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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相遇,在最美的流域》 / 朱若水 / 第4章 / 共18章

轟隆的雷閃斜劈過山凹,青白的閃光乍看像是天將要裂開,震耳的雷響更象是要將地塊剖開。蕭愛躲在腹深不及一公尺的山洞裏,斜靠着石壁,仰頭看着不斷落下的水珠。

這場雨來得真突然。雖說先前早沒雨雲密佈,雨水將來,可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突然,而且一下就是如此的大雨傾盆。她在大雨中跑了一段時候才找到這避雨的小山洞。

她根本不相信卡車司機說的,山裏有熊之類的瞎活,可是山裏的天色氣象變化如此之快,,卻是她始料未及。

這若在都市,午後雷陣雨看實是悶熱的午後消暑的好利器;但此刻此景此深山裏,不知怎地,蕭愛心裏一直上開着一股絕望和放棄的虛無感,垮垮的,沒有力量。

從山洞可以看見遠方的山巒。林村仍然茂密,多數卻攀生在崖頂上,反倒較先前的那段入山山徑顯得空曠。大自然總是如此離奇,已然身在此山中了,遠處卻永遠還有隻能瞻望的巒峯高聳着。

這裏是人煙絕跡的地方。

雨的味道都是一樣的,空山新雨,也許多的只是一份絕塵的空靈。不同的應該是被洗滌的心情。

蕭愛仍然斜靠着石壁,靜望着洞外的大雨。

這場雨已經下了好幾柱香的時間,夠久了。雨勢雖然仍是不小,天空卻已逐漸在開臉,金光慢慢在滲透,看來空山將有個美麗的黃昏。

蕭愛心裏起了小小的騷動。雖然美麗、浪漫和她這種人劃不上等號,雖然心裏有着許多愁緒難以釋懷,然而她實在無法對美麗的自然景觀無動於衷。

雨果然漸下漸小漸歇。陽光透穿雲層而出,光芒十二道,象煞天人下凡的景象。蕭愛起身走出山洞,仰頭對着斜陽,更往山林深處走去。

她身上那套半白的衣裙,早已染成灰黑的色彩;頭髮也已打結,臉上各處更是污泥髒土,厚眼鏡也早在閃躲雨打時便不知下落,屍骨無存。

眼鏡丟了,對她只造成一時的不便。事實上,她的近視並沒有那麼嚴重,只是笨拙厚重的眼鏡多年來早已成爲她臉上的一種附加標誌,不戴,她會覺得不安、手足無措,日子一久,厚重的眼鏡便成爲她賴以安身立命的憑藉。

自卑到這種程度,實在也是夠悲哀,然而此刻蕭愛心裏想的並不是這些零碎。她只是漫踩着山石柱山林更深處而去。長裙絆腳,她便就跌跌絆絆的拖曳着腳步前行。

而山裏天黑得快,現在夕陽雖正廉亮,但很快夜幕便會籠罩。她甚至沒有望到下山的問題,更沒有考慮到夜來天寒以及隱藏在黑暗間的危險等事。連死亡,她也不在乎了。

原本,她就希望徹底的從這世界消失。死,其實只是一種情態的變化,又何談它什麼怕與不怕!

她跌跌絆絆地走了一會兒。隱約聽到水流的聲音。下了一場雨,水珠沾溼了泥地,陽光一照射,空氣中滿是蒸發後的土塵味。山風吹來,樹葉隱約在笑,她一身極其狼狽,形容賽似小丑,滿臉醜女的風範。人矮,就顯不出大將之風;山風吹、樹葉笑,蕭愛癡肥矮胖的身子又被長裙絆了一腳,跌坐在地上。

