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七章

《雪肌》 / 亦舒 / 第7章 / 共8章

那車子正屬揚所有。

警察迎上來,“管理員說他入住三十七號之後,沒有再出來。”

英吸進一口氣。

她伸手敲門。

沒人應。

英揚聲:“我是小英,揚,請開門。”

仍沒有人應。

警察示意英退開。

“我是警務人員,揚安德信,我們知道你在房內,我們將破門而入。”

警察伸腿一跺,就踢開汽車旅館房間的單薄木門。

房內傳出腐臭之味。

英的心一凜。

她與警察一起搶進黝暗房內,只見地上全是酒瓶與排泄物,臭污之味撲鼻而來,中人慾嘔。

英不顧一切走進房去。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警察立刻電召救護車,他戴上橡皮手套,過去探昏迷者鼻息。

他鬆口氣,“還活着。”

但是渾身污穢,已不似人形,與動物無異。

警察隨即撿起一隻小瓶與注射器,“呵,大K,怪不得。”

英握緊拳頭看牢警察。

“他是癮君子。”

“不,他從來不用毒品。”

這時,救護車嗚嗚來到。

旅館管理員看到房內臟亂臭,不禁喃喃咒罵:“黑鬼還有什麼好事!”

英忽然伸手推那大漢,“你說什麼?”

朱樂家連忙掏出出兩張鈔票塞過去,一邊拉開女友。

大漢接過鈔票悻悻退後。

護理人員連忙把揚抬上救護車。

在急救室醫生向英解釋:“俗稱大K的毒品其實是一種動物用鎮靜劑,農場可以自由購買,流出市面,成爲年輕人最時髦毒品,注射後飄飄欲仙,快活無邊,過量服用有生命危險。”

英紅着雙眼爭辯:“他從來不煙不酒。”

醫生勸慰她:“我相信你,但什麼都有第一次。”

朱樂家這時開口:“英,是否應該通知家長?”

一言提醒了她,英立刻告訴璜妮達。

三十分鐘後彼得安德信聯同律師趕到。

彼得雙臂摟住女兒,“已通知林茜返家。”

“媽媽公幹,別去打擾她。”

彼得奇異地看着英,“兒子有事,她當然要回來。”

英又垂淚。

只聽得律師說:“初步我們懷疑揚遭人陷害,他一向是好青年,他可能不知大麻顏色,我立刻到派出所去一趟。”

“揚目前情況如何?”

“經過急救,情況危險但穩定。”

英急得頓足,“那是什麼意思?”

“很有可能不會轉劣。”

“我可以見他嗎?”

“他還沒有甦醒。”

彼得搔搔頭,“我們家今年每個人都進過醫院,這是怎麼一回事,英,找位堪輿師來家看看風水,研究一下氣的走向。”

英卻笑不出來。

她心裏有個疙瘩。

這一切都在揚自慈恩孤兒院取得身世資料後發生。

那份文件在什麼地方?

那個房間又臭又髒,一時慌亂,也未曾翻尋。

英說:“我有事去去就回。”

彼得說:“英,你最好回家休息。”

“我知道。”

英給朱一個眼色。

“有什麼叫我做好了,你體力明顯不支。”

她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本來這動作十分旖旎,但是朱樂家心無旁鶩,他一直點頭,“明白。”

“我在家等你。”

朱樂家迴轉汽車旅館,見清潔工人正整理房間,垃圾桶裏全是穢物。

他同管理員說了幾句,管理員收過他小費,對他沒有惡感,便把垃圾桶裏雜物傾倒在塑膠袋裏,任他查看。

朱樂家戴上手套,逐件翻尋。

若不在房裏,就在車內,車子已被警方拖走……慢着,小朱看到一隻黃色四乘六信封,他立刻蹲下,果然,看到慈恩機構的印章。

他即刻拾起信封,打開看內容,裏面有薄薄兩頁紙。

他極之細心,又在垃圾堆裏翻尋一會,見完全沒有其他紙張,才收隊離去。

真是奇蹟,黃信封在垃圾堆裏進出,卻絲毫不見污漬,小朱把信封放進一隻塑膠袋裏。

他立刻到安宅去。

英一回家便覺力竭倒牀上。

璜妮達細心看護,她握住保母的手不覺昏睡。

稍後朱樂家來按鈴,璜說:“由你照顧小英,我得去醫院看看那個孩子。”

