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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郎君魂》 / 歐倩兮 / 第2章 / 共11章

高騰雲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一定會出現。

高騰雲一向是個冷靜沉着的男人。十歲那年他就已經接受過考驗──老天安排 讓他放學回家的時候,親眼目睹喝了假酒的父母,雙雙暴斃在屋裏的一幕。所有人 稱讚這個遭遇不幸的孩子所表現出來的堅強和自持,或許這樣,他們纔不必過度賠 上自己的同情。從此以後,堅強和自持成了高騰雲的人生態度。

他僞裝得太好,以至於內在那一個“他”,那個憂悒、失落、無助的“他”, 從來沒有冒頭的機會。高騰雲不讓“他”出現,以爲能夠牢牢壓制住“他”。

其實高騰雲不是不明白,他早晚會崩潰。事實上,這個世界如果持續不美好下 去,活在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會有崩潰的一天。

高騰雲的問題在於,他崩潰的日期似乎來得早了點──就在今天。

事情從一份掉在地上的報紙開始。

這天下午,他剛殺掉一個人,身上斑斑點點染着那人的血漬,一把銀光霍霍的 小刀居然還在手上。

通常,做完這份工作,他是不會把工具還拿在手上的,而且,他也沒有感到心 情沉重的必要。幹他們這一行,如果不習慣兒到死人,那表示他還不上道,是個菜 鳥。的確,二十八歲,在這一行仍舊被視作是生嫩的。

他自己也猜不透,今天的情緒怎會陷得這麼低。走過白森森的長廊,入鼻盡是 死的、病的。充滿憂患的氣味。一個老頭子歪在靠牆的廊椅上,衝着他叫:“喂, 你踩着了我的報紙!”

他腳步一頓,就頓在那張報紙上。“山地悲歌”斗大一行標題,射入他的眼簾 ,其下一行。字體較小,卻更刺目:原住民自作孽?沒錯,加了個問號,然而下標 題的人,難道沒有指控的意味?高騰雲感覺周身起了一陣奇異的刺痛感,慢慢俯下 身,拾起那張報紙。

老頭子越發叫囂起來:“做什麼?這是我的報紙!”有一種人,對於不值得爭 的東西,特別爭得厲害,由於他生命裏的寒傖。

高騰雲徐徐轉過去,看着老頭說:“你要我拿出十五元買下它嗎?”

高騰雲有一點不自知,正因爲他生得凝眉深目,眉宇間總是帶一股峻色,加上 他黝黑的膚色,他身形的高大,他的偉岸,他恆常給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

這老頭似乎到此刻纔對他有新的發現──他身上的血跡太清楚了,手上一把刀 那更忽視不了。老頭子嚥了咽,很不甘心,但很識相。

“算啦,反正-…是昨天的報紙了,”而且不是他的,是人家扔在椅上不要了 的。“這年頭,總有人比我更倒楣。”老頭子喃咕着,歪歪斜斜的,就像這輩子歷 經的人生路,走了。

高騰雲一雙眉結得緊緊的,在意的不是那老頭,是那張報紙。他就着窗下的光 讀那篇報導,由於是夕陽餘暉,染得版面上一片血紅。

果然是洋洋灑灑的一篇報導──經濟勢力向山地侵略,人們只有近利,沒有遠 見,濫墾濫伐,種茶種果,兼之山葵檳榔。森林被侵蝕掉了,於是大地反撲了,半 個月前的一場洪水造成山崩地裂,士石流埋葬了二十二條人命……哮天村的二十二 條人命。

高騰雲手上的那把刀,現在好像插在脊背上一樣。他幾可感覺到,酸腥的血, 由他的傷口,新的傷口,舊的傷口,一點一點地淌下來。

抬起頭,望出去拱型的長窗,一條街外的報社大樓正對着他──這素以自矜, 歷史最久,言論最公正的報社,每天把事實真相告訴社會大衆……他碩長的手把那 張報紙一擰,舉大步便往外走。

出了大門,過了大街,一路人車紛至杳來;這個社會一向擁擠得使高騰雲覺得 不快樂。

他依舊赫赫然跨入了報社大樓,沒有讓不快樂阻擋什麼。

警衛正和一名時髦女子調笑着,忘記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騰雲從他身邊走 過去,筆直朝電梯去。警衛卻及時回過神來,在他背後叫道:“這位先生,你有什 麼事?”

高騰雲回過頭,臉上一抹笑,冷峻的。

“貴報有篇報導寫得太精采了,我想向你的同仁表達敬意。”說畢,他閃身進 入電梯,不能對方有反應的餘地。他估計他上編輯部,找到那記者,把他殺了之後 ,還有餘裕時間離開現場。

掉轉身,才發現有個女孩縮存電梯角落,抱着公文袋像抱着盾牌,顯現出一臉 的害怕。

她是該感到害怕,和她一起關在這電梯間的,是個渾身血跡的男人,不是聖誕 老公公。

他同情她,但是需要她幫忙。“告訴我,編輯部在哪一樓?”

