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採蓁渾身上下佈滿了傷痕,兩臂青的紫的一塊塊,雙掌因過度操作造成大大小小的水泡和裂傷,這些還不要緊,可怕的是她背上的鞭傷,因爲沒有適當與及時的處理已經化膿潰爛,就連神醫看了也連連搖頭。
“樸神醫,如何?”耶律修戈焦急的問。
樸神醫神情凝重,欲言又止。
“有話就請直說。”耶律修戈催促。
樸神醫與耶律修戈有多年交情,這還是他頭一次看見他心急,不禁問道:“她是大王的什麼?”
“妻子。”耶律修戈毫不猶豫的回答。
樸神醫感到意外,同時也感到爲難了。
“大王對老夫有救命之恩,老夫本當竭盡心力治好王妃的傷,可老夫得實話實說,王妃不但外傷嚴重,身子骨也相當虛弱,這兩造併發……唉!難!難呀!”樸神醫皺着眉,撫須搖頭嘆道:“這次老夫實在是沒有太大的把握。”
“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定要治好蓁兒。”耶律修戈霸道的命令。
樸神醫很是爲難,如果是平常人,他大可放手一搏,死馬當活馬醫,可她偏是他救命恩人的妻子,就因爲這種無形卻沉重的壓力,迫使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絞盡腦汁想了又想,考慮再考慮,終於開出一方良藥,耶律修戈立即命人取藥煎熬,跟着,樸神醫又拿一罐傷藥,表示是外傷的敷藥。
“讓我來。”耶律修戈馬上伸手取過藥罐。
“使這藥千萬要小心。”樸神醫忙交代,“這傷藥用七車七花製成,每一花一草都是無比的劇毒,但將它們合在一起卻是去疤消痕的良藥,必須均勻的覆蓋在王妃的傷口上,不能太多也絕不能太少,最重要的是,一旦敷藥,傷口必然會產生推心刺骨的疼痛,你一定要穩住她,不要讓她抓破了傷口。”
耶律修戈仔細聽着,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內室。
藺採蓁俯臥在牀,正發着高燒,她不停的喘氣,口裏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看着她,過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用布條將她四肢捆綁固定。
“不!不要……”她不安的掙扎着。
雖然她虛弱的只剩下一口氣,卻清楚他的一舉一動,她本能的反抗着他。
他坐在牀沿,撫摸她汗溼的面頰,心疼的對她說道:“蓁兒,相信我,我這麼對你是爲你好,我不能讓你傷了自己。”
藺採蓁眨着沉重的眼皮,高燒讓她犯起糊塗,還以爲自己身陷軍營,開口責問他,“爲什麼你就是不肯放過我?”
他心一沉,再次感受失去她的恐懼,他緊緊握住她手心,發下誓言,“我絕不會讓你有事的。”
“放我走……求你……”她斷續呻吟。
耶律修戈身心感到無比沉重,因爲她的要求,他永遠不會答應。
他拉開棉被,緩緩揭去覆蓋在她背上的紗布。
“忍住,爲我忍住。”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隨即打開藥罐,慢慢將傷藥敷蓋在她傷口上。
剛開始,藺採蓁感到背部一陣清涼,疼痛似乎遠離了她,但隨後襲來的劇痛讓她失聲大叫,簡直痛不欲生。
就如樸神醫所言,疼痛讓她失去了理智,若不是事先做好了防備,恐怕她早已抓破傷口。
耶律修戈細心敷好藥,將雙手洗淨,回到牀前靜靜的守着藺採蓁。
“你走開,”藺採蓁痛苦的哭喊,“走開,不要……我不要看見你……”她痛恨自己的軟弱,她不要他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
然而,不管她如何叫罵,他依舊守在她的身邊,不曾離開。
不知遇了多久,藺採蓁漸漸疲了、累了,疼痛也不再那麼明顯,整個人像脫了層皮,軟弱無力的俯臥在牀上,靜靜淌着眼淚。