璜一個也捨不得。

朱樂家洗了一把臉,在小英牀前守候。

有些人身世簡單,像他,一父一母,獨生,極受鍾愛,只讀過一間小學,一間中學,順利升到大學,今日與幼兒園同學尚有聯絡,無痛無疾,已經成年,多麼幸運。

這一家生活卻充滿大風大浪,風眼中躺着一個可憐少女。

她熟睡的面孔比任何時候都小,只似巴掌大。

英蠕動一下,稍微張開嘴,一點儀態也無,朱樂家忽然充滿悲怮憐惜,緊緊把她擁在懷中。

英睜開雙眼,看到是小朱,呀地一聲:“你怎麼回來了,我怎麼睡着了。”

小朱即刻放開她:“我沒有意思,不,我是指,我不是那樣的人,我的確有意,我——”他快哭了。

小英忽然笑嘻嘻,“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你有什麼意思?”

朱樂家且不回答,忙說正經事:“我找到了。”

英霍一聲坐起來。

朱樂家取過那隻塑膠袋交她手中。

英迅速打開膠袋,取出黃信封,因爲太心急,鋒利紙邊割破她手指,她不覺鮮血慢慢沁出。

英打開信紙,只見其中一張是表格,密密填着當事人資料。

英匆匆閱過,第二張是備註,只有三行字,字句映入英的眼簾,立刻被大腦吸收,英雙手先顫抖起來。

剎那間她什麼都明白了。

。

“英,你怎麼了?”

英不得不把那張紙遞過去給朱樂家看。

他一讀,也呀地一聲,染血的紙張落在地上。

英披上外套,“載我到醫院見揚。”

在車上英聽到一種輕輕嗒嗒聲,開頭以爲引擎有雜聲,側着頭細細追查,這才發覺原來是自己兩排牙齒在上下碰撞。

她大喫一驚,連忙伸手用力將下巴合攏,這時發覺全身像柏堅遜病人一般,無處不抖。

英失聲痛哭。

眼淚泉湧,抒發了她的哀痛、震驚、惶恐,她用手掩着臉,哭得抽搐。

朱樂家把車子駛到路邊停下,由車後座取過一條毯子,緊緊裹住小英。

待她鎮定一點,又再開動車子,駛到醫院。

才走近隔離病房,看護說:“請稍候,病人醒來,情緒極度不安。”

璜妮達見到小英,迎上來悲痛地說:“英,他不認得我,叫我走。”

英輕輕推開病房門走進去。

只見揚身上搭着各種管子,身足被帶扣禁錮牀上,看到了妹妹,雙目露出悲怮神色,似只受傷被捕的動物。

英走近,伏在兄弟胸前。

“走開!”

“揚,是我。”

“走開,爲什麼救活我?讓我死。”

“揚,藥物擾亂你心神,甦醒就會好。”

揚忽然大力掙扎,推開妹妹,他雙眼佈滿紅筋,張大嘴大聲哀號,雙脣翻起,露出鮮紅色牙肉及白森森牙齒,涎沫白泡自嘴角流出,狀極可怕。

他大叫:“我根本不應來到這世上,不要接近我!”

