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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執着今生》 / 惜之 / 第8章 / 共10章

採青踏上凊遠侯府臺階,夏總管站在門口,接不是、不接也不是,他萬分爲難地看着萬公公,一面派人進屋通報將軍。

「萬公公……」夏總管扭着手,不曉得怎生應付眼前局面。

「育貞格格不能進去嗎?如果是的話,請夏總管明說,我好把格格接回宮中。」萬公公從容道。

這句話帶了威脅,採青怎聽不出,她不想教夏總管難做人,何況……她沒有意思和誰對峙。

回首,她對萬公公說:「公公請回宮吧,也請公公轉告皇上,採青一切安好,請皇上毋庸操心。」

她決定單獨面對,或者煜宸對她誤會,或者他們之間存下心結,但她有毅力,堅信自己有能力將結打開,使兩人恢復從前。

送走萬公公,派進屋通報的人正好出來,他低聲在夏總管耳畔說話。

「育貞格格,將軍不願接見您……」語調漸低,他好抱歉。

夏總管喚她育貞格格,不喊她二夫人……換言之,皇上並沒有誆騙她,煜宸的確不要她回來……默默地,她傷心……

不行,先緩緩啊,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她必須解決問題,而非擴大問題,煜宸或者誤會她和皇上之問,可她是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只要捺着性子好好分說,煜宸總會了解。

深吸口氣,挺直腰桿,採青說:「不管將軍見不見我,我都得見他,請告訴我,將軍人在哪裏?」

夏總管遲疑好半晌,方硬着頭皮回話:「將軍在二夫人房裏。」

他在她房裏?

很好,他終是牽念自己,終是對她有幾分感情,否則他不會在她的小屋子停駐。

帶着樂觀與自信,採青迅速往自己院落走去。

她的動作從來沒有這樣快過,因爲她明白,他們之間不能任由誤解繼續,只要他還有一分心,她就要用罄所有能力挽回。

她幾乎是小跑步了,跟在身後的夏總管氣喘吁吁,她無法理會,真對不起呀,但這會兒她沒空回頭說抱歉。

她恨不得長了雙翅,一舉飛至煜宸身邊,傾訴她的滿腔思念,告訴他,分離對她而言,是多麼痛苦的試煉。

當然當然,她有喜訊,她要賴在他懷裏,輕聲細語對他說,他們的愛情有了美滿結果,一個生命、一份延續,往後,他們之間不會斷線,只會更加緊密。

她果真跑起來,雖然這行爲不成體統,缺乏大家閨秀的端莊,可……有什麼關係呢?她就要回到他身邊了,幾十日的相隔,無數日夜的思念,他們的誤會將迎刃而解……

他會把她緊擁懷間,說不定又要高舉她繞圈圈,然後飛上屋頂,欣賞遍地白雪。

「格格,將軍不在那裏。」夏總管的聲音即時阻止下她的興奮。

停下腳步,她回頭,試着理解夏總管的言語。

「你剛剛不是說,將軍在我房裏?」

「二夫人是指……小茹夫人,將軍正在她房裏。」夏總管尷尬。

小茹夫人、二夫人?

好熟悉的訊息,這話兒,她在哪邊聽過?哦,有了,皇上告訴過她,只是她不願相信,她主觀認定那是誤傳。

怎麼辦?小茹是二夫人了,自己呢?是三夫人或者外人?

愁了眉目,這消息難以消化,採青拚命將眼中淚水嚥下,沒想到難下嚥的淚水和着委屈,哽在喉間。

「那麼……請你帶我去『二夫人』房裏,好嗎?」採青咬脣,在下脣處印上一道紅痕。

「是,育貞格格。」

停滯的腳步,沉重艱難,採青失去自信、失去肯定,對於他的情分,她再無半分把握,皇上的話縈繞耳邊,不願相信的訊息,橫在眼前。

皇上說,她的愛情消失不見,她的作法純粹自討苦喫,煜宸不要她回來,一點都不要……

怎麼辦?她怎落入這樣局面?她沒做壞事,怎墜入因果?想想、認真想……接下來,沒了煜宸的愛情,她將何以維生?