“六-六-六-”

他伸手按了六樓的鈕,沒有去安慰這個嚇得都結巴了的女孩,因爲他不知道要 對她說什麼。

他常常連要對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

六樓的編輯部沸騰得像個螞蟻窩,在這裏討生活的人也像羣螞蟻,一忽兒衝來 ,一忽兒跑去,但是高騰雲懷疑螞蟻比他們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逮住一名卷着袖子,把筆架在耳上的瘦個子,報紙一橫到他鼻尖,問:“寫 這篇報導的記者在哪兒?”

這瘦子天生一張青蒼的臉,什麼時候他都可以神經貿的發起抖來。這會兒他卻 一僵,上下覷高騰雲一眼──他在報社好夕混了幾年,人也算靈光,現在他該怎麼 辦?這陌生男子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分明是上門找碴的。報館被人找碴,也不是 頭一遭,但是別人舉標語、丟雞蛋,這人卻拿了一把刀!天知道他是不是一路從大 門殺上來的,他身上全是血跡!瘦子自忖,如果他把同事指出來,他同事會喫大虧 ,如果他不說,他自己會喫大虧!瘦子正值天人交戰的一刻,後頭忽有人問話:“ 什麼事?”

這回來的是個闊臉,瘦子立刻放棄內心的道德掙扎──不能怪他,是闊臉自己 送上來的。他手一指說:“呃,就是他。”

高騰雲逼向闊臉,一雙濃眉如山雨欲來的黑雲,令人驚懾。他揭起報紙,沉聲 問:“這篇“山地悲歌”的報導是你寫的?”

闊臉很有危機感,馬上往後退,一邊提防對方的刀子,一邊表明,“這……這 是集體採訪的新聞,我是召集人,掛個名,稿子不是由我執筆。”

“那麼是誰?”

“先生,你──”

“我問你,這篇報導是誰寫的?”高騰雲再也按捺不住,咆哮起來。

辦公室所有人都被驚動了,包括瘦子和闊臉,全體紛紛往後退,誰也不想和一 把殺氣騰騰、直逼而來的利刃作對。

人生的挫敗,真的是無所不在嗎?高騰雲心想,揮着刀子但不自覺,對着這羣 張口結舌的呆子吼道:“寫這篇“山地悲歌”的人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候,有個人撞進編輯部,一壁用一口清脆的嗓音嚷着問:“什麼時候 截稿?我還有多少時間?”

高騰雲回過身,入眼所見是個年輕女孩,纖長身段,穿黑色緊身褲,黑色麂皮 靴,一件俊俏的皮夾克領口半豎,肩上桃一隻黑色大包包,手裏拎一部筆記型電腦 ,隨時準備着要闖蕩前途。

這女孩年紀不過二十三、四,明眸皓齒甜孜孜的一張臉,留一頭看來非常不馴 服的鬈曲短髮,從來沒法子梳好它。在這春寒料峭的三月天裏,她嬌俏的鼻尖上盡 是細細的汗珠,人還在微喘,像有全天下的事教她忙得都停不下一口氣似的。她用 手背把鼻汗一抹,抹去了汗,留下一道污痕。

她不是沒有女人味,但那模樣兒,毋寧更像一個頑皮漂亮的小男孩。

她眨動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整個人洋溢着盎然的精神,此時她往辦公室一瞧, 極爲勾整的一雙眉蹙了起來。

奇怪,今天的辦公室好像成了快要沉沒的鐵達尼號,所有人相依爲命擠在船的 那一頭。

她喊:“你們這是在幹嘛──”

話未完,她突然見到前面五、六步的走道,堵了個男子,他的臉龐映入她瞳心 ,頓時間轟然一響,不知是響在腦海,還是響在心房,只知胸中的一顆心劇烈地跳 動起來,人感到眩暈,搖搖顫顫幾乎站立不住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恍惚中,她驚異自問:這個男人是誰?哪裏見過?爲什 麼看到他,她有一種……有一種上輩子就和他相識的感覺?她喘着息,對抗那種昏 眩感,竭力張大眼睛,要把他看清楚。

他很高,很黝黑,神態十分嚴峻,濃眉底下嵌着深陷的眸子──眸裏藏有許多 心事。他的眉宇極具英氣,卻斂着一般滄涼感,他身上一種特別的、凝重的氣質, 加上那一身膚色,像個落難的中東王公貴族……他究竟是誰?高騰雲有一?那感到 非常躊躇──他認識的人他一定認得,然而眼前的女子使他失去這份自信。他肯定 不認識她,但又爲什麼覺得“認得她”?這似曾相識的感受,帶來一陣陣不安、悸 動的情緒。

女孩呆望他半晌,用一種近乎是畏懼的口吻問他:“你……你是誰?”

他沒有做正面的回答,只道:“我來找一個人。”

“什麼人?”