英只得垂淚。

看護趕進來:“安德信先生,現在替你注射鎮靜劑。”

英上去握住他的手。

護士示意小英出去。

彼得安德信問醫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醫生痛心說:“年輕人茫視毒品殘害肉身。”

“不,爸,揚有別的理由。”

彼得扶着英的雙肩,“你知道因由,快告訴我。”

這時,看護出來說:“病人要與小英說話。”

英把文件交在養父手中,再走進病房。

只見揚已鎮靜下來,默默流淚,剎那間他又似怪獸變回正常人。

英幫他抹去眼淚。

她輕輕說:“我已得悉真相。”

揚看着她,哽咽地說:“英,上天對我倆太不公平。”

英握住他的手,“揚,你不堪一擊,我以爲你早已把身世丟開。”

“英,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是我好兄弟。”

“不,英,我是怪獸之子,我的殘暴本性遲早會顯露出來,安宅全家會被我殘害。”

“胡說,你是你。”

“英,文件說得很清楚:我是因強暴生下的孩子,生母在我出生一個月自殺身亡,我全身沒有一滴好血。”

英握着他的手,“你無能爲力,不是你的錯。”

彼得安德信堅毅的聲音在身後傳來:“揚,你是我的兒子,你一切遺傳自我,我對你負責!”

連看護聽了都聳然動容。

彼得握住揚的手,他們兩人的手一般大小,只是一黑一白。

幼時小英會妒忌,時時用力把父兄的手撬開,今日,她卻沒有那樣做。

她只是把自己一雙手加在他們的上邊。

彼得平靜地說:“媽媽已自非洲趕回,你令中年的她如此不安,該當何罪。”

揚號啕大哭。

醫生進來,“什麼事如此嘈吵?病人不宜激動。”

看護把他拉開說了幾句。

他嘆口氣出房去。

彼得說:“有事應一家人好好商量,我與你母親均不知你身世真相,即使知道,也不會改變心意,你已成年,應對個人言行負責,不必混賴血液質素。”

揚鬆出一口氣,忽然之間,昏昏睡去。

彼得的襯衫已被汗溼透。

這時朱樂家忽然過去對安氏說:“安先生,我由衷欽佩你。”

彼得拍拍他肩膀,“你爸也會一般對你。”

小英雙目濡溼,“我相信是。”

璜妮達一邊抹眼淚一邊說:“真萬萬想不到揚的身世如此慘痛,以後更要設法補償他。”

愛裏竟一點懼怕也無。

這時一家人均已筋疲力盡。

英對朱樂家說:“多謝你鼎力幫忙,你也看到我們一家需要好好療傷,實在沒有時間招呼朋友。”

小朱答:“我不需要招呼。”

彼得說:“那很好,就當是自己人好了。”

一家人由赫辛送返。

半夜彼得推醒女兒:“我去接林茜。”

“我也去。”

“你不宜太累。”

英只得留在家裏。

她翻出舊錄影帶細看。

揚教她跳水,揚教她放風箏,揚幫她做科學實驗,揚陪她打球,揚因她舞起中國獅頭,揚在畢業禮上向她送上鮮花……

英只知有這個大哥。

沒有什麼可以改變這個事實。

英在錄影機前睡着。

天亮了,璜妮達叫醒她。

“你爸媽在醫院裏。”

璜的檸檬鬆餅香聞十里,她做了一籃子叫英帶去,還加大暖壺咖啡。

英連忙梳洗。

赫辛已在門口等候,伸手接過食物。

“辛苦你了。”

赫辛說:“這算什麼,你看日出何等瑰麗。”

英點點頭,這一團氫氣已經燃燒億萬年,是宇宙中數兆億星球之一,終有一日熱能耗盡,萎縮死亡。

但是今晨,一輪紅日,發熱發光,叫英得到啓示。

她學媽媽那樣挺腰吸氣。

林茜自飛機場出來便一直在醫院陪伴養子。

看到咖啡壺便搶過來說:“救星來了。”

揚已甦醒,英輕輕地走到他面前。

彼得斟出咖啡喝了一杯再添一杯。

英輕輕說:“揚,是我。”

他轉過頭來,“小傢伙,你早。”

“清醒了你?”

