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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冰花飛羽》 / 小可 / 第2章 / 共11章

“你伸出雙手來。”練武之始,唐珂羅這麼要求。

他依言乖乖伸出手,唐珂羅主動握住他的手掌,令他覺得既新鮮又詫異,因爲從來只有她甩他手的分。

唐珂羅從他手指逐漸往上摸,摸過手臂之後,竟往肩膀與胸膛繼續摸下去,弄得他面紅耳赤,直以爲唐珂羅喫錯了藥。

一陣柔捏撫弄過後,她嘆息着停下手來,心裏着實又羨又妒。

“你的武骨果然出色,我爹孃沒看錯人!我以前不知爲何爹孃要收你,現在我知道了。”

“我是我爹的兒子,資質當然好,可惜晚了幾年練,不然我現在可能早就闖出名號了。”他一想到未來遠景就開心地咧嘴直笑。

唐珂羅瞬時怒火燃眉,冷冷橫他一眼。“我爹孃也是武林高手,爲什麼我資質就那麼差,終生不得練武!”

見她生氣,他溫言勸慰:

“阿羅,資質不好就靠努力來彌補,等我學會書上功夫就全數教給你,你說可好?”

“真的?”她驚喜地睜大眼,隨即又皺起眉來。“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我不對你好,那要對誰好?”他想也不想就直接說了。

唐珂羅忽然轉過身去對他不理不睬。

“喂,怎麼不理人?”他追到她面前問,月光下她俏臉貓如凝霜,他看得怔住。

“我不要你對我好!”她只說了這句就扔下他跑了。

他愣在當地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追上去柔聲說:

“阿羅,我當你是妹妹一樣,對你好是應該的。”

唐珂羅霍然轉身,凌冰般的眸子射向他來。

“可我不當你是哥哥,你只是我父母的徒兒,嚴格說來我還是你師姐,不過大我個三歲,少在那兒倚老賣老!”

其實她心裏明白,他們之間已漸漸有了“牽絆”,有了這個,將來要分開就難了,所以她寧可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也不肯再與他深交。

因爲將來註定要分離呀……

江羽寒注視唐珂羅穿着白衫的孤寂背影,心中思緒百轉,終究歸得一個結論。既然兩位師父已亡,那麼這世上能照顧她的就只有自己了,無論她怎樣排斥怎樣拒絕,他都不會放棄。這是出於責任,還是出於……疼惜?現下的他不會多想這個問題,總之要保護唐珂羅,武功得練好那是一定的。於是他走至唐珂羅面前,表情嚴肅地說:“阿羅,解開我的禁武令。”

三年前師父已然打通他的武脈,卻無暇教他武藝。爲了隱瞞衆人,也爲了不浪費習武的黃金歲月,他們在他身上下了禁武令,鎖住他活絡的筋脈,使他看起來一副絲毫不會武功的模樣,私下江羽寒卻自行習練獨門內功。換句話說,經過三年苦心自修,他體內已蘊含驚人內力,只是苦於經脈封鎖,無處施展罷了。

她挑眉看他。

“解開禁武令要花上二十天的工夫,這期間你只能躺在牀上啥事也不能做,你確定現在就要解開?而且你叔父嬸孃那邊要怎麼交代?”

“就說我生病便是,反正也不稀奇。”他朗笑。

她有些憐憫地看他。

“這三年你經常生病是不是?爹孃當初沒辦法親自教你武功,又不想耽誤你的學武時機,所以下了禁武令在你身上,不僅可瞞住你叔叔,也能讓你在三年之間內力大增……爲了壓住你驚人的資質,爹孃必須下很重的禁武令才成,江羽寒,你該爲自己感到驕傲纔是!”

