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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搞怪右丞相》 / 唐婧 / 第3章 / 共11章

“終於來了,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可是……晚了、晚了!”

在一間充滿藥味的書房裏,一名頭髮霜白的憔悴老人斜臥在榻上,緩緩的搖了搖頭。

他手一垂,一張薄薄的,蓋着棘萱國大印的紙,緩緩的從他手中滑落,飄到了地上。

這張八百里加急的聖召宣他入宮,官拜文華殿大學士,對他來說是二十年來期盼的事,卻已經晚了。

“爹。”一旁的宇文執看見父親如此黯然的眼,悲愴的神情,忍不住擔心的喊了一聲。

“執兒,過來。”他招招手,示意他的愛子走近。

宇文執在榻前跪下。

“你要記得呀,官做得越大,踩着的冰就越薄。你對皇上的心越忠,受的委屈就越大。

“爲了皇上、爲了朝廷,你流血流淚、兩袖清風,有膽有謀、敢做敢說,國家動盪、臨邦入侵,你支起大局、擔起責任,大刀闊斧的行事,爲了保家衛國,你不在意一些小犧牲、不在意一些小百姓。

“你從大處着眼,得到了最後的勝利。

“可是風平了、浪靜了,家穩了、國安了,朝中御史卻饒不了你當初的逾矩,百姓忘不了你的手段和霸道。到了那個時候,連皇上都不能不讓你帶罪呀!”

宇文秀說到後來,已經是涕淚縱橫難以自制,雙手握着拳激動得聲音都抖起來。

“爹!”宇文執知道父親說的是當年的血淚。

他爲皇上流血流淚、耗盡了心神,皇上更曾當殿贊他忠勇智謀百年罕見,可是就在平定了名雙國的侵擾之後,功勞卻是別人的,他被遠遠的貶到了天寒地凍的東北。

他總是愁容滿面的遙望京城的方向,希望有一天皇上再次重用自己,他不怨亦不恨,皇上是不得不將他貶到東北呀!

這麼多年了,他終於等到了,可是……他的身體已經不容許他再爲皇上效力。

“執兒。”他枯瘦有如雞爪的手緊緊抓着他,“爹要你立個誓。

“說你會效忠順清皇上,會爲順清皇上賣命,一輩子都將是順清皇上的忠臣。”

“爹!”宇文執有些爲難了,“孩兒不能。”

“你要讓爹死不瞑目嗎?孩子,你以爲皇上是故意要抹殺爹、坑害爹嗎?”

宇文執抿嘴不語,那固執的模樣就像他固執的相信皇上靠犧牲他爹換得平穩一樣。

“他是一國之君呀,他考慮的是整個國家,而不是一個臣子。”

“可爹你是忠臣,你不應該被這樣對待!”二十多年雪國的生活,他們宇文家是被冰凍、被遺忘的。

怎麼能夠無怨無悔呢?

“就是忠臣才能被犧牲呀。執兒,爹心甘情願到這冰天雪地的地方來,這是一種交換、一種妥協,只有這樣,朝中才會安穩,皇上才能定人心。

“我只遺憾沒機會再替皇上辦事了。執兒呀,你答應爹永遠忠於皇上,代替爹盡忠。

“答應我。”他用力的握住宇文執的手,眼裏充滿着期盼。

宇文執一咬牙,從沒違逆過父親的他點頭了,“孩兒答應就是了。”

爹將這二十多年的時間都花在培養他能爲國所用,到頭來他們宇文家還是替順清皇帝賣命,真是諷刺呀。

“少爺。”一陣敲門聲響起,管家進門道:“有一位貴客來到!”

宇文秀眼泛精光,居然一掙就從榻上坐了起來,迭聲說:“執兒,快快扶我出去見客!”

會是他嗎?

他是帶罪之身,這些年別說客,就連人也少見了,會有誰尊貴得過他呢?

“不用了。”身着白狐裘衣的棘剛在幾個人的陪同之下,已經到了屋外,“朕來見你。”

“皇上……”宇文秀激動的跪伏在地,劇烈的喘着氣,宇文執擔心的扶着他,眼光卻看向棘剛。

這個讓他爹忠心耿耿、始終不怨不恨的皇上,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宇文,你蒼老得厲害呀。二十年啦,朕老了,你也老態龍鍾、病體蕭索。”

宇文秀伏地道:“二十年了,皇上美意讓奴才在這養老,奴才不得不老。”

棘剛微微一笑,扶他起來,“宇文,你說話還是這麼不給朕面子呀。”

隨同而來的左右兩相怒道:“宇文秀!皇上出京是何等大事?三天就準備好了一切,只花九天就到這裏來,我們路上勸皇上愛惜龍體不要趕路,可是皇上怕你這老匹夫熬不住了,非得立刻就來,怎麼都攔不住,你還敢有所埋怨!”

