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第一步踏入幹陽堂,已經過了五天,震撼教育並沒有減緩,加速失控着。
因爲樹大招風,幹歌每日都活在暗殺、挑釁,戰火一觸即發中,爲了保護他,如願天天照三餐、下午茶加消夜練拳頭的武豪豪卻有些不爽。
「最近大家都辛苦了,開懷暢飲吧!」
幹歌的宣佈,讓在日式平房裏的人都興奮了起來,沒日沒夜的戒慎讓人疲倦,而酒和歡樂可以醫治。
武豪豪卻沒有如此好心情。
壞她心情的原因之一是明顯坐得太遠的幹歌,原因之二是明顯坐得太近的秋池若水。
啊!她怎麼會讓自己落到今天這種地步呢?!
武豪豪握着酒杯,陷入沉思。
打從秋池若水在幹歌面前嗆聲要她做他的女人開始,他開始纏着她不放,這就算了,她沒有妹妹,當成多了一個妹妹也不壞,誰教秋池若水清靈水秀,她真的沒有辦法把他當成男人,而且人家是個未成年少男,她眼睛很健康,不需要喫幼齒補眼睛的。
但是,過沒多久,粗神經如她也發覺幹歌在躲她。
不是明目張膽的躲,而是一種態度上的疏遠,他對她就像是對待一個小弟一樣,連牀上運動時間,他都不知死去哪裏。
公務人員最講究的就是津貼和福利,牀上運動是最好的助眠行爲,她來出差進修已經很辛苦,他怎能剝奪她的福利兼樂趣呢?!
張着大眼滾棉被,怨婦的滋味真夠嘔!
更何況就算是目的性高於情感性,還有確切的起點和終點,無論如何,他們之間都有婚姻關係,被等同視之,男人的閃躲使她十分不悅。
更別說在思考他、思考這次事情的時候,她就會滿肚子苦水,吐不掉也吞不下,就像她救回秋池若水那一天,在說隨時可以終止這個婚姻時的苦澀……
怪了,真怪,她的胃向來是銅牆鐵壁,無堅不摧,從沒痛過啊!
一煩起來就沒完沒了,她好想回家,想回那個她能隨心所欲,不用內心七上八下的家。
雖然和哥哥們沒有高品質的架好打,天天和老頭吵架,爲了他何時要升她師匠資格而大動肝火,但好過現在被幹歌冷落……
「唉,外婆,我比較喜歡當妳口中一心只有打架的老戰鬼……」爲了抒解鬱悶,武豪豪轉着杯子,粗聲嘆氣。
突地,一隻白泡泡、幼綿綿的小手拿着酒瓶橫過她低下的視線,在她的杯裏灌滿了香味撲鼻的酒。
「怎麼妳今天一直在嘆氣?難得酒宴,不醉不歸吧!」秋池若水偎近了武豪豪,貼在她耳邊說道。
活脫脫一幅兩美圖,看得衆人抽了口大氣。
武豪豪瞟了秋池若水一眼。「你還沒成年,不準喝酒。」
語畢,乾杯見底,氣勢驚人,但沒人知道洋娃娃心裏的苦悶並沒有減輕。
秋池若水皺了皺鼻頭。「我十五了,要是古代人,早就成年了。」
「那你去和國父說一聲,請他別消滅清朝,那我就讓你喝。」
「這……」
「做不到就還是個小鬼,學大人喝什麼酒啊!」
秋池若水看武豪豪幾乎是在借酒澆愁,能夠感覺有一道目光斷斷續續的刺痛他拿着瓶子的手。
他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誰!
