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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情魔鬼》 / 淡雲 / 第2章 / 共11章

天空下着雨,是十年來罕見的大雨,彷彿水庫從天傾泄下來,大水摔落在地上屋頂上,把整個世界敲得雷響,夜裏慵懶寧靜的住宅區在大雨裏顯得渺小而認命,除了雨聲全都退縮噤口。

忽然,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衝出大雨,在溼淋淋的夜色裏兀自暴怒。

“我一定要見到採青,否則你休想我會離開!”

聲音來自一間不算太舊的公寓,十來坪大的客廳佈置得清雅乾淨,牆上一幅小楷書法的心經持框掛着,諄諄提醒世人五蘊皆空,但是仇煒之正大發雷霆的掄着拳頭站在這裏,鐵青着臉面對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在他翻臉之前,這兩個人他以“奶奶”和“伯母”稱呼。

“我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這是採青的意思……”老太大顫着聲和她的媳婦縮抱在一起。

“我要親眼見到她,我要她親口告訴我!”

仇煒之隨手掃下桌上的花瓶,碎片倉惶四散一地,這對無助的婆媳嚇得膽顫,慢慢縮到角落。

“不說是不是?不說是不是!”他失去了理智,扭曲的臉上殺氣騰騰,逼上前去一拳捶在牆上,轟轟然一陣共震把林老太太嚇得心臟病幾乎要發作,按着心口呼吸困難。

林媽媽急着喊:“媽,怎麼了!媽……”一面從老太太的口袋裏摸出藥來,顫抖着手喂她喫下。

仇煒之驚覺自己失控,收斂了脾氣幫林媽媽倒來開水給林老太大服下藥,又扶她坐到沙發椅上,等她老人家稍稍順過了氣,林媽媽再也忍不住了,轉頭面向這個斂去暴怒的凶神惡煞,尖聲罵道:

“你這個孩子是惡魔投胎嗎?這樣子對待老人家!我們怎麼可能放心把採青交給你!”

“如果你告訴我採青在哪裏,我就不會發脾氣了。”仇煒之囁嚅辯解,他已經找了她半個月了,林家人對他完全置之不理,惹得他急怒攻心,失去理智。

“如果我們不告訴你採青在哪,難道你要殺了我們嗎!”林媽媽一面罵,一面拍撫着老太太的胸口。

仇煒之被罵得垂下了頭,俊逸的臉泛上難堪和羞愧。

林媽媽見他怒氣消退,膽子也壯了。“你已經二十七歲了,整天無所事事開着車子到處亂跑,就算採青還想不開,我也不會再同意她和你來往。”

“伯母,”他困難地開口,“分手,真的是採青的意思?”他很難相信以他們之間的情份,分手居然要第三者來轉告……

“採青就要出唱片了,她以後是大明星,不會跟你這種飆車族來往。”

“我不是飆車族!我只是喜歡賽車……”

“你不是飆車族你也不成材!”林媽媽打斷他的話,“你只靠加油站、修車行打工將來能幹什麼?動不動就耍流氓,將來能幹什麼!……我老實告訴你吧,分手是採青很早之前就有的想法,只是她一直不敢向你開口,因爲你的脾氣太壞,她怕你動粗。”

“我愛她,我怎麼會打她!”仇煒之脫口辯解,心頭同時一驚,他從來不知道採青怕他,從來不知道採青對他是這樣的評價……“你讓我見她,我跟她解釋。”

老太太終於能開口說話,她早就忍不下去,虛弱的用閩南語罵他:“‘破少年、破少年”,你離阮採青遠一點……”

林媽媽趕緊按捺老太太,又向仇煒之道:“我們採青不會再見你了,將來她紅了,就是大明星,會有很多公子哥追求她,你死了這條心吧,如果你自認自己不是飆車族,不是流氓,那就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把這個東西也帶走。”

她從桌上抓起一樣小東西摔在仇煒之身上,他本能的接住,攤開手心看清楚,是他家門的搖控器,許久以前交給採青的,現在物歸原主。

只是他的感情呢……要不要也一起還給他……

林媽媽扶着老太太進房去,丟下仇煒之一個人難堪的站了許久,然後垂頭喪氣的走出林家大門。

雨還在下着,仇煒之走出騎樓,狂肆的雨對他劈頭一陣亂打,打得他頭暈、心痛,連自尊都千瘡百孔。

他腦筋一片空白,放開腳步狂奔離去。

綠燈亮。

顏琳輕輕的把油門一踩,車子慢慢通過十字路口,後面有車鳴喇叭催促,前座的米方方看不下去。

“你這又不是金龜車,走這麼慢。”