他揚起手中的報紙,“山地悲歌”那版面對着她。“寫這篇報導的記者。”

女孩閃動的眼睛驀然張大,一口氣由她脣間倒吸回去,原來明媚的一張臉變得 疑疑惑惑的了。她那羣同事在後頭猛向她擠眉弄眼,做生死攸關的暗示,但是她沒 搞懂。

然而就憑這股氣氛,這女孩的表情,高騰雲卻先懂了。

“山地悲歌……”她吶吶地,向前移二步。“那……那是我寫的。”

整座辦公室裏的呼吸聲全告中斷,好像再也沒人需要氧氣似的。

高騰雲也移二步。現在兩人相距不到三步了,彼此相看更仔細,也更心悸。高 騰雲若把手舉出去,可以碰到她的臉頰、她的下巴;他的刀尖,可以抵在她的心口 ……“你寫的,是嗎?”高騰雲的聲調異乎尋常的柔和,怕驚動什麼似的──一個 心虛的人被人這樣問話,是要感到驚心動魄的,但這女孩只是一臉茫然的顏色。

高騰雲對她微笑,不知在什麼時候他已迫至她跟前,兩人顯出了一種差距頗大 的比例──不知是他太高大,還是她太嬌小。

他輕揚那張報紙,上頭依稀還有個泥灰色的腳痕,乍看像只嘲笑的大嘴巴。“ 原住民,自作孽,是嗎?山地鄉這些人自食惡果,是嗎?因爲他們貪婪、無知、粗 霸,要錢不要命,所以他們把大好的山林,把自己的家園消耗掉了、腐蝕掉了、毀 滅掉了,最後,他們把自己的生命也葬送掉了;,山洪暴發,大地反撲,二十二條 人命,一切是他們自作自受,他們活該倒楣,是嗎?”

一句句都是咬出血來的力道,都是摔向臉上火辣辣的巴掌。

女孩驟然變了色,一陣白過一陣,啞聲說:“我……我不是這麼寫的。”

“但這就是?的意思,?所要表達的,所謂山地鄉的內幕、原住民的實況。? 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浮面膚淺,以偏概全,?能表達的也只有這些!”

女孩把嘴脣死死咬住,然而咬不住那激烈的顫意;她那對眼睛迸着不自然的光 亮,玲瓏的眼圈兒變得紅紅的,拚命的眨動,好像含住了兩眶淚,竭力不使它們滾 出來。

這男人在指責別人之前,都不想一想嗎?這些話在於他或許只是泄怒,可是加 諸一名新聞工作者身上,那是毀滅。

爲這篇“山地悲歌”的報導,她上山下海,廢寢忘食,讀資料、訪專家,彙整 小組所有采訪稿,自認盡了心。稿成之後,採訪主任也表嘉許,-切因爲這是她得 到的第一個上線的機會,她的第一篇採訪報導……然而這火騰騰的男人趕盡殺絕的 說下去:“如果?不瞭解自己要做什麼,我可以告訴?,?要做的是新聞記者,不 是新聞技術員,做報導要有生命力,要有關懷面,也要有一點人性在裏面!”

這女孩臉上有的一絲血色,終於也蕩然消失了,忽地她雙眼一閉,咕咚一聲─ ─高騰雲眼睜睜見她就在他腳跟前昏倒下來。

他還真愣柱了,不能相信自己把一個前一刻還鮮蹦活跳的人,活生生罵昏倒在 地上。“要命!”他大聲詛咒起來,到這地步也很難判決,是這女記者還是他自己 比較罪過。

他把手上的刀子隨便往一張桌子扔下,蹲下來純熟迅速的查看昏倒的女孩,她 的瞳孔脈息。她皮膚的溫度──很快有六、七成把握,知道她的問題。

他把女孩抱起來的時候,辦公室一羣人還打結在那兒,目瞪口呆的,他看了就 有氣,吼道…“這裏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她躺着的嗎?”

這羣中蠱的人這纔有了行動能力,紛紛讓開來,把後面一扇門推開。

“到會議室來,會議室有沙發。”

高騰雲將那昏過去的女孩抱入會議室,小心放在一張橄欖綠的沙發上,拿墊子 墊高她的足部,解開她的衣領好通氣。

衆人在後七嘴八舌的當兒,高騰雲的態度倒很冷靜。果然沒多久,那女孩輕輕 呻吟了起來,眼皮顫瑟,睜了眼,有點恍惚,軟綿綿地看着他。

“現在覺得怎樣?”他用職業化的口吻。

女孩怔仲了半晌,微弱道:“我……我肚子好空,沒……沒力氣。”

要他猜,他差不多可以猜對。

“你多久沒喫東西了?”他質問。

“昨天晚上到……到現在。”

“爲什麼不喫?”爲什麼他覺得自己像個奶媽一樣的?滕h□ /p>“沒……沒有時閒,有太多新聞要跑……”

後頭有人搶着說:“我去衝杯咖啡。”

“最好弄杯熱牛奶來。”高騰雲命令。他又回過頭來責備這女孩,“?搞不清 楚輪胎和人有什麼不同嗎?”