不過,他樂於刺激幹歌,看幹歌暗怒,他就開心。
「不過幹歌和阿汐哥哥在我這個年紀早就煙、酒、女人不離手,所有的成人娛樂都玩遍了。」他刻意加故意的說。
聞言,小女人心中的不爽加深。
「那你就長成幹歌那種老起來存的死樣子啊!你看起來一副小公主的模樣,哼,還想玩女人!上酒家一定會被醉老頭連一根毛也不剩的喫掉。」武豪豪口氣惡劣,搞不懂爲什麼心浮氣躁。
清冷的酒滑過了喉頭後,變成一團火,沒有出口的悶燒着,焚風吹過之處,芳草成荒蕪,連視線都無法專注。
秋池若水白淨素手滑過洋娃娃那染上紅暈、表情生硬、嫩得黏手的臉頰。
「豪豪,妳長得一副未成年的樣子,阿莎力的喝起酒來,真是好不搭喲!」
武豪豪怒瞪一眼,將他的話解讀成她不配喝酒。
「爲什麼幹歌可以未成年抽菸、玩女人,我就不配喝酒呢?」小手揪住冷笑的秋池若水,「你這個死小鬼,這麼說是在諷刺我像個小女孩,配不上幹歌嗎?」
秋池若水笑得輕快。「我可沒有這麼說,我只說妳……」
「你擺明這樣想!」武豪豪打斷他的笑語,覺得好委屈,「我有十六分之一的荷蘭人血統,白皮膚,小鬈髮,大眼睛,組合起來要長得妖豔很困難啊!」
揉着紅腫的眼睛,抓住領子的手也有氣無力,隨便牽連對話的連結關係,心煩意亂的武豪豪喝得不多,但已醉了三分。
借酒澆愁愁更愁,她卻沒有看到,在不遠處,幹歌的冷然視線和秋池若水挑釁的視線對上,在空氣中擦出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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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歌,你眼巴巴的看着,那小女人也不會住手,去阻止她喝酒吧,她快掛了。」看着孫子一臉不甘心的模樣,幹波揶揄着。
幹歌沒有回答,僅將視線收回來,一仰脖,杯子空了,說不出口的思潮正澎湃。
爲什麼想醉的時候,偏偏醉不了?他腦子裏老轉着那個小女人,轉得他亂了心,連想逃都逃不開。
和婚姻那種社會契約行爲無關的羈絆在茁壯,他想阻止的時候,已然無力迴天。
怎麼會對這個洋娃娃一樣的小女人有感覺呢?
從她毫不掩藏的談話中,他已瞭解了她七、八分,身家底細也快摸清楚,知道她是一個唯打是命,無戰不歡,當警察只爲了合法攻擊,是非對錯、正義公理反而不顯著的怪女孩。
但是他非但沒有退三步保持距離,相反的,她義無反顧,除了武術以外,近乎白紙的單純模樣,讓他移不開眼。
可對手是若水,他得無條件的退讓。
幹歌外表老僧入定,內心卻不是平靜無波,幹波夾了口小菜,賊溜老眼在他、發酒瘋的武豪豪,和不知在想什麼的秋池若水間流轉。
「你想讓妻?」幹波輕聲的說。
幹歌登時渾身一震。「沒有什麼讓不讓,她是單雙派來的條子,這個婚姻是個玩笑。」
幹波大笑一聲。「我可沒當成玩笑,如果要當玩笑,也不會把兒子和媳婦的婚戒給她,」他一見武豪豪就對味,「至少,就憑你現在的樣子,也不算個玩笑了……」
幹歌早已習慣爺爺話總說一半,不過他不想深究,只想在阿汐的祭日前夕解散幹陽堂。
「不管是或不是,」幹歌頓了頓,將思緒由武豪豪身上抽回,話鋒一轉,「我都要解散幹陽堂。」
幹波深吸了一口氣。「怎麼?我還沒讓你打消這個蠢念頭?」
幹歌老練的回望,連幹波如此深沉、各種大風大浪都見過的老大,都摸不清他在想什麼。
「阿汐爲了我而死,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若水,爲了這兩點,我就應該和她分開,然後馬上解散幹陽堂。」
幹波奸詐的笑道:「這不是你一方要分就能分的,豪豪是單雙那個機靈丫頭的手下,加上她那蠻牛一般的性子,能夠如入無人之境的坐上你正妻的位置,就沒人可以拉她下來。」