“天又黑,又下着雨,安全第一啦。”顏琳的小手一左一右規規距距的握着方向盤,慢條斯理的說。猛然車廂內燈光一閃,她只覺得眼睛一花,幾輛車子已經從她左右邊分別超車。

“閃人家大燈,真沒品耶……”顏琳抱怨。

“你這樣反而危險好不好,會追撞的啦。”

“別催別催,人家第一次上路嘛……如果不是跟我爸媽生氣,我也不會自己開車出來。”一滿十八歲就考到了駕照,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上路。

“你現在開車開得滿頭大汗,應該不氣了吧……不管怎麼說,你爸媽的出發點都是爲了你……”米方方嘮叨,車速慢得令她無聊,她拿出顏琳的皮包翻看,找出她的證件,露出一排貝齒的甜美證件照正衝着米方方笑。

“不會吧,你駕照都過期了,老天!”

“看在好朋友的份上,你小聲一點嘛。”顏琳說着,關掉米方方剛剛打開的音響,有聲音在耳邊,她無法專心開車。

米方方按住搶方向盤的衝動。“市區的速限是三十公里,你可以加一點油門,OK?踩一點點就可以了,不會怎麼樣的,我打工要遲到了。”

“哦……踩一點點哦……”顏琳遲頓的低頭瞥了一眼腳下,“這樣嗎?有沒有跑快一點?”

“你不會自己看儀表板嗎!再踩一點點!”

“嗯。”她點點頭,試着在腳下再用點力量,果然覺得車子加快速度。“真的跑了耶,呵呵……”

“對啦對啦,就是這樣,不過通常市區的車不會只開三十,所以你還可以再快一點。”米方方說。

時速很快跨過二十五,顏琳回頭看看米方方,頰上旋起兩個笑窩。

“嗯,開車原來也沒那麼難……”

話還沒說完,米方方猛然大叫。顏琳直覺回頭看向前方,也不禁失聲尖叫。

“啊!”

她猛踩下煞車,車子前後晃動了幾下,終於定止。

車廂內好半天沒有聲音,只有驚慌的鼻息在低喘,兩對詭異的眼神偷偷交換之後,顏琳慌亂的向米方方開口。

“我沒有撞到人……對吧?方方,我沒有撞到他。”

米方方不發一言,因爲她們都看見一個黑影衝過來。

否認現實是沒有用的,兩個小女生同時開門衝下車,果然看見一個男子倒在地上。

“嗚嗚嗚,怎麼辦怎麼辦?”米方方嚇壞了,抓着顏琳的手。

顏琳只是注視着地上一動也不動的男子,積水的柏油路看不清是不是流血了,她嚥下驚慌,慢慢蹲下來,伸手探探他的呼吸,鬆了一口氣。

“方,他沒死,他沒死……”她不斷搖動雙掌,似乎這樣更能確定事實。

“快打電話叫救護車,快!”米方方提醒。

顏琳恍然大悟,衝進車內拿出手機,顫抖的手連號碼鍵也按不準。

“這不是你的錯,這裏不是路口,也沒有斑馬線,是他忽然衝出來,違規的人是他,違規的人是他……”米方方喃喃自語,努力保持鎮定。

顏琳聽說錯不在己,比較放心,按了一串號碼之後等待接通。

“喂喂喂……這裏發生車禍,請你們派、派救護車來……”她對着電話結結巴巴,“呃,這裏是哪裏啊?……方,這裏是哪裏?”

她空出一隻手搖着低頭髮抖的米方方,地上的男子卻有如殭屍片中的“一見發財”猛然拔地站起,把她嚇得倒抽一口氣。

“你你你……要、要不要緊……”

“我沒事……”他低聲說,渾身溼透了,額前的發還在滴水。

“還,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顏琳堅持,又問:“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我沒事!”男子不耐煩的重複他的話,搖搖晃晃的想離開,走了一步,“砰”的一聲倒在汽車引擎蓋上。

這種感覺很像撿到寵物吧。

她小時候曾經撿過一隻兔子,可是被母親強迫又丟出去。

紅燈的路口,顏琳忍不住望望身邊這個全身溼淋淋的男子,他閉着眼睛不發一言,只是靜靜把頭靠在椅子上,賽車夾克內側繡上了一個名字——仇煒之。

他叫仇煒之?如果做爲寵物的話,他肯定是像黃金獵犬那類的大型寵物,因爲他太高大了,坐在椅子上他的頭頂幾乎碰到了車頂……可是,他不像是寵物,他擰着眉握着拳,一臉很難過的樣子,寵物不會有這種不愉快的表情。

