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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假裝不是很在乎》 / 林淮玉 / 第7章 / 共11章

新笙畫廊

撇開範拓蕪不論,薛佛認爲劉長生比起蔣暮槐,她倒喜歡前者多一點,因他不若蔣暮槐的侵略性,是十足家庭型的男人;初識劉長生,怎麼也不能與畫商之名詞劃上等號,經過相處之後,深刻體會他之所以爲範拓蕪所聘用不無道理,就像他辦起畫展來的功力,風格與蔣暮槐大大不同。今天的展覽就是新笙年度的成績單——歲月痕跡。

由法國回來的一名畫壇新秀揮灑,劉經理基於從前合作之情誼,亦寄了邀請函給她。

薛佛是一個能夠吸收並且欣賞他人畫作的繪者,少批評多讚揚,因爲她十分了解這條路的艱難與孤單,在未成名前尤其寂寞。

畫展的主人翁——風同誼,正和劉經理談話,薛佛趨向旁側,不願打擾兩人。倒是劉經理叫住了她。

“薛小姐請留步,我介紹風先生與你認識認識。”

既要介紹,薛佛也是大方的人,伸出右手朝風同誼並給了一抹微笑。

在彼此握手的同時,兩人都在打量對方。

“薛小姐,久仰大名。常聽到劉經理提起你。”他先開口。

“今天來看你的畫展,也有不虛此行的感覺。”她說。

兩人惺惺相惜。兩人都是主觀的人,只憑一眼即感受到彼此能否成爲朋友,而答案自然是肯定的。自新笙畫廊兩人相識後,便開始了彼此的友誼。

*  *  *

蔣暮槐家

這是薛佛第一次邀請風同誼前往,兩人正在品味薛佛的人物畫作——青春少女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讓你見笑了。”她謙虛着。

“不!我說的是實話,我一向是個苛刻的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不會爲了討佳人歡心而一味歌功頌德,你的人物真的畫得很好。

她答了謝:“不瞞你說,人物畫是我擅長之作,我花了很多的時間經營這方面的繪畫技巧。像你的工筆畫,就非我所能望其項背的,那日在畫展看你所繪,真是自嘆不如。”這是實話可非溢美之詞。

“我在巴黎學的是工筆,花了不少時間在技巧的蘊釀上。”他放下青春少女夢,又拿起另一幅畫。

“這是前頭池塘裏的荷花是吧?有兩幅,剛剛看的那幅是盛開的荷,這幅是枯荷,可以看出作畫時你的心情起伏挺大的。”這是知音的談話。

風同誼竟如此瞭解她,一如她一般。

薛佛幽默地說:“你是否也修過繪畫心理學?”

風同誼聽她這麼一說,回頭對她“撲哧”一笑,“對不起,每回看畫時,總忍不住要剖析一番,記得那日在新笙時你不也對我做了心理分析?”

兩人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你是個十分特別的女孩。”他又說,話中意味深長。

薛佛笑了笑,開始研究起他來,這是她的習慣,對於她有興趣的人總是仔細的觀察又分析,一如此刻。風同誼是個溫文儒雅的風雅之士,有一點多愁善感卻不悲觀;有一點玩世不恭卻不輕佻,和他談話永遠不會覺得無趣。

“有男朋友?”他問。

她想,這是許多男性朋友必問的問題。

“從前有個未婚夫,愛上了我的好友。”雖是短短地敘述,卻讓風同誼瞭然於心,也不再多問關於方凱的事。

“你畫的荷,與那人應該沒有關係,而是爲了另一人吧?”這個風同誼是個厲害的人。

“呃!一個求之而不可得的朋友。”她說。

“求之而不可得?你有求嗎?如果你的願望明白地寫在臉上,我想那人不會不明白、不動心的。”又是他的分析。

“你呢?可有相愛的人?”她換了話題。

“和你一樣,以前有個女友,法國人。”

“現在人呢?”

“留在法國,嫁給我們共同的指導教授。”他淡淡地說。

“噢——一定很傷你的心。”

他搖搖頭,“不像你想象的那麼深刻。”

“喔?”