她十分茫然。“輪胎和人?”

“輪胎不需要喫東西,人需要。”

她掙動起來,大約是想到剛纔這人強悍的一番話,記起了要委屈,於是臉垮下 來。這男人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他盡會罵人嗎?她顫道:“我……我不是新聞技術 員,我沒有你說的那麼沒良心!”

高騰雲望着她蒼白因而有些楚楚可憐的臉,她的雙脣雖也成了粉白色的,依舊 顯得柔軟而飽滿、含苞待放着。而一道污痕還在翹翹的鼻子上呢,教人忍不住想伸 手替她拭去。

他非常挫折的吐一口氣,那股懊惱不是對她,而是對自己。如果他還有一點人 情味,這時候就不宜再痛批這女孩的不是,再說──也許他痛批這女孩,並不如自 己所想的那麼有權利。

現場出現片刻的寧靜,靜得有些緊張,陡然沙發間響起一陣細利的鈴響,女孩 掙扎着要起來。“我──我的行動電話響了!”顧不得自己手軟腳軟,急急要接, 就怕錯過任何一點消息。

哪知這高大黝黑的男人,用一隻大手將她按了回去。“是我的。”說着,他從 鐵灰色外套掏出十分精巧的一支大哥大,聆聽片刻,臉色似乎又更陰沉了些。“我 馬上回去。”他對電話裏說。

他收起大哥大,望了女孩一會見,那雙眼眸的深邃,使她不自禁心緒聳動。

“好好喫點東西。”他交代着。很奇怪,他這句話裏彷佛含有一種……溫柔感 。

她怔怔望着他,輕顫着,覺得認識他,覺得……想哭了。

高騰雲從沙發邊站起來,準備要走,卻突然被人自後一扭,一把手銬銬上他雙 腕,他掉頭一看──大門的警衛正喳呼着,要同事將人犯抓牢。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高騰雲詰問。

“你攜帶凶器闖入報社大樓威脅員工,我們必須把你交給警方處理。”

“你們必須把我放開!”他怒道,“不要耽誤我!我還得趕回工作崗位去救人 。”

警衛上下覷着他,對他一身的血跡和狼狽譏道:“哈,說你去殺人還比較可信 ,救人?”

他冷笑起來。“我看你的舉止行動,還是二百年前未開化的生番──”

這句話是一刀插在傷口上。

高騰雲勃然大怒,他那堅碩的肩膀本能的往前一撞,把這個用最蠢的方式來得 罪人的漢子,硬生生撞翻在一張茶几上,几上的花瓶匡噹一聲落了地,碎裂四射, 衆人驚叫着散開來。

騷動中,忽有一個蒼厚的聲音響起:“這裏是怎麼一回事?”

會議室來了位長者,滿頭銀髮,服裝整飭,富有威儀地在口中叼根菸鬥。

他是本報的大老,社論的主筆,在報社的地位只一、二人之下。他忽然把那霜 白的眉一抬,“咦”了一聲說:“高騰雲,你怎麼在這兒?”

人羣裏有人詫問:“周老,您認識這個人?”

“認識呀,還很熟呢!他是大觀紀念醫院的外科醫師,我太太還是他的病號。 ”

周老把高騰雲送到報社大門。

高騰雲終於表示了歉意,“很抱歉,到您的報社惹了麻煩。”

這位長者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快回醫院去吧!急診處等着你呢。”怡 然吸一口

煙,目送他過街。

高騰雲三腳兩步趕回醫院,重新走過下午拾獲報紙的長廊,不禁苦笑--在報 社要不是周老出面,被押到警局去,可是怎麼也解釋不清了。

他一直很能夠把情緒埋藏在內心,像今天這樣激動的表現,在他是失常。

糟的是,他有種不妙的預感,這失常的現象,似乎不準備到此爲止。

很快他那預感就得到證實。

一腳踏入急診處,這一向是病急慘慌的地方,他先聽到一陣痛苦的哀叫-小病 牀上一名病人抱腹在翻轉,未見處理。

他蹙眉詢問在場的醫師,得到一個理直氣壯的答覆:“要先正確診斷才能處理 。”

高騰雲只覺得一股氣衝上來,這些人到何時才能學會要看“病”更要看“病人 ”!任由患者在那兒叫苦,難道他們真的無動於衷?他插身過去,自然動作不十分 斯文,看過病人,命令道:“這人沒有明顯的外科狀況,先給他打個止痛針。”

小護士跑去準備針藥了,被高騰雲擠開的那名醫帥,吹鬍子瞪眼睛要來與他理 論,慢了些許,另一名護士奔來,急道:“高醫師,快來!有個重傷患者!”