“皇上。”宇文秀一聽,眼淚流了下來,默然不語。

皇上出宮是大事,要嚴密的規畫,沒有十來天是準備不妥當的,爲了來看他一切都從簡了纔會來得這麼快。

棘剛揮揮手,示意所有的人都下去,宇文執擔心的看了父親一眼,纔跟着走了出去。

棘剛扶着宇文秀坐到榻上,嘆了一口氣,“宇文哪,這麼多年來心頭那口氣可平了?”

他搖了搖頭,“奴才如今都快沒氣了,心裏哪還有氣呢?”

“這麼說就是怨朕了。”棘剛低聲道:“宇文,你辦學興田、抵禦外侮,實在是我朝的第一大功臣哪。

“可是你文武韜略、智勇雙全,樣樣傑出,百姓只知道有宇文宰相,卻不知道有皇帝呀。

“我用你,卻也怕你呀。”棘剛老實的說。

“當年你手握十萬大兵,隨時可反,朝中上下一片聲浪,猜忌於你,生怕外患一去內亂又起呀。”

宇文秀眼泛淚光,感激不已,“奴才今日能從皇上口中聽到這句話,死而無憾了。”

他終於跟他說了實話,他被遠貶並不是因爲那十大罪狀!

“宇文,當年御史們參你的十大罪狀,朕明知你有苦衷,卻不得不藉這些事將你貶到東北來,爲的是要安定人心呀!朕有苦衷,請你體諒。朝廷上下的團結一氣,比你一個宇文秀重要,要平衡這些聲音,朕不得不犧牲你。”

“奴才知道,奴才一直都知道。”宇文秀感激的點點頭。

“三年前名雙國又犯,朕一想到你就心痛。”棘剛拍拍他的手背,“所以朕今天來了,朕要用你掃朋黨、滅名雙。”

他已經受夠了名雙三番兩次掀起戰爭帶來動亂,唯今之計只有將它連根拔起,納入版圖。

“可惜奴才老了,恐怕熬不到來春了,皇上。”宇文秀沉痛萬分的說。

雄心萬丈已經隨着病體消磨而流逝了。

棘剛微微辛酸的看着他,心裏感慨萬千。

他還記得當年的宇文秀英挺俊秀,是那麼樣的意氣風發、出類拔萃,他們是過命的交情,惺惺相惜的知己。

這些年來,沒有人像他一樣知他、懂他。

但他還是像顆棋子似的被犧牲了,因爲他是皇上,肩負的是國家的責任。

可悲的他不能有朋友。

“那麼你給朕推薦一個吧,一個像你一樣的人。”

“宇文執。”宇文秀毫不考慮,毅然的說。

棘剛看着他,沉思了一下,“虎父無犬子!”

宇文秀突然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棘剛拍拍他的背道:“宇文,你累了,歇着吧。朕要御醫來看你,養養精神,身子就健壯了。”

“奴才不累,奴才還有力氣陪皇上下一盤棋。”以前他們總是徹夜下棋,談論軍國大事,修改法治,縱觀天下情勢,當年他們都是那麼的年輕呀。

棘剛意味深長的看着他,緩緩搖了搖頭,“朕不下棋了,二十年前就不下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長嘆一聲,“這雙手,擺弄太多棋子了。”

宇文秀懂得他的意思,悲涼而同情的看着他。皇上,地位最高,卻也最孤獨。

他身邊的人都只是一顆棋子,所以……他不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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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就是皇上了。

該是很有威儀的皇上居然有那麼溫和的一雙眸子。

父親始終不怨,也是因爲知道皇上的難處,體諒他的用心。

那麼他能夠替父親覺得不值嗎?

他不能,若是換成他,他也會像父親一樣等待着,等待再次被重用的機會。

因爲順清皇帝,實在是個明君哪。

他知道自己不該偷聽,可是他實在擔心父親的狀況,所以在窗下偷偷的聽了他們的談話。

父親是那麼樣的瞭解皇上,懂得他的用心,所以始終不怨。

而皇上也是懂父親的,所以纔會跟他說心裏話,讓他放下心裏的那口氣。

一個皇帝,跟自己的臣子承認當年確實有愧於他,是一種勇氣吧?

宇文執站在院子裏,連雪下大了都毫無所覺,只是不斷的想着他們的談話。

能被一個懂得自己真正價值的人所犧牲,想必父親也覺得光榮吧?