“她是因爲我不再愛她之後才嫁給威爾先生的。

“你愛一個人是不是很難持久?”這是她的感覺。

“嗄!不是命定的那個人,就無法持久。”風同誼看着她,他想她一定能懂他的話,眼前這個女孩和他有着許多共同點,外表冷淡,內心熱情如火,喜歡冷眼旁觀一切事物而又能保持超然之姿。

“唉!又是一個純情的人,純情的人總是要喫虧的。”因爲她也是這樣的人。

“同樣的,愛上我們這類人,也是一件苦差事。”他明白她亦是純情之人,所以他用了“我們”。

“呃!我同意。”

“這裏的主人是春水畫廊的老闆蔣暮槐是嗎?”他又看了另一幅畫。

“你認識他?”

“和新笙合作之前,我談過其他一些畫廊,春水也是其中之一。”

“怎沒和春水合作?”

“我不喜歡蔣暮槐。”很簡單的理由,也很主觀,這就是風同誼。

“你一定很奇怪我會選擇和春水合作。”

“剛開始會有一些疑惑,但現在不會。你不喜歡你的老闆與你過於相同的質性,但在不同質性的情況下,你又要這人能夠受你掌握,所以你選了蔣暮槐。”看來風同誼能夠透視人心。

“何以見得蔣暮槐能讓我掌握?”

“因爲他愛上了你,而你卻對他無動於衷。”他寵溺地看着她,用一種少有的眼神透視她。

“你總是這麼勤於分析人嗎?我想只有少數的人能讓你開金口。”她對他同樣有着一分了解,雖然只是短短地相交數日,卻就像前世已相知似的。這樣的兩個人,歲月對他們而言是不具意義的,因爲認識的時間長短已不足以界定彼此的心有靈犀。

“因爲你是特別的。”這是他對女人最大的讚揚。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歷程裏,他的朋友素來不是很多,女性尤其少之又少,能讓他如此傾心相交的,薛佛是惟一的一個,她有一種氣質強烈地吸引他,所以他願意花心思分析她,讓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對她的感覺亦有別於凱瑟琳,倒不是因爲薛佛和他是同文同種,而是兩人之間有股從來不曾有過的相知悸動。

這種悸動是令人陌生也令人害怕的,他知道有許多男人暗暗地愛戀着她,雖不曾聽聞她說起,但他十分明白。所以他也很害怕自己也會深陷其中成爲當中追逐的一員。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擔心自己會被灼傷,因爲薛佛不同於其他女人,不是幾句甜言蜜語,幾句傾心的話語就能打動的。他必須小心地維護自己的心,不要輕易地交付出來。

“我餓了,走!我請你喫飯,開你的車,咱們到北部去。”薛佛很高興交了這麼一個有趣的朋友,眼睛像裝了x光線一般,能透視人心。

兩人下樓時蔣暮槐正好也要出門,三人在車庫相遇。

“要出去喫飯?”蔣暮槐微愣地看着愉悅的兩人。

“是!好久沒看看夜晚的北部了,恰巧同誼爲伴,蔣先生也要到北部嗎?”她是禮貌上隨口一問,也不真是想知道他去北部與否,或是和誰喫飯。

蔣暮款卻以爲她突然關心起他來,忙道:“幾個畫廊同業今晚聚餐。”

三人在門口道了再見。

*  *  *

車河裏。

“你住在他家,恐怕不是很好,蔣暮槐是隻狐狸。”

她聽他這麼一說,有點驚心;戀戀也這麼說過,連風同誼都嗅出了不安,她得好好評估。

“我算來只是房客,不是白住的,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的。”

“總是不妥。”他又強調了一次,雖然用字含蓄,但言簡意賅。

“我知道你所擔心的事,我會注意把房門鎖好。”她也知道這個方法是多麼的薄弱。

他又說:“一個男人,如果想要得到一個女人的身體,光是一扇門,一把鎖,是沒多大作用的。”