她開始害怕,雙腿顫抖、手心冒汗,她努力讓自己看來雍容,努力維持驕傲,可是……難呵,好難好難,想起他,遍地碎心。

「請格格稍等,我進去稟報一聲。」

夏總管轉身,留下采青屋外獨自徘徊。

白雪覆滿大地,曾幾何時,他才說過,待冬季一到,要領她上山,看看全身潔白的雪狐和輕盈雪雉,怎地,言猶在耳,他已另結新歡?

天灰濛濛,又要降下大雪了吧?

昨夜,她在窗前貪看雪花紛飛,想念他說過的話語;昨夜她在蠟淚間回想他的容顏,短短几日恩愛,她能回憶的事情無數無數。

她想念替他裁的新衣,衣襬下有幾竿綠竹,她想着在竹葉上收集冬雪,爲他釀起一罈清露。

宮中生活月餘,她計畫過許多事情,每件事總和煜宸有關。豈知如今,他急着切斷兩人間的關連,教她情何以堪?

「格格,將軍有請。」夏總管說。望着她的眼光中,透露出一抹悲憐。

「謝謝。」她向夏總管點頭致意後,推門進屋。

屋裏燃起暖爐,熱烘烘的爐火驅趕了屋外清冷,採青抬眼,煜宸坐在太師椅上,而小茹坐在……他膝間……

那是何等親密的動作?短短數日,他們的愛情迅速蓬勃,他們的感覺與日俱增?小茹的手環住他的腰,小茹的笑容洋溢,那是幸福表情,曾經,她擁有過這號表情,而今,遠了……她的幸運……

皇上說過,小茹懷有身孕,是否、是否他們夜夜恩情、點點愛意?難怪他不在乎舊人傷心,難怪他不要她回來……

能不能假裝沒看見?

採青但願自欺欺人,可惜,他不數她如願,打橫抱起小茹,走到採青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將小茹放落地面。

「格格來訪,不知何事?」煜宸同她打官腔。

「我想……」

想解釋的事,此刻突然變得不重要,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和皇上發生過什麼,若是如此,她的急切解釋,不顯得多餘而可笑?

「妳想見我的二夫人?」

他環住小茹的肩,拉起她的手,珍視與疼惜寫在每個動作裏,他故意的,故意要採青難堪。

「爲什麼?」

採青不解,是男人善變,還是他的心與她無緣,爲什麼一個轉頭、一個短暫分離,他忘記兩人之間的曾經?

「我不明白妳想問什麼?」

他刻意忽略採青,挽起小茹,他替她扶正鬢邊的玉簪子。

說不嫉妒是假話,他對她,從未在外人面前溫柔。「爲什麼你和小茹……」

他截下她的話。「很難懂嗎?小茹溫婉可人,體貼善解,加上她對我忠貞,我自然該對她多幾分愛憐。」

他的重點在於「忠貞」,可是採青沒聽出重點,她眼睜睜看着小茹偎在他胸前,濃情蜜意,她的眼睛一瞬不瞬,想象自己的愛情斷線。

「你愛她?」同愛自己一般?後面那句採青說不出口,她再沒有半分把握,把握他愛過自己。

「愛?當然愛,有什麼理由不愛,她死心塌地待我,她眼裏除了我,再容不下其他男人,誰的謙遜、幽默全與她無關。」

「是不是……你生氣我和皇上?」採青試問。

她和皇上?何等親密的說法!他們已經是一體,串在一起、密不可分的一體了?!拳頭縮緊,他的氣焰正熾。

「格格,別把話說嚴重了,生氣格格和皇上是何等重罪,微臣可擔當不起。」他冷笑。

「你該相信,我們之間什麼事都沒發生,這些日子進宮,我一點都不快樂。」

又是一句「我們」,煜宸的妒忌爆發,他想親手掐死這個女人。

「怎麼會呢?有個幽默風趣的皇上相陪,格格還不快樂,會不會要求太多?」煜宸諷刺。

「我當然不快樂,你不肯接我回家,留我一人孤伶伶在宮裏,教我作何感想?我天天想你,日裏想、夜裏想,猜想皇上是不是騙我,他答應過,只要你請奏,便送我回來呀!