擔架上癱着一具瘦小的身軀,頭臉都是血,人已經沒有意識了。高騰雲纔看一 眼,一顆心便直往下沉。

還是個少年,由其臉龐輪廓看得出來,是個原住民。

“什麼意外?”他問,心情不自然地起悸動。

“從一百公尺高的工地摔下山谷。”

腦袋削去了半邊,鮮血汨汨直流。高騰雲知道他這種種時刻必須咬緊牙關,他 命令:“把人移到診療臺。”

“真可憐,才十三歲,是個布農族的。”一名護士說。

高騰雲的心像被一隻拳頭打了一記。止血、針藥、插氣管,他指揮着急救措施 ,然而他覺得呼吸困難。

“說是跟他爸爸去上工,山路的鋪網工程,天太黑,一個失足……”護士說。

一名細皮嫩肉的實習醫師很詫畏,“這麼小就當工人,賣這種命?再說,這不 是非法童工?”

“沒辦法,聽說家境很苦……”

高騰雲胸口堵着、塞着,空氣沒法子進入。

呼吸,快呼吸──他心裏直吼,吼他自己,吼這垂危的生命。

“高醫師,病人的心跳──”

“電擊!”他咆哮。

一次,二次──要命、要命!快呼吸!三次──病牀邊那部閃光的機器“嗶” 一長聲,螢幕上的線條從曲線變成水平,沒有希望地畫下去,通向虛無的黑暗。

心跳停了,呼吸停了,瞳孔已經放大……生命已去,血,卻依然幽幽淌下來。

七點一到,傷者宣告死亡。

孩子的父親,一個黧黑的布農族漢子,倒坐下來,用□髒的雙手矇住面孔,嚎 啕大哭。

高騰雲立在那兒,戴着手套的雙手,再度染了血,沉甸甸地垂着。下午,有個 癌症病人在這雙手裏死去,現在,另一個重傷病人同樣在這雙手裏死去,他忽然有 種衝動想要冷笑──他所從事的真是救人的職業嗎?或者他只是一名使者,專把人 命交到死神手裏?那布農族漢子的哭聲,把高騰雲籠罩住,把他一點一點的吞噬掉 。在高騰雲耳中聽來,那不只是個父親死了孩子之後的悲鳴,那是整個部族在劣勢 、淪喪、貧厄、困頓中的悲嗚──那其中也有高騰雲一把無盡的酸淚。

因爲,他也是部族裏的一份子,他體內也流淌着相同祖先的血液。

他也是布農族的兒女。

高騰雲閉上眼睛,腦海閃過-幕幕族人在現實裏、在當今這個環境裏,個個像 獸一樣拚鬥、掙扎、流血的困境,他看太多,聽太多了。

難道曾經鷹揚的部族,曾經身爲這座島嶼的主人家,如今就只能在社會黑暗的 底層爬行,永遠,永遠也沒有再站起來、與這塊土地上所有人一樣昂首闊步的機會 和餘地?高騰雲身心都在激顫,眼一睜,見到萎縮在地上那漢子的淚臉,他那顆結 凍的心破裂了,一陣痛楚襲來,他勃然大怒,一箭步跨上前,把那漢子狠狠從地上 揪起。

“爲什麼讓那麼小的孩子去做工?爲什麼不好好栽培他,讓他受教育,讓他學 技藝,讓他像個正常的孩子快快樂樂的長大,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將來在這社會上 能有立足之地?”

不公平,高騰雲明明知道他對這漢子的質問不公平,他比誰都要明白這漢子背 後會有的苦況、他的無能爲力,可是高騰雲控制不了白己。

他的心也碎了。

那慟哭的漢子嚇怔住,滿是紅絲的眼睛卻滾出更豆大的淚珠,他抽泣道:“我 ……我也是想,可是他……他媽媽才生下雙胞胎,五、八個孩子,又……又有老人 家,家裏太……太苦了高騰雲糾纏的雙手突然一軟,鬆開那漢子,那漢子倒退的當 兒,高騰雲自己也必須費力才能站穩。

急診處一時的駭靜,被那細皮嫩肉的實習醫師打破了──他似乎也想爲這場面 說幾句公道話,嗤地一笑。

“家裏苦就該有家庭計畫嘛,生那麼多孫子做什麼?事先也該打好經濟基礎, 平常少喝點酒,你們山地人就是貪杯;劣酒、私釀的,灌了一堆,還有人不要命去 喝假灑,醫院老有喝出問題的山地人上門來,送了命,怪誰--”

這實習醫師或許瞭解別人的問題,對於自己的問題卻有些遲鈍,因此他完全提 防不到高騰雲突然一拳揮過來,結結實實擊中他嬌生慣養的下巴──他被打得往後 仰,整個人張貼在白色的牆上,和現場的所有人一樣,都駭呆了。

高騰雲卻指着他,額上一條筋牽掣着,咬牙道:“在你對事情有真正的認識之 前,閉上你的嘴巴,少充專家!”