“你把他說得好邪惡。”她皺着眉,受風同誼話的影響,考慮是否真要搬家。

“蔣暮槐對一般庸脂俗粉當然可以假清高,因爲他不屑佔有,但你不同,你是他得不到的人,對於得不到的人,人們通常都有一分想望。”就像他,何嘗不是如此,但他和蔣暮槐不同,他不會強人所難,如果他不是她所要的,他只會遠遠地仰慕她。

“我會記得你今晚的分析。”

*  *  *

風同誼送她到家門口,道了晚安,愉快地告訴彼此今晚的快樂。

“我看你進門吧。”風同誼說。

“不!我要看着你離開。”

他拗不過她,只好如她所願。

看着紅色福特車尾消失在她眼前,她才掏了鑰匙準備開門。

不遠處的黑暗裏,微弱的一點火光,吸引了她的注意,有個人影三十秒前點了一根菸。光亮漸漸向她移動——是他,範拓蕪。

“新朋友?”他指的是風同誼。因爲黑暗所以他的表情隱約不明。

“繪畫同好,知己好友。”她停止了開鎖的動作。

“呃!想不想到山上看夜景?”

看她猶豫了一下,範拓蕪聳聳肩苦笑着,“算是陪我散散心吧。”

散心?他的心情不好嗎?現在才十點多,他應該在海之朝露的,怎會到她這來,約她上山看夜景?看來他是碰到心煩的事了。

“我不知道有沒有勇氣再承受你對我的指控。”她記起了那日在金瓜石兩人的不愉快。

“今晚不會再那樣對你了。”他說得充滿歉意。

像着了魔似的,她坐上了他的朋馳,對她而言,他總是有辦法影響她的一切思考。

在車上,他放了輕柔的古典音樂:賴瑞·卡爾頓的《哈噦明天》。

“住在蔣暮槐那裏可好?”他不經意地說。

“我會考慮,你是今天第二個這麼勸我的人。”

他微愣了一下,“那位新朋友也說過同樣的話?”

“嗯!他叫風同誼。他說蔣暮槐是個危險的人,對我有不良企圖。”有的時候男人的第六感也是頗爲發達的,特別是細心的男人。

“那就搬家吧,搬回我家住。”他小心翼翼地試探。

她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搬“回”他家住?那爲何當時她要離開,他卻沒有留她呢?

“也不妥吧!你也是單身,住你那,同樣不方便。”她直覺地拒絕,她必須把距離分出來。

他聽到了她拒絕的聲音,不知道如何說服她,他不求女人的,也不習慣求女人。

汽車音響傳來歌曲,他由CD轉放電臺節目——

你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戶,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詞/卞之玲/斷章

歌詞反覆唱了三遍,兩人都爲最後一句“你裝飾了別人的夢”而無限感懷,因兩人都以爲對方對自己無情而裝飾了別人的夢。

他關了音響,一片沉靜。

“我投降!”他低沉的嗓音透露出痛苦。

她聽他這麼說,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她心裏沒有準備會有這樣的景況,所以不知所措,只是讓淚水潰堤,  他知道她流了淚,見到她的淚水,他的心變得更柔軟了,因爲他聽見自己對她說:“我知道你不同意我對愛情的態度,我肉慾而冷酷,我不能保證這樣的觀念能不能因爲未來而有所不同;但是我喜歡你,我想常常見到你,除了不能給你我的愛之外,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這是宣誓嗎?“很喜歡你,除了愛之外,一切都是你的”。她在心裏低喃着,她不要只是這樣。

“給我你的答案。”他專制地說。

“你要什麼答案?”她的話因哽咽而模糊。

“說你同意嫁給我。”他催促着。

就這樣嗎?沒有愛情的婚姻,只有肉體的結合,多麼可怕的一件事。不!她不要這樣的安排。

“我不能嫁給你。”她非拒絕不可。

“爲什麼?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他不明白她的拒絕,很多女人求之而不可得的位置,她竟然不要。

