”張太太悲憤氣吼。“今天當着這麼多人面前,你一定要把事情跟我交代清楚!”

“我真的不懂你在說什麼。”張景森向前一步,抓住妻子的手臂。“走了,別鬧了!”

“我偏不走!”張太太忿然甩開丈夫的手。“沒把事情解決之前,我不——”

“你們鬧夠了沒有?”一道淡冷的嗓音倏然截斷她的話語,終於,被指爲狐狸精的方瑜開口說話了。

她的目光停在張太太臉上,一點也沒有心虛罪惡的感覺,清冷淡漠的神情彷彿事不關己。“你來得正好,麻煩你管好自己的丈夫,叫他以後別再來纏着我。”

冷冷地丟下話後,沒理會衆人呆愣的表情,像女王般昂然走出這出鬧劇。

顏春雨與文娟愣了一下,隨即趕緊跟上前去。

事後,根據方瑜的說法,是張副理自己糾纏不斷,無論她怎麼拒絕他都聽不進去。

“真倒楣,只不過和他到PUB喝了一次酒,然後不小心發生了一夜情,就被他纏着不放,給自己招來無妄之災。”當時,方瑜是這麼說的。

“發生這種事,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們?”文娟聽了以後,雙手擦腰氣呼呼地問。

“幹嘛告訴你們?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方瑜懶洋洋地回答。她甚至還說:“這一耳光也算捱得有價值,起碼可以斷絕他的糾纏,說起來我還真該感謝他老婆哩。”

這就是方瑜的思維模式。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她那樣瀟灑無謂地看待每一件事;她和張景森的事情還是在公司裏沸沸揚揚地傳了開來,也引起了一些周邊效應。而陳達仁之所以向她提出分手,正是那周邊效應的結果之一。

顏春雨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好笑。當時他是怎麼說的呢?她已經不記得詳細的內容了,只約略知道他的意思是說,如果她還想繼續跟他交往的話,希望她能和方瑜、文娟保持距離。

他的理由是,怕方瑜和文娟對她有不良的影響。雖然他說得很含蓄,但她還不至於聽不出來他對她們兩人的行爲非常反感。

而她,自然是搖頭回絕了。她並不覺得方瑜和文娟的作爲犯了什麼不可原諒的大錯。大家都是平凡人,總會有人性的弱點,況且每個人對於情與欲的態度都有自主的權利,旁人不該專斷地下評論。

她的回答顯然讓他失望了。所以,他們爲期近兩個月的交往就此劃下句點。

傷心難過嗎?她其實一點那樣的感覺也沒有,最多隻能說有些失落吧,一種終究還是沒碰到對的人的失落感。

方瑜和文娟知道這件事後,兩人的反應大不相同。文娟先是破口大罵了陳達仁一頓,然後頻頻安慰她;方瑜則是一副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的涼涼表情,絲毫不覺得驚訝。

“分手了也好,別以爲安全穩靠的感情就是好的。”當時,方瑜是看着她說話的,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目光直直穿透她的眼眸。“真正的愛情,有時候是必須冒險的;你不敢跨前一步,永遠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會是什麼。”

聽了好友的話之後,她恍然了……

叮叮噹,叮叮噹,鈴聲多響亮……

會議室門一打開,歡樂的聖誕歌聲瞬即湧進與會的每一個人耳裏,隨着音樂聲,大夥兒面臨下個星期即將上場的電腦展所揹負的壓力,不覺稍稍鬆緩了開來。

今年的聖誕節剛好碰上星期六,有兩天的連續假期。聖誕節的氣氛將在今晚到達最高點,衆人都想趁這時間好好玩樂放鬆一下,什麼煩人的事都等到下星期再說吧。

顏春雨定出會議室,看了眼公司窗外暗沉的天空。下班時間剛過,會議室外頭的同事們動作俐落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明天就是聖誕節了,今晚的聖誕夜有太多精采的節目,也難怪大家趕着下班。

耳邊聽着輕快的音樂,她決定將手邊的會議記錄整理完畢再離開。反正她也是孤單一個人,方瑜和文娟都各自有節目,雖然她們也邀請了她,但礙於她們兩人都有攜伴,她實在不便去當電燈泡,所以婉拒了。

“咦!你怎麼還在這裏?”黎瀚宇稍晚她一些時間回到辦公室,看到她還在位於上時,不由得停住腳步問道。“今晚是聖誕夜,也是屬於情人的夜晚,可別告訴我你今晚沒約會。”

顏春雨抬起頭,朝他笑了笑。“我只是想將剛纔的會議記錄先整理一下———”

“別忙了,那些事下禮拜再做就行了。”他微皺着眉打斷她。“難得的HAPPY NIGHT,你和陳課長一定有約吧,別讓他等太久了。”

她不甚自在地笑了笑。“嗯,我等一下就走。”順着他的話含糊地應了聲,她沒告訴他她和陳達仁已經分手的事。

等黎瀚宇進了辦公室之後,她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因爲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走的話,他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穿上大衣後,她拿起皮包,搭乘電梯來到一樓大廳。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她立即被眼前足有一人半高的聖誕樹給吸引住視線。

