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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七個新娘》 / 蘇殊 / 第3章 / 共13章

夜幕垂臨,華燈初上,對着鏡子晚凝妝。

鏡子中的臉,在燈光映襯下散發出玉一般溫潤的光芒。但那高挑的眉、緊抿的脣,卻又處處顯示了主人倔強冷僻的性格。

裴傾放下梳子,幽幽嘆了口氣——若論容貌,自己只伯是終其一生都比不過裴稀了吧?裴稀,裴家堡的寶貝,大家的寵兒,她一生下來,似乎就是來接受大家的膜拜與疼寵的。爲什麼同樣都是裴家的女兒,她得到的,就永遠那麼多呢?

想起那次議事廳里人人爲裴稀叫屈感傷的情景,裴傾便冷冷笑了起來。瞧,他們一個個都說得跟生離死別一樣,直到後來知道是由她裴傾出嫁,換來的就只有沉默,以及沉默後那些帶着虛情假意的惋惜和贊同了。呵呵,人情冷暖,算是看透了!

其實,離開也好。這幾年,裴家大大小小的事似乎全攤在自己的肩上了,扛得好累,而且無論表現得有多好,爲裴家做了多少的事,在裴家受寵的卻只有裴稀、還是裴稀、總是裴稀!

難道,真的是堅強的女孩不需要憐惜?

裴傾淡談一笑,眉宇間全是嘲諷。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門,道:“大小姐,葉添求見。”

“進來。”

管家葉添走進來,將一封信箋畢恭畢敬地遞到裴傾面前,說道:“依羅島已有迴音,同意了這次聯姻。不日將派人來前來迎娶。”

裴傾打開信箋,裏面只有一行字:

“十二月初七,大吉,宜婚嫁。”

她的睫毛輕輕一顫,目光不禁又掠向了鏡子,鏡中人一身的白衣,流動着與這個季節一樣的玉潔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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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七,清晨起來,推開窗子時,看見院子裏的梅樹下,站了個紫衣人兒。白雪、紅梅都奪不走此人的絕世容光,雖然只是那麼隨意地站在那兒,卻令周道的一切頓時失去了顏色。

紫衣人見到裴傾,便微微笑了一笑,道:“姐姐,梅花開得好漂亮啊。”

聲音柔潤,如清泉滑過心間,聽在耳中,堪比天籟。裴傾望着那個紫衣人,心中掠過一抹複雜的情愫。這種情愫,由來已久,每每見到這個妹妹時,都會出現。

我是不是一直都在嫉妒她?裴傾問自己,卻又不敢去想答案。

她走過去,立到裴稀面前,打量着裴稀細緻得猶如瓷器般的容顏,淡淡地道:“稀兒也喜歡梅花?”

“嗯。”裴稀點了點頭,道:“在冬季,沒比它更美的花了……而且,總覺得它像姐姐。”

裴傾挑起了眉。

裴稀微笑着,繼續道:“是的,它像姐姐,傲世獨一枝。”

看着裴稀天真無邪的臉龐,裴傾恍恍惚惚地想着——家人們都那麼寵她,想必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吧……

正想到此處,侍女秋兒便匆匆地跑來,報告道:“大小姐,快梳洗吧,依羅島的人已經到了,現在正在大廳裏等着呢。”

“知道了。”裴傾懶懶地應了句,心中卻微微一驚——來得倒真早!轉身要走時,卻被裴稀拉住了手。

裴稀顫聲道:“姐姐……你真的要嫁了麼?”

裴傾輕扯脣角,似笑非笑:“當然!此等大事,豈是玩笑得的?”

“可是……聽別人說,那依羅島的少主,脾氣可壞着呢,而且……醜得要命!”裴稀美麗的眸中已略見淚光,“姐姐,你怎麼能嫁那麼個人呢?三娘她們怎麼就忍心呢!”