“叫我羽寒就好。”他還是微微一笑。

即使他年紀尚幼,但已深具迷惑人的魅力,這一笑令唐珂羅差點喘不過氣。

“羽寒……”她試着叫他,表情已不再嚴峻。“解開禁武令之前,有什麼事想做就快些去做吧,如果我失敗了,那你只有死路一條,別怪我事先沒告訴你。”

他看來一點也不驚懼,只是含笑說:

“我相信你不會讓我死的,不過倒是有些事得去辦……”

“那就快去吧,辦好了再告訴我。”她轉身欲走,手卻又被拉住了。

“這件事得請你幫忙。”他還是笑眯眯的,眼神問着光。

“什麼事?”她想用開,但手被握得死緊。

“看到那面高牆沒有?”他向着遠方抬抬下巴。

“看到了。”她仍舊猜不透他的意思。

“能帶我飛過去麼?”

從來她都是最厭憎別人煩的,但對着他無瑕的俊顏,拒絕的話卻怎樣都說不出口,這真是前所未有之事!無奈,她只好嘆息一聲,直覺自己真遇上命中魔星了。

“羽寒哥哥,你終於來看我們了!”

破廟中,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圍着江羽寒又叫又跳,唐珂羅在一旁看傻了眼。

“你們有沒有乖乖溫習功課呢?”他和藹的表情聲音像極慈祥的夫子。

江羽寒撫着小孩的頭顱,眼細的唐珂羅發現他們的發裏還有頭蝨跳蚤,他卻一點都不介意。這些都是窮人家的孩子,看來江羽寒當他們老師好一陣子了。

“當然有,當然有……”孩子們爭取江羽寒的讚美。

“你們乖乖坐好,讓江大哥上課!”一名年紀和唐珂羅差不多的女孩把孩子從江羽寒身上拉開,將他們按到廟裏粗陋的桌椅上,宛如這羣小孩的首領似的。

“小菊,謝謝你。”他含笑對那女孩道謝。

那名叫小菊的女孩紅了臉,也在椅上坐下,崇拜地仰望他。

江羽寒對站在廟門口的唐珂羅招招手要她進來,衆人一轉頭,看見唐珂羅衣飾華麗、神態高貴,都不由自主睜大了眼。小菊低頭看自己補了又補的衣衫,再看看唐珂羅一身明亮的白綾衫裙,不由地自慚形穢起來。

“這位是我的表妹,多虧她我才能出來,今天她也和大家一起上課。”

唐珂羅詫異地看着江羽寒,心想又何必將她扯進來?但憶起他曾說要教自己讀書,也就在小菊身旁的椅上坐下。坐在這羣農村孩子當中,她鼻間淨聞到陣陣青草與牛糞混合起來的味道,比起從江家帶出來的綺羅衣香,她更愛這天然氣息。

江羽寒看唐珂羅毫不芥蒂和衆人坐在一塊兒,沒半點抱怨與嫌棄,臉上露出讚賞的神情。唐珂羅也向他望去,兩人有默契地對看一眼。

小菊敬畏地瞄着身邊宛如天仙下凡的唐珂羅,看着她和心中仰慕的羽寒大哥如此親近的模樣,心中泛着強烈的醋意。

唐珂羅察覺到了,原本容色冷淡的她竟忽爾露齒一笑,這笑猶如曇花一現,雖然短暫卻美麗無比,連江羽寒都瞧得呆了。

唐珂羅心知肚明這個小菊傾慕着江羽寒,而那呆頭鵝卻好似渾然不覺,真是愈想愈覺得好笑。爲了抑制自己想笑的慾望,她只好心無旁騖跟着衆孩子一起上課。

江羽寒默默觀察唐珂羅,只覺她天資卓絕,學習力甚強,尤其和這些同齡的孩子一比,簡直可說是天才中的天才。那麼爲何師父不讓唐珂羅識字?他們做事一向自有道理。他直覺事有蹊蹺,心中不由得疑惑。

課上完了,他和大夥兒說這陣子沒辦法再出來教書,並與他們一一告別。

人都走了之後,只見小菊哭哭啼啼欲去不去,望着江羽寒欲言又止。

“小菊,怎麼了?”他柔着聲音問。

唐珂羅在一旁冷眼旁觀江羽寒,原來他的溫柔不只對她一人而已,心中不由地有些不樂起來。“江大哥,我爹孃說家裏糧食不夠喫,要把我賣去當丫頭!”小菊的眼淚就像河流潰堤般狂湧而出。