“因爲——我愛你,明白嗎?我會是一個癡情的人,我會一直癡心下去,如果不能得到你的愛,你的一切對我而言是空的。”她激動地說着,她豁出去了,她覺得如果不趁這個機會讓他明白她對他的情愫,只怕以後不再有勇氣表白,她不管如此做後是否會讓他看輕。

“你不可能愛我的,我根本不值得你愛。”他嗤笑着。

“你太張狂,褻瀆了愛這個字。”她受不了他的嘲弄。

“是嗎?也許我開始有一點相信你是愛我的了。既然你說愛我,爲何不願意嫁給我?”他反問她,抓着她的語病。

“除非你也愛我,否則我不會嫁給你。”她下定了決心。

“你是第一個拒絕我的求婚的人。”

“凡事總有第一次。我不是葉眉,也不是唐又詩,可以無愛而愛。”

“她們不像你所想象的一往情深。”他嘆了口氣。

“那是你太無情了,所以感受不到她們的深情。”

車子停在山上。“薇薇和邦邦,不是我的孩子。”他突然說。

“你說什麼?”她以爲她聽錯了。

“我以爲葉眉愛我,所以我想娶她,後來她告訴我她懷孕了,我也以爲那是我的孩子,結果有一個男人突然告訴我葉眉懷的孩子是他的。我問他既是他的孩子爲什麼不想負責任?他說他是有太太的人,不能給葉眉名分,但又不甘心葉眉嫁給我。你知道的,男人都是很自私,什麼好處都想得到。因爲這件事,所以我和葉眉的婚事就一直耽擱着,我不能忍受我的女人對我不忠實。”原來也有女人想享齊人之福。

“你恨她嗎?她欺騙了你。”

“剛開始會恨,因爲她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呆瓜,後來葉眉哭着求我原諒,說她是因爲得不到我的愛情所以想嚐嚐被愛的滋味,而那個男人說愛她。”他輕輕地搖頭,十分不屑葉眉可悲的行徑。

“而現在的你,又想在無愛的情況下娶我,你不怕重蹈覆轍嗎?”

“你不同,你是個對愛情、對婚姻有潔癖的人,一旦結了婚就會忠心,所以我想要娶你,也因爲我很喜歡你。”他用他的方式說服她,他知道如果現在不能說服她,他將永遠失去機會。

“但是你不愛我。”

“我很坦白,不是嗎?我並沒有利用你的弱點欺騙你,騙你說我愛你,欺騙是一條比較容易的路,可是我不願意那麼做,我把事實告訴你。”

該死地把事實告訴我!她情願不要知道事實,多傷人啊!她咬着下脣掙扎着,他怎麼會有如此鋒利,如此擅說的口才。

她——輕輕地點點頭,她願意冒險賭一賭。

得到佳人的青睞,他的內心欣喜若狂。

*  *  *

婚禮簡單隆重,晚上在海之朝露宴請賓客。

風同誼也是座上客,遠遠地看着她,沒有非分之想。因爲他知道薛佛深深地愛着她所選擇的男人,只能說他晚了一步,若是他先認識薛佛,他有自信,今晚的新郎會是他。

他朝主桌望了去,觀察着薛佛,他可以很強烈地感應到她的心事重重,臉上掛的笑容是那麼的表相,怎麼了?那個男人不是你所愛的嗎?嫁給所愛,不正是我們這類純情的人最強烈的渴望?爲何又不快樂呢?

新人敬酒時,他舉杯專注地看着她,薛佛朝他輕輕地頷首,好像在告訴他——

“給我力量好嗎?我好怕呢。”

突然——一切像是慢動作般,天花板上嵌着吊燈的鎖鏈弔詭地松落,水晶燈不偏不倚地砸在新娘的身上,毫無預警地,鮮血染紅了新娘的白紗,首當其衝的是新娘的頭。

許多賓客皆掛了彩,包括新郎官,他怒吼着,惡狠狠地罵着,似乎詛咒命運的玩笑,他的臉也被吊燈刮傷了幾道血痕,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痛,他憤怒地移開水晶燈,狂野地抱着一身是血的新娘直奔最近的醫院。