裴傾心中一動,輕撫了一下裴稀的臉龐,低聲道:“少聽下人們胡說八道,沒事的。裴家的希望在你身上,只要你好,就什麼都不重要了。”說完了這句話後,只覺胸口鬱悶,壓抑着生生的疼,酸楚得宜想掉淚,便忙不迭地轉身離去。

一聲暗歎來自痠痛的心底——

裴稀啊裴稀,終其一生,我是沒辦法嫉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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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羅島總管家臣楊素,奉少主之命前來迎娶裴傾小姐……”議事廳中,一黑衣男子在一切完備後出列,屈身行了一禮,並呈上了婚帖和禮盒——

“此乃依羅島傳家寶鐲,名爲‘天緣’,特奉上做爲此次婚定的聘禮,請堡主收下。”

禮盒打開時,廳中頓然一亮,只見一隻晶瑩剔透的鐲子躺在紅絨之中,上面綴了顆龍眼般的明珠,靜靜地散發着柔和的光芒。裴家堡雖是大戶之家,卻也從未見過如此圓潤完美的明珠和玉色如此和諧美麗的鐲子,一時間大家都看得有點癡了。

黑衣男子低着頭,態度從容,不卑不亢地道:“敝主言道,希望能通過這次聯姻,與貴堡永結秦晉之好。”

語音剛落,裴傾便由侍女秋兒攙扶着緩緩地自內堂而出。她的頭上蓋着紅色的喜帕。

裴三夫人自座位上立起身來,迎上前笑道:“傾兒總算是打扮好了……”忽的一陣冬風吹來,喜帕被風吹去,悠悠地飄到了黑衣男子面前,他手一伸,接住了。

裴傾順着喜帕望過去,接觸到一雙燦燦如星的眼眸,眸中所流露出的睿智與清貴之氣,竟似已不屬人間。

楊素——依羅島的大總管,竟是如此一個年輕而俊雅的美男子!

裴傾的心悸了一下。

楊素緩步走到她面前,將喜帕呈上,恭聲道:“夫人,楊素有禮了。”

裴傾忙垂下眼臉,低聲道:“不必多禮。秋兒,接過來。”一旁的秋兒應了一聲,自楊素手中取回了喜帕爲她蓋上。在紅色流蘇垂下來、蓋住視線的那一瞬間,裴傾分明感受到楊素黑亮的眼陣中閃過一絲別樣的神色,複雜而不可捉摸。

一種不安忽然湧上心頭。冬季的風聲鳴鳴,和着喜樂炮竹,一起奏響了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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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華麗,平穩地向前方奔馳,車廂裏,有股特有的幽雅香氣。

裴傾端坐着,身邊除了秋兒外,還有四個藍衫少女,俱是楊素安排來照顧她的。她們的動作雖然殷勤,卻不親切,眉宇間,更有一種說不出的疏離之意。

此番遠嫁,雖是爲了裴家堡的前途着想,卻也包含了幾分賭氣的成分。你們全都寵愛着裴稀又怎樣?此刻救裴家堡於危難之際的,卻是我!想必日後提及時,總該記住這個爲家族而犧牲了的女兒裴傾了吧?

只是所挑中的那位夫婿,卻實在有着不堪的傳聞:

據說,他相貌醜陋;據說,他脾氣暴躁;據說,他的前六任妻子都因受不了而自殺的自殺,逃的逃,瘋的瘋……

裴傾忽然嗤鼻,早已對俗塵絕望了的人兒,還在乎這個嗎?

她掀開車簾,外面白雪皚皚,一片素白。

正準備放下簾子時,卻見楊素騎着馬趕了上來,湊到車窗旁道:“夫人有何吩咐?”