他想得入神,遠遠的好像聽見女子的嘻笑聲,不禁輕輕的皺起眉頭,是哪個婢女忘了府裏的規矩,居然大聲嘻笑起來?

他正這麼想時,突然啪的一聲背上一痛,什麼東西打中了他。

一聲驚呼隨之清脆的響了起來,“看吧!我就說那是個人,還會動呢。”

他一回過頭去,就看見幾名女子嘰嘰喳喳的擠在遊廊邊又說又笑的。

宇文執看着腳邊的一團雪球,確定剛剛擊中他的兇器就是它!

“喂!你們幹什麼!”這幾個女孩陌生得很,絕對不是府裏的人,打扮得花花綠綠、怪里怪氣的,還咯咯的亂笑,一點規矩都沒有。

他兇惡的問:“是誰丟我?!”

“是我丟你。”棘茉陽老實的舉起手來,笑嘻嘻的說:“小靈子看你一動也不動的,還以爲是誰堆出來的雪人,我說是人她偏不信。”

“所以你就用雪球扔扔看我會不會動?”他生氣的瞪視他。

這個聲音清亮,說起話來又快的女孩,無疑是她們之中最出色的。

她綰起的雙髻綴上了白狐的細毛,遠遠看去頭上白飄飄的,剎是飄逸動人。

雖然渾身包裹一件白色雪裘,但體態不顯臃腫。

這羣女子是從何而來?

“猜得真準。”棘茉陽好心的說:“雪下這麼大幹麼不避一下,傻瓜似的也不怕傷風嗎?”

他身上積了許多雪,遠遠看去還真像雪人呢。

“你說誰是傻瓜?”他沒好氣的皺起眉,長這麼大他從來只跟天性聰穎、聰明絕頂等詞搭上邊,跟傻瓜扯上關係還是頭一遭。

“當然是你呀!難道我有讓雪堆得滿身都……啊!”棘茉陽話都還沒講完,一團雪球就對着她飛來,打中了她的額頭。

宇文執冷冷一笑。他天生小家子氣,捱了那丫頭一雪球,就一定要扔一個回去。

不跟女子計較不是好漢。

女人越來越囂張、不安於室,都是縱容的男人給她們機會得寸進尺,什麼不與女人和小人一般見識?

那是蠢才說的話。

“你敢丟我?!”棘茉陽連忙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往臉上一照,只見右額上起了一個紅印子,“可惡!”

她長這麼大還沒喫過別人的虧,怎麼能夠在這種雞不生蛋的地方,被這個傻瓜開先例呢?

她彎下腰去,抓起一團雪,用力地扔了過去。

宇文執有了防備,輕鬆的就閃開了。

“你還敢閃!”棘茉陽怒叫,“小靈子、飛娜、柳霜、小夜,快幫忙!誰打到那兔崽子一次,我賞金戒子一枚!”

公主一聲令下,宮女們紛紛卯起勁來扔雪球,宇文執左閃右避,還是免不了捱上幾顆硬邦邦的雪球。

難怪人家說女人不好惹,果然有幾分道理。

可他也不能光站着讓她們打,於是亦快手快腳的抓雪球、扔雪球,所謂擒賊先擒王,先把那個穿雪裘的女子打垮,其他人就不會來糾纏。

因此他每顆都朝着棘茉陽砸去,而且命中率奇高。

“唉唷!又打到我了啦!”她的頭髮都給打歪了!怪了,怎麼她往哪裏竄,他就是能往哪裏打哩?

“快點快點,把這傻瓜打趴,唉唷……”棘茉陽痛得甩甩手,又中了一枚。

她左一句傻瓜、右一句傻瓜,聽得宇文執心頭火起,下手也就更不留情了。

只見院子裏雪球飛來飛去,你來我往,不時夾雜着棘茉陽的喊痛聲。

她突然發現這樣遠距離的投擲戰,倒楣的似乎都是她。

她不玩了!

“抓住他!快!唉唷!”她氣急敗壞的大叫,“把他抓起來!”

衆宮女一得令,連忙冒着雪跑出去抓人。

宇文執一見對方衝了過來,馬上猜到棘茉陽的把戲,於是轉身就走,誰知道盡責的宮女一個個撲上來,有的拉手、有的拉腳,把他纏得動彈不得。

小靈子更聰明,跑去找侍衛來幫忙。

“快放手!男女授受不親,拉拉扯扯的像什麼話!”這羣姑娘到底是哪來的,怎麼這麼不害臊?