揚十分羞愧,尷尬地牽牽嘴角。

英握住他的手,還想說什麼,忽然之間,一大羣青年男女一湧而入,原來都是揚的朋友聞風來探訪,帶着鮮花水果氣球禮物,一下子把氣氛攪起來。

有一個女孩子索性靠在他身上喁喁細語。

另一個反客爲主,招呼衆人茶水。

林茜籲出一口氣,“英,我們先回家去吧。”

揚的目光沒有再與她接觸。

林茜回家脫去鞋子發覺雙腳已腫。

英用愛克遜鹽加暖水替媽媽浸足。

“謝謝你女兒。”

英忽然吟說:“可憐寸草心,難報三春暉。”

林茜緊緊擁抱女兒。

“媽,當初爲何領養我們?”

“因爲喜愛孩子:無故到商場去看嬰兒衆相,聽到清脆喊媽媽聲音,會得回頭凝視,心底有一股渴望,希望聽多一聲,一日在小學操場附近,駐足不走,留戀幼兒歡樂玩耍,竟引起校方疑竇,召警問話。”

“譁。”

“與心理醫生商談之後,決定領養。”

“不是與爸爸密斟?”

“彼得一有時間便去教少年棒球,你猜爲什麼?”

“爸媽爲何不能生育?”

“看過數十名專科醫生,原因不詳。”

英微笑,“也許是寢室氣氛不對。”

林茜哈哈大笑。

她說:“我倆領養,並非因爲寂寞,孩子們需要一個家,我們需要子女溫暖,互相合作。”

英說:“揚見到媽媽之後好多了。”

林茜嘆口氣,“我們談了很久,他情緒漸趨穩定,但始終不能釋放自己,我建議他到歐洲半工半讀生活一年,再作打算。”

英默然。

“自責、自疑、自疚,他需接受心理治療。”

英喃喃說:“揚要離開我們?”

“去體驗一下生活,直至心情平復,那的確是一個沉重打擊。”

“揚怕自己會遺傳到生父暴力。”

“這麼說來,我,彼得,家庭溫暖,教育制度,全部失敗。”

英輕輕說:“還有佛洛伊德,他深信人類後天勝於先天。”

林茜說:“在這件事上,大家都盡了力。”

“昨晚我聽見璜妮達大聲爲揚禱告,十分感人,她只重複說一句話:請耶穌看守這個叫揚安德信的孩子。”

“老好璜妮達。”

過兩日揚出院回家。

。

赫辛說:“希望好久都不用到醫院來。”

揚與英一起接受心理治療。

司機赫辛十分感慨:“今日的父母無微不至,自幼稚園開始便尋求輔助:保母、補習、檢查牙齒、培養音樂體育興趣、衣食住行提供得盡善盡美,情緒稍微滑落,去看心理醫生。”

隔一會,他又說:“我小時候,跌倒了爬起來,拍拍灰塵,倘若哭了,大人加多兩巴掌,唏,傷口自己會好,倘若一輩子流膿流血,也任由它去,誰來醫你,還笑你不長進連這些毛病都克服不了,我也長大成人,今日也生活得很好。”

璜妮達說:“噓,別叫人聽了去。”

赫辛笑,“是,是,沒想到我妒忌了。”

任何人都會覺得安家這兩個孩子幸運。

心理治療一時並不奏效,揚一日比一日沉默。

他早出晚歸,一進房便鎖門,私人電腦換過密碼,與英的距離越來越遠,客套似外人,尤其拒絕肢體接觸。

英同朱樂家說:“他像是怕我。”

朱樂家開口,又閉上。

“你有話儘管說。”英推他一下。

“他怕的是他自己,不是你。”

“你口角如心理醫生。”

一個月之後,揚啓程去倫敦。

這一走,蜜蜜感觸最大。

“安家再也不比從前那般歡樂。”

英側着頭想一想,“以前我家那樣瘋狂氣氛,並不正常。”

“那黑人是怎麼了?”

“不要叫他黑人,要叫他非裔加人,他赴英之前,已不再叫我清人。”

“爲什麼?”