裴傾怔了怔,搖了搖頭。

楊素微微一笑,柔聲道:“再過半日,就可到海邊,坐船出渤海,大約五日,便能到依羅島了。旅途辛苦,還請夫人保重。”銀雪襯托下,這個男人的黑衣和黑眼睛顯得愈見神采。

裴傾默然半晌,轉回頭來,放下了簾子。簾子垂下的那一刻,她似乎又感覺到楊素那抹獨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了自己的臉龐。

再回頭看時,卻見那四個藍衫少女臉上都閃過一絲瞭然於心的嘲笑,又立刻歸復正常。

奇怪,爲什麼氣氛會如此詭異?裴傾輕皺雙眉,心中不安的預感更濃了。

忽然間,馬車狠狠地前傾了一下,又生生停住,裴傾沒坐穩,整個人頓時往後斜倒了下去,一藍衫少女立時扶住了她,而另三個少女卻“唰”地一聲,一齊拔出了腰繫的長劍。

“怎麼回事?”秋兒被這突來的情況嚇得臉色頓時一白。

馬車外傳來了喧鬧之聲。

車窗外,楊素的臉在簾縫間晃了一晃,沉聲說道:“保護夫人!”說罷又消失不見。

裴傾站起來,正準備探身出去看時,卻被藍衫少女攔住了道:“夫人,情況危急,請夫人留在車內靜坐!”

裴傾咬了咬脣,重新坐好,淡淡道:“是無痕宮的人前來攔阻麼?”

一藍衫少女推開車門跳了下去,過不多時又返回,喘息着說道:“我們中了埋伏!”

秋兒大驚失色,急聲道:“啊?那我們怎麼辦?”

那藍衫少女瞥了她一眼,道:“不必驚慌,楊素大人自有辦法解決的。”剛說罷,一支巨箭竟穿透了馬車厚實的車壁,直飛了進來!

四少女連忙橫劍去擋,只是那箭來勢實在太快,穿過車廂,又自另一面飛了出去!只聽“轟隆”一聲,整個車廂頓時散了開來,車壁四下飛散,清冷的空氣一下子襲人了裴傾的肌膚間。

她凝眸看去,外面已戰得不可開交,刀光劍影,血花四濺!

人羣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是她,她就是這次的新娘!紅衣服那個!抓住她!”頓時便有無數人一齊向她這邊湧了過來:

秋兒嚇得混身發抖,哭了出來:“大小姐,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裴傾緊抿着脣,一語不發。四個藍衫少女橫劍圍在她身側,道:“夫人莫怕,嬸子誓死保護夫人!”

裴傾的目光望向紛亂之中,看見了黑色的身影雖在衆人包圍中,卻仍是氣勢如虹,銳不可擋。

手中劍起,劈倒一人,楊素回頭,正與她的目光相接,一經接觸,卻又立刻分了開去。裴傾暗中嘆了口氣,對周道事物再也視而不見。

忽地聽聞秋兒驚叫一聲:“小姐,小心!”裴傾還未來得及扭頭,只覺背上一痛,卻是一根利箭射中了後背!當下還未有任何舉動時,就見楊素騎馬趕到,一伸手將她拉到了馬上,喝道:“走——”

馬兒騰空而起,躍過衆人頭頂,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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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傾不知道馬兒究竟跑了多久,她只覺得背上的傷口越來越痛,伸手模去,竟然全是鮮血!

身爲裴家堡的女兒,卻天生根骨不佳,無法練武,這算不算是種悲哀呢?

裴傾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後感覺身子一輕,被人從馬上抱了下來,放在地上。她虛弱地睜開眼睛,便瞧見了楊素一對黑深的陣子,正一眨不眨地注視着自己。不知爲什麼,此時此刻,看見這對眼睛,竟有種極溫暖的感覺。

裴傾扯動脣角,微微一笑道:“我們算不算脫離險境了?”

“這是個隱蔽的山谷,想必敵人一時半刻還找不到這裏來,我已放出了信號,大概過不了多久,依羅島散佈在此地的下屬們就會趕來支援了……令夫人受傷,楊素真是罪該萬死!”

