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淨明亮的餐廳裏，四方桌上鋪着紅白相間的格子桌巾，桌面上還擱着今早店長特別去採買的新鮮花朵，花辦上的露珠晶瑩剔透。
這該是個讓人感到非常舒服的地方，輕輕流泄鋼琴音樂的氣氛融洽，裝潢設計又採溫馨風格，曾被美食雜誌大力讚揚過。偏偏最外側靠窗的三號桌，客人們已經坐下將近二十分鐘，卻不曾交談過半句話，讓人覺得詭異。
韋柏伊不發一語地垂眸望着杯內黑色的液體，過於平靜的臉龐教人摸不着心思，他不說話，其他三個人當然也沒話說。
畢竟這個午餐之約是他提議的呀！要找話題當然得他先開口囉！
“……”
“……”氣壓太低，空氣凝滯不前，已經快窒息的李嘉進不自然地摸摸額頭，目光心虛的飄向窗外。
他和韋柏伊並不是斬雞頭立誓的好兄弟，卻也熟得不得了，如今米瑤叫他來膛這渾水，簡直是趕鴨於上架，強人所難。
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這頓詭異的午餐到底要不要開始啊？他和小慧約好下午要去看電影耶！若是遲到的話保證會死得很慘。
“你們都不說話嗎？”受不了沉滯的氣氛，艾綺臻率先開口。
請問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米瑤濃密的長睫掀了掀，更故意的往李嘉進身邊挨去。
“是啊！怎麼都不說話？”她笑得極甜，存心火上加油。
“……”發現她特意的動作，韋柏伊揚眸，深深望住李嘉進，俊顏面無表情。
“呃……”想破頭努力想找話講，額冒冷汗的李嘉進最怕這種場合了。就說不關他的事咩！人家他不要來嘛！
“好久不見了，阿進，最近還好嗎？”就在他想拔頭髮自殺的時候，韋柏伊終於肯開金口。
大大鬆口氣，有說話總比沒說話好。
“託你的福，還可以。”總算邁出第一步。
“有好一陣子都沒看到你。”
“現在還是學徒階段，時間沒那麼自由，不過逢年過節的時候我還是會回去，只是彼此都忙沒碰着面。”這個話題好，他喜歡，不用思考又很安全。
“你們認識？”早已經嗅出詭譎氣氛的艾綺臻看看他，又看看韋柏伊。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鄰居。”慢條斯理地將奶球倒入咖啡裏，韋柏伊薄脣勾笑。
“你們是鄰居？”艾綺臻不着痕跡地蹙了下眉，咬住脣。
當韋柏伊告訴她要和米瑤來個四人餐會時，她是真心高興，她認爲只要米瑤有男友，就代表她不具威脅性。
但是她錯了，這場餐敘不是她想像中那樣單純，韋柏伊表現得意外反常，冷淡得出奇，彷彿正爲了某件事而隱忍着怒氣。
他和米瑤只是朋友？
她不相信。
“不過我們很久沒見面了。”韋柏伊補充，執起攪拌棒輕輕攪拌。
將他一切動作看在眼底的米瑤脣辦泛起自己才懂的笑，更開心的伸手勾住阿進的臂膀，嚇得後者想推開又不敢推開。
認識韋柏伊已經下是一、兩天的事了，他們可是二十幾年的老交情，從他的每一個小動作，她都能看出端倪，而他現在——
非、常、不、高、興。
“你和米瑤是何時開始交往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韋柏伊輕聲問。
“交、交往？”聽到這個詞，李嘉進整個頭皮發麻，他勉強笑了笑，“也沒什麼交往不交往，就是出去過幾次，你也知道，我從小就喜歡她。”上天明鑑，那是他小時候不懂事，錯把惡魔當天使。
“恩。”飛快地瞥了眼一臉幸福的米瑤，韋柏伊悻悻的收回眸光。
心中有把無名火燒得正旺。
如果對方是李嘉進，或許他真的會相信，因爲他對米瑤幾乎到了伏首稱臣的地步，只差沒有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小慧呢？我記得你有個感情很好的女友。”
“小、小慧？”媽呀！八百年前才見過一次面，柏伊居然連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記性會不會太好了一點？
“小慧她……”李嘉進尷尬的舉杯喝水。“分手了，她移情別戀。”
親愛的小慧，他不是自願這樣說的，實在是情勢所逼，希望她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和他計較。
“……”黑瞳倏然一縮，韋柏伊沉默了。
他的心情很糟，而且是糟透了。他已經很習慣米瑤三天兩頭和他鬧鬧小脾氣，也對這樣互相挑釁的日子甘之如飴……
如果從今以後她完全屬於另一個男人，而且還是他熟識的男人，他真的覺得很不舒服。
她那天一臉認真的說喜歡他，難道已經不算數了嗎？