“只說已經成年,要有分寸。”

“他說得對,親兄妹長大了亦分房睡,難道還能像孩童時一齊浸浴嗎。”

英欷噓:“長大了。”

“英,我與未婚夫竟然十分談得來,原來我倆之間有說不完的話題。”

“互聯網情緣。”

“英,你與朱呢?”

“我們還年輕。”英微笑。

大節,安氏夫婦均在外國出差,璜妮達與赫辛放假還鄉。

大部分移民都還有一個故鄉,蜜蜜也隨家人去見未婚夫,朱樂家回香港。

英落了單。

她不是無事可做,大學裏許多活動,她只是想靜一靜。

一個雪夜,她獨自走到遊客區酒吧,一個人坐下,叫杯啤酒。

女歌手在哼:“再對我做一次,像你這樣的男人,一次不夠……”纏綿性感。

英低頭嘆口氣。

不久有人招呼她:“一個人?”

英抬起頭,原來是剛纔那個女歌手。

她長得高大碩健,深色皮膚,大卷發,她說:“我父親是中國血統,我對華人親切。”

她忽然伸出手來撫摸英的面頰,英立刻明白她的用意,一時不知所措。

緊急之際,有人搭住她們兩人肩膀說:“我女友想聽你唱果醬女郎呢。”

歌女只見俊男美女,天生一對,不禁氣餒,她聳聳肩,“明天吧,今日我收工了。”

她妖嬈地走開,英駭笑。

拯救她的英雄是一個混血兒,他笑着說:“我見過你——”

小英連忙說:“謝謝你解圍。”

她丟下那人離開酒吧。

雪地裏英抬起頭,空氣冷冽,雪好似停了,但是在路燈照明下,偶然可以看到個別雪花,緩緩飄下,寂寥得揪心。

有次車子在雪地拋錨,英曾在鵝毛大雪下步行上學,大雪會得撞進嘴巴,英記得揚走前一步替她擋風……

她好似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連忙上車駛走。

冬假之後,英健康大有進展,上下樓梯不再氣喘,體重增加,到醫務所複診不再心驚。

英卻失去揚的影蹤,他不再與安家聯絡。

林茜處之泰然,“子女長大一定離巢,父母也不想他們耽在家中一輩子,我早說過我們領養不是爲着寂寞,今日責任已盡,十分高興。”

他們並非說一套做一套,兩個人以工作爲主,忙得不可開交。

一日中午英在家趕功課,奧都公打電話找她。

“英,揚在倫敦結婚了,你們爲什麼不通知我?”

英張大嘴,又合攏,鼻子發酸。

“你也不知道。”

一起長大,一起上學,手牽手,是手足呢,忽然同陌生女子結婚,且不通知家人。

奧都公問:“是怕我們反對嗎?”

英淚水奪眶而出,“揚不再愛我們。”

“別生氣,揚又不致那樣,年輕人往往想做就做。”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揚有信給我,附着照片,我又驚又喜,即時與你聯絡。”

“我馬上來。”

奧都公在店裏忙着應付中午客人潮,伸手擦擦圍裙,把信遞給小英。

英走到街外,“愛爾蘭眼睛”招牌下閱讀,先看照片。

好傢伙,照片在巴黎艾菲鐵塔附近拍攝,已在度蜜月了,那女子明眸皓齒,是顆黑珍珠。

她名字也正好叫珍珠:“來自夏威夷,她讀建築,明年畢業,我倆已於上週四在倫敦註冊結婚……”

奧都公出來,給英一杯咖啡。

“你爸媽也收到消息了。”

英問:“我呢,爲什麼沒有人提到我?”