裴傾搖搖頭:“關你何事?何必自責……”話剛說了一半,卻忍不住咳嗽了起來,背後的傷越發疼了。

楊素盯着她,表情嚴肅,忽然道:“夫人,你的傷口很深,不及時處理,只怕生命會有危險。”

裴傾輕咬着脣,她知道楊素想說什麼,爲她治傷,就必需得脫去她的外衣,碰觸到她的肌膚……而她是夫人,他是下屬……這樣的行爲本不符身份……但情況卻又危急,除了這樣外,再無它法!

楊素見她沉默,雙眉一皺,沉聲道:“夫人,請恕楊素得罪了!”他用刀劃開裴傾後背的衣服,將箭拔了出來。裴傾尖叫一聲,痛得暈了過去。

朦朧中,她似乎看見家中庭院裏的那株梅花,樹的周圍,圍着一大堆人。

他們在於什麼呢?

她走過去看,卻發現一個紫衣女人站在一旁,指手劃腳地大聲喝道:“快點,把這株樹砍掉,聽到沒有?妨礙我看其他風景了!”

不!不!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做呢?這株梅樹可是母親生前種下的啊!不能砍,不能砍!

她撲到紫衣女人的腿邊跪下,哭着求她:“大娘,求求你,別砍它,求求你,不要砍它!它是娘生前種的……娘什麼都沒留下來,就剩下這株樹了,求求你不要砍……”

紫衣女人的臉上帶着殘酷的笑,冷冷道:“她什麼都沒留下?她不是還把你這個孽種留下了嗎?滾,一邊去,別妨礙我!”

她被踢了出去,沒有人來扶她,大家都在忙着砍樹……然後她看見另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小孩子,穿的也是一件紫衣服,被好多下人們擁着走了出來。紫衣女人一見到那孩子,臉色就緩和了,笑着彎腰去抱那個孩子,嘴裏笑着說:“稀稀啊,就你最好,你是我們裴家堡的寶貝,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裴傾猛然驚醒,這才發現原來只不過是在做夢,可夢中的一切,卻又那麼真實。

轉頭四下觀望,此時天色已暗,自己躺在一棵松樹下,身邊不遠處生着一堆火。背上的傷口還隱隱地痛着,但已經好了許多,甚至還能聞得到自己身上散發出淡淡的一股藥香——看來,在昏迷中,楊素已經爲她包紮好傷口了。

只是……奇怪,楊素去哪了?

正這樣想時,就看見楊素拎了幾隻已經拔了毛且洗乾淨了的山雞回來,他瞧見她時,臉上的表情很怪。裴傾怔了一下,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臉上冰涼一片,伸手摸去,全是眼淚——難道,我在夢中哭了?

楊素走到她面前,默默地遞上一塊手帕,裴傾楞了楞,接過了,將淚拭去。

楊素在火堆旁坐下,開始燒烤,也不說話,氣氛有點怪異,流動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裴傾垂着頭,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你們少主爲什麼答應娶我?你知道嗎?”

楊素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詫,答道:“依羅島與裴家堡聯姻,本就是對雙方都有利的事,何樂而不爲?”

裴傾又道:“那他爲什麼願意娶我,而不是裴家堡豔名四播的四小姐裴稀?他如果想選擇,是可以選擇的。”

楊素沉默半響,笑了笑,道:“我不知道。”

氣氛再次跌入沉寂,火堆裏枯枝噼噼啪啪燃燒的聲音點綴着靜謐的空氣,還有山雞油滴入火中響起的“嘶嘶”聲。一切,都有着說不出的怪異感。

裴傾又開口了,卻似是自言自語:“我爹一共娶了三個妻子,我娘是老二,她最先產下了我,所以我就是裴家堡的大小姐了。”