他可是個陌生的大男人,她們怎麼敢這樣大剌剌的纏住他?他想掙脫,可是又怕碰到不該碰的地方,只好站着不動。

“怕了吧,嘿嘿嘿。”棘茉陽手裏玩弄着一團雪球,不懷好意的看着他,“你剛剛扔了我八下,痛死我了。”

她手一揚,啪的一聲,那顆雪球砸中了宇文執的俊臉,緩慢的往下滑去。

“還有七下。”

他如果真的是傻瓜纔會乖乖的讓她砸!宇文執不再顧慮那麼多勁一使掙脫了宮女們的箝制,掉頭就走。

“快點攔住他!”棘茉陽大叫。

“是!”她身後冒出了一排侍衛,威風凜凜的衝上前去,輕輕鬆鬆的就將他五花大綁,抬到棘茉陽面前。

“喂!這裏是我家,你們憑什麼到這裏來綁人?”

雖然皇上將宇文一家貶到東北,但喫穿用度、婢女僕從都與富貴人家無異,他總認爲這是一種補償。

“憑你得罪了茉陽公主,皇上最疼愛的金枝玉葉!”小靈子得意揚揚的說。

“哼。”棘茉陽驕傲的抬起下巴,“你現在求饒也晚了。”

父皇要出宮,她當然得跟來玩,沒想到卻捱了這傻瓜幾下,把她的玩興都打跑了。

“如此公主。”宇文執看着她,居然比她還驕傲的哼了一聲,說了這麼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似乎他連批評的話都不想爲她浪費。

“喔?你罵我!”意思是她沒資格當公主嘍!

“你再罵!”她把手上的雪球塞到他嘴裏,生氣的說:“從來沒有人惹我生氣過,我也不曉得我生氣這麼恐怖。

“把他抬到院子去,本公主要親自教訓他這張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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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執呢?”棘剛着急的問,“人找回來了沒?”

因爲着急,因此他的語氣顯得嚴厲許多。

左相袁覽欽急道:“臣已經派人四處去找了!”

“到哪去了!”這孩子,老父病危怎麼能四處溜達呢?這樣的人真能擔當大任嗎?

在宇文秀榻前,御醫鬧烘烘的談論着病情,又是用針又是煎藥,整個屋子瀰漫着一股藥味和緊張的氣氛。

宇文秀緊閉着雙眼,嘴角微微抽搐着,一道白涎從他的嘴邊落了下來,隨侍在側的婢女連忙用手巾擦去。

“宇文!你振作些,朕要你再加把勁,活着、活着!”

宇文秀無力的睜開眼睛,眼神渙散的盯着某個地方,喉嚨裏咕噥咕噥的冒痰。

眼見是撐不過去了,棘剛不自覺出了一頭汗,想必他要見愛子一面。

“宇文執呢?找個人而已,難道他會隱身術不成!再找不到,通通提頭來見!”他難得的大發雷霆,對着一列慚愧低下頭的侍衛跳腳。

“皇、皇上……”一名侍衛大着膽子道:“公主今天下午捆了一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

“還不快帶人來?”這屋子就這麼小,人就這麼多,怎麼樣都找不到宇文執實在很怪異,若說被茉陽逮了,那的確很有可能。

“是!”他連忙跑到院子放人,過了一會只聽見腳步聲慌張的響了起來。

宇文執一邊扯掉捆綁着自己的粗繩,一邊倉皇的奔了進來,用力跪在宇文秀面前。

“爹!爹!”

看爹的樣子已是出氣多而入氣少,如果他再晚來一步,那就見不着他爹最後一面了。

宇文秀半睜着眼睛,似乎是想說什麼話,喉頭不斷的上下滑動着,他喫力的抬起一根手指頭,指着棘剛,用一種懇求和期待的眼光看着宇文執。

“孩兒知道!孩兒知道!”他抓着父親枯瘦的手迭聲說,“孩兒這輩子都爲棘萱國效命!孩兒發誓!爹、爹——”

宇文秀微微一笑,閉目長逝。

棘剛轉過身去,爲了控制情緒而清了清喉嚨,“朕封宇文秀爲文華殿大學士,加封太子太保,一等忠國公,謐號耿毅。”

雖然一切都晚了,可是這是他僅能做的。

“明日起程回京。”棘剛有些疲累的叫喚,“宇文執。”

“草民在。”他強忍着眼淚,哽聲回應。

“節哀。”他看他臉上、手上有些凍傷,被公主擒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公主淘氣,朕會說說她。”他還不能把要召他進京的意圖表現出來,免得他還沒上京就被謀害了。

“朕命李國源監工,爲忠國公修墓,你就在這守孝吧。”

“謝皇上。”宇文執謹慎的行禮。

左右相聞言一喜,原本他們還以爲皇上要召宇文執入京爲官,這宇文執若像他父親的話,會是個很難擺平的角色。

還好皇上並無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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