江羽寒看了唐珂羅一眼,問她的意見。

人各有命,唐珂羅冷酷的表情說明她的看法。

可是江羽寒卻搖搖頭,否定了她。

不菊,你到江家找管家江升,就說我要你到江家來當丫頭,這樣總勝過去別人家做牛做馬來的好。”

“可是……我去問過了,江家不缺丫頭……”小菊含羞帶怯地望着江羽寒。

“怎不缺?我那裏就缺個丫頭,你跟江升說我要你到我那裏去當丫頭。”

“謝謝江大哥……啊,我應該叫少爺纔對……謝謝少爺!謝謝少爺!”小菊大喜過望,幾乎當場手舞足蹈起來。

“你還是叫我大哥好了。快回家告訴梁伯父梁伯母去。”他溫和微笑。

小菊飛奔離開,間或回頭看向江羽寒,毫不掩飾心中的快樂。

“爛好人江羽寒。”唐珂羅輕哼着。

兩人並肩踏着落日餘暉走回江家,迎面和風煦煦,遠處炊煙裊裊,不知怎地,她竟感受前所未有的平靜,因爲有他陪伴的緣故?

“小菊有八個弟妹,家裏又窮得連飯都不夠喫,當人奴才是早晚的事。”他說這話時,顯得理智而不帶絲毫感情。

“這世間沒人天生註定是奴才!”她陡然生氣起來。

“所以我要她來江家,我不會把她當奴才看。”他以寧靜應對她的怒氣。

“你們認識很久了?”她問,心中莫名其妙泛着酸。

“我看着她長大。她和你同年,命運卻天差地別。”他沉沉注視她。

“至少她有父有母,哪像我……”她討厭被人比較。

“解決我的事之後,接下來你要往哪裏去?”他突然停下腳步。

“這是我的事!你先決定自己的去處吧,是要進京趕考,還是要闖蕩武林。”

“我用不着決定,這兩件事我都要去做。”他充滿自信。

“好大志氣!想來個文武雙全哪!”她淺淺一笑。

夕照晚霞映着她盈盈的笑,這笑雖然短暫,卻深深嵌入江羽寒心底。

“你應該多笑的,你笑起來很好看。”他這話發自內心。

“就因爲我不常笑,所以偶爾一笑才彌足珍貴,哪像有人有事沒事老愛笑,這種笑纔不值一文哪……”她掩住口以防自己再度笑出來。

江羽寒知道她在嘲弄自己,可心中卻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覺得開心,兩人的距離彷彿在這一瞬間拉近了。

他們繼續往回家路上走,面前卻出現一名富家子弟似的年輕人,後面還領着四個彪形大漢。江羽寒心生警惕,將唐珂羅護在身後。

“江羽寒江公子,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讓我逮到你了!這些天沒見你出來做夫子,我還當你怕了我呢!來人!”那人呼喝一聲,四名大漢立刻團團圍住兩人。“給我打!給我重重打!”

“這是誰?怎麼結的仇?”唐珂羅在他背後輕輕問。

“張大戶的兒子,我瞧見他欺侮小菊,曾揍過他一頓。”他苦笑着。

“他不知你是公爵府的人吧?否則怎敢欺壓於你?”她故做嘆息。“唉,原來又是英雄救美惹出來的禍事,瞧瞧這情況,哪裏來個英雄救救我呢?”

張大戶的公子瞧見唐珂羅驚人的美貌,立刻吩咐手下不準傷到唐珂羅,只全力揍江羽寒就好,死活不論。

“唉,我看你還是拿我當擋箭牌好了,沒聽那個人說不準動我麼?”她主動站到江羽寒身前。

他立刻將唐珂羅拉到身後。“別開玩笑了!我就算死也不會讓別人碰你一碰!”