那是一棵裝飾得非常繽紛美麗的聖誕樹,五顏六色的燈泡正朝她眨着眼,各式可愛亮麗的飾品點綴着樹身,充滿了歡樂喜慶的感覺。

目光逐漸往上移,她看到了頂端那一顆璀璨閃耀的金色大星星。那顆星星高高在上,象徵着所有人心底最渴望的願望,她心底也有那麼一顆星星,等待有人採擷收藏呵。

專注於觀賞的她,不期然聽到一陣嬌嫩的輕笑聲。

“哇,你看,好漂亮的聖誕樹喔!如果我想要最上面的那顆星星,你願不願意幫我摘下來?”嬌嫩的嗓音撒嬌道。

顏春雨聽了,不禁微笑地往聲音的來源望去,卻不意看見陳達仁與趙筱屏。

穿着白色羊毛大衣的趙筱屏緊緊依偎在陳達仁身邊,格外顯得嬌小可愛,瞼上的笑容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當然,他們也看到她了。陳達仁朝她淡淡一笑,而趙筱屏的神情卻起了一絲防備,氣氛霎時變得有些奇怪。

最後,還是她先打了聲招呼。“嗨,祝你們聖誕節愉快。”除此之外,她不曉得還能說什麼。

陳達仁只輕輕點了下頭,便摟着趙筱屏的肩膀離開。

望着他們沒入夜色的背影,她不覺輕嘆了口氣,既不感到難過,也不覺得嫉妒,眼裏有的只是單純的欣羨。其實她一點都不訝異他們兩人會在一起,只是……看着他們儷影成雙,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寂寞、好孤單!

發呆了一會兒後,她這才轉回視線,想看聖誕樹最後一眼,卻冷不防瞥見站在電梯門前的黎瀚宇,而他也正微蹙着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愣了下,隨即明白他一定看到了剛纔那一幕,不禁懊惱地咬了咬脣。

“你和陳課長怎麼了?”黎瀚宇走到她身邊,一開口便問。“爲什麼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話說出口,才驚覺自己太過唐突了。這不關他的事,他也沒有權利去過問她的私事,只是……看到方纔那一幕,他的心竟不由得爲她揪緊了下。她那目送着男友與其他女人相依相偎離開的背影是那麼的孤單、蕭瑟,讓他覺得好心疼。

心疼?他訝異自己竟用了這樣的字眼,但他的心情確實是如此,而且,還伴隨着一股怒氣。如果不是理智尚未完全遠離他,方纔他幾乎要衝上前去將陳達仁給揪回來。

顏春雨無法裝作沒聽到他的問題,猶豫了片刻後纔回答:“我們分手了。”

她的語氣聽來很平靜,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再細觀她的表情,也彷彿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黎瀚宇眉間的皺褶更深了。他推想她會不會是故作瀟灑,將難過的情緒深深埋藏起來。“什麼時候的事?”忍不住又問。

“應該是一個星期前的事吧。”她仍是淡淡的口氣。

一個星期前?他神情沉凝地注視着她。爲什麼他都沒察覺?是她隱藏得太好了嗎?半晌後,他纔開口:“你還好吧?”

她微微一笑。“我很好啊,爲什麼這麼問?”

“真的?”他擔心她是強顏歡笑。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你以爲我很傷心很難過,只是強自壓抑着不表現出來?”

“難道不是嗎?”低沉的嗓音透着關心的溫度,他的眼緊緊地鎖住她,眉頭也鎖得緊緊的。

她搖了搖頭,柔柔地笑了,因爲聽出他話裏真誠的關心。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其實我和陳課長交往的時間很短,還談不上有深厚的感情,現在分手了,自然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傷心難過的。”

“那爲什麼你剛纔目送他們離開的神情看起來好失落?”他仍是不放心。

顏春雨又是一愣,沒想到他竟看得出來她的心情。

“我……我只是忽然覺得好寂寞、好孤單……”或許是他那低暖具撫慰力量的磁性嗓音所致,又或許是被他關懷的眼神觸動了,她不自覺吐露了心底的話。

下一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霍地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試着以輕鬆的口吻掩飾:“其實……也沒什麼,你知道的,在這種節日氣氛裏,人總是會變得比較多愁善感。”

黎瀚宇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呃……我、我該回去了。”被他長久凝視着,她開始有些無措,呼吸與心跳漸漸地不受控制。

沒有說再見,她匆匆地轉身就走,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句話——

“陪我去喝一杯,好嗎?”

她頓愣住,但沒回頭。他的邀約讓她欣喜,卻也讓她遲疑。她心裏很清楚,他對她存在着一種魔力,而且這魔力正一日一日增長着。她也無法否認自己對他藏有一份異樣的情愫,只是礙於某種因素,她沒有勇氣去正視那份情感。

她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呢?感覺彷彿毫無預警、也無任何跡象可尋;如果不是趙筱屏那番咖啡說觸動了她,她也不會發現自己對他存在着一份特別的心思。但她想,或許早在兩個月前邂逅的那一夜,她就已經被他吸引了。

“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麼想,不過我實在不想一個人過聖誕夜。”低沉磁性的嗓音再次散發它的魅力,令人無法抵抗。

猶豫了會,顏春雨終究還是抵抗不住心裏說Yes的聲音。她轉過身,看着他那又恢復原本瀟灑迷人的笑臉,感受着胸口難以剋制、急促躍動的心跳,她——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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