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說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經過昨夜之後,鬱玟更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葉齊。
想到自己竟然陶醉的在他身下哀哀呻吟,她就恨不得能有個地洞讓她鑽,一輩子躲起來不要見人。
他們明明不是在吵架嗎?怎麼吵來吵去吵上了牀?更誇張的是,她心中沒有一絲一毫後悔的威心覺。
莫非,早在十年前那初次的見面時,她就已經偷偷地喜歡上那個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俊帥男孩了?正因爲如此,她纔會這麼介意他對她造成的傷害,只因爲愛之切、恨之深?
紛雜的情愫在她的心中作用着,全身痠痛的感覺更提醒着她昨夜的放浪。
唉……鬱玟甩了甩髮脹的腦袋,長長的嘆了口氣,連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了。
惟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她一點都不後悔昨夜把自己給了他,不遺憾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只不過……他的想法呢?他是怎樣看待昨夜發生的一切?
唉,一想到這,她的頭又開始痛了。
或許她該跟他表明身份,聽聽他怎麼解釋當年對她所做的一切,說不定可以解開她的心結,將那個荒謬的打賭取消。
她暗忖了半晌,隨即下定決心的點點頭,起身走出房門,慢慢的朝客廳走去。
不可否認的,她對於昨夜之後的第一次見面其實是抱着些許期盼的,在她心中正悄悄的希望着,希望葉齊會帶着笑臉迎向她,對她訴說同她一般情不自禁的情意。
“……提前了,那你怎麼辦?她回來……”
鬱玟才走近客廳,就聽到林揚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飄了過來,彷彿正在跟葉齊商討什麼似的。
現在似乎不是跟他討論昨夜一切的適當時機,也不是跟他重提十年前那件往事的好機會……她猶豫了片刻,正想要轉身走回房內時,卻讓眼尖的林揚給喊住。
他一臉笑意的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加入他們的會談。
她扯扯脣回他一笑,不過視線卻是落在坐在他對面的葉齊臉上。
沒表情?
一股強烈的失落感頓時取代了她原本的好心情,踟臨的站在原地,她不知該進該退。
“過來吧。”葉齊沉穩的開口,語氣中沒有一絲一毫鬱玟期待的關心與親暱。
她收起滿心的惆悵,深吸口氣,故作正常的走入客廳。她挑了個離葉齊最遠的位子坐下,等他開口。
“我果然沒介紹錯,那天你的表現實在是太完美了。”未待葉齊開口,林揚先迫不及待的誇獎她。
“謝謝你的讚賞,那是我的職業,由自然必須努力達到完美的境界。”鬱玟禮貌的微笑,目光又不由自主的瞟向面無表情的葉齊。
“你太謙虛了,若不是礙於你們公司的規定,我還真希望可以跟你私底下往來,帶着你到各個宴會去炫耀炫耀哩。”林揚說得起勁,完全沒有發覺在他們兩人之間洶湧的暗潮,更沒發現好友逐漸黯沉的臉色。
她淡淡的扯脣,故意賭氣的道:“這簡單啊,只要有錢,我可以考慮接下你這筆生意。”
哼,不理她?有什麼了不起,她鬱玟可不是那種死纏着要人負責的可憐蟲。
“是嗎?”林揚的眼一亮,隨即又誇張的嘆口氣,“算了吧,我可花不起這些錢,除非你也願意跟我用賭的。”他朝她眨眨眼,裝出一臉的期盼。
她微微一笑,正想開口之際,卻讓葉齊給冷冷的插話打斷。
“很抱歉破壞你們談天的興致,不過,現在似乎不是你們打情罵俏的時機。”葉齊不悅的瞅了她一眼,又將目光移開。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瞧她,可卻是帶着責備的冷淡視線,狠狠撞擊着她感到莫名的心。
“齊,你的口氣幹麼這麼酸啊?不用擔心,你的夢中情人已經回國了,馬上就有人可以跟你‘打情罵俏’嘍。”林揚沒看出他們兩人的不對勁,還興致勃勃的揶揄着他。
夢中情人?這四個字瞬時讓鬱玟的心一涼,雙眸霍的瞅往葉齊,等待他給她一個交代。
他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隨即轉移話題,“本來我們以爲老頭子的宴會還要兩個多月纔開,可是他今天突然打電話通知我,要我這個週末就帶你回去,希望這不會造成你的困擾。”他頓了頓,突然定睛望向她,“你沒問題吧?”