這話令唐珂羅聽了又感動又好笑。江羽寒有禁武令在身,怎樣都打不過這四個彪形大漢,還敢逞強說要保護她?她伏在他背上掩飾自己不受控制的笑容。真的,有生以來首次爲別人的傻氣感動不已。

四個大漢向江羽寒攻來,唐珂羅使力將他推開掙到前面去,用自個兒的身子護住江羽寒。那些流氓不敢動她,求助地望向張大戶的公子。

“先抓女的,再打男的!”張公子這樣下令。

四人又開始行動,毛手往唐珂羅身上抓來。

她隨意撿起樹枝,準確地往他們腕上陽溪穴戳去,隨即聽到哀號聲遍地響起。

“走!”唐珂羅拉住江羽寒,運起輕身功夫籍四周地勢掩護飛躍遠去,一縱一跳間,瞬時將衆人遠遠拋在身後。

即將到達臨界點了!她的輕功只夠應付一人逃命,這樣帶着江羽寒疾奔,無異是自殺行爲。她天生體質特異,只要練武非死不可。父母爲保她的命,立意不傳授她武藝,只讓她學習逃命用的輕功,甚至爲了防她偷學武藝而不讓她識字。

一切的用心良苦只爲了能讓她繼續活下去。

“玻璃人兒呀,玻璃人兒……”父母常這樣無奈叫喚她。

她明白今日已經到極限了,如果她不拼命帶江羽寒逃跑,自己受辱不說,江羽寒鐵定也會被打得半死,她不忍他受到任何凌辱呀……催動體內最大氣勁之時,猛然想到這個,竟令原已飽和的氣流找到出口,她陡然吐出一口血來。

江羽寒只覺一陣雨霧迎面襲至,定睛看去才知那竟然是鮮血!

“阿羅!”他驚呼。

“我沒事!”她毫不在意地抹抹嘴,胸膛卻像要炸開一般。

江羽寒霎時感到萬箭鑽心的痛苦,都是因爲他太過沒用才讓唐珂羅受傷吐血。

“放開我,你自己逃吧!”他突然定下腳步不再移動。

唐珂羅因爲用力過猛,後頭的人卻驟然不動,整個人失去重心往前跌去。

江羽寒見狀,迅速前移將她摟入懷中,鮮血沾滿他的胸膛。

“我……我好不容易把你帶到這裏……你……居然要我自己逃?”她喘着氣,怒瞪明眸,猛覺一陣錐心刺痛。

“反正我皮粗肉厚不怕打,你快走,用不着擔心我!”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你把我唐珂羅當成什麼了?貪生怕死的鼠輩麼?要我丟下你,我寧可去死!”唐珂羅一方面覺得要氣炸了,一方面又覺得傷心,他居然要她一個人逃!

只見江羽寒一臉感動地看着她,輕聲說:“你對我也好得很哪!”

“誰、誰對你好來着?你是我父母惟一傳人,我不能讓你被打!”

原來如此……江羽寒聽她這麼一說才恍然,失望感竟湧上來。

“有時間說話還不如趁機逃命,我們快走!”唐珂羅又拉起他的手。

兩人終於到了江家,卻不見有人追來。她仰望着公爵府高牆,迭聲嘆氣:

“往昔我根本沒把這牆放在眼裏,今天竟然覺得力不從心!”

“我們從正門走,你不要費力氣了。”他疼惜一臉疲憊的她。

“瞧瞧你我,這樣我們能從正門走嗎?”兩人身上都是唐珂羅吐的血。“別多說了,跟我來!”

唐珂羅再提一口氣帶着江羽寒上去,差點就沒飛過那道牆,她也無力緩衝落下的速度,兩人重重跌在映月池畔,弄得灰頭土臉。

江羽寒見唐珂羅俯臥在地上動也不動,掙扎着爬起來過去觀視,只見她小臉慘白,嘴脣泛紫,嚇得一聲聲喚她:“阿羅……阿羅……”

她的眼睛微開一線,輕輕說道:“帶我回樓去,不要驚動旁人。”

聞言,他將她橫抱起來,感覺到懷裏的她一點重量都沒有似的,他心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到了房中,她拿起藏在牀邊的包袱,取出一丸藥仰頭吞了下去。

江羽寒第一次來到她房裏,發現裏頭淒冷孤絕,簡直不像有住人似的,再看看她的包袱,心中頓時明白一件事。

“你……隨時預備要走對嗎?”