幹歌又幹了一杯,拿五十六度的烈酒當開水。
不停看着她、想着她,多少有了點收穫和心得。
「我就知道……這事是你和單雙串通好的。」幹歌冷聲道。
幹波笑而不答。
知道狐狸投胎的爺爺不會正面承認,幹歌也自有打算。
「無妨,我去讓單雙收回成命,」他頓了頓,視線不能控制的往緋紅撲面,表情千變萬化的女人望去,「然後將這些事情做個了結,讓枉死的阿汐能瞑目……」
阿汐不該死的,如果時間能夠倒轉,他會在年輕時的那個夜晚,闖入那個密談,讓阿汐不爲了那個祕……
一個小弟在衆人歡愉之際,跌跌撞撞的衝進來,讓幹歌從過往的回憶中瞬間清醒。
「大哥,弟兄們來通報,幹陽堂圍事的店家有人砸場,很多人都受傷了。」
衆人噤聲,氣氛從沸點霎時結凍。
「衝着幹陽堂來的?」幹歌冷靜的問。
那人連忙點頭。「鬧事的人都嗆聲說堂主既然想金盆洗手,改頭換面,就不要拖泥帶水,趕快從道上蒸發!還說堂主你……膽小如鼠……壞了死去的前堂主的威名!」
幹歌眸子閃過無數光芒。「知道來者是誰嗎?」
那人用力的點頭。「他們自稱是明幫的北部分會。」
北幹陽,南明幫,南北兩大勢力向來河水不犯井水,各據地盤,相安無事,今夜爆出爭端,衆人無不心驚。
但坐在大位上,幹歌末笑亦不答話,在衆目睽睽之下,又開始一杯杯喝起酒來。
在此危急之際,堂主卻動也不動,所有人都按捺不住了。
「老大,有人踩上咱們的頭,這事情不能等,該給明幫一個教訓!」
「是啊、是啊,大哥,弟兄們帶傷見血,這口怨氣不能不報!」
「敢在幹陽堂頭上動土,讓蛟龍會的弟兄們去討這個公道!」
衆人的情緒沸沸揚揚,但幹歌還是不動如山。
半晌,幹歌終於開口。
「明幫未免操之過急,幹陽堂都還沒有正式公告要解散,這麼快就上門來。」又飲了口酒,他轉了話鋒,「不過,這已是定局,只是遲早而已,既然要退出,也犯不着再大動干戈,犧牲弟兄們的性命。」
這番話有如平地一聲雷,縱容明幫在幹陽堂的地盤上橫行霸道、出言不遜,是對一個幫派最大的污辱。
驀地,喝得半醉的武豪豪眸中燃起熊熊烈火,英武起身,風姿凜然。
「要退隱是你幹歌的事情,不過,我武豪豪這個現任的堂主正妻,可吞不下我的老公被人污辱成鼠輩的這口氣!」
四目相對,幹歌合上了眼,武豪豪一咬牙,旋身往外走去。
底下的弟兄則在幾秒的爲難之後,跟在她的身後衝出去。
幹波搖了搖杯子。「幹歌,這樣好嗎?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追隨你的人全都是可以爲幹陽堂而死,忠心的弟兄,輕言解散,你對得起他們嗎?我知道你不願有人再像阿汐一樣爲你而死,但接下來你可計算過會有多少人流血?」
幹歌深吸一口氣,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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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勝有敗是不變的定理,陽光照遍這塊土地之時,所有的打打殺殺聲都歸於短暫的平靜。
光明雖然無法照亮人心的黑暗,但唯有在黑暗中方能生存的人們,也識相的稍作休憩。
武豪豪回到幹陽堂時,已經渾身沾滿了不知名人士的血跡,過度勞動累到快要癱瘓。
打着明幫名義的人們,出手兇狠不說,在有一般老百姓出沒的地方,仍然不知節制的使用走私、改造的槍枝,一點都不在意是否會禍及無辜。
沒有堂主的命令,她帶着幹陽堂少數不服的弟兄打了一整夜,了不起只是平手而已。
廝殺的吼聲,刀槍交擊的聲音,在在讓她熱血沸騰,怒火攻心,那已經不是打架,而是搏命的等級了。
可怕到讓她戰慄,然後那些顫抖又變質爲興奮,最後奪走她的思考能力,全憑求生本能行動着。