這,都是她害的吧……

已經在城市裏繞了大半夜了,他還是沒有想起來自己住在什麼地方嗎?被她丟棄的小兔,是不是也曾經這樣流浪。

忽然想起浪漫的愛情電影,落人凡間的天使被與他邂逅的女子收留,之後展開一場感人肺腑的故事,然後,又分手,愛戀的結果彷彿只是爲了賺人心酸流淚……但……還是很浪漫啊。

“唉唉唉。”她搖搖頭,嘲笑自己白癡,拿真人真事和虛構的故事相比,真要比的話,身邊這個兇巴巴的人比較像個受傷的魔鬼,哈!

受傷的天使會和人談戀愛,那,受傷的魔鬼呢……

“往前直走。”他忽然說話了,森森沉沉的音調。

“你想起來你住在什麼地方了嗎?”顏琳瞥了他一眼,看見的是和聲音一樣的森森目光,那目光黏在他那毫無表情的臉上,顯得陰陽怪氣。

早知道剛纔就不應該堅持送他回來。車子在他的指示下已經離開市區了,再往前就是行車稀少的聯外道路,孤男寡女的實在有點危險,萬一他想劫財,或者還想,還想……哦不!

她踩住煞車。急問:“你到底住在哪裏啊?”

“隨便啦!”仇煒之不在乎的說,推開車門走下去。

顏琳心裏鬆一口氣,正想驅車離去,卻看見他搖搖晃晃的連路都走不穩。她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下車來。

“喂,你真的不要緊嗎?”跟在他旁邊走,想扶又不敢。

“你不是怕我怕得要死,又追來,你不怕我飢寒起盜心,對你……”他停下腳步,開門見山,這一路上她的忐忑他看在眼裏。

這樣一說,顏琳倒覺得是自己小人之心,正想說些什麼,男子已經提步又走,她快步追在他身後,一面從皮包裏拿出一張名片。

“這是我爸爸的名片,如果你有什麼後遺症的話,儘管來找我,我一定負責到底……”

仇煒之猛然停下來,顏琳撞上他堅實似牆的背,摸着鼻子仰頭一望,說不出話來……因爲他正垂眸瞪着她,路燈下她能看清他的臉;他淡薄的脣僵硬的抿着,額前披着瀏海雖然率性卻有點消沉,一雙鷹一般的細長眼睛在昏暗的夜裏居然發着亮,專注深邃而且激動。

他怎麼會這樣看着我呢?顏琳在想;他的眼睛簡直像海里的伏流,深邃深沉深不見底……

她不自覺的摒息。老天……他好帥!

“你怎麼不滾一邊去啊?”好帥的男人忽然大發雷霆。“你是我這一輩子遇過最倒楣的人,原來我今天會遇到你,難怪什麼事情都不對!”

顏琳怔了好久好久,粉白的小臉慢慢脹紅,連眼眶都紅了,淚水在一瞬裏凝聚起來,一串一串滾落。

突如其來的淚水讓仇煒之的暴怒有了片刻平靜,但只是片刻而已,他狠心抓過她手上的名片看也不看撕個粉碎。

“有錢了不起嗎?我的女朋友跑了,收入沒了,你可以負什麼責?你要是真要負責的話就該把我撞死!”

“你,你怎麼這樣說話呢……我又不是故意的……”顏琳抽咽着,木訥的替自己辯解。

仇煒之沒力氣再罵人,沒力氣再站着,轉頭走進大馬路邊一間老舊的獨棟二樓住宅,這是他向同學父母借來的地方,一樓是廢棄農耕用品倉庫,二樓整個是他自己的,反正租也租不掉,賣也賣不掉,他的同學說就當作是替他們看房子,只要不放火,幹啥都行。

他拉開鐵門,室內衝出一股鐵鏽味,陰暗無光,但是隱約可見他尾翼紅白相間的跑車靜靜待在那裏,踏進去之前他頓了一頓,略略回頭,那個開車龜慢的女孩還在晚風裏抽噎着。

“愛哭鬼。”收起目光,他嫌惡的咕噥。

天井客廳裏只要有顏琳在,一定關燈放音樂,然後兩眼發直舒服的躺在沙發椅上,兩腳垂掛在扶手,一前一後無意識的來回踢着。

顏德志下班回來摸黑走上樓,忍不住抱怨:“這個時候就關燈,哪天害我跌下樓去。”上樓來總算柳暗花明,一家人都在餐廳喫飯,只有顏琳躺着。

“剛喫飽就躺着?看到星星了嗎?”他問,從聲音判斷,是個脾氣極好的人。

“沒有……”她慵懶的答。

當初全家人都看上這個採光極好,又可以在家裏看星星的新家,顏德志沒多考慮就買下來,當時誰都沒想到,在城市裏是看不見星星的。

“還跟我生氣?”