“我剛滿三個月時,家裏出了事,父親發現我娘有私情,便連帶着開始懷疑我是不是他的親生骨肉。後來,雖然證明我的確是他的女兒,但因有着心結,從此便對我們母女倆再也不理不問。我娘很傷心,一個人帶着我在別院住下,那是個人跡罕至的小角落,很荒涼,於是娘就在庭院裏種了一株梅花添景,因此,我從小惟一的愛好,就是趴在宙子上望着那株梅花靜靜地發呆。”

楊素靜靜地聽着,目光閃爍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三歲時,三娘生了一個女兒,從出生起,就長得特別好看,於是大家都特別寵她,關懷得無微不至。我記得我六歲那年,過年了,我經過三娘院子時,看見稀兒被丫頭們圍着在試新衣服,一件又一件,什麼顏色都有,每件都好好看。然後我跑去問我娘,爲什麼我沒有新衣服?娘哭了起來,抱着我說:“傾兒呀,有的錯一經犯下,就等於害了你一生:不但害了你,還連帶着害了你的孩子……”她說那話時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從那天起,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因爲母親的錯誤而變得很不光彩,可是我不怨我娘,畢競,人的一生,誰沒錯過?不過,也是從那天起,我暗暗發誓,我要奪回屬於我應得的東西!畢竟,我纔是裴家堡的大小姐!”

裴傾淡淡一笑,陷入往事的沉思中,沒有注意到楊素看她的目光變得更復雜深邃了——似是憐憫,又似悔恨。

“除了武功外,其他的任何事物我都能學得又好又快。十三歲的時候,我故意用了點手段讓父親見識到了我的聰明,然後他就經常把我帶在身邊,幫着處理堡內的一些事務。十六歲的時候,父親死了,裴家堡雖然名義上是三娘主事,但真正的大權其實是落到了我的手上。可能是因爲長期以來對我的愧疚,因此他們都似乎有點怕我,我說的話,他們一般都會同意。我當時很高興,覺得自己總算是出人頭地了,可有一天,我在堡裏蹓達時,發現大家都不知道哪兒去了,就算碰見了幾個,也都是行色匆匆,好像很憂慮。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裴稀生病了,大家都是爲了她的病情而擔心,全跑去看她了……我知道後,心裏覺得很酸澀,不過我告訴自己也許一切還沒那麼絕望。於是過了幾天,我也對外宣佈說我病了,然後便躺在自己的屋子裏,想看看,到底有幾個人會來看我。我等了一天又一天,除了服侍我的丫頭外,再沒有第二個人踏進我的房間。到得第三天,我終於想明白了——我不是裴稀,我病了,不會有多少人真正在意。於是我又打起精神,走出去,繼續處理堡內的一些事物。從那件事後,我就知道自己在堡內存在的意義,不管我表現得有多麼出色,爲裴家做了多少事情,我都不會是他們最疼的孩子……呵呵,多可笑,一件錯事,居然就能誤了人一輩子,連帶着累到下一代……我娘死的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在她身邊,爹知道她快死了,但是卻不肯來看她……我記得,那是冬天,梅花開得好豔……”裴傾說着說着,睫毛一順,眼淚又滴了下來,沿落到衣服上,被吸收掉。

楊素也不說話,只是將烤好的山雞默默遞到了她面前。裴傾瞧了他一眼,接過山雞,緩緩道:“從此後,我最喜歡梅花。不知道依羅島上有沒有梅花。”

“有的。”楊素終於開口,“我向夫人保證,一定會有的,在冬季裏,開得很豔很豔的梅花。”

**  **  **

清晨時分,天空中下起了鵝毛大雪。

裴傾覺得自己很冷,手腳一片冰涼。她穿的本就不多,嫁衣,只求華貴精緻,不求溫暖,雖然楊素把他的披風給了她,可她還是覺得很冷。

再這樣下去,我會凍死的。裴傾默默想着。

楊素又撿了很多樹枝回來,把火生得更大了。

裴傾挨着火堆,不停地搓着手呵氣。楊素邊生火邊不時地瞧瞧她,忽然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裴傾驚諤地抬起頭看他。

楊素道:“天氣很冷,我學過武,當然沒什麼關係.可是夫人卻不同,夫人體質本就不好,再加上受傷,如果再這樣下去,可能挨不過三天!”