我猜想,或者他想多留我,便誆騙我,騙說你不曾請奏,一天、兩天、三天……我等待又等待,思念又思念,那苦……是煎熬又煎熬啊,我甚至用冷淡向皇上抗議,沒想到,居然是真的,你壓根不想我回來,你忙着迎娶新嫁娘,忙着織就新戀情。」

她的驕傲消失、自尊毀滅,腦間剩下的唯一念頭,是挽回愛情。

採青越急着分辯,煜宸就越認定她有罪,他永遠忘不了,她是多麼「迫不及待」、「飛奔而至」皇帝身邊。

甜言蜜語他聽多了,這回,他再不上當受騙。

「孤伶伶?別開玩笑,宮裏多少太監宮女等着供格格差遣、哄格格開心,怎說得上孤伶伶三字?何況,都飛上枝頭了,又何必眷戀洞穴窠臼?」煜宸字字譏諷,噙着冷笑的鄙夷教人忍受不住。

「我不想當鳳凰,我只愛你給的小小窩居,幾竿竹子、幾朵黃菊,架構起全世界。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冤我?你說過,我在哪裏,你便在哪裏,我不懂你怎能毀約?怎能理直氣壯把錯歸咎到我身上?」

採青說得誠心,煜宸卻連半句都不相信。

在紫鴛慌得四處派人尋他時,她急着接下聖旨,沒有眷戀、不曾回顧,她坐上轎子,一心一意尋找自己的幸福。現下,她回來了,爲什麼?答案只有一個--皇上對她厭倦,再不願意爲她擔上奪臣妻的惡名。

「妳在哪,我便在哪兒?那些話不過是戲言,妳居然認了真,呵呵!真是枉費了格格的聰慧。」

採青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聞,踉蹌幾步,她幾乎支撐不了自己。

「你說……那是戲言?」她遲疑,再次問清。

她以爲他們盟定三世,結果……居然是假的?她以爲他們的人生踩在同一條路途,結果……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那麼她的愛情呢?也是假的、也是她的自以爲是?

天啊、天啊!她的信念被打破了,她的堅持變得荒誕可笑,怎麼辦?天地問有什麼事情值得信任?

他不愛她是真的、他喜歡小茹是真的、他厭倦她是真的、他希望她離開,永遠不回來是真的?

糟糕……怎地一轉眼,天地變了樣貌?怎地她回頭,找不到自己的心跳聲?她死了嗎?她成一縷幽魂了嗎?可……痛還真真實實卡在心中啊!

「我們談些實際點的,妳爲什麼急匆匆回來?」

「我……」

是啊,她爲什麼回來?回來受辱?

不是的,不是這樣,她有好重要的事情要說予他聽。

頭又重又昏,她拚命回想,拚命尋找不記得的部分,爲什麼她要急着回來?她要向他解釋一些事情,要打開兩人間的誤解……

可是,哪裏有誤解?他只不過對她作戲,是她太認真,認真地以爲他們之間存有愛情,他不在乎她的思念,不介意她和皇上之中是否有過曖昧。

他真心愛小茹,因爲她有自己欠缺的溫婉善解,而她……她是仇人的女兒……

恍然大悟!

足啊,她怎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他恨她啊,他們之間有解不開的仇恨,他說過,對他們的婚姻不情願;他說過,她一百條命也抵不過一個睿王爺……

天吶,他恨她,她居然忘記他的恨滔滔不絕,忘記他母親死前的諄諄告誡……

瞭解了,難怪煜宸費心欺她,他教她以爲仇已釋,怨已了,讓她安心放下愛情,一天一天,情深愛濃,到最後,真相揭開,她痛心疾首。

他選擇了一種她料想不到的方式復仇。

這一解釋,所有事情全透徹了。

搖頭,她悽楚問:「你恨我,爲了我阿瑪,對不?」

她的眼光追着他要答案,煜宸不說話。

他默認了?沒錯,她尋到正確方向。

他是恨她,恨入骨髓,他的報復用不到阿瑪身上,便全數贈與她,他欺了她的感情,再狠狠嘲笑她。夠狠!