直到天邊第一道光射進她眼裏時,她鬆開正扣着某個人的領子的手,天空浮現了幹歌的面容。
發覺武豪豪累垮,大剌剌坐在入門之處,幹波拄着柺杖走出來迎接。
「孫媳婦,辛苦了,進去休息吧。」很確信她身上沾到的血都不是她的,幹波難得柔聲。
尚在失神狀態的武豪豪緩緩抬起頭。
不是他,不是幹歌,不是她想見的男人……
「幹歌呢?我要見他。」
幹波微微的,有些心疼的,有些無奈的,更多看不清的,複雜的揚起嘴角微笑。
「他在墓園……」
武豪豪沒等幹波說完,起身又往外頭走。
「來幾個人跟着,備車,送大姊去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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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在身上,幹歌隨性地坐在一塊石碑前,點了根菸,抽一口,立在碑前,一根接一根。
白色的煙裊裊上升,在和都市裏的髒空氣融爲一體前,便被大風吹得消失無蹤。
石碑上有一張照片,俊美的男子笑得開懷。
一片烏雲飄來,滴下了一滴血,幹歌抬起頭,染血的洋娃娃正在端詳石碑上的照片。
其實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唯有這個女人,可以無視他的命令,突破在外頭守着的弟兄們。
武豪豪在來這兒的途中稍稍休息過了,恢復了些精神,她專注的看着那抹毫無心機的笑容。
絲毫無法想象他就是道上傳說的白麪修羅鬼,連白道都有耳聞他的殘酷狠勁,幹陽堂唯一能和幹歌並列,最強的打手--秋池汐。
據說秋池汐不但功夫好,頭腦也是一等一,是個軍師級的人物,年紀很輕,卻立下很多汗馬功勞,在這個連黑道也講究國際化的時代,成功和美國的紅花會,還有日本的下田組結盟。
「他就是阿汐?」輕輕摸着照片,武豪豪喃喃問道。
幹歌點了點頭,又點了根菸,立在碑前,笑問:「嗯,長得很英俊吧?!」
明明是笑,卻像在哭。
武豪豪歪着頭,又做了番打量。
「是因爲他很英俊,才迷得你想解散幹陽堂嗎?」
正在點菸代替香的男人差點岔了氣,咳了幾聲,眼眶溼潤。
無意識的,幹歌迅速抹了下臉。
「我不是同志。」
武豪豪也坐下,順手拿起了石碑前的煙抽了起來。待在幹陽堂幾天,多少知道一點往事。
「我知道你不是,開開玩笑,緩和氣氛……不過,你的確是爲了他纔想解散幹陽堂,他當年是怎麼死的?」
將近一年前,最重要幹部之一的阿汐代替幹歌死去,但古怪的是幹陽堂沒有追究,那時事情鬧得很大,道上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最後卻不了了之,一點都不合理。
武豪豪的問題喚醒了幹歌的回憶。
他光是想起阿汐怎麼死的,都覺得心裏一陣劇痛。
「很簡單,咱們接受有生意往來的廠商招待,在明幫的地盤遭了埋伏,一些從大陸來的大圈仔突然偷襲……我在打鬥間,踩到酒瓶摔倒,對方舉着武士刀刺來,我眼前一花,胸口卻只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應該插進我心口的刀穿透了阿汐的身體,他幫我擋住全部的傷害……愈是所向無敵的人,愈是爲了不起眼的理由而死,阿汐居然因爲我一時分神而死了……」
他還記得對方拔刀之時,阿汐的鮮血噴到半空中,然後他支撐不住,整個人軟在自己懷裏,大量的血液快速從他手指間流失,無論他怎麼吼,阿汐的臉色還是愈來愈蒼白,用來堵住傷口的衣物被血浸透,擋不住血液流出。
好不容易殺出重圍,阿汐已經神智不清了。
阿汐只笑着快速交代後事,吞下最後一口氣前要了一根菸,他還來不及點,阿汐就死在自己懷裏。