老天爺呀!老天爺,請你不要對我這麼殘酷好嗎?失去她,他會死,他真的會死。急診室的燈還亮着,他的心整個煎熬地糾結在一起,他好恨自己,他竟然告訴她,他不愛她。現在,他就要失去她了,他痛苦得想追隨她而去。他不愛嗎?他愛她愛得心慌意亂,愛她愛得心痛不已。

神啊!你聽到我的呼喊了嗎?請你不要帶走她好嗎?我還沒有愛夠她啊,留她下來好嗎?求你。我不會再輕視愛了,我知道我褻瀆了您的美意,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範拓蕪把頭深深埋在雙膝中間,不知自己已淚水滿面,而護士要替他包紮傷口,也爲他所拒;每一個人看到他如此心碎的模樣,都同情地掬着淚,陪他難過。

“佛兒,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你孤獨地死去,我也不會獨活在這個世上。”範拓蕪發着誓。

醫生由急診室出來,範拓蕪瘋狂地奔上前。

“所有的傷口都處理好了,必須再詳細觀察七十二個小時,才能確定她沒有生命危險。”

聽完醫生的宣佈後,隱身在角落的風同誼才悄悄地離去,他不是她的丈夫,對她沒有權利。

*  *  *

上蒼恐怕真的是聽到新郎的祈求,新娘終於脫離了險境。

但是——

“你是誰?爲什麼這樣看着我?”她張開雙眼,看着站在牀畔煞是好看的一張臉,不着邊際地問。這個人一定是她的親人吧?不然怎會用着一雙焦慮的眼睛直瞅着她?

“佛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好擔心你知道嗎?我好怕再也不能好好地待你。”

這個男人真是奇怪,怎會莫名其妙地跟她說這些奇怪的話呢?他以前待她不好嗎?怎會說怕再也不能好好待她。她的頭好痛啊,連身體的每一處都在痛,她怎麼了?跌傷了嗎?她又問了一次:“先生,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誰?”她真的不認得他。

“佛兒,我是你丈夫呀,我們前天結的婚,海之朝露的水晶吊燈掉下來,砸傷了你。都怪我不好,太急着同你結婚,結果沒在事前檢查硬體設備,原諒我的粗心。”他趨向前,拉着她纖弱的手,輕輕地撫着紗布,無限柔情。

她害怕地抽離他的掌握,他說他是她的丈夫,但她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她不記得有什麼婚禮。

“佛兒,你怎麼了?你不認得我了嗎?別用這種方式懲罰我,我無法承受。”他惶恐地說。然而,她真的不記得他。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

男人站起身開了門,“戀戀,佛兒好像喪失了記憶似的,竟然把我當成是陌生人。”

見到熟人,薛佛高興極了,立刻問好友:“戀戀,這人好奇怪咧,一直說我是他妻子,你快告訴他,我還沒結婚。

薛佛的反應,戀戀十分驚訝,看樣子她記得一切,除了關於範拓蕪,關於婚禮。爲了不嚇到薛佛,她只得婉轉地說:“拓蕪的確是你的丈夫,你被水晶燈砸傷,恐怕是失去記憶力了。”

薛佛不能接受地看着兩人,她不記得自己結婚了啊!

戀戀很無奈地看向範拓蕪,試着安慰他:“看來她忘了你的事,出院後回到她所熟悉的環境也許可以幫她恢復記憶,你要有耐心。”

休養了三天,薛佛終於可以出院了,知道要回那男人的家,初時她抗拒着,躲在母親身後不讓他靠近,母親安撫了幾句話後,陪她一同回那男人的家。

*  *  *

一個月後——

薛佛外表的傷大致復原得差不多了,在李嫂的調養下已恢復“舊觀”,只是對範拓蕪的記憶仍然一片空白。

“同誼,你看我早上畫的日出如何?”風同誼常常到範府陪伴她,通常是挑範拓蕪不在的時候。薛佛已經領教過範拓蕪的脾氣,他對於她和風同誼的友情十分不悅,不只用不悅來形容,簡直可用憤怒來強調。