裴傾淡淡地笑了一笑,道:“那就看老天的安排了。天命如果要我亡,就讓我在這凍死好了;天命如果還可憐我,就會讓人來救我。”

楊素沉默片刻,忽地走過去伸手一把拉起了她,道:“我們走吧。”說着將她扶上了馬。

裴傾驚呼了一聲,道:“幹什麼?去哪?”

“隨便去哪都可以,反正不能再在此地待着了!”楊素頓了一頓,道:“我身上的藥已經用完了,夫人需要換新藥,必須得去城鎮裏了。”

“可是,如果遇到無痕宮的人怎麼辦?”

“總比在這等死好!”楊素此刻的語氣固執得像個任性的孩子。

裴傾輕嘆了口氣,道:“好,隨你。”

二人合乘一騎剛走了不久,就看見一輛四輪馬車由遠而近,車旁還跟了一大羣人。

馬車馳到近處,車門打開,跳出一個藍衫少女,盈盈拜倒在地:“夫人,楊素大人,屬下救援來遲,還請恕罪!”

裴傾回頭看了看楊素,楊京抿着脣,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車廂溫暖,甚至比上次那輛更華麗舒適。

“夫人,請用膳。”藍衫侍女送上了珍饈,在裴傾面前跪下,呈上金絲盤就的龍鳳托盤,上面用白玉碗盛着八色素菜,四類葷菜,碗上鑲嵌着細碎的鑽石,轉動間光彩照人。

與昨日火旁喫烤雞的情景比起來、真是有着天壤之別。

裴傾拿着烏木長筷,心中卻不知是何感觸,喫了幾口,覺得興趣缺缺,便命人撤了下去。

不多時,車門口就響起楊素清朗的聲音:“夫人,可以進來嗎?”

裴傾心中一動,幾乎是立刻地,回答道:“請進。”

冬的氣息隨着楊素黑色的身影一起襲進了溫暖如春的車廂內,不知道爲什麼,也許是看厭了藍色,見到黑農時,競有種莫名的激動。那件黑披風,早上時,還披在自己身上呢……

難道這幾個時辰來我一直在想他?裴傾低聲地問自己,臉不禁紅了。

楊素微微一笑,道:“聽下人們說,夫人午膳喫得很少,可是菜看不合夫人口味?”此時的他,又恢復了一貫的斯文與溫情,臉上也有了笑容,不再像剛纔那樣深沉與面無表情。

裴傾搖了搖頭,將話題轉移開去:“不知道秋兒怎麼樣了。”

“夫人——”楊素有點遲疑,“遍尋不着,只怕是……凶多吉少。夫人節哀。”

裴傾嗯了一聲,不再言語。楊素站了一會兒,似乎也覺得無話可說,便一鞠躬,道:“如果沒別的事,素告退了。素就在車外,夫人有什麼需要,叫一聲便可。“

裴傾抬起眼眸,看向楊素,楊素正好也在看她,但他的眼睛是漆黑色的,太過深邃,因此反而看不出太多的情緒。

他在想什麼呢?裴傾發現自己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於是只得輕點了下頭,應道:“嗯。”

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心緒呢?不應該,不應該啊——

裴傾將腦袋侵到靠枕上,靠枕很軟,腦袋便陷了下去,她的心也彷彿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地淪陷。

**  **  **

船行五日,終於抵岸。

當侍女扶她走出船艙來時,裴傾覺得自己連腳都是虛軟着的。

暈,頭很暈。但是空氣,卻又是那麼清冷,令整個人的心神爲之一震!