事至此,情況回到原點,回到新婚那夜。她仍舊是棄婦、仍舊是夫君不願承認的妻子,吞下淚水,眼前,她只能回到自己的後院房間,慢慢地,爲自己舔舐傷痕。

轉身,採青走出「二夫人」房間。

「妳要回皇宮?要不要我派轎子送妳去?」他冷嘲熱諷。

「不,我回房。」

「凊遠侯府沒有妳的房間。」他趕她,理直氣壯。

難堪當頭澆下,她狼狽不堪。

撫撫腹部,採青不頂嘴,就當是厚顏吧!她必須住在這裏,她沒有條件任性,爲阿瑪,爲孩子,除開凊遠侯府,她哪裏都不去。

也許、也許她夠堅持,能爲孩子掙得一絲生存空間;也許、也許她的執拗會教他慢慢淡忘仇恨……

她的未來竟操縱在可悲的「也許」手中,她能倚靠的竟只有那一點點、爲數稀少的「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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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宸對採青壞透了,沒人爲她遞茶送飯,沒人爲她打理房間,生活所需她得靠自己一手張羅。

幸而,採青對生活的需求向來不多,一壺清水、幾片乾糧便已足夠。

在凊遠侯府裏,她連客人都不是,她只是個強行寄居的無恥之輩,沒人看得起她,甚至有僕役敢當着她的面,對她指指點點。

再沒人肯踏進後院來,人人避她如蛇蠍,彷佛沾上邊,便沾了污穢。

對於這一切,採青不生氣,她只是傷心,只是不明白,愛情怎說來就來,說走便消散……

站在竹下,採青苦笑,看着瘦骨嶙峋的雙手,自己肯定醜得緊了。

日前,小茹來探望,她勸自己離去,說這裏再無她的容身地,可……天地蒼茫,何處能讓她棲息?

她不能回睿親王府,不能挑起煜宸和阿瑪的戰爭,更加不能回到宮裏去,烈女不事二夫,她一去,算什麼呢?

她不斷自問,問自己爲何對煜宸傾心?爲何割捨不下愛他的心情?明知那是謊言啊,她還是無法忘記,忘記那些日子裏的情愛恩義,即使恩愛對他而言,不過是演戲。

片片段段的夢境始終困擾着採青,她幾乎可以將夢境組成故事,一個有他、有她的悲劇。她不曉得夢境想提醒自己什麼,提醒她放手愛情?

她完了,她真的完了,她的人生即將沉淪,她的性命將缺乏定義,未來如何進行,她沒有半分概念。

娘說她福單命薄,所以她這種人豈能擁有他這個丈夫?他是大富大貴之相,是榮華風流的命格啊,她怎能同他比翼?

他們在一起,便是悲劇,他們無法交集,不管幾次輪迴,全是註定。

拿起刀片,她在竹上刻字,幾次不小心,紅紅的血染上竹節,不覺痛,只感到心酸,心酸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格格,將軍請您馬上到前廳。」

下人聲音傳入她耳膜,出神的採青被拉回現實。

他要找她?他想開了,決定和她談談?

不做思量,採青跟着來人走到前廳,一路上,她忐忑難安,猜想着將要發生的事,自己是否有能力應付。

一進屋,她首先看到的是煜宸憤然,然後是紫鴛的得意和小茹的快樂。

輕喟,她站在煜宸面前,等他開口說話。

同樣地,他也在等她的解釋,兩個人僵持着,他瞪視她,暴怒眼光像利刃,一吋吋凌遲。

採青回望他,不示弱,她沒做錯,不需要回避眼光。

終於,煜宸發難。

「這是什麼意思?」他把聖旨拋到她面前。

採青接過,從頭讀到尾,細細念,慢慢讀,一遍接過一遍,微微笑起,原來世間還有人在意她、在意她的孩子,皇上的關心讓她像見到親人般,溫暖窩心。

「格格,皇上真的很關心妳,全府上下沒人知道妳懷孕,皇上不但知道,還送了那麼多的補品和珍珠過來,妳看,皇上對妳真的很好。」

小茹走近,把皇上賞賜的物品堆到採青面前,她不斷用語言向煜宸暗示,暗示採青和皇帝之間不尋常。

「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不讓我們知道?難道有什麼難言之隱?」紫鴛見縫插針。

她該有什麼難言之隱?採青不懂她們的挑釁。

「說話!」他怒目向採青。

「說什麼?說我懷孕了?重要嗎?我不記得自己是重要人物。」幽幽地,採青回答。

「這就是皇帝不讓妳留在他身邊的原因?」挑眉,他眼底的輕蔑明顯。

搖頭,她不懂他的話。

「皇上不確定這是他的或是我的骨血,萬一,將來登錄名冊,繼承大統,豈不亂了朝綱?所以,他把妳送回來,留在我身旁,若孩子是他的,他可以時時『微服私訪』,若孩子不是他的,也免除外姓人封親王的危險,是不是?!」

他居然是這樣看待自己?!

他輕賤她至此吶,她的貞德、她的品格,在他眼中不過是池中污泥。

煜宸的話像大石磨,一口氣碾斃她所有知覺,採青全身發抖,氣極攻心,一口血腥湧上,手指向他,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難怪不管怎樣,妳都不願意離開凊遠侯府,我還以爲這裏有什麼東西吸引妳,原來妳要的是一個肯戴綠帽的男人。」

如果他對她有一點點感情,他不會血口噴人;如果她在他心中佔有一點點地位,他不會不經求證便污辱她的貞潔;換言之,他對她無心、無情、無愛也無義。

既然如此,還堅持什麼?

覺醒吧,他恨妳啊!覺醒吧,他存心要妳死無葬身之地!

他對妳無心,從何回心轉意?他對妳無愛,妳的愛情如何掙取轉圜?他除了恨妳,還輕賤妳,這個地方怎還能留、怎還能留啊……

錯了錯了,她錯得太離譜……人心難勉強,更何況是勉強他的愛情,他是那麼固執的男人……

他成功謀殺了她的意志、謀殺了她的情感、他徹徹底底謀殺了她整個人。

半句話不說,採青豆大淚水一顆顆湧出,落上衣襟、落下地心,落入無人見着的荒涼裏。

她的眼光教煜宸發狂,他抓起玉盤上的明珠,狠狠拉過採青的手,狠狠往她手心塞去。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妳要不要感君纏綿意,繫上紅羅襦,再吟一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他粗暴震怒,嫉妒在胸中沸騰。

她搖頭,不斷不斷搖頭,他斬去的,何止是她的心?

幽幽地,她回口:「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

採青眼底有太多的絕望悲慟,她恨他。沒錯,她恨,恨他的蔑視,恨他的鄙夷,恨他對孩子沒有半分親情。

「那麼多的恨怎生處理?我索性大方,把妳送至君側,讓你們在天做比翼鳥,在地爲連理枝。」

比翼鳥,翅殘;連理枝,根斷,她還剩下什麼?剩下滿身污名。悽絕一笑,她吟道:「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恨吧,她恨自己的固執,恨自己把驕傲送到別人手中,任人摧折。

「何必恨?錦繡人生就在妳前面。」

採青沉默,背過他,她太疲憊了,累得沒有半分力氣,但她還是得走出這裏,走出這個無情天地。

她又要縮回後院?採青的安靜再度激怒他,煜宸一個箭步,衝到她身邊,抓住她的手臂,勾起下巴,逼她正視自己。

「妳真以爲我還會讓妳留下?」一字一字從他齒間迸出,每個字都帶了濃濃的厭惡。

沒有力氣看他,她累得好嚴重,連抬起眼皮都是喫力。

「聽見沒,我要妳立刻離開凊遠侯府。」他對她大吼。

知道了、知道了,她馬上、立刻出去,這地方,她不會再多待片刻。

點頭,她回答他的斥喝。

「要不要我親自送妳進宮,交給欣賞妳的皇帝?」他痛恨她的沒反應。

她都要離開了,何苦再傷她幾句?倘若真恨她,何不拿把刀子將她凌遲處死?

不語,採青把自己的手臂從他手掌中抽離。

「收拾妳的淚水,見了皇上,妳將榮華一生。」

旋身,不回話,他想說什麼都由他吧!

採青走出大廳,踩着雪地,往大門處去,她離開,爲了僅存的尊嚴。

煜宸望着她的無助背影,一股莫名心驚揪緊他,窒息的壓迫感讓他喘不過氣,手緊抓門框,頸問青筋暴突。

終於走了,採青終要離去,終是遂了他的心,可是……他絲毫不覺得意。

舉步維艱,採青忍了再忍,喉間腥鹹衝出,噗!鮮血衝出雙脣,點點滴滴噴上雪地。

不要,她不倒下,就是死,都不要死在凊遠侯府,她強撐自己,逼迫自己,她要走出大門、走出所有屈辱……

終於,雙腳踩出侯府大門,鬆口氣同時她倒下,在侯府外的臺階上、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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