小醫師心疼地捧着臉,還是不明白這腫了的下巴是怎麼來的。

高騰雲發這麼大的火,傳出去沒有人會相信!在同仁眼中,他是個穩重、優秀 、判斷力強的醫師;似乎性情有那麼一點沉鬱,總是獨來獨行,然而他卻出奇受到 病人的喜愛和信賴。

就算是從前還在醫學院裏,師長和同儕也早就對他刮目相看。課堂上,他能和 教授討論深入的問題,用一口純正英國腔的英語和外籍老師對答如流。

因爲他有高大的英姿,深眸高鼻,氣質凝重,許多不知情的人情想他有着外國 血統,後來隱約知道,他曾被一對來臺從事醫學研究的英國老夫婦所收養……外人 對於他的瞭解,也僅止於此。他從不談論自己的身世。

高騰雲不談論自己的身世,那是因爲他知道,別人不會懂得他的身世對他具有 多麼重大的意義,別人不會懂得他多麼想要回到他真正的世界裏去。

丟下衆人錯愕的眼光,他一旋身,大步離開急診處。穿廊過門,一路的走,走 出大樓,終於來到花園這道迴廊。

這裏,人稀,燈暗,四下靜悄俏的。他撐着柱,像撐住一顆疲憊的心,他朝遙 遠的夜空望去,黑暗裏望不見什麼,然而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家鄉,是在那個方 向。

他的家鄉呵,三百年來布農族的祖居地,層巒疊翠的在山的懷裏,曾經擁抱過 他,哺育過他,至今讓他無論是醒着,或夢着都念念不忘的──哮天部落。

和從前一樣,一想到家鄉,他的部落,他的族人,高騰雲的心便痙攣起來,牽 動一股由來已久的劇痛。今天這股痛,更是痛到了極至。

那篇報導至少有句話說對了,哮天部落的確在唱着一首山地悲歌。

部落的貧困,使得他的族人一批批離開山村,流落在都市的底層求生,上鷹架 、下礦坑、到海上搏浪,甚有女子一腳便跨入煙花巷,在迷離的城市裏苟活;粗陋 惡劣的環境中,一個不小心,便失去了生命……像急診處那個十三歲的少年。

終於,社會無情的競爭,又將他們驅趕回部落,然而族人面對的卻是更大的困 境──狩獵生活無以爲生,世代居住的土地被平地人把持、侵佔、不當開發,到最 後……來了更大的浩劫。

高騰雲內心的那陣痙攣,蔓延到全身,他想到半個月前在電視、報上所見那驚 心動魄的一幕──哮天山區山洪暴發,可怕的土石流淹沒村莊,淹沒農地,淹沒牲 畜。

淹沒他的部落,淹沒他的族人……淹沒一個部族生存的希望。

此時,高騰雲整副身軀都在抖索了,知道他最後那一點自持的力量也告瓦解。 他不再記得,也不在乎有多久不曾哭過了,淚水要崩落,就讓它崩落吧──讓它像 吞沒哮天村的滔滔山洪一樣,把他吞沒,或把他帶走,他不在乎了……高騰雲正在 他人生最黑暗的河流裏漂浮,赫然間一把匕首飛出夜色,朝他射殺而來,以其凌厲 ,十足有置他於死的餘地──只要擲刀的人有心。

他或許處在情緒的低潮,然而出於本能,他閃過那把飛刀,由震驚轉爲憤怒。 趁人不備開這樣的玩笑,也太過分了,何況,如果並不是玩笑。

才一騰過身,高騰雲即刻看到那人。

他是個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人,天生又具有堅強的意志力,一向不輕易害怕, 可是現在,他整個地被一般莫可名狀的寒意涵蓋住。

那個人站在藍沉沉的月光下,一臉鬼魅般陰鬱的顏色,假使他是鬼魂,高騰雲 不知道鬼魂也會有那種心急焦苦的表情,好像趕往幽明兩界,一切都來不及。他穿 一身傳統布農族的衣裝,豹皮繡布,已經極其罕見了,胸前那串山豬獠牙的寒光, 更異常地逼人。

他的雙眼,同樣閃着寒光,與高騰雲相同的眼;那嘴型,那鼻樑,那深刻分明 的臉龐五官。甚至於那副特別昂藏高大的體型──都挑不出有哪一處,不是與高騰 雲自己生得一模一樣!“你到底是什麼人?在這裏裝神弄鬼?”高騰雲這一聲怒問 帶着恐懼。

“我乃哮天部落的青狼。”這鬼魅一般的布農族青年,用一種奇怪的古腔古調 說,一副態色冷傲又悍然。

高騰雲只覺得背脊上一陣陣發冷。青狼──也正是他布農的本文,以祖先爲名 ,亦是布農家族的傳統。他依然記得,兒時,父親如何一遍遍向他傳述家族世代英 勇,迭出英雄的故事,特別是二百年前一位名叫青狼的戰士……“這算什麼伎倆? 你爲什麼──”哦,他痛恨任何讓他看來像個傻瓜的狀況。“爲什麼長相和我一模 一樣?”