“夫人,依羅島到了。”楊素微笑着,眼神溫柔。

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尤其那對眼睛,靈氣四逸,彷彿天上的星星全都落入了其中……要命,爲什麼一個男人會有這樣的一對眼睛?

裴傾四下看過去,在岸邊看見了一塊巨石,上面刻着子個很大的字——“非人間”。

裴傾想看得更仔細點,走了幾步,誰知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前傾去,卻正好倒入了楊素的懷中。

“夫人,可是暈船?你的臉色很蒼白……讓素扶你下船吧。”楊素動作輕柔,將她扶下了船。

與其說扶,不如說抱,裴傾在陸地上立定時,臉己紅成了一片——他爲什麼這樣對我?這種行爲可以算得上放肆和大膽了!在依羅島上,他竟敢對少主的妻子如此?最奇怪的是,周圍的人明明看見了,爲什麼卻好像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

裴傾覺得自己越來越猜不透眼前的這個男子,一抬眸,又瞧見了巨石上的三個字——非人間。

是啊,這是依羅島,離金陵城已經很遠很遠了……而一踏入此地,就代表着自己的身份,已經徹徹底底地不再是裴家堡的大小姐,而是依羅島的少夫人了……

孤獨……呵呵,孤獨……爲什麼無論在裴家堡,還是依羅島,自己都是如此孤獨的一個人呢?

裴傾回頭,看見了楊素關切的目光——而他,會不會是個可依靠的人呢?

**  **  **

夕陽漸漸落下去了,寒冷的氣息更濃。居然沒有想象中該有的熱烈迎接,只有四個家臣,據說是奉了少主之命來領新娘子去住處的。

一路行去,夜色膜隴,屋宇剪出重重清影,依羅島的晚上,竟分外寧靜。

楊素已不在身側,趕去覆命了。沒有他相陪,裴傾只覺得更加孤單。

“夫人,從今開始,這就是你住的地方了。”七拐八拐地走了很多路後,四個家臣在一座小院落前停下。

院落雖小,佈置得卻極是美麗,雕花紅木大門的頂上,掛着一塊匾,上面書了四個字——“聽雪小築”。

就因爲這四個字,裴傾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會喜歡上這個新家,畢竟,她的後半生,也許都將在此渡過。

進了門內,屋裏的一切都擺放得井井有條,玲瓏秀雅,倒頗爲獨具匠心。

“夫人,我們少主喜歡清靜,故而島上從來就不怎麼熱鬧。可能是海邊的緣故,一到夜晚,特別陰冷,大家也都在屋子裏取暖不出門。夫人如果無聊,可以看看書,彈彈琴,或找丫頭們來陪着說說話,下下棋。夫人晚上可別一個人亂走,會迷路,有什麼需要就儘管吩咐丫頭們好了……”家臣們在一旁嘮嘮叨叨。

“我只想知道。”裴傾開口,“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們的少主?”

家臣們對視了片刻,道:“這個小的們不知道,夫人請安心休息,少主自然會安排與您見面。夫人如果沒什麼其他吩咐,我們回去覆命了。這是小翠和小碧,從今天起,就由她們伺候夫人了。”

兩個丫頭,倒生得很可人,只是卻面無表情,生疏得很。

裴傾在心裏暗歎了口氣,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海風吹來,肌膚間頓時起了陣寒顫……但突然間,她怔住了——

只見後院的空地上,一樹的梅花,朵朵嫣紅,綻現芳華。

裴傾驚喜,回過頭道:“這競有株悔樹!太好了!”

叫翠兒的丫頭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夫人,這裏本來是沒有這株梅樹的。但是三天前,楊素大人飛鴿傳書,說夫人喜歡梅花,所以底下的人便從東院好不容易移栽過來的。”

裴傾一呆,耳邊響起了楊素曾經說過的那句話:“有的。我向夫人保證,一定會有的,在冬季裏,開得很豔很豔的梅花。”

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是感動呢,還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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