深深凝睇韋柏伊臉色微沉的俊顏，艾綺臻難掩氣憤地別過頭，心中的醋罈子徹徹底醫的打翻。說什麼只是朋友，全是騙人的！他和米瑤絕對沒那麼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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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進，今天真是謝謝你，”看見韋柏伊自始王終都是鐵青難看的臉色，米瑤笑容粲粲，不禁竊喜計畫成功。“幸好你答應來幫我。”
“你都已經殺到我們店裏來了，我不來行嗎？”李嘉進很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方纔柏伊的態度你都看見了，雖然他不說，但我能確定他對我不是完全沒感覺。”美眸裏光芒閃爍，米瑤揚眉。
“瑤瑤，我覺得這樣並不好。”聽見她的話，李嘉進戴安全帽的動作停下。
“哪裏不好？”
“你這種方式是欺騙，沒有一個人會喜歡被欺騙的感覺，等柏伊發現真相後，你認爲他會原諒你嗎？”
“我當然知道他會生氣，”聽見他的話，米瑤笑容微斂，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來。“但除了這個方式，我沒有其他辦法。”
“瑤瑤……”李嘉進皺眉。
她的神情好哀傷，亂教人心疼一把的。
“我能做的、該做的，全都做了，甚至連話都和他講白了，可是他從來不放在心裏，也從不把我的話當真。”
他以爲她喜歡要心機嗎？她向來最討厭的就是動腦筋，要不是他已經逼得她無路可走，她纔不會出此下策。
“或許是你們認識太久了，很多東西的界線都已經模糊，你可以再努力看看，無論如何總比欺騙來得好。”
“我已經無計可施，除了下猛藥，我不知道該如何測出他心裏的想法。”米瑤靜靜的望他。
“現在呢？就算測出來了又如何？柏伊他已經有女朋友了。”李嘉進搖頭嘆氣。
如果他事前知道韋柏伊已經有交往中的女友，他一定堅持絕對不幫這個忙，這對三個人都是種傷害嘛！
米瑤平常使點小任性就算了，可這回似乎做得太過火，依韋柏伊一板一眼的個性，一旦知道真相鐵定會氣炸。
他最、最討厭玩手段的女人了。
“這些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解決的，”笑了笑，米瑤輕拍他的肩，不願他再煩惱這些問題。“你還是趕快去赴約吧！小慧在等着你呢！”
突然回過神來，李嘉進連忙將機車發動。
對啊！他居然忘記小慧還在等着他，若是遲到一分鐘，他肯定要被剝皮。
“瑤瑤，我先走囉！有其他消息記得通知我。”
“恩，我會的。”
“希望聽見的是好消息。”
“我也希望。”輕輕吸口氣，米瑤微笑和他揮手道別。
“那我走了，拜囉！”
“拜拜！路上小心。”
望着他疾馳而去的背影，米瑤原本的好心情因爲他的一句話而變得沉甸甸的。你這種方式是欺騙，沒有一個人會喜歡被欺騙的感覺，等柏伊發現真相後，你認爲他會原諒你嗎？
她當然知道答案是否定的，韋柏伊最忌諱的事她比誰都清楚。
可是她想孤注一擲啊！當身邊出現如此強勁的情敵，她無法再默不吭聲，她不要到最後一刻才悔不當初。至少，她已經努力過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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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話要和我說嗎？”手指緊扣住車門把不放，艾綺臻整個人繃得很緊，彷彿一碰就要崩潰了。
“說什麼？”就算滿腦子裏轉的都是米瑤和李嘉進的事，韋柏伊的態度還是一樣溫和有耐性。
“對於剛纔的餐會。”咬着牙，她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的思緒已經夠亂了，他不希望這時她再來湊一腳。
“你明白的，”艾綺臻氣得渾身發抖，她從不曾被這樣羞辱過。“你的心思一直襬在米瑤身上不是嗎？”
微微皺起眉心，是他的錯覺，還是她的聲音真的很高亢？
“你老實說，你和她到底有沒有見不得人的關係？”艾綺臻平時高雅的面具破裂，現在的她像個瘋女人般咄咄逼人。
“我沒有。”聲線微沉，他回答。
他像是那種會腳踏兩條船的男人嗎？
“真的沒有？你是不敢說，還是不能說？”
“沒有就是沒有。”
“沒有？你從頭到尾都在爲她有男友的事不高興，身爲你的女友，你到底把我放在哪裏？”
“……”
“不說話？不說話就是心中有鬼囉！”
“綺臻，其實我覺得我們並不適合。”按按眉心，他緩緩說道。
他不是因爲米瑤才這麼說，這句話已經放在他心裏很久，只是苦無機會說清楚。
“你現在纔對我說不適合？”氣到雙眼發紅，艾綺臻惡狠狠的瞪住他。“怎麼？那個騷貨有對象的事，讓你坐立難安嗎？”
“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請你別做人身攻擊。”他低聲警告。
他很不喜歡她尖酸刻薄的說話方式。