“我就是你──”他睨視高騰雲,一字一字的說:“生生世世之前的你。

我越過時空之界,來到這裏,本以爲──”

他的神情突然轉爲憤恨,一種由極度失望而來的憤恨,厲然道:“要知我自己 的來世──你,竟是這般懦弱、無用,儘管流淚哭泣的男人,我也犯不着苦苦跑這 一趟!”

冷不防這叫青狼的男子,就像一匹狼一樣撲過來,高騰雲被撞倒在草地上,被 這男子強勁的一雙手緊緊勒住頸項,失掉了呼吸。危急中,他的反應也一樣猛烈, 他抓住對方的臂膀一翻身,反過來跨在他身上,給他一拳。

青狼閃過那一拳,雙手鬆開那麼一下,立刻又回來扯住高騰雲的衣領,兩人打 了個滾,高騰雲再度被壓制在下,咻咻地喘氣。

青狼充滿不屑的說:“你只是個無用的男人──你連搏擊的技巧也不懂!”

高騰雲發一聲吼,生平他最受不得別人輕藐,說什麼都不願示弱。上醫學院, 獨立求學生活,成爲專科醫師,憑的是一股傲氣,這時候這股傲氣被他用來和這對 手搏鬥。

他不是沒有學過布農族的角力,小時候在部落,父親就是訓練他的師父……高 騰雲赫然抬起膝蓋,一個倒栽,借力把青狼甩了出去。

他聽見撲通一聲,一陣水花濺起又落下,他躺在草地上,臉孔被濺得都是水漬 。而青狼成了池裏的一條魚──這傢伙口口聲聲罵人無用,好像自己是什麼開天闢 地級的大英雄,這會兒恐怕也難自稱是好漢。

高騰雲絕不是同情他,可是他喘了半天氣,沒聽見有人從池裹爬上來的動靜, 不免感到疑惑,撇過頭去張望。

草地上遠方暗藍的池塘,除了幾道銀絲般的漣漪盪漾着,連一條美人魚也見不 到,別說一匹狼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提着戒心繞池子一週,左顧右看,也只見到樹影搖動,四下 渺渺,那個上輩子的他──如果他真的相信的話──怎麼找就是連個影子也沒有。

“喂──”高騰雲對空喊道,最好這四周沒旁人在,否則屬於這一類的狀況, 很難向神經正常的人解釋清楚。“你不是說你辛辛苦苦越過時空的界線來的?怎麼 ,纔打了一架,就這樣馬馬虎虎走了?”

一片闐靜。

高騰雲內心的謎團滾得更大,他慢慢靠着池子蹲下,伸手去撩撥近看呈烏綠色 的水面,一面自言自語:“難怪我這輩子會是這麼“無用”,看來,我的上輩子也 好不到哪裏--”

驀然一隻手破水而出,一把揪住他的褲管,他喊都來不及,人便翻下水了。

高騰雲在水中掙扎得就像碰上了水怪,好不容易泅到池邊的時候,覺得自己已 經斷了氣,怎麼喘都是空氣不足。睜開溼淋淋的眼睛,卻見到青狼人在對面的水中 ,兩臂攀着岸,好整以暇的瞟他,臉上卻一脈冷笑,還是鄙夷的表情。

“你的水底功夫不怎麼樣嘛。”

高騰雲憤然抹去滿臉水氣,最恨人家挑明瞭他是旱鴨子,在水裏像條蟲。

五歲那回溺過水之後,他就痛恨下水,但是,他幹嘛讓這傢伙知道!“打了這 兩下,陸上、水中全不行,”那個自大狂搖着頭,嘖嘖連聲。

“我不懂你怎麼做個男人!”

高騰雲怒火中燒,嚷道:“真要打,我可以跟你打到天上去!”

從迴廊那端斜過來的光,照見青狼的面色忽然間泛白了。半天,他吶吶道:“ 在…你們這個時代,人已經可以在天上飛了?”

高騰雲聞言,還真愣了一下,也只有青狼那種認真的程度,使他大笑起來。

“沒錯,”這下是他佔了上風,在這土包子面前簡直是得意非凡。“在我們這 個時代,人已經在天上飛了。”

完全是在給高騰雲造勢,否則不會不倔不倚在這一刻天空恰好來一架飛機,青 狼昂首,只見黑色的天際如天外來星,一個閃爍龐然的異物轟轟隆隆,朝他們當頭 而來。他駭然跳出池子,半身匍匐在地,如臨大敵的喝道:“天外來的怪靈!”