“一抹紅輪,你的功力又進步許多。”他欣賞着她的才華和美貌,對她的熱愛不減反增,但他隱藏在心底最深處,他不會讓它冒出頭,破壞她的世界,讓她痛苦;他要她快樂。

“謝謝讚美。對了,聽劉經理說你又要辦個展了是不是?安排在日本,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讓日本畫壇認識你。”這一直是同誼的目標之一。

“你和我一起去吧。”風同誼知道這隻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範拓蕪不可能讓她同行,身爲她的丈夫,他有絕對的權利,但仍然忍不住要提一提,奢想或許會有奇蹟也不一定。

事實上,薛佛也很想同行的,到國外去觀摩別人的畫作總可以讓自己的創作獲得突破,但是,她必須先設法說服她的丈夫。

好不容易捱到十二點,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證明範拓蕪回來了。因爲種種原因與丈夫對妻子的體貼,他倆至今尚未同房,也就是說兩人的關係和結婚前無啥兩樣,只除了名分外。

腳步聲在她房門前停了一會,才又轉往他的房間。她盤算好讓他梳洗的時間,才起身怯懦地往他房裏走。

叩叩叩!

他剛洗好澡,簡單地在身上披了件薄袍,髮絲還是溼的。在聽到敲門聲時遲疑了半晌,似是不信這麼晚了有哪個夜貓子會造訪。開了門,他的眼神裏閃過一抹驚訝。

迎了她進門,靜靜地觀察她的反應,不像是主動求歡,那是爲了啥事?

“我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她隨意地坐在牀尾,手指摩挲着絲被,不敢抬頭看他,怕他看出她的不安。雖然她不記得是在何等情況下答應他婚事的,但不禁佩服起從前的自己,勇氣可嘉。

她不知道他與她之間親密的程度,所以和他單獨相處時,還是免不了令她緊張。

“說!”

“呃……同誼要在日本開個展,到時候劉經理也會一起去,我——我——我也想去日本看看。”她把頭垂得更低。

“不許去。”他冷冷地回答。又是風同誼,他知道那傢伙今天又到家裏來“招惹”他老婆了,他承認他喫了一大缸的醋,但他是有資格喫醋的不是嗎?他是她的丈夫,卻必須忍受別的男人陪伴他的妻子。現在又來慫恿他的老婆陪他到日本看畫展,如果他答應的話,那麼他就是天下第一號大白癡了,隨時準備綠帽罩頂。

她早猜到他會反對,只是沒料到他會拒絕得如此乾脆,連一句安撫她的話語也沒有,這可惹惱了她,所以她決定反擊,“爲何不許?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到日本去,今晚來告訴你只是禮貌上讓你知道我的決定,我對我自己的事自有主張,不需要你的批准。”

“我說不許就是不許,你是我的女人,和別的男人一同出遊成何體統?你想氣死我是嗎?”他咆哮着,爲了風同誼,她就這麼不顧一切地與他唱反調。

“我偏要去。”她也不打算讓步。

“若是你堅持非去不可,我會讓風同誼的畫展辦不成。”他使出殺手鐧,不信薛佛不屈服。

“你不敢。”她就是不信邪。

“我不敢嗎?別忘了新笙畫廊的老闆是我。”

“我真懷疑我怎麼會嫁給你這個魔鬼。”她氣極。

“哼!因爲你愛我愛慘了,所以非我不嫁。”他頗自鳴得意。

“那我真是瞎了眼纔會愛上你,我看我們乾脆離婚算了,這種婚姻綁手綁腳的,困住了彼此,不如分開,你我皆自由,我要和哪個男人做朋友也不再會讓你蒙羞。”她脫口而出也沒多考慮。

範拓蕪憤怒發狂地捉起她,像拎小雞般,不管她有多痛多脆弱。“爲了一個男人,你要和我離婚,你的愛、你的忠貞呢?到哪裏去了?也許是我活該受報應曾經輕視你對我的愛,好,你要去日本是嗎?我讓你去,但是——離婚?今生休想。”他幾乎是用吼的,吼完之後,放鬆了他的鉗制,在房裏如困獸般踱方步,手抓亂了微溼的黑髮,他極力在控制他的脾氣。他是個不癡心的人不是嗎?發這麼一頓大脾氣又是爲什麼呢?