他心疼,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受病痛的折磨,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深感無力的徨與無奈,他開口想安慰她,才發現自己的軟弱。
“你應該恨我,”他說,嗓音沙啞而低沉。“是我害你受盡苦難與折磨,如果不是我,或許你已經安然到了京城,或許你已經嫁給趙士安,你應該恨我的。”
她閉上眼睛,淚珠滾落在枕上。
現在說這些都爲時已晚,她並不想聽到他懺悔,再說相較起來,她恨自己更勝過恨他,糾葛不清的複雜情緒又怎是他所能瞭解的。
“或許你覺得我是一個霸道專制的人,但我不是不知道感激,當日你對我伸手相援,我永遠銘記在心……”
“可是你卻利用我的善良,讓我犯下永難彌補的錯誤。”她忿忿搶道,因過於激動而牽連傷口,她痛得緊咬住下脣。
“不要傷了自己。”他扳開她的脣瓣,將自己的手掌放進她的嘴裏。“你痛就咬我,我受得住。”
她應該狠狠咬他一口,將心中怨恨一古惱地宣泄出來,但她沒有這麼做,只是張着眼睛幽幽的看着他。
他慢慢放下手,神情沮喪,她唾棄的眼神深深刺痛他的心,他低下頭,由衷的說:“如果可以選擇,我絕不會傷害你。”
“你已經傷害我,你一直都在傷害我。”她痛楚的嚷道,身體四肢劇烈擺動,昏亂的叫喊,“放開我……你不能這樣綁着我……爲什麼要綁着我……”
他知道疼痛讓她失去了理智,爲了不讓她傷害自己,他沒有解開布條,還用雙手強力壓制她。
藺採蓁很快失去抗拒的力量,微弱的喘息,漸漸昏睡過去。
“我恨你。”她喃喃囈語。
“只要你能好起來,你怎麼恨我都可以。”他說,不覺紅了眼眶。
那之後,藺採蓁幾度徘徊在生死邊緣,儘管耶律修戈廢寢忘食細心照料,她的病況依舊沒有改善,身子愈來愈虛弱,最後就連藥汁都無法好好喝下。
耶律修戈強餵了三碗藥汁,已經病得奄奄一息的藺採蓁才勉強吞下了幾口,可是過沒一會兒,全都吐了出來。
他不肯放棄,又命人煎藥,樸神醫見了直搖頭。
“神藥難救無命人。”他說:“若是王妃再不肯喫藥,恐怕神仙也治不好她。”
“秦兒會好的,她是病的糊塗,纔會不肯喫藥。”耶律修戈憂心如焚,馬上又命人催藥,然後在屋子裏來回踱步,顯得十分焦躁不安。
“依老夫看,王妃還是會把藥吐出來,所以就算喂再多的藥汁也無用。”
他聞言,心慌了。“那該怎麼辦?”
樸神醫嘆道:“如果她無意求生,就算老夫有神仙之術也只怕藥石罔效。”
“什麼?”他心一懍,終於明白樸神醫的意思。“你說蓁兒她……她不想活了……”他顫聲說。
“是的,”樸神醫點點頭,“老夫雖不知道原因,但王妃心裏的傷顯然比身體上的傷還來得嚴重,她放棄求生的意志纔會把藥汁都給吐了出來。”
耶律修戈受到嚴重的打擊,他轉身衝進內室,抱起牀上昏迷不醒的人兒,搖晃的喊着,“不可以,我不許你這樣離開我,你回來,快點醒過來……”
藺採蓁消瘦的身子癱軟在他的懷裏,氣若游絲,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他抱着她,感覺不到她的溫暖,他用身子緊緊圍繞,彷彿如此就不會失去她。
就這樣,他抱着她,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還記得嗎?”他在她耳邊低語,“那天你向我伸出手,我永遠記得你微笑的臉,你就像是太陽照亮了我的心,我想天底下怎會有像你這樣善良的人,不管我是誰,不在乎我一身破爛,只想要幫助我。”
說着,淚水竟滑下來,滴落在她的發上。
“對!你說的對,我是利用了你的善良和無知。”他沉聲痛楚的說:“但是,兩國爭戰讓我根本無法選擇,身爲主將的我必須效忠,捍衛我的國土家園,也只好對不起你。”
他閉上眼睛,當日內心的痛苦掙扎,還依舊清晰。
“我從不爲女人心煩,但是你卻讓我牽掛不下,於是我打算把你留在身邊,可是一開始我就做錯了,一步錯步步皆錯,頑強的我一味想要讓你屈服,終於差點害死了你。”
他紅着眼,伸手撫摸她蒼白憔悴的面容。
“我知道你恨我,不能原諒我所犯的錯誤,但是犯不着爲我賠上性命,難道這世間真沒有值得你留戀的,難道你不想念你的父親和弟妹?我已經派人打聽到他們的下落,他們已經安全回到鄉下。”