從小一起長大,比任何人都要接近的阿汐,就這樣簡單的死去了。
聽着幹歌藏在平緩語氣下的悲慟,武豪豪心一擰。
「爲什麼不追究?」
幹歌淺笑。「不是不追究,而是不能追究,那些大圈仔來去如風,或許早已經被殺人滅口,就算知道背後主使者是明幫的人,沒有證據,幹陽堂也不能隨意興戰……如果有證據,我會用明幫所有人的血來祭阿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沒有證據,輕舉妄動會招來更大的災難,身爲幹陽堂堂主,幹歌明白這個基本道理,爲了顧全大局,他只能忍耐。
武豪豪看着幹歌難受的模樣,突然,嫉妒油然而生。
「我好羨慕阿汐,能夠爲你而死,而且能夠讓你這樣念念不忘。」她未經思索,脫口說出連自己都震驚的話語。
幹歌聞言,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表面平靜,內心卻有如火山爆發,不吐不快。
「他不是自願替我死的……」
男人的痛苦低喃讓武豪豪挑層,她明知不該問,問了會再也無法回頭,但她已經不管了。
她想要進入幹歌的心,那完全封閉起來,沒有任何人能進入的地區。
「爲什麼這麼說?阿汐不是爲了保護身爲堂主的你而死的嗎?」
幹歌握緊了拳,回憶如嵐,吹向更遠的過去。
「阿汐是爲了保護身爲親兄弟的我而死的,」他不明白爲什麼要告訴武豪豪,但他還是接着說:「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阿汐是我的親弟弟。」
武豪豪大喫一驚,無法有任何反應。
幹歌又點了根菸,緩慢而蒼涼的說:「我媽生我的時候併發大出血,我根本沒有見過她……很小的時候,我一直拿秋池阿姨當我媽,絲毫沒有懷疑她的兒子阿汐居然會是我的弟弟,我只是很高興有人陪我玩、與我一起長大,雖然是奶孃的兒子,但他就像是我的親兄弟。
「後來我爸和秋池阿姨在若水生下來不久後,也在一次暗殺中雙雙斃命,原本退位的爺爺爲了守住幹陽堂重出江湖。有一夜,我經過爺爺的房門,聽見爺爺和阿汐在交談,阿汐說他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我的生命……
「因爲秋池阿姨告訴他,他之所以能被生下來,是因爲我爸的正妻,也就是我媽完全不在意秋池阿姨和她同時懷了我爸的孩子,還執意要她留下孩子,阿汐才能來到這世上。如果我那個時候能不顧震驚的衝進去,告訴阿汐如果他敢爲我而死,我就算獨活,也不會原諒他和我自己,那該有多好……」
太過震驚讓他無所適從的噤聲回房,雖然他很高興和阿汐與若水是親兄弟,但他始終沒有說破這個祕密。
阿汐努力要保守秋池阿姨不願取而代之成爲正妻,甚至願意將其帶進墳墓的祕密,他無法無視阿汐的心願,只爲了叫阿汐一聲弟弟。
他一直以爲,縱使口頭稱謂不變,阿汐還是親弟弟,所有的事情只會更好,不會更壞。
「我沒想到,阿汐有一天真的爲了保護我而失去生命……」幹歌壓抑着聲音,悔恨的說。
彷佛是連時空都停止的寂靜,籠罩着幹歌和武豪豪。
沒想到幹歌和阿汐、若水間有這層血緣關係,她無語望着天,緩緩的吐出煙霧。
熱燙的煙令肺葉灼燒,但骨子裏更深處,沒有出口的地方卻更熱切。
難怪她一直覺得幹歌好似虧欠了若水幾百億,他是怎麼在獨自一人的夜裏被這麼大的悲傷給吞噬呢?
雖然她和哥哥們從小打到大,但如果換成她,管什麼證據不證據,先宰了對方再說吧!
一想到幹歌是多麼的壓抑,武豪豪情不自禁觸碰着他剛毅的臉龐。幹歌雖然張大了眼,卻沒有迴避。
「你這樣說我才明白,爲什麼我老感覺你很難懂,深得像個黑洞!」
武豪豪把內心的感覺直接說出口,心中藏着那種祕密,任何人都會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吧!