薛佛沒心理準備他會突然放開她,所以踉蹌了一下,臥倒在地板上,樣子十足的狼狽。他答應讓她去日本,事實上她未必非去不可,只是,只是希望……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希望什麼,他們現在的情況比普通朋友還不如,只要一碰面,少不了劍拔弩張,總是非弄得兩敗俱傷不可。她不記得以前他和她之間處得如何,至少現在她覺得一點也不快樂。

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現在——看他這麼憤怒,她知道她應該說些什麼話來緩和氣氛,可又找不到該說什麼,只好說:“你說我以前深愛着你,我無法想象,因爲我不記得了。我只知道要女人愛上你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你好看又多金,爲什麼不愛呢?但是,我想從前的我一定不是只爲了你長得好看又有錢而愛上你的,應該還有一些其他的特質,例如你的內涵、你的對待。但是,你沒讓我有機會去了解這些,你忘了,你對我而言——還只是陌生人。”

這些話字字句句敲擊着範拓蕪的心,是的,他一直把她界定在認識了許久的關係上,而忽略了她對他根本沒有從前的記憶,就好像是才認識了一個月的朋友,而且還是屬於不常見面相處的那一種。

他對她實在太苛求了,怒氣平息後,他趨前摟着薛佛往懷裏帶,下頜靠着她的發,輕輕地說:“對不起,我太沒風度了,以後我會讓你有機會多瞭解我,你會知道你從前是愛上我的什麼,但是,以後不許再提離婚的事,我範拓蕪這輩子只結這次婚,只娶你這個女人,懂嗎?”

感覺到她點了頭。

這次的爭吵算是和解了。

*  *  *

自從那日薛佛剖白之後,範拓蕪的態度簡直可用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來形容,不只是陪她的時間多了,而且又是唱歌又是彈琴,全是追求心儀的女孩該有的身段,最開心的人當然是女主角嘍。就像現在,她在作畫,他老兄搬了張椅子坐在她身旁,情不自禁地依過去,在她的頸項磨蹭着,又是吹氣又是偷香,弄得她格格地笑,“不是說好讓我好好畫蓮的嗎?又來鬧我……啊……好癢。”她又是躲又是笑,逗着逗着,他的脣貼上了她的,無限柔情。

吻夠了之後,他摩挲着她的發,挑起一綹細發嗅着,“佛兒,愛我嗎?”

範拓蕪變了個人似的癡問着,以前的他可是從來不會問女人此等愚蠢至極的問題,也不會花這麼多心思追求女人,更不會在大白天裏和女人坐在畫室裏調情。

但是,他倒很喜歡也很享受這樣的改變。

見她笑而不答,他又問了一遍,她還是笑。

不知道何時開始,這個問題的答案變得十分重要,他想聽她親口承認對他的愛,因爲他把自己的愛全部給了她,所以他也想得到她的心,她的愛。

然而她的笑而不答,並非故作神祕而是她還不是很確定,她常常想,如果她不是因爲已經嫁給了他,她是否也願意接納他的追求美意呢?還是根本離得遠遠的,不和他有所牽扯。

她不知道爲何記得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卻獨獨忘了與他有關的部分。聽了戀戀和拓蕪分別提過他和她相識的過程,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是在那樣的情況下讓他走入她的心的,就因爲如此,她對他的愛一直還有着保留。她也不懂自己的猶豫是爲了什麼。

“爲什麼不說話?”他微沉着臉看着她。

“你真要知道我的答案嗎?”她側着臉看着他。

“算了,聽你的口氣,還是保留你的答案吧,至少不要現在、此刻告訴我。”他很怕聽到否定的答案,不說出來,起碼他還有努力的力量。

這是一種鴕鳥的心態,但與其答案非己所願,聽了又有何用呢?要做到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實在太難了。

也許他的努力仍不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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