她怔了怔,心中一酸,強自壓下幾欲盈眶的淚水,故作無所謂的說:“有什麼問題?你該不會忘記我是個交際花,不論你的要求是什麼,我都可以盡責的達到吧?”
葉齊的黑眸眯了眯,濃眉輕蹙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你不管做什麼,都是工作的一部分嗎?”該死,他好不容易僞裝的冷靜要破功了。
鬱玟自嘲的扯扯脣,“不是工作,還會是什麼?”她已經明白自己有多傻了,竟然還會期盼在昨夜之後,他對她會有什麼不同。
原來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自取其辱,泄漏自己的感情,讓自己更悲慘呢?
他欲言又止的抿了下薄脣,隨即又冷下臉道:“所以,那也是你工作磨練的一部分?”該死,難道只有他一個人自以爲特別嗎?
她美麗的臉龐閃過一抹受傷的神色,但馬上便恢復武裝,嘴硬道:“只要有利於工作的事,我都會做。”
“很好,果然是個名交際花。”葉齊咬咬牙,無法維持平靜。
“謝謝你的稱讚。”鬱玟反脣譏諷。
而一旁的林揚則是莫名其妙的看看葉齊,又瞧瞧鬱玟,不懂他們怎麼老是一見面就火花四射,彈藥味十足。“喂喂喂,你們心平氣和的討論嘛,不要老是針鋒相對的,這樣怎麼能夠培養出良好的默契呢?老頭子可不是普通人,眼睛一瞄,就會看出你們之間的不對勁了。”真是的。
葉齊沉着臉,將視線撇開,衝口道:“我跟她的事與你無關。”剛剛他們的眉來眼去,到現在還讓他十分的不舒服。
林揚詫異的挑起眉,不可置信的嚷嚷,“怎麼會無關呢?她可是我介紹你找的耶,喂,你怎麼搞的,火氣這麼大啊!”真是奇了,他有哪裏惹到他嗎?
“現在她是我的……僱員,要是你也對她有興趣的話,可以等我用完再花錢買。”嫉妒讓葉齊失控的滿嘴胡言,只想要發泄自己心中的悶氣。
一股巨大的尷尬與沉默霎時充斥在客廳之中,林揚收起輕鬆的笑臉,換上嚴肅的神情,而鬱玟則是臉色刷白的站起身,一句未吭的走回房內。
林揚看着她離去的背影,皺眉轉向葉齊,“齊,你剛剛說得太過分了。”他不懂,一向有分寸的葉齊,怎麼會說出這般傷人自尊的話來。
葉齊一臉凝重的低垂下眼睫毛,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對不起。”他知道自己方纔的確是失態了。林揚表示不在意的扯扯脣,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拍着他的肩,“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他朝鬱玟離開的方向呶呶脣,旋即搖搖頭走出大門。
獨自留在客廳的葉齊猛的抱住頭,懊惱的低咒着,“我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會這麼心浮氣躁?爲什麼看到她對別的男人笑就火冒三丈!”
“該死!”這跟他自昨夜之後所預期的見面狀況完全走了樣,他明明決定要告訴她,取消他們之間的打賭,兩人重新開始……
開始?開始什麼?他心中一凜,爲自己腦海中的想法感到震撼。
難道,難道她對他來說,已經有了不同的意義?難道他早情不自禁的……愛上這個處處跟他針鋒相對的女人了?
該死。
* * *
寧靜的小酒吧中輕輕迴盪着庾澄慶充滿情感的歌聲,吧檯前只有鬱玟孤單的身影,正一杯又一杯的將杯中的液體灌入喉中。
“玫瑰,不要再喝了,喝多了對身體不好。”劉叔按住她又要舉杯的手,關心的提醒她。
“謝謝你,劉叔,不過就讓我喝吧,至少它可以麻痹我的靈魂,讓我輕鬆一點。”鬱玟朝他淺淺一笑,不顧他的阻擋,又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再來一杯吧,劉叔。”她搖搖手中空空的酒杯,笑說。
“唉。”他搖搖頭,將酒杯給收了回去,“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我要怎麼跟其他兩個人交代,她們會怪我的。”
“放心,她們現在各有任務,管不到我的。”她打了個酒嗝,有些不勝酒力的趴倒在吧檯上。
“瞧瞧你,酒最忌諱的就是混着喝,很容易醉的。”他搖搖頭,將準備好的熱茶遞至她面前,催促道:“快喝點熱茶,可以醒酒。”
“我沒醉啊。”她抬起因酒精而泛紅的雙頰,眸底是醉茫的朦朧一片,“交際花、呃,是不、不會醉的!”