顏德志說着,隨手脫掉外套,走進和客廳只有一屏之隔的餐廳。他的太太蘇曉琪早已盛來一碗飯。

顏琳沒說話,默認了父親的問題,她的確在生氣,她大學剛畢業滿懷憧憬地想學以致用投入蛋糕創意的工作,可是全家沒有一個人支持她,顏德志替她在自己的飲料公司安插了一個職務,甚至想替她安排約會對象,顏琳反對無效,纔會負氣開車出門。

“我真是不懂你在想什麼,我和你媽都是爲你好。”顏德志坐下來,隔着屏風語氣沉重。“你是我們的寶貝,我們捨不得你一個人出去闖,再說家裏的事業也需要你們幫忙……你爲了嘔氣就這樣開車出門,教我多擔心。”

顏德志委委曲曲的說,顏琳忽然覺得是自己不對。去家裏的公司上班,她有千百個不願意,但是辜負了爸媽的心意,她也會非常難過。

“唉……你一直都很聽話,怎麼這一次忽然這樣子……”蘇曉琪嘆了一口氣。

“妹妹大了嘛……有她自己的想法。”顏翰扒了一口飯,不經心的說。

顏德志無限感嘆的低聲嘆息,顏琳不忍再堅持,但也很難鬆口妥協,只得訥訥的問:

“今天有沒有什麼事情?”

“沒有,”顏德志緩緩說,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我想他應該不要緊所以就沒打電話來,你別放在心上,下個星期一記得過來上班。”

顏琳無能爲力了,只能氣惱的用力呼一口氣。

“你看看你,如果昨天聽我們的話規規距距到公司來上班,就不會出車禍了。”蘇曉琪聲音慈祥溫柔。

這兩位家長一直都是這種態度,看似溫和開明,其實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從幼稚園的才藝課到現在面臨未來前途的抉擇。顏琳想反抗也沒有着力點。

“我覺得妹的運氣超好耶,撞到這麼好的人,居然不要她賠,就放過她了。”顏翰笑着打趣。

顏琳一下坐起,長髮亂亂的披在肩上,隔一塊屏風噘着嘴瞪着眼。

“誰說他是好人!”他兇巴巴把她罵了一頓,讓她現在想起還委曲得想掉淚。

“我有次在十字路口被人撞到後保險桿,對方還要我賠錢咧……他不要你賠不要你負責,有這麼好說話的人,你一定當場把他的頭撞壞了。”

“你亂講,你亂講!”顏琳嬌柔的聲音發着抖。“他說他沒事的,而且我有送他回家。”

“好啦好啦!顏翰不要老是嚇她,顏琳膽子小,這件事情她已經很自責了。”蘇曉琪出面打圓場,又隔着屏風對顏琳說:“你爸爸說的對,他應該沒事,不然哪有人被撞傷了還不找人負責?你別想那麼多,下個星期一就跟你爸爸和哥哥一起上班去了。”

顏琳深深嘆了口氣。這種時候了他們還是隻在乎這件事,他們根本不懂,不關心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墨黑無垠的夜空讓屋頂那六大塊安全玻璃分割開來,她無奈的躺下繼續望着天,像一隻籠裏的小鳥,仰望自由。

對某些人來說,自由是連作夢也不可得的。

顏琳正化成一隻小鳥展翅在藍天白雲間飛翔,忽然撞到了一隻大鷹,鮮血如注噴將開來,她驚驚惶惶的以爲自己受了傷,沒想到血不知道哪裏來的,沾了那隻大鷹一身,她失措,不知道該去哪裏叫救護車,眼睜睜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一直流血,一直流血,一直到有人高聲喊着“顏琳電話”,她才從惡夢裏清醒。

她呼吸急促的瞪着天花板,夢裏的血讓她不安——這會不會是惡兆,也許很快會有警察找上門,那個叫仇煒之的重傷,然後,然後……

“顏琳,電話!”外面的蘇曉琪又一次催促。

“知道了。”她裹着薄被往牀邊翻身一圈半,手正好到了話機位置。

“喂……”半睜的眼在聽了電話之後忽然睜大起來。“你沒事吧!……好,我現在馬上過去!”