喫下補心丹後,她的面色稍稍恢復,緩過氣來才說:“等我責任一了就走!”

江羽寒聽了心中竟又刺又麻,說不出來的難受感覺。

“你早知道的,又何必這樣?”看見他的表情,她心中也不好過。

唐珂羅的冷酷幾乎要令他生氣。驚覺自己將要失控,江羽寒硬生生轉過身去。

“你到底要不要學武?”她問。

他霍然轉身發問:“等我會了武,你就要走?”

她點點頭,不知爲何心中竟然酸楚不已。

“好,那我學,你馬上解除我的禁武令!”

他臉上的表情是從來沒看過的狠戾,令唐珂羅嚇了好大一跳。

“你……好歹也等我身子好些再說吧?我吐了那麼多血,你又不是沒瞧見!”她委屈地扁起小嘴。

江羽寒看着她慘白的容顏,心中又羞又愧,自己到底在生氣什麼?爲什麼一想到她要走就覺得整個人幾欲發狂?從來未曾經受的感覺令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心口難過得似要裂開。

唐珂羅見他一臉異樣、眼色古怪地瞧着自己,心中也是怦然一動,但即刻壓抑着,沉下臉來,厲聲吩咐:“你走開,我要休息了!”

他微喘着氣,再望了望那張嬌美的容顏,咬牙轉身踏步出去。

江羽寒一離開,唐珂羅整個人馬上垮了下來,想到自己竟能苦苦支撐到這個時候,心中自覺又是驕傲又是悲苦。

驕傲的是她保護了江羽寒不受欺侮,悲苦的是他竟然不懂自己的一片心。

她也不想就這麼離開呀……可是約定之日一到,她還是得走,半點不由人的。

就因爲如此,她才刻意對江羽寒冷淡,不願與他深交……可是爲什麼心口覺得悶?他不過是個富家公子,與自己殊無瓜葛,硬要拉扯關係的話,他頂多算是父母的關門徒兒罷了!

但他那溫暖的笑容與無私的氣度,真真令她心生嚮往。以他過人的資質,將來必能在武林中闖出一片天……江羽寒的未來,就是她的畢生夢想,因爲永遠不可能實現,所以她只能做夢。

而現在這個夢就活靈活現地在她面前……對她笑,對她好……

如果能和他結伴一同闖蕩江湖,那將多麼愜意,就像爹和娘一樣……想着想着,她粉臉漲得通紅,感覺自己熱得不尋常,她伸手摸額才知體溫高得不像話。

再也撐不住的她跌臥在柔軟牀鋪上輾轉反側,壓抑痛苦呻吟。

“爹……娘……你們好狠的心,竟丟下我一個人,不管我死活……”

唐珂羅低泣的聲音從門內傳來,門外的江羽寒聽了頓生知己之情,原本要敲門的手擱在門板上,強抑自己跟着哭出來。

“江羽寒……”

聽她柔聲叫喚自己,他幾乎要回應:我在這兒,我就在你身邊!

可又怕驚擾了她,所以終究沒說出口來。

“江、羽、寒!”她這次念得咬牙切齒,聲音漸小。

他忙靠着門板聽,心中一陣狂跳。

“江羽寒你這個大笨蛋!哎喲……”接着是重重摔落地的聲音。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推開門直踏進去,看見地上和被窩隨緒在一塊、正在低聲怒罵的唐珂羅。江羽寒幫她把絲被拉開,只瞧她一臉狼借,又是淚又是汗,疼惜瞬間淹沒了一切,他伸手用力將她緊擁在懷中。

“你別再難過了,你有我,我有你,我們誰也不會孤孤單單……”