“要笑你就儘管笑吧!反正我也不是沒被人取笑過!”她喃喃自語,掙扎着爬起來,朝水流的聲音方向走去。

她背向夕日朝水聲而去,不忍再看斜陽。在山裏看日落,是很令人傷感的景象,往往會令人那麼不由自主的,輕生輕死拋洪荒。

繞了一個小丘,彎過幾葉樹林,一條溪流靜靜地躺着。餘暉灑金般地輝亮了整條溪流,岸畔的樹木也分灑到了光采和糜爛,美得不像是人間。層山蒼翠秀麗,不煙而暈,不雨而潤,都比不上眼前這絕俗人間的景象。然而最耀眼的是,岸邊那棵枝上猶殘存幾朵白花的大樹。

蕭愛緩緩走近那顆白花樹,輕輕撫摸着樹身。這觸感好熟悉,是不是那年曾經相通過?還是因爲是有情生?

她仰頭對着它望,輕輕嘆了一聲,山谷傳來回音,流水似的清清。

“爲什麼這時候了還有白花殘存?是等着我嗎?我應該春天來的。可以見你滿身的瑰爛,在風中飛舞的身姿。”低低如訴如慕的喃喃。

蕭愛又輕輕地撫着樹身,對這棵樹有種近乎眷戀的情懷。

“你來了。”她耳畔突地有着極輕的聲音響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是個俊美的男子,美麗優雅的人種。早先,光是眼角餘光掃過這樣的人時,都叫蕭愛自卑得不敢抬頭直視前方。而此時,她卻毫不覺難堪,或者尷尬自卑的凝視着他的雙眼。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她不自覺的走向他。

美麗的男子從溪流中走上岸,帶上一溪餘暉的流金,手在空中一揚,不知從那兒飄來一襲柔白布片,轉住了他的下半身。柔布在地上拖曳,男子行步間輕飄得好似不沾地。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男子以柔和的表情望着蕭愛。憂鬱的眼神、少年似的容顏,臉上的寂寞不再如乍見時那麼深,淡淡的光彩在閃耀,象釋然。

這如夢的邂逅,美麗的相逢!蕭愛心底不禁低低地嘆了一嘆。她靜靜地望着這精靈似的使美男子,眼底起霧迷朦。攀然,她身子突然一陣抖顫,而後愧然的低下頭,轉身跑開。

“爲何要逃?”很柔很輕很低的聲音。蕭愛不由自主的停下奔跑的腳步。

“我…”她還是低垂着頭,沒有勇氣抬頭。

“爲什麼?我等了那麼久!”這話象疑問象自言自語。這俊美如精靈的男子喃語着費人思量的謎題。

蕭愛仍是垂着頭,感覺到那男子來到了她面前。

“我——”總在事情開頭,自卑就會出來作崇。“你太美了,我—…在你面前,讓我覺得自慚形穢。”

一雙手柔和的托起她的臉。美麗的男子,以憂鬱哀愁的雙眼,看着她的雙眼,看進她的靈魂裏說:

“相信我,你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你有着潔淨透明的靈魂,疊着我的靈魂——只是,以人類的觀點立場,你還不知道怎麼經營改造自己而已。”

“你……是誰?”蕭愛又迷惑了。從沒有人說她“美麗”,這個陌生的男子,爲什麼能這樣看穿她的靈魂?

“我?”他竟然笑了,神情卻更寂寞。“你忘了?我——秋田托斯卡。”

秋田……托斯卡……好憂鬱的名字。如果她沒記錯,這是憂鬱之神的名字。

“托斯卡……”她沉默咀嚼着。

秋田托斯卡抬頭望一眼天空,又看看遠處的山峯說:

“天馬上就要黑了。夜裏的深山,對人類來說是危險的世界。跟我來吧!”

他帶着蕭愛到一處避風躲寒的“樹洞”。“樹洞”是由幾株樹圍拱而成的圓形空地,因爲樹身高密,人入其中像是進入洞中,仰頭可以看見頂端的天空。

洞中落積一層厚厚的樹葉,成了絕佳的天然牀鋪。秋田托斯卡指着一棵樹要蕭愛靠着樹身而臥,自己則在她身旁坐下。

“你一定累了,先歇一會兒吧!”

蕭愛依言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臉頰上有種輕柔的撫摸。秋田托斯卡低柔的聲音在洞中盪開,還是那麼輕輕的。他說: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苦悶,願意對我說嗎?”

“不!沒什麼。”蕭愛先是將眼閉得更緊,然後張開眼睛坐起來,呆愣地望着秋田托斯卡,再無言地垂下眼,久久才又開口說:“只是個陳腐的過去而已。”

天色驟然黑了下來。山裏的夜來得突然,不像都市裏,天光總是一點一點被蠶食掉的。在山裏,黑暗之神仍然掌握了最原始的鬼魅陰森。

秋田托斯卡仰頭看天,悠悠說道: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因爲我向火星許願。”

“爲什麼這麼說?你以前見過我?認識我嗎?不!你根本還不知道我是誰,遭遇過了什麼事,你連我爲什麼會來山裏也不知道!”蕭愛也跟着仰頭看天,可是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秋田托斯卡少年似的容顏上。

秋田托斯卡淡淡地笑了笑,眼光着向蕭愛,眼神仍然憂鬱。他看得很專注,千言萬語在凝視裏頭。

蕭愛搖搖頭說:“別回答我說是什麼前世的因緣,或者輪迴宿命的牽扯。”

“爲什麼?難道你不相信輪迴、宿命與註定?”秋田托斯卡憂慮的眼裏顯得很悲傷。

“不相信。”

“爲什麼?\"

“因爲沒有這種經歷過。宿命、悽美的戀情;轉世的情纏,這種美麗哀愁的故事,是隻有像你這種美麗的人種纔有資格發生的傳說。像我這種人——”蕭愛說着,搖了搖頭,神態悽悽的。

“你不該這麼說的。”秋田托斯卡又仰頭看天,舉止神態,充滿精靈的神祕、遙不可及。“我說過,你其實是個美麗的女孩。”

“不!我知道自己的長相。你可以說我膚淺,但是‘郎才女貌’早是自古不滅的定律,再怎麼矯情僞飾,也抵不過心裏最直接誠實的反應。我有自知之明,唯有美麗的人種纔有資格說論傳奇。”

“你——爲什麼……唉!”秋田托斯卡幽幽嘆了~聲。

蕭愛靠着樹身,寂寞的揚了揚嘴角,仰頭朝着夜空,撿了一片樹葉在手裏。

“像你這種人是無法瞭解我這種長相人的悲哀。”她說:“肥胖、醜陋、矮小,那些外形上看來就低人一等的短處,象枷鎖一般,重重地套住我們的自卑的心,不但不敢抬頭挺胸,有時甚至覺得,自己連活着都是多餘的。”

“愛……”秋田托斯卡含悲的眼眸,顯得更哀傷。這聲呼喚,幾乎傾注了所有的感情,那樣叫蕭愛受不住。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蕭愛心裏沒有震驚,反而又迷惑了。“你到底是誰?我們以前見過嗎?不!我不相信傳奇!”

秋田托斯卡只是靜靜的看着她,憂傷的氣息那麼濃。

“別這樣看着我!”蕭愛閉眼搖手亂晃着頭。“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要讓我陷入自作多情的難堪!我們根本是陌生人,你怎麼能夠如此——”

“你靜下來仔細的想一想!”秋田托斯卡抓住她的雙手,柔聲說道:“別慌!仔細地想,七年前,在這處山林——”

七年前?蕭愛不禁抬起頭,感到相當迷惆。

七年前,她初入大學的那個夏天……腦海的影像一片股俄。那個夏天……她的神智越飄越遠,耳邊卻又恍恍地傳來秋田托斯卡輕聲依然的低語。

“那年夏天,你來到這處山林,我們第一次相見。你的靈魂一片潔淨,振動了我。我們沒有交談太多的話語,只是彼此相對凝視。那時你的眼神很認真、很清澈,雖然藏了小小的哀愁。現在的你,負擔太多,可是你的靈魂依然透明潔淨,你一來,我就曉得了。”

啊……記憶是那麼遙遠……蕭愛依然癡愣地望着托斯卡。但聽得他的聲音又從遠方盪開來:

“你是個美麗的女孩,你有潔淨透明的靈魂,第一次見面我就這樣以爲。只是,以人類的觀點標準,你不懂得如何修飾改造自己。他們忽視了你的靈魂,只以你的外在形體判斷美醜,加上你面未覺醒,不知道如何肯定自己,纔會受困於形體和皮相的庸擾。”

他究竟是誰?眼前這精靈似的美男子,爲什麼會對衆人嗤之肥醜的小丑說這些話?蕭愛的神情更迷惘了。

“你真的想不起來了嗎?”秋田托斯卡眸中的哀愁更深了。

“我的靈魂早已疊着你的靈魂,從見到你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一生的命運邂逅。七年的時間也許不過年輪的一小環,可是我熬不住思念的苦,向火星許願,祈求再見你一面。你真的忘了我嗎?愛——”

又是那種傾注所有感情般的呼喚。蕭愛的心深受感動,轉到喉嚨卻變爲聲聲酸澀。

“是啊,那年夏天——”她啞着聲說:“我來到這裏,羨慕這些林草悠然長於天地,卻沒有人類的煩惱。我對着一棵白花樹凝視很久,心裏希望着自己就此化爲那棵白花樹——就是溪邊那一棵白花樹吧?剛纔我纔會對它有那麼懷念的感覺。可是——我怎麼不記得見過你……”

蕭愛這句話說得很感傷。這個令她有那麼強烈的眷戀與懷念感,宛如精靈的美男子,她怎麼會忘了他,記不起他了?

誰知秋田托斯卡竟然露出釋懷的微笑,憂鬱的眼神轉爲深情濃濃,泛出晶綠的光輝。

“你記得那棵樹就好。”他的眼光很柔。

“可是,我忘了你——”蕭愛悽聲想哭。

“那不重要。”秋田托斯卡還是笑臉溫溫。“你記得那棵樹就夠了。我只要你記得那棵樹,對它感到懷念眷戀就夠了。”

“可是——”蕭愛還是無法釋懷。

秋田托斯卡微笑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仰頭看天。風一吹,樹葉沙沙,洞天僅見的幾顆星被樹影搖曳遮擋地胡亂顫跳。

“你不相信輪迴,不相信命定、不可思議的傳奇也無所謂。”秋田托斯卡亂髮隨風張揚,在夜中充滿飄忽的美。“但是請你相信我,你其實是個很美的女孩。”

“我——”蕭愛深深嘆了一口氣,洞中傳來回音,流水似的清清。“其實我不是不相信宿命、前世來世。而是……你仔細看看我,這樣的我適合那種哀怨美麗的故事傳說嗎?太不適合了。”

“愛……”秋田托斯卡輕輕地撫摸蕭愛的臉龐,垂視着她;蕭愛仰頭望着秋田托斯卡,眼眶裏有淚光。“在我眼中,你是最美的人,深深吸引着我,我渴求着你的靈魂。我知道你擺脫不了對外在形體的在意與自卑,我只能告訴你,相愛是對對方靈魂的渴求,你實在有着吸引天地間所有萬物精靈的氣質。那是你的本命,你不只是屬於人世。人類那種重視形快皮相的生物,是無法知道你的美,無法懂得你的靈魂。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我們是人啊,只能以人的方式長存和追求。你怎麼能不在乎感官的撼動?那是因爲你是美麗優雅的人種;但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無法不對自己的形表長相感到自卑!我有血、有淚;有感情、有感受,有自尊有驕傲!可是每當我以爲我可以放心去愛的人,到頭來到都不是我,我只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你知道我心裏有多難受?甚至我以爲是我的好朋友,都在背後譏笑我,那你味、難堪,你可經受過?”蕭愛力求語調的平淡,越說越激動,想起過去種種屈辱,不覺淚水串串的滴落。

“別哭!爲什麼要落淚?你真的愛過那些人嗎?那些不明白你的美,不懂得你靈魂高貴的人,值得如此爲他們掉淚難過嗎?”秋田托斯卡疑問淡淡。

蕭愛以手當紙,橫擦豎抹,抹掉臉上的淚說:

“不,我只是爲自己感到悲哀。你不明白,像我這種不起眼的女孩,只要有人對我好,對我笑,我就會多感激!對感情我根本不敢有太多的憧憬期待,沒想到上天還是安排我嚐盡那種難堪與屈辱。”

“這就是你到這裏來的原因?不是因爲想到了我——想起這片山林。”

“我——”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不!你說這話太嚴重了。”蕭愛緩緩搖頭,臉上的淚已幹。“人對外在形體和皮相的追求,雖然過於執着,卻是天經地義,無法苛責。只是因爲人對‘美’有主觀的認定和要求;每個人對‘美’的感觸與解釋義不只相同。十分有許多遺憾的事發生。人不只是皮相的動物。也是感情的生物,這世上其實有很多癡情堅守的靈魂,不全然只是爲了皮相胴體的單純情感。我遭遇的遺憾,只能感嘆說沒有遇到與我相知的靈魂;批評他們情慾下賤,那是不公平的。”

“再說,”蕭愛的目光越過林樹,投向漫無邊際的黑暗。“執着於形體皮相的,不單只是人類而且。所有的生靈精怪,吸收日月精華,潛心修行,爲的不就是一副人類的形體?‘美麗的生靈’、‘美麗的事物’永遠是生物舞臺上的生角,這是宇宙的定律;是生命形成之初,上天就賦與生命如此的思維。追求美的極致,是生命的共通點,實在怪不得那些膜拜‘美麗’的信徒。”

“不!美出自於靈魂,相戀是對對方靈魂的渴求。我們吸收日月精華、潛心修行,不單只是爲了人類的形體,而是——-\"

“你在說什麼?”蕭愛滿臉疑惑的看住秋田托斯卡。星光微弱,夜色又太猖狂,只能模糊的辨得輪廓。

秋田托斯卡心頭微震,只是簡單的回答說:

“沒什麼。”

“其實,又怎能怪人執着於皮相形體?靈魂相知畢竟是衆抽象渺茫了。多數的人種是以眼見爲依歸,希望自己的終生伴侶美麗溫柔、解語分憂。這是人之常情,實在不能以太超然的道德觀扭曲。”蕭愛凝神向黑暗,有些出神。“只不過,人的想法太偏頗,只以爲同種方得相戀——其實,情之所鍾,那怕是飛鳥走獸,就算是一株草、一顆石頭,都會是癡情依託的對象。”

“你真的這麼想?”秋田托斯卡的聲調一反早先的輕柔平淡,竟然發抖起顫,而且有些激動。

蕭愛沒注意到他語聲的變化,回答說:

“嗯,我的確是這麼想。很可笑吧?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些活,就是怕被認爲太荒唐。然而,不知怎地,就對你說了。很可笑吧?”

“不!不!我的想法和你一樣!”秋田托斯卡激動連連。他拼命抑制自己激動的情緒,過了一會兒才又接着說道:“只是你既然這麼想,爲什麼要輕易放棄?你應該再堅持,總會遇到懂得欣賞你的人——你太輕易放棄了!”

爲了他自己,他實在不該對她這麼說,鼓勵她堅持對人類的愛;更不該鼓勵她堅持對人類感情的憧憬與期待。可是——秋田托斯卡心情複雜得甩頭又甩頭,終於痛苦的抱着頭,仰首無聲地吶喊。

對這一切蕭愛完全沒有注意,只是瞪着黑暗。

“可是,不放棄又能怎麼樣呢?”她的神情顯得很惆悵,但被暗色淹沒;聲音悽哀,在夜色中迴盪開來。“心死只成忙,我又不願意自己那樣機械地過着日子,消失一了百了。”

“消失?你不打算回去?”

“回去?回哪裏去?\"

兩人反問爲答,答與問之間南轅北轍計民生,遂都沉默了下來。

山風呼響,“樹洞”裏卻感受不到冰涼的寒意。托斯卡舉頭望天,頂空星辰稀疏。

“你不怕嗎?深山野林,夜這麼黑……”他突然說道。

“不怕。”蕭愛簡短一句,沒有多作解釋。靠近了托斯卡些說:“你有仰天的習慣,我看你時時地望着天空。”

秋田托斯卡聽她那樣說,仰天的姿態改變,笑了一笑,也是沒有回答。反又問她說:

“爲什麼不怕?天星不亮,夜色漆黑,我們靠這麼近,只能勉強看清彼此的輪廓。這山林之中,也許藏有什麼飄忽的鬼魅或猛獸!”

“我是屬土生,親草木;林深有滋,自有林樹保護我。”蕭愛也笑了一笑。“而且有你在我身邊,我更是不必擔憂。”

“也許我正是那鬼魅之形呢!你當是如何?”秋田托斯卡說得正經,不象是玩笑。“我們見面至今,你難道沒有懷疑過爲什麼我會如此出現?”

“沒有,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蕭愛不禁爲他的語氣疑惑。她傾着頭看他,正色地問:“你是嗎?”

“你相信神怪精靈之類的存在吧?”秋田托斯卡不作正面的回答。“相信動植物、礦石會吸收田精月華而成精成靈嗎?”

“我——”

“不相信,是嗎?”

“不…世界這麼大,宇宙浩瀚,誰能否定任何生命形式存在的可能?只是,沒有親身相遇,信仰總是難免難以堅定。”

“你希望能與他們相遇?你真的不怕?”秋田托斯卡的雙眼隱約在發光。

“怕?”蕭愛又仰頭望夜空,似乎想在稀疏的星羣中發現些什麼。“是好是壞,總得遇見了才知道。神話與傳說中,狐狸、豬羊之生,與花草、柳木之屬,甚至寶石珍珠之類的礦石,都能因緣際會修煉成精形靈,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荒唐離奇,可是大自然本就奧祕無窮,焉能知應知實,說不定真的有精靈的存在!\"

“哦——”秋田托斯卡笑意隱隱。

“只不過——”

“不過什麼?”

“人有與生俱來的性別,動物成精也有性別可分;但是植物與礦石這般的物質精靈,可也有特定的性別?知道嗎——我一直以爲精靈是沒有性別的。但是,如果沒有性別,他們該當以何種形體出現?這實在是超出了人類的理解與想像能力之外。”蕭愛皺皺眉,神情滿是困惑。

秋田托斯卡臉上笑意更甚,只是黑暗不讓他的笑容泄露。

“我問你,”他說:“當感情不需考慮傳宗接代,靈魂間的相知結合只爲彼此的心靈相契,你會考慮到性別的存在嗎?”

蕭愛想了想,緩緩搖頭。

“這就是了。”秋田托斯卡說道:“形體爲何,只是上天賦予我們存在的外貌罷了,和感情的發生是不相干的。相戀更是渴求對方的心靈運動,重在相知契合。精靈雖是沒有性別之分,卻是有情生,會因他靈魂相系的對象,而決定他的形體外貌。這麼說,你懂嗎?”

“晤……”蕭愛聽得迷迷糊糊。

“不懂就算了,不必勉強。睡吧!”

秋田托斯卡溫柔的言語有定魂的作用,蕭愛如受催魂,靜靜地在他身邊躺着,轉瞬就深深入眠。秋田托斯卡黑眸多情,

癡癡地望着她的睡容,然後他仰起頭,只見枝椏參天,樹葉婆娑。山風在響,風聲像呢喃,滿地的樹葉驟然隨風起舞飛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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