高騰雲沒有比這時候更接受距他們的生活圈只有一公里,平常把他們擾得要瘋 掉的飛機場。他忍住一肚子笑,慢條斯理爬出池子,忽然間得沒事做,整理起溼淋 淋的衣服來了,口

吻也變得同樣的悠哉。

“那不是什麼怪靈,”他甩着一隻帶水的袖子,很無心的對準了青狼的頭臉。 “那就是我們飛上天的工具──叫做飛機;基本上,除非它發生故障,朝你衝下來 ,否則它是無害的,你大可不必對它擺出一副作戰的姿勢。”

直到那可驚的鐵銀色大鳥由天頂越過去,青狼才吁了一口氣,放鬆全身的姿態 。“飛機……”他喃喃道,緊盯住那遠去的光點不放,慢慢立起身子,充滿了驚懾 與敬畏-這時代人已經可以在天上飛了,他們有一種叫做“飛機”

的用具,近看如巨鵬,遠看是星星!“巴奇靈沒有騙我,這是一個讓人無法想 像的時世……”

高騰雲一震。“巴奇靈?”這可不是個尋常的名字。

青狼依舊在觀星,口裏應道:“我們哮天部落的大巫師。就是他用法術把我送 到這裏來的。”

現在輪到高騰雲感到驚懾和敬畏,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公平。 巴奇靈是二百年前布農族最偉大的巫師,具有通天化地的本領,留下許多傳奇,至 今老一輩族人提到他,依然敬之如神……高騰雲瞪着青狼,這男子與他如出一轍的 面貌,還是令他見之心驚,情也不能,不信也不能,不禁又顫然問:“你到底是什 麼人?”

青狼掉過頭,不耐煩的對他叱喝:“你這笨人,我說過多少次?我是你,前世 的你,是巴奇靈用法術使我穿越時空,到了這裏的。”

高騰雲用力搖了搖頭,開始擔心自己這副長期被譽爲絕頂的頭腦,已經有敗壞 的現象,如果有,那麼一定要怪這個蠻裏蠻氣的、跑了二百年遠路專程來找碴的家 夥!儘管他是懷疑的多,肯定的少,他不能不問:“你穿越時空而來,目的是什麼 ?”

這一問,卻使得青狼霎時回過神──目的!他的目的!他掠過來,狠狠抓住高 騰雲的手腕,急叫道:“真真人呢?她人在哪裏?快帶我去見她!”

這人手像鐵爪!高騰雲痛得牙齒都要掉下來,一怒,反射動作的揮給青狼一個 左鉤拳。

“放手!否則別想我帶你去見任何人!”

青狼喫了一拳,陡然甩掉高騰雲的手,發出一聲奇怪的呼嘯,轉身便衝到廊下 ,去拔他那把插在柱上的刀。

顯然取了傢伙要回來和高騰雲拚命。

高騰雲心裏先冷了半截,把眼睛閉上──恨起巴奇靈來了。

看來大巫師巴奇靈根本是個老胡塗,放了青狼這渾小子來此,沒有一點種族興 亡的責任心也就罷了,還盡要找人廝殺。

高騰雲還不及想好如何對應,青狼已是獵刀在手,洶洶奔了回來。高騰雲馬上 往後踏,恨不能夠變出個法子,把這“番”打回一百年前,他應該乖乖待在那兒的 世界去。

及至瞧見他的表情,高騰雲卻傻了眼──這小子手裏把持着武器,整張臉卻是 眉開眼笑,一副喜不自勝之狀,前後像換了個人,哪裏是來找他廝殺的?“快,快 ,”青狼只管催促,一刻都按捺不了。“帶我去見她──去見真真!”

真真,無疑是個女人,一個男人提到女子時如此欣喜亢奮……現在高騰雲能夠 做點揣測了。

他端詳青狼,沉着地說:“如果你是需要我幫忙,你總得先告訴我真真是什麼 人。”

“啪”一聲,青狼手上的刀落了地,前一刻喜洋洋的臉孔瞬時喪失了血色。他 衝過來,抓住高騰雲的衣領,然而這時再也沒有先前的勁道,他嘶吼着,教人看出 來他的恐懼和無望。

“你少跟我裝傻,說你不知道真真!你知道,你一定知道,你應當跟她在一起 的!”

高騰雲文風未動,看着眼前這張臉孔與他生得毫無二致,但是刻滿了絕望之色 ,不知怎地他生出一股同情心來,也因此,更要把話說清楚。

“我從來沒有認識過,或者聽說過一個叫真真的女人。”

青狼彷佛再也站不穩,想把高騰雲推開,自己卻歪斜往後顛,重重倒坐在地面 ,溼發披在臉上,是不是英雄好漢都一樣,傷心到極處,再也止不住滾滾而下的熱 淚。

高騰雲就像從鏡裏看着自己在落淚,扭曲了的一張臉,格外感到不忍卒睹。他 深深蹙起眉頭,問道:“真真究竟是誰?”

冷風裏,青狼□啞了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慘悽側。

“她是我的妻子。”

高騰雲的心一凝,忽然有種沉甸甸的感覺──他會聽到一個他寧可不要知道的 故事。

然而青狼帶着他的命運,已經找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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