藺採蓁似乎聽見他說的話,聽見他提起她的家人,發出了呻吟聲,這使得耶律修戈大爲振奮。
這時,菜汁已煎好送來,耶律修戈捧着藥碗送到藺採蓁的嘴邊,對她說:“爲了你的家人,你一定要好起來。”
他信心滿滿,然而,事實卻不如他所預期的,她還是吐出了藥汁。
他撫額嘆息,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然,心裏升起了一個念頭——
“只要你好起來,我就放了你,讓你回去。”他說,他只求她康復起來,沒法細想自己所能承受的後果。
這次,她喝下了整碗藥,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她的臉上漸漸恢復溫潤的血色。
那天之後,藺採蓁復原神速,在樸神醫的細心診治下,背上的傷已癒合而且不留疤痕,其他的瘀血裂傷自然不成大礙,很快的,她就可以下牀走路。
不過,耶律修戈不許她出門,說病體初愈不適宜太過勞動,又說天涼不能受寒,還說別苑人多嘴雜會打擾她休養,硬要她搬進新的樓閣。
那裏獨門獨院,的確是清淨養病的好地方,但是他把那麼大的地方撥給她一個人住,她總覺得不自在,殊不知他已經遣離別苑的女人,預備將這幢新的樓合做爲他們完婚後的新房。
這天,耶律修戈從宮裏帶回一個人,藺採蓁見到許久不見的滿兒,終於露出難得的笑容。
她上前握住滿兒的手,發現她的傷還在。
“這雙手已經廢了。”滿兒難過的說:“公主已經不要滿兒,好在耶律大王不嫌棄,讓滿兒來王宮服侍新王妃。”
藺採蓁微怔,抬頭看了耶律修戈一眼,他立即別開臉,沒有看她。
“滿兒,”她輕聲喚道,拍着她的肩膀。“你不用傷心,我請大王讓樸神醫來幫你治傷,保證過些日子,你的手就會完好如初。”
滿兒眼睛一亮。“真的嗎?”
“當然。”她接口,眼睛望向耶律修戈。“只要大王肯答應,就一定不會反悔。”
耶律修戈怔了怔,明白藺採蓁話中有話,是以不敢迎向她投來的目光。
他命人請來樸神醫,樸神醫一看見滿兒殘廢的雙掌就顯得興趣十足,拉着她到藥廬細細診治。
剩下耶律修戈和藺採蓁兩個人,他們不說話,靜默了好一會兒,藺採蓁終於開口打破沉默。
“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她說:“當日你在病牀前答應我的事,現在是時候了。”
他心一懍,該來的還是來了,雖然他一直期盼她沒有聽見,然而……
“非走不可?”他低問。
“非走不可。”她亮不猶豫應道。
“我……”
“不要再說多餘的話。”她搶道,阻止他說下去,也藉此更堅定自己的心意。“你讓我自己離開,還是……”
他凝視着她,好久好久才說:“我送你一程。”
於是,耶律修戈騎馬送藺採蓁來到邊境。
放眼望去,是無盡的曠野,涼風徐徐,似乎也在爲他們的分離嗚嗚哭泣。
“前面就是大宋領土,我本該送你過去,但我怕我會反悔,到時又不肯放你走。”他說。
到了這一刻,藺採蓁才發現離開他,心有多麼的痛,但是她不允許自己怯懦,重重的一拉馬繮,策馬絕塵而去,她愈騎愈快,愈跑愈遠,始終不曾回頭,馬蹄揚起一路的塵土,把身後的他層層掩蓋。
耶律修戈目送她遠去,睜着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她的身影愈來愈小,最後化爲曠野中的黑點,心也跟着一點一點死去。
忽然間,那黑點變大了,他以爲自己眼花,用手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不敢相信她真的策馬轉身回來了。
他狂喜不已,策馬飛奔,想早一刻與她會合。
終於,兩人在曠野中聚首,面對着面。
“爲什麼?”他不解的望着她。
“我走不了。”她說:“我以爲我走得了,可是離你愈遠,心卻愈痛,我走不了,因爲這裏有你。”
耶律修戈大悅,跨步跳下馬,衝過來將她拉下馬緊緊擁抱在懷裏,快樂的旋轉着。
過去已經過去,未來正等着他們一同迎接。
—本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