“也許揚電郵給你。”

英氣忿,“我會用這雙手親手掐死他,絕不假手他人。”

奧都公笑,“對,這纔是好兄妹。”

英把信還給外公,走進店裏,自選巧克力蛋糕一件,把臉埋進去。

肚子飽了,不安稍減,纔回家去,只見璜妮達與赫辛迎出來報告喜訊。

“揚結婚了。”

他們也剛收到結婚照片。

人人都有,英想她大概也有。

果然,一按電腦,十來張照片彈出來。

人人都有,一視同仁,永不落空,從此以後,珍貴的小英,兄弟心目中公主,已淪爲常人無異。

可是照片中的揚面容祥和喜樂,與新婚妻子洋溢着無比和諧幸福,英又釋然。

只要他快樂便好。

英回電郵:“黑人,祝你百年好合,白頭偕老,清。”

林茜下班回來,“英,英,你接到消息沒有?”

英走到母親面前點頭。

真沒想到林茜忽然感慨,“呵英,一個兒子是你的兒子直到他娶妻,一個女兒卻終身是你的女兒。”

母女緊緊擁抱。

她倆都明白揚想忘記過去,努力將來,可是心裏說什麼都捨不得。

“他幾時帶珍珠回來見我們呢?”

“不要催他,待他覺得舒服了才做未遲。”

這樣令人震驚的消息他們漸漸也接受下來。

蜜蜜寒假後一直沒有回來,她與父母安排的未婚夫見了面,發覺投契得不得了,甚至比他們自己物色的對象都要理想,決定提早結婚。

璜妮達問:“你呢,小英,小朱先生可有示意?”

“待我也離了安宅,你無事可做,會被解僱。”

“咄,像我這般能幹的管家保母,哪愁找不到工作。”

不,小朱先生沒有進一步示意,英也不打算即時組織家庭,她要先找工作。

搬出安宅,獨立生活,對自身所有開銷負責。

到那個時候,也許,她會設法尋找生母。

復活節,英應邀到華童領養會講故事。

那些三至十歲孩子英語已說得無比流麗,除出黃皮膚,那語氣、用詞、手勢,都與洋童無異。

她選了清明故事來說,特意側重華裔對祖先的敬仰。

茶聚中他們喫中式水果糕點。

有個十一二歲女孩走近,“英,我們的祖先到底是誰?”

英想一想:“人類學家說是源始自非洲的古人猿,後冰河時期他們走出非洲,先步行到亞洲,然後到南北美洲,最後纔到歐洲。”

家長與兒童都笑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爭起來,“你的祖先是猿猴,我,我由上帝創造。”

“哈哈哈,我們都來自非洲大陸。”

但是那叫春生的女孩仍然不能釋然,“我拜祭祖先,應該到什麼地方?”

英說:“你父母的父母跟前。”

“他們只是我領養父母。”

“只是這詞用得不恰當,你認爲可是?”

春生笑得靦腆,“你說得對,他們深愛我。”

“喏,像移民一般,你的國籍是加拿大。”

可是總有一些不十分善良的人,一定要問:“你在何處出生?”“加拿大”,“你父母呢?”“也是加拿大”,“你祖父母?”“也是加拿大”,“曾祖父母?”一定要聽到中國二字才心滿意足,而其實三代之前,他的祖先在愛爾蘭種馬鈴薯,不過,那是另一回事。

春生問:“英,我若有疑問,可否找你談談?”

“這是我電郵號碼,可是,你爲什麼想那麼多?”

“你呢,英,你可有想過出生?”

“每一天都想。”

春生笑了。

領養兒都比較早熟,一早知道與衆不同,有了心事,想東想西,一掃幼稚。

英回家時默默無言。

。

華人習俗與家人脫不了關係,過年過節喜慶宴會其實都是籍詞與家人相聚。

英沒有血親,只得假設古人類尼安塔族也是親戚。

她真正的兄弟姐妹與舅姨叔姑呢。

他們命運與她是否大不一樣,他們的品貌性情又如何?

英時常聽同學說:“我眼睛顏色與祖母一模一樣,家族中只有我倆是湖水綠”,或是“我這臉雀斑像姑姑”,“我與哥哥都是紅髮壞脾氣”,“我家三代共七名醫生”之類。

英本家做些什麼,種田還是做生意?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