唐珂羅雖病得七葷八素,這話仍聽得清楚。一時想推開他嚴詞拒絕,卻苦於渾身無力;一時又覺得這樣靠着他很舒服,不由得凝神閉目,心頭一片溫暖。

他有些訝異唐珂羅沒罵人,低頭一望那火紅的小臉蛋,伸手着她的額頭,只覺所到之處一片火燒火燙。憂懼攻心之下,他抱起地上的小人兒,往樓外衝去,躍上曲橋死命狂奔,不顧夜深霜露重,不顧寒塘冷煞人,懷中的女孩好似要燒起來了

“你……你要帶我上哪兒?”她聲若遊絲,眼光渙散。

“找大夫,你燙得厲害!”他嘶啞低吼,聲如裂帛。

“別……抱我回房裏去!”她聲音雖小,語氣卻堅決。

“可是你病成這樣,都是因爲我……”他說不出話來。

雨滴熱淚滴在唐珂羅臉上,她心神一震,張開眼睛,見他清澈的眸中汪着晶瑩水漾,心中不由大慟。他竟然爲自己哭了,這個與她毫無干係的少年……有生以來,首度覺得自己這樣被人憐惜着,即使父母也不曾這樣對過她。

“帶我回房,我自有辦法治病……但需要人幫我……”

他一聽立刻抱着她迴轉樓中,腳步快似飛行,不一會兒便到了。

“我的包袱裏,有一隻羊脂白玉瓶,你幫我拿來。”她躺臥在牀上,渾身軟綿無法動彈,只能動口。

“拿來了。”他有些哽咽,但表情已恢復鎮定。

她努力對他一笑以示讚許,接着說:“拿棉被來將我密密蓋着。”

他依言而行,將她身子裏得密不透風,只露出紅嫩的小臉蛋。

“嗯……幫我……幫我……”她咬着下脣,難以啓齒。

“阿羅,你要我怎麼做?”他的手貼着她額頭,盼望爲她吸去高熱。

“幫我把衣服……脫下來……”她的臉更紅了。

他只是微微一愣,之後毫不猶豫將手伸進被窩中,三兩下將她的衣服剝個精光。

“你……”她沒料到他竟然那樣大膽,雖然小心不碰着她的身子,但地方狹窄,免不了還是會輕微接觸。

“接下來?”他正經八百地問,頭上狂冒的汗珠卻泄漏他此刻的心境。

“幫我……抹藥!”她咬緊細細的白牙。“這瓶子裏裝的是‘冰晶玉露’,冰晶來自支龍國的萬年積冰,玉露來自西域聯邦的千年凝玉,你將之抹在我背上……”

他不等她說完就將她翻身俯臥,正要倒出晶露在手心上準備狂抹一番,卻被她嬌聲斥喝住了。“你這個笨蛋,冰晶玉露哪能這麼亂七八糟使用!”

“那你告訴我該怎麼用纔好?”這麼一鬧,原本緊繃的心情略微鬆弛。

“只能用無名指!用這隻最柔弱的指頭來塗抹,藥性纔不會跑到你身上去。”

“遵命,大小姐!”他滿臉含笑。

她聽了也忍不住嗤一聲笑出來,頓時不再那麼尷尬。

他小心翼翼、一點一滴將冰冷卻柔潤的晶露抹上她的身,感覺到手底下嬌軀的顫動,一顆心好似要躍出胸口般狂跳不已。清涼的晶露塗上她的背脊時,猶如甘霖滲入久旱的土地,她因爲舒服而輕輕嘆息起來。

“這樣就可以了麼?”

他望着她終於舒展開來的眉頭,心中滿溢疼惜,雙手撐着棉被以防垮下來沾着她的背,又得以遮住她的身。

她感激他的細心,臉上露出溫柔的表情,和一貫的冷漠相去甚遠。

“你將牀簾放下來,棉被用不着蓋了,就讓我趴一會兒。”其實如果要快好,胸部也得抹上一點,但她一想到他碰上她那兒就羞愧欲死,連提都不敢提。

雖然她才十二歲,雙峯已略有小成……

江羽寒閉上眼睛,掀開棉被至她腰上,摸着牀沿放下牀簾來。

瞧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她不由地又笑了,自個兒都沒發覺,這笑不似以往那般總帶着譏嘲,而是發自心底、真實溫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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