掛下電話,顏琳匆匆忙忙換了裝,奔出房間。大清早,顏德志和顏翰纔剛出門上班,家中一派閒靜。

“怎麼了?”蘇曉琪在桌前看報紙,納悶的抬起眼。

“方方在賣場受傷了,我去看看她。”

“等等,你不要自己出門,我開車載你去。”

“嗯。”她同意,但有一種不舒服的情緒隱忍在心底。

米方方一大早就掛彩了。

纔剛打完卡,進到倉庫準備補貨就被新來的員工推着板車撞到腳踝,現在在門診部等着看X光片,蘇曉琪載顏琳過來,表達關心之後便要離開,顏琳表示要留下來陪米方方,蘇曉琪不能當着外人的面拒絕,只好同意。

“方方你多休息,顏媽媽還有事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顏琳說,別客氣知道嗎?”

“嗯,謝謝顏媽媽。”米方方笑着。

“顏琳等等要回去時打電話給我們,看看爸爸或哥哥有沒有辦法來接你。”蘇曉琪叮嚀,總之就是不讓顏琳自己行動。

“哦。”她說,很無奈的。

蘇曉琪離開,米方方開始對顏琳唉聲嘆氣。

“你真好,家裏的人把你捧在手心裏當個寶,還沒畢業就安排好工作在等你,男朋友也替你挑好人選……像我,一個人外出讀書打工,受傷了也沒人理我……”看着腫得像饅頭的腳踝,眼睛忍不住泛淚。

坐在她身邊的顏琳很不服氣。“喂,我可是一接到你的電話就跑來了,怎麼?這種朋友你反而不稀罕是不是?”

米方方苦中作樂的笑了,“是是是,就知道你最好了,大學四年,交了你這個朋友就是最大的收穫。”

她們從開學第一天就認識了,有共同的興趣,共同的喜惡,都喜歡做烘焙,都喜歡喝咖啡,都夢想着有一天能開一家店,專賣咖啡和蛋糕,可惜畢業之後,米方方沒有資金,而顏琳,沒有自由。

“其實我才羨慕你呢,一個人就像一隻鷹,自己闖蕩江湖,就算苦也是真真切切的人生,我呢,只是個關在籠子裏的小鳥,剛剛我媽居然不放心我自己過來,而且不放心我自己回去……”她沮喪的嘆了一口氣,“我什麼都不會,你說是不是很悲哀……”顏琳說着,開朗的目光逐漸暗淡。

輪到米方方安慰她了。“唉呀,你不要想那麼多啦……你剛出車禍嘛,她那麼寶貝你,當然不放心,要是我也不放心,對了,那天那個人後來有沒有怎麼樣?”

顏琳心頭猛地一陣刺,每次想到那個叫仇煒之的,她就非常牽掛。

“不知道,但我很掛念他,這種感覺很像小時候丟掉兔子之後的心情,總在想兔子怎麼樣了,有沒有紅蘿蔔喫,晚上有沒有地方睡……我還曾經帶着青菜跑去發現它的地方找它你知道嗎?可惜找不到了,躲在棉被裏哭一夜。”

“你會不會心太軟了?”米方方不以爲然的睨着她。

“他好像損失挺慘重的,”她想自己可能害他約會遲到,或者上班遲到。“可是他完全不追究……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是他不守交通規則好不好?”雖然米方方沒看見後來仇煒之罵顏琳,但是當時面無表情得理不饒人的態度,已經教她很生氣了。“那種人,根本不必理他,兇巴巴的,最好讓他沒有紅蘿蔔喫,沒有地方睡。”

顏琳噴出笑聲來。“你真的當他是兔子啊,別鬧了……我還沒喫早餐呢,你喫過了沒,要不要幫你帶?”

“御飯糰就好了。”米方方說。

“御飯糰加豆漿,好不好?”

米方方隨口答應了,顏琳輕快的離開,搭乘電扶梯下樓時她輕盈的搖着後腦勺的馬尾巴,忽然之間頭皮一緊——迎面上樓的電扶梯,陌生的人羣裏有一張熟悉的臉——是仇煒之!

他顯然沒有發現顏琳,手掛在褲袋裏,斂着眉面無表情……

顏琳望着他,不禁擔心,電扶梯下到一樓之後,她隨即再搭乘上樓,跟蹤他穿着賽車夾克的身影,一路在醫學大樓裏左轉右轉,然後,看見他將看診單投入腦科的門診室,看見他靠着牆站立,低頭審視自己的掛號單據。忽然他抬起頭往她這裏投注視線,四目交會了一瞬,顏琳心跳忽然緊促,但仇煒之卻視若無睹的別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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