“爲什麼不能說？事實就是如此啊！她一直想要從我手中搶走你不是嗎？她的態度就表現得很明白！”
“我想和你分開的事情，和米瑤一點關係都沒有。”
“怎麼可能沒關係？你就是想甩開我，好去和那個賤女人在一起！”她冷哼。
“綺臻。”他眉心鎖得更緊。他想和她分開的原因很簡單。她不適合他，就是這樣而已。
他無法忍受歇斯底里的女人。
“韋柏伊，如果你真的想甩掉我，你最好考慮清楚，”艾綺臻雙眸危險的眯起，散發出怨毒的光芒。“說不定我從下個月起就是你的直屬上司，如果你真要和我分手，我保證讓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你聽見沒有？”她尖聲問。
沒有人能隨意甩開她，向來只有她甩別人的份。
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穩穩握住方向盤，藏在鏡片後的黑眸冷光乍現。
她這威脅的語氣讓他連最後一點的憐惜和歉意都消失殆盡。當時的濃情蜜意跑到哪兒去了？分手時非得弄得這麼難看嗎？
難道她連好聚好散的道理都不懂？
“怎麼？不說話了？知道自己做錯了嗎？”以爲自己勝券在握的艾綺臻諷刺的笑起來。
男人！全是一個樣，完全寵不得，對他好一點就從骨子裏犯賤。
“隨便你怎麼做，反正我也不怕沒有地方去，”韋柏伊冷冷的瞅她，說出口的話毫無溫度。“只不過你確定上頭會想留住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高階主管一職他們是平等競爭，她認爲會是自己，怎麼不想想也可能是他？
睜着眼，艾綺臻被他現在的模樣給嚇着了，她一直以爲他溫吞吞的沒有脾氣。
“你——”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現在，請你下車，”他冷冷的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不想再浪費時間在這段絕對不會有結果的感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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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請問是韋柏伊嗎？”手機那頭再喧鬧不過，連人的聲音都很勉強才能聽清楚。
“我是。”蹙了下眉心，韋柏伊回答。
印象中，他並不認識這個陌生的男音。
“耶？他真的是韋柏伊耶！”突然出現一陣驚呼，一堆人吱吱喳喳的說話聲差點震破韋柏伊的耳膜。
“真的是他嗎？”陌生人甲興奮的尖叫，“等等我要看。”
“我也要，我也好想知道他長什麼模樣！”陌生人乙也來湊熱鬧。
“你們都留下來，我當然也要留下來，”陌生人丙趕忙着回答。“少爺，包廂再買一個小時。”
聽對方你一句我一語的說了半天，卻沒人跟他說重點，韋柏伊薄脣微抿，二話不說就要掛斷電話。
“抱歉，柏伊，剛剛忘了和你說，”另一頭忽然又有聲音傳來，韋柏伊動作一頓。“我們想請你幫個忙。”
柏伊？他們很熟嗎？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詐騙電話吧？
“瑤瑤她喝醉了，可以麻煩你送她回家嗎？”
又喝醉了！這女人真沒自覺。
喉結滾動了下，他問：“你們怎麼不送她回來？”
“我們都喝酒了，”音量匆地又大了起來。“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我們都是良好的市民，嘻嘻嘻……”
不用再解釋，他可以確定他們都醉了。
一羣酒鬼。
原來米瑤就是去和他們廝混，纔會每次都弄得一身酒味回家。
“你們打電話給她男友吧！我不方便。”不知道心裏在鬧什麼彆扭，韋柏伊很冷淡地回答。
“咦？瑤瑤有男朋友了嗎？”對方顯得很驚訝。
“我沒聽說耶！如果有她一定會告訴我的……我是蕾絲邊，和她是好姊妹呢！”陌生人甲的聲音赫然出現。
“告訴你這個蕾絲邊，還不如告訴我這個貨真價實的好姊妹，”陌生人乙重出江湖。“她纔不會瞞着我呢！”
“我是她乾哥哥兼考試作弊雙人組，”陌生人丙不甘示弱。“她絕對會和我說。”
揉揉抽疼的太陽穴，韋柏伊將車暫停在路邊。
“柏伊，我看你就走這一趟吧！”原本和他說話的人終於回神，不知道剛纔是不是口渴去偷喝一杯。“我們是瑤瑤的大學死黨，從沒聽說她有男朋友，如果被壞人帶走就不好了。”
沒聽說她有男朋友？韋柏伊在心中起個大問號，不過馬上就被對方接下來的話給引走注意力。
“至少我們比較相信你。”
一羣醉鬼說相信他，不知道他是否該高興一下？
“你就住她家隔壁，其實不麻煩的，”手機裏出現詭異的竊笑。“更何況她暗戀你這麼久，若是真被你怎麼了，也算了了她一樁心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