突如其來的短短數語,幹歌皺着的眉心卻鬆開來了。
豪豪果然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看事情的角度很不女人,太不女人了。
「哪一個黑幫老大像白紙?!每一個都得將感情深藏在心中,因爲那會是最致命的弱點,也會爲所愛的人引來殺機。」
幹歌又笑又嘆間,第一次感覺陽光穿透他的內心,驅趕了黑暗。
聽見他有些挖苦的話語,武豪豪不明所以,但她不在意,至少他的表情不像剛纔那般兇殘,也不再那麼悲慟。
她看着秋池汐的照片,好奇的說:「你和阿汐長得不太像呢……」
幹歌微笑,看往另一邊的三座墓碑。
當初,父親和秋池阿姨過世時,他強力主張要將兩人和母親合葬。
他們三個人在世時糾纏不清,死後拆散任何一人,或許都是遺憾,也不是他這個晚輩能夠決定的。
「阿汐和若水都比較像秋池阿姨,秋池阿姨是日本東北人,很典型的日本美人,阿汐眉清目秀,去當模特兒會更適合……我則是像我爸,生得橫眉豎目,一副在黑道討生活的臉。」
武豪豪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流轉,突地,她趁着幹歌不防,摀住他的下半張臉。
「你們的臉型和嘴不像,但眼睛和額角很像,你看,像這樣遮起來,大家都會相信你們是兄弟。」武豪豪笑說她的新發現。
幹歌愕然,猛地,一滴男兒淚滑出眼眶,然後墜地。
武豪豪始料未及,她只是想和他聊聊有關兄弟姊妹的普通話題,沒想到會惹他傷心,手忙腳亂的想爲他拭去淚水。
「哇哇哇,你不要哭哇,我害你哭的嗎?」她自責不已。
幹歌卻反過來緊抓住她的小手,不讓她亂動。
而剛纔那滴淚也好像是假象一般,男人沒有再冒出眼淚,於是武豪豪安靜不動,等待他開口。
幹歌內心翻騰。「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在人前落淚。」
武豪豪聞言,扯着嘴角苦笑,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開口,「那,你會想殺掉我嗎?」
啥?!
幹歌以爲自己在表明心跡,怎麼她會這麼反問?
「當然不會……妳怎麼會這麼問呢?」
武豪豪的表情更是爲難。
噢,男人的自尊比天還高呀,這些黑道老大更是孤高自許,難保不會爲了要面子而失去理智。
「大哥不是要很講男子氣概嗎?而且你剛纔說情緒不能外露,那你的難過被我發現,不會想殺了我滅口嗎?」
幹歌輕輕放開武豪豪的手,以行動證明他沒有害人之心。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末到傷心處……我剛剛深刻體會了這句話,謝謝妳,豪豪,這是我第一次和阿汐以親兄弟名義被別人討論。」
男人面無表情,但那張老成的臉浮起暗色的紅痕。
不過是簡單的謝謝兩字,武豪豪瞅着幹歌,接着,心臟狂跳,震耳欲聾。
「不客氣……不用客氣。」不知爲何,武豪豪不自在的說着。
不是典型的溫柔,不是標準答案的安慰,驀地暖和了幹歌的內心,看着小女人有些慌張,他第一次主動伸出手。
他很想摸她,在阿汐死後,除了復仇,他第一次有如此深切的衝動。
「怎麼了,還在擔心我想殺妳嗎?」
哇,哇哇哇!武豪豪在內心放聲尖叫。
男人的動作引發怪異的心情,好像某種巨獸踏進了內心,狠狠的翻弄着。
哇,那是什麼感覺啊?好恐怖!
「沒有啊,我已經不那麼想了。」
「真的嗎?」
「沒有!絕對沒有!」
「很好。」
男人像嫌武豪豪不夠驚恐似的,又朝她露出一抹微笑。
轟!
武豪豪內心像在放煙火,五彩繽紛,可是又讓她不知應該如何是好,他的一切都放到最大,直接影響了她的判斷。
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好就好,很好……」武豪豪胡言亂語。
幹歌瞥見她衣服上的血。「昨晚戰況激烈嗎?」
「激烈,很激烈,對方是有備而來……」
「妳打得很開心?」
「還不賴……」
幹歌眸光一凜。
能讓鬼神一般的武豪豪打到愉快,肯定是全力進攻了。
「看來明幫有人沉不住氣了。」
武豪豪憋着氣,不敢呼吸,怕一張口,整個人就會爆開,糊成一團的腦子根本無法思考。
所以剛纔在她內心一閃而過,「解散幹陽堂的合理性不足」的想法,也被震得消失無蹤。
她只能恍惚的想着,爲什麼昨夜喝下去的酒精,現在才發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