一想到葉齊對她的輕蔑與不屑,鬱玟的心中就一陣酸楚,無法剋制的紅了眼眶。
肯定發生什麼大事了,否則一向堅強冷靜的她,怎麼可能會這麼失態!劉叔輕輕皺眉,索性將門外的招牌燈給關了,停止手上的工作,專心的瞅着她問:“說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是工作上的挫折,他還可以開導開導她。
“什、什麼事?我怎麼會發生什麼事?”她將臉埋在手臂之間,以免自己的淚眼被瞧見。
“雖然劉叔不是什麼有錢人,不過也活了五十多年,在街頭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閱歷比你們豐富,或許你願意告訴我,讓我幫你想想辦法。”當年若不是她們幾個女娃兒將他自街頭“撿”回去,現在他還不知道在哪裏流浪哩。
對於她們,他除了感恩之外,也是真心真意的把她們當成自己的女兒般關心疼愛。
她靜默了半晌,才緩緩抬起已經淚流滿面的美麗容顏說:“我……劉叔,我完蛋了……”
“怎麼會呢?是不是這次的Case出了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嗎?”天,玫瑰竟然在哭?這件事對她的打擊一定很大吧!
鬱玟猛的搖頭,“不能,我想我這次是徹底的輸了。”不只身體,還有心理,全都輸給他了。
“輸?”唉,他實在搞不懂時下這些年輕人。
“嗯。”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的道:“我……我愛上了一個人,可是他卻以爲我是交際花,瞧不起我。”
“什麼?是誰這麼可惡,讓劉叔去爲你討回公道。”他忿忿不平的說。
“不用了,反正是我自己笨,明明知道他是個怎樣的男人,卻偏偏送上門被人傷害兩次,我真是個大蠢蛋。”她搖搖頭,淚水又不可自遏的自眼眶滑落。
“這、這……你不要再哭了,這個男人不好,大不了再找一個就好了啊。”真糟糕,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戀愛中的小女孩啊!
她悽楚的扯扯脣,苦笑的問:“劉叔,再讓我喝一杯好嗎?”
劉叔爲難的猶豫了半晌,長嘆口氣後,拍胸脯道:“好吧,要喝劉叔陪你一起喝,咱們一醉解千愁,喝完了就把所有的煩惱都忘掉,好嗎?”
鬱玟不置可否的笑笑,眼角始終閃着淚光。
忘掉?忘得掉嗎?十年都不能讓她忘記,那還要幾個十年才能讓她脫離他造成的陰影?
忘不掉呵……
* * *
大醉一場後,鬱玟整個人彷彿失去了什麼似的,十分淡漠,除非必要絕不開口,對於葉齊更是遵守着不與客戶過於親暱的規矩,保持那禮貌疏遠的態度。
遭受冷落的葉齊自然也有滿肚子的悶氣,卻也不知道該如何打破他們之間的僵局,就這樣,重要的週末聚會悄悄的來臨。
夜晚的馬路上,行進的車燈有如天上的繁星般耀眼,對臺北而言,似乎沒有夜晚與白天的區分,總是熱鬧滾滾,白天有白天的活力,夜晚有夜晚的美麗。
葉齊雙手悠哉的放在皮製的方向盤上,但眸光老是不由自主的往身旁的鬱玟臉上飄。
今晚的她打扮得高雅大方,長長的秀髮簡單的盤在頭上,露出修長白皙的脖子,一條發光的鑽鏈則安穩的躺在她的鎖骨上方,與一身酒紅色的禮服形成完美的搭配。
他不能否認她的確是個稱職的宴會交際花,不管出席何種宴會,她都得心應手,自然具備能吸引住宴會上男男女女目光的特質,此刻,爲了自己的私心,他不想讓其他人看到她,得到她的微笑以對。
天,他是不是有點變態了?一點都不像那個灑脫的葉齊。
他懊惱的低咒一聲,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過馬上又將目光撇開,看着窗外飛逝而過的夜景。
但這一眼已足夠讓他有藉口跟她搭話,他主動打破僵局,“你今晚很美。”才說出這句話,他就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給咬掉。
多八股的一句話呵,而這竟然是出自他的嘴中?真夠遜的了。
鬱玟的眸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平常,禮貌性的回答,“謝謝你。”雖然表面維持平靜,可她卻不能否認他的這句話,讓她感到一絲絲的雀躍。
至少沒有被冷眼以對,葉齊有了繼續開口的勇氣。
他知道自己必須爲那日在揚面前對她的侮辱道歉,可是不知道該怎麼起頭,
“你、你最近似乎很沉默。”
鬱玟面無表情的直視着前方,沒有回應。
“今天緊張嗎?”他不死心的再找話說。
搖搖頭,她仍然選擇噤口以對。
該死,葉齊也失了耐性,索性將車停靠在路邊,整個轉身面對她,微怒的問:“你真的打算不再跟我說話?那我們等會怎麼演那場戲?”她的沉默讓他心浮氣躁,整個人都快要瘋了。
演戲,呵,沒錯,等會她還必須壓抑自己心中真實的感情,跟他演出一一場甜蜜恩愛的戲。
鬱玟自嘲的苦笑,淡淡的道:“放心,我的專業素養不會允許自己做出違反職業道德的事來,等會我自然會‘演出’一個全心爲你着迷,深深崇拜着你的女人。”
這是他要的答案,也不是他要的答案。
照理說,他應該希望她失敗,這樣他才能贏得跟她之間的賭注,可他此刻才發現,誰輸誰贏他都不在乎了,他要的不是戲中的她,而是她真實的情感。
葉齊懊惱的皺起了濃眉,英俊的臉龐上佈滿了濃濃的懊悔,“對不起。”他嘟嚷道。
“什麼?”她詫異的揚高了聲調,她沒聽錯吧?一向自以爲是的他也會跟人家道歉?
他頓了頓,直視前方半晌,深吸了口氣,雙手一攤,轉過頭豁出去似的清楚道:“對不起,那天我不該說那種話羞辱你,我承認我是喪失理智了,可是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跟別的男人表現得那麼親密,我……”陡的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他連忙止住這段道歉,想想還自嘲的搖搖頭笑着。
全然的震撼讓鬱玟腦袋有段空白,他話中是否隱藏着什麼意義?他的意思是不希望看到她跟別的男人說笑嗎!那……這是不是代表他是在乎她的!
她怔怔的猜測着葉齊話中隱藏的含意,一時間竟忘了回應,讓葉齊緊張的又顰起了眉。
“總之我已經把我的意思告訴你了,接不接受就隨你吧。”道歉已經是他最大的極限,要他繼續哄她?他拉不下這個臉。
呵,果然還是葉齊,連道歉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不過,她真的好高興。
“我不是個小氣的人,你的道歉我接受。”靜默半晌,在他放棄得到她的回答,發動車子上路之後,她才徐緩的開口。
車子因駕駛者的心緒激動而忽的蛇行了片刻,隨後才緩緩的恢復正常行駛。
“還有一件事,那天……”他打鐵趁熱,打算一口氣把事情說清楚,不意卻讓鬱玟給打斷。
“要遲到了,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吧。”她知道他要提那天的事,不過,現在她還沒有準備跟他討論這麼親密的問題,也許等聚會過後吧。
的確,那不是一件在車上隨便討論就可以得出結果的事,他贊同的點點頭,將注意力放回開車上,朝着老家平穩駛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開口,不過車內的氣氛已相對的輕鬆不少,甚至葉齊還開心的輕哼起歌來,而鬱玟也不時因爲他哼錯歌詞而輕笑着,一場風波總算暫時落幕了。
悄悄瞥了眼情緒明顯好轉的鬱玟,葉齊不禁暗暗慶幸自己方纔道了歉,至少打破他們這陣子的僵局,說不定順利的話,他還可以跟她談和,取消他們的打賭,重新來過……
一想到光明的未來,他不禁愉悅的揚起脣角,逸出脣瓣的音符也更顯輕快,迴盪在小小的空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