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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皇子誘情》 / 季可薔 / 第1章 / 共13章

月黑風高,一道淡影在濃密的森林裏孤寂地飄。

停在枝頭上的夜梟睜着一雙銳利的眼,視線隨着那迷濛淡影在林間遊走,那是一個年輕姑娘的倩影,窈窕的身段,矜貴的衣裳,細緻絕美的五官透着倉皇。

她似乎在躲避着什麼,一面往密林深處走,一面還不時回顧,漸漸地,姑娘即將離開夜梟的視界,牠振翅,掠過浮在空中的月亮,繼續追逐她的身影。

她走出了林子,卻不知下一步該何去何從,無助地閉眸沉思一會兒,選擇了往西的一條蜿蜒小徑。

她繼續前行,嬌貴的玉足似是不習慣這樣在山區急促的逃竄,偶爾會不小心絆上石頭,抑或踏空一步,摔跌在地。

跌倒了,就再爬起來。姑娘雖然害怕,卻還不失堅強,裙袂沾染了泥濘,發綹因汗溼垂落,她逃得狼狽,舉手投足之間卻依然帶着某種難以形容的優雅。

夜色刷濃,復又轉淡,東方雲霧破開,透出一線曉光。

就着淡白光線,姑娘認出不遠處有一竹林,翠玉織成的林影間,一幢茅草搭蓋的小屋若隱若現。

有人!姑娘停住了步履,緊繃的心神並未因見到可能的人煙而釋懷,反倒顰起眉,更加小心翼翼,她吊着呼吸,悄悄地接近竹林,隨手在地上撿起一根尖銳的枯枝,充當防身武器。

忽地,茅草屋的木門推開,走出一道人影。

姑娘凝住身子,一動不動。

人影,在清晨繚繞的白霧裏輕盈晃動,過了好片刻,姑娘才認出那是個女兒家。

是女人,不是男人。姑娘略略鬆口氣,評估這深山人家的女兒應該不具危險性,於是握着枯枝朝那人的方向走去,意欲求救。

深秋的晨霧裏,兩道身材相仿的女人倩影一步步靠向彼此,命運交會--

「請問……」姑娘啓脣,妙目一抬。

曉光,清晰地勾勒出陌生女子的輪廓,卻是一張姑娘再也熟悉不過的容顏。

空中,傳來夜梟訝異的咕嚕聲,姑娘聽着,全身寒毛豎立,心驚膽戰。

那張臉,和她的一模一樣,她彷佛正透過銅鏡,看着自己的倒影--

「妳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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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海珊瑚,獵戶的妻子。

因爲丈夫帶着獵物下山趕市集去了,所以她纔會一個人留在這山間小屋,等待夫君歸來,倉皇逃了一夜的雲霓讓她給請進了屋裏,熱情地招待。

「好巧呢!沒想到這世上有人跟我生得如此相似,簡直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海珊瑚一面斟茶,一面笑吟吟地說道,「不知情的人見了,說不定會以爲咱們是一對雙生姊妹。」

雲霓接過熱茶,捧着杯子,暖了暖凍了一夜的雙手,清靈的水眸一徑盯着言笑晏晏的海珊瑚。

拂去了晨霧,海珊瑚的五官顯得更加清透明晰,果然與她的,分毫不差的相仿。

莫非她們倆是一對雙生姊妹?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海珊瑚彷佛看出了盤旋在雲霓腦海的思緒,調皮地眨眨眼。「不過我確定,爹孃只生了我這麼一個女兒,我還有個哥哥,他跟嫂嫂就住在山腳下務農爲生。我想妳應該不可能是我爹孃遺落在外的孩子吧?」

當然不可能!她可是千櫻國當今的王女啊,不可能和民間的女兒扯上什麼開系。只是若要她相信,她和海珊瑚只是容貌相似,卻又未免太過單純。她昨夜纔剛遭刺客追殺,今日就偶遇一個年紀與容貌皆與她相仿的姑娘,這難道只是巧合嗎?

她斂眸啜茶,掩去深思的眼。

「對了,我還沒問妳叫什麼名字呢!」海珊瑚熱情的嗓音又再揚起。

捧着茶杯的指尖下着痕跡地一顫。「我是……雨兒。」霓字拆開便是雨兒,雲霓隨口編了個假名。

「雨兒,真好聽的名字。」海珊瑚低聲復念,嫣然一笑。「我可以直接叫妳雨兒嗎?」

「嗯。」

「那妳也直接喊我珊瑚吧。」

「謝謝妳收留我,珊瑚。」雲霓揚起眸,道謝。

「不必客氣。」海珊瑚笑,拉了椅子在她身邊坐下,細細打量她。「瞧妳這身打扮,應該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吧?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這深山裏來?」

「我……呃,其實我是逃家出來的。」

「逃家?」

「嗯。我有個表哥,我從小就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可惜他家境不好,爹爹一直不贊成我跟他來往,所以……」

「讓我猜猜,所以你們小倆口就約了私奔?」

「是啊。」雲霓頷首,芙頰適時染紅。這紅霞,並非因爲女兒家吐露祕密的嬌羞,而是自慚自己竟編了個漫天大謊。

「既然是約好的,那妳表哥人呢?」海珊瑚追問。

「我們約好在山下的涼亭見面,我趁夜收拾了細軟溜出來,沒想到還沒見到表哥,便讓我爹爹給發覺了,他派了家丁來追我,我一時慌了,只好一路往山上逃。」謊言如雪球,愈滾愈大。

「怪不得妳一個姑娘家,會跑到這深山裏來。妳爹爹也真是的,何必棒打鴛鴦,硬要拆散你們小倆口呢?」海珊瑚像完全接受了她編的故事,還替她抱不平,蹙眉扁嘴,一副不以爲然的模樣。

若是裝的,怎能演得如此維妙維肖,不見一絲造假?雲霓暗暗沉思。是她多慮了嗎?如此熱情可愛的姑娘,真不似個壞人。

「唉,妳逃了一夜,肯定倦了,小姐就在這裏歇下吧。我這兒地方雖小,還收拾得整潔,妳應該不會介意吧?」

「不,當然不。」雲霓連忙搖首,「倒是妳,方便留我住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反正我那相公也沒那麼快回來。妳就在這兒住幾天,等風頭過了,我再陪着妳下山,打聽妳表哥的消息如何?」

「那就多謝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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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說謊。

海珊瑚佇立牀畔,冷冷注視着榻上正沉睡着的雲霓。

雲霓果然如義父所說的聰明靈敏,即使身處險境,依然不失鎮定,也沒因爲她喬裝的熱情卸下心防,坦白自己的真實身分,還編了個和貧家表哥私奔的故事!呵,可見這王家的公主並非一派天真、不解世事啊,起碼也讀了不少民間的戲曲小說。

只可惜,她再如何努力編故事,也瞞不了她。

她早知道她是千櫻國的公主,未來的女王,也知道她之所以倉皇落難於此,是因爲逃避刺客追殺。

虧義父還常誇他手下養的那羣死士武功多高強呢!這麼多高手竟還奈何不了一個小姑娘。或者該說,是她身邊那一文一武兩個騎士太過厲害?竟有辦法殺出重重危機,護送她平安脫逃。

不管如何,雲霓今日落入她手裏,算她倒楣。

「他們殺不了妳,我來殺。」海珊瑚輕啓朱脣,無聲地吐逸肅殺的宣言,嵌在嬌容上兩丸鳥瞳如寒冰,冷澈逼人。

她彎下身,銀刃在水袖間綻出冽影,一寸一寸,她緩緩地逼近熟睡的獵物,直到刀刃距離那嬌嫩的咽喉只有毫釐之差。

她心跳如鼓,呼吸急促,握着銀刃的皓腕發顫,卻怎樣也剌不下去。

她沒辦法殺她。海珊瑚頹然垂下手臂,懊惱地咬脣。

雲霓在這裏住了兩天兩夜,她嘗試了好幾回,就是下不了手。

她不明白爲什麼。她明明恨極了這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子啊!雲霓貴爲王家公主,她卻一生只能做個由人操弄的棋子,相同的容貌,截然不同的命運,她恨透了她!

可不知怎地,當她想起白日時,雲霓陪着她一起挑水洗衣,生火炊飯,想起雲霓妙語如珠,笑容若春陽燦爛,她的心,會一陣陣莫名抽痛,痛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海珊瑚擱下刀刃,來到一面老舊的銅鏡前。

鏡裏,站着一個容姿絕美的姑娘,她穿着雲霓換下來的衣裳,戴着雲霓卸下來的玉飾,彷佛也跟着沾染上幾許貴氣。

若是以這身打扮出現在櫻都的王宮,怕是沒人會認出她不是真正的公主吧?

只要殺了雲霓,她就能取代她,成爲千櫻的公主,唯一的王室繼承人。

只要殺了她……

「珊瑚?」困惑的脆嗓從牀榻邊傳來。

海珊瑚僵住身子,驚懾地回眸,迎向雲霓迷濛的眼。

「妳……穿我的衣服?」迷濛的眼霎時清明,迸出懷疑的光。

糟糕,雲霓發現了,她發現她的不懷好意了!海珊瑚慌亂地想,惶然奔到案前,拾起義父送給她的銀刃,高舉過身。

她必須先下手爲強--

銀影飛掠,豔紅